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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车行
http://www.100md.com 2017年7月23日 期刊网
     在那个春天,第一次的单车行,我撞倒了一位母亲。

    C骑车就像学外语,会了就不会忘了。

    我很快就把单位发的那辆骑坏了。那时候买辆单车还要票呢!好在我们有个同学在一商局,总能想办法搞到票,不仅是车,还有烟,还有酒,还有缝纫机,谁家还没有个缝纫机呢!照着《大众电影》的样子做时髦的衣服。有个在一商局的同学太好了。

    我迅速就能骑得像贼一样快了。只是骑坤车,后面偏腿上车弄不了,没有童子功啊!

    那时候我们是单车的国度,长安街绿灯一亮,黑压压的单车压将过来,像古代的战场。

    那时候的人还没想着骑到西藏去,外省的人民也没想着骑到北京看升旗,单车还没被赋予远方、诗与浪漫的寓意,就是上下班的代步工具而已。

    私家车闻所未闻,已经完全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许多爱情,是在单车上发生的。

    后来有一句话叫:“宁可在宝马车上哭,也不在单车上笑。”说这句话的人肯定没有体会过单车的浪漫。如若骑过,也只是在赶路。

    单车是极易产生浪漫的,当然,如若两情相悦,这是一个前提。否则就有可能掉下来摔断尾巴骨,或者让人甩包袱。

    身体的接触很难完全避免,除非坐着的人正襟危坐,时间一长,腰肯定受不了,也有掉下车去的危险。

    如果你爱他,就用胳膊揽着他的腰,把头搁到他的背上,他会很配合地把腰哈下去,后背形成一个可以斜依的靠枕。会撒娇的姑娘把脑袋顶到他的腰上,那个背就会挺得笔直,如若能翻将过来,恨不能后仰着承接姑娘秀美的脑袋。

    我那时候的他,随口吟出一句诗:“你是一只离家的小鸟……我愿用我的额头,为你作巢。”厉害吧!没这两把刷子,能千里万里地骗到手一个好姑娘?

    你的那个他,会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伸到身后,轻轻地抓住你的手,或轻抚你的秀发吗?

    当然,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不用太担心迟到刷卡扣工资,也不用担心晚上吃什么,煤气罐里的气还够不够煮一碗面。

    天地为证,慢慢骑,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骑下去,那时还没看到张爱玲,不知道岁月可以静好,只知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诗不一定读过,心里是有的。

    那时的姑娘是豪放派,天地为我家,何处不安身。

    风,让骑在单车坐在单车上的人感到,天地间,自己神一样的存在。

    雨洒在身上,阳光照拂,星空闪耀。

    对了,没有霾,可以看到满天繁星。

    D后来又有了山地车。刚进济南一千多一辆,月工资也就一百多,买了一辆。

    山地车可以变速,上坡的时候咔咔地变成骑小轮,两条腿倒腾得像马戏团的那只猴子,真的省力气。下坡咔咔地换成大轮,呼呼地贴地飞行,双腿却是慢慢地蹬,节奏放缓了,像爱情片的慢镜头。

    耳边响起流行歌曲,“生活啊生活,多么美好……”

    年轻,花未全开月未圆,一切皆有时间,有圆满的可能,真好。

    山地车这么好,就难免不让贼人盯着。农村的新标语换成了“谁穷谁可耻,谁富谁光荣!”北京抓了个偷井盖的贼,此贼振振有辞地说:俺们也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这么黑白颠倒的一件事,竟引发了一场大讨论。媒体开始变坏了,电视开始追求收视率了。

    人心乱了。

    我的车接二连三的丢。一年丢了四辆。

    最神奇的一次是在单位宿舍,锁了车,把买来的菜往四楼拎,再下楼来,车已经蒸发了。

    三步并两步跑到传达室,胖大妈和几个妇人在八卦,捂着嘴巴前仰后翻地笑,铁门锁着,只留一个小门可以容瘦子进出。问见没见到贼携车而出,妇人们静下来,瞠目道:木有!

    相信是没有,四五个人撒一个谎,没来由。

    悲催着脸说车让人偷了,妇人大惊:“就是你刚推进去的?”回答是。

    她们的脸上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纷纷从传达室出来跟我到单元门口,没有。

    纷纷跟我爬上四楼,把门后床底都看了一遍,没有,连车的零件都没有。后来我就想,她们为什么要到我家看呢?这不是破案的节奏啊!

    这一下全院都知道了,事儿不大,但是蹊跷。

    朗朗青天之下,一辆山地车蒸发了。

    后来搬离了那个院。

    过去了多年,在公园散步,偶遇一老邻居,寒暄。她突然说了句话:咱们那单元谁谁是个贼,山地车就是她偷的,回到家大卸八块运走了。她说“大卸八块”的神情不像说卸车,像说卸人。

    她眼睛白濛濛得,像隔着一层白纱照镜子,永远也聚不上焦的感觉。赤日当头,我打了个寒颤。后背嗖嗖地窜凉气。感觉百会穴那儿开了个窗,阳气一下跑空了。

    她一眨眼进了樱桃林,一霎时走得无影无踪,我想着她的话:“大卸八块。”怎么听着,都不像一辆单车开了挂。

    E搬离了那个神奇的家属院,有班车可以坐了。

    离开了单车的生活,开始了单身。

    开始看张爱玲,不再说“冬雷震震,夏雨雪”,喜欢上了岁月静好。

    离开了写诗的人,自己开始写诗:

    鸣沙山彻夜不停地鸣唱,大漠的风浩浩荡荡,还有甘肃的牛羊,咀嚼着石头上的阳光。……

    我曾经去过水泊梁山,李逵挥着板斧砍人的地方,我爹说有一棵老槐旁就是他出生的村庄,如果好汉们不受招安他或许做了山大王。

    那时,比以往更强烈地想家,也可以找关系调回去,爸妈那么盼着我回去,可我的心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这一代啊,嘴里说着失去了家园没有根,身子却不愿走向家的方向。我相信我父母的那一代也是,他们自小离家,打日本,打老蒋,进了京,做了官,没有人想回家乡。

    只是老了的时候,父亲多次告诉我,把他的一把老骨头送回山东,埋了。我知道他希望枕着黄河岸,听黄河四季沉闷的水声。

    我抱着他们的骨灰回山东的时候,心是木的,脑袋也是木的。

    我给他们买了墓,不在黄河边,在山下。下葬的時候下着小雨,是个春天。山桃开过了,苹果花粉嘟嘟的结成一串一串。

    跪在墓穴的边上,把爸妈的骨灰轻轻地放下去。我不舍得就那样留下他们在湿冷的地下,先生把我扶起来。

    他知道我不舍。

    回家的路是坐他开的车。他没有用单车驮过我。

    骑单车的年龄过去了。

    我们沿着山路回来,遇到骑行的小队,风华正茂的男孩和姑娘。他们红着脸,脑门上渗着汗。

    骑着山地车,一身好装备。呼啦啦扯着一面旗,上面写着我母校的名字。

    我回过头来跟先生说,咱们买个单车,可以折叠的,放到后备箱里,出来骑。他说好。

    但是并没有买。

    关于单车,不过是说说而已。

    后来我喜欢去黄河。枕着河岸,听河水卷起的风,吹过垂柳的树梢发出的风声。

    我的泪,就在那一刻流了下来。, 百拇医药(王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