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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杨天乐买房记

    作者：杨时旸

    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10

    ISBN：9787541151484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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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写出一个小小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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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叶又抖动了一下。

    钟，然后倚着栏杆慢慢蹲了下去……

    抓住栏杆，慢慢稳住，他垂下头，以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停留了半分

    结实，突然晃动了一下，他似乎被吓了一跳，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拼命

    像突然失却重心一样慢慢向后退去，直到倚住了露台的栏杆，栏杆并不

    互相说了几句什么。房间里的两个人突然变得惊慌起来。露台上的男人

    打着领带的男人快走几步，拉开了推拉门，露台上的男人凑上前，他们

    人转过身，客厅里的一男一女却都冲着他露出一副呆愣又悚然的表情。

    不高、打着领带的男人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几分钟之后，露台上的男

    个箱子，向客厅深处走去，旋即隐没在黑暗里。客厅中只留下一位身材

    女正在收拾东西，周围摆放着几个纸箱，过了一会儿，两人合力抱起一

    的栏杆上远望。他身后的玻璃门透出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有一对年轻男

    六楼的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T恤和牛仔裤，靠在低矮

    袅，孩子们在卧室的床上不停地蹦跳笑闹。

    溢出了光。窗子都变成了一块块微小的屏幕。厨房里有人做饭，烟火袅

    当天空下端的白色渐渐变得浑浊，被墨蓝吞并，每一栋楼的窗子就

    完全亮起来，昏黄奄奄，暧昧又倦怠，有如那些归家者的脸。

    地面。没有风。间隔很久，树叶才微微抖动几下。小区里的路灯还没有

    天空的颜色分了层。灰黑、墨蓝和一条似有似无的白，从天顶垂到天空的颜色终于混为一团深黑。远处，CBD的灯火像突然惊醒一

    样，凝成一片璀璨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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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份，各大中城市房价环比上涨百分之一点七，个别城市涨幅

    循循善诱，努力让人们相信生活中美好的一面。

    酱汁的铁板鱿鱼。钱潇换了台，新闻频道。主播一会儿义正词严一会儿

    先是四肢，然后是肚子，内脏被扯出来的时候，他吞下了最后一口滴着

    吃？”杨天乐抬头看看屏幕，两头狮子正在奋力撕扯一只小小的羚羊，一眼电视，说：“说多少次了，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看这个？这还怎么

    韩剧播完一集，钱潇有点怅然若失，把iPad扔到沙发上，扭头瞥了

    嘴。

    旁，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雪花就飘了下来。杨天乐不屑地撇撇

    路中央，嘴角渗出一点血，刘海一丝不乱，一个尖下巴的姑娘守在一

    去，看到一个面容粉嫩的小伙子，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九分裤，躺在马

    钱潇手里举着一次性筷子，眼神呆愣地盯着iPad屏幕。他把脑袋凑过

    痛苦地做吞咽动作，总算把那口没嚼烂的鸡排咽下了肚子。他扭头发现

    杨天乐咬了一口炸鸡排，觉得有点烫，拿起凉啤酒灌了一口，表情

    《猎捕》。

    出来，对面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央视纪录频道从国外引进的动物纪录片 一个iPad，播放着韩剧，忸怩的“欧巴”叫声和煽情的音乐不时交错地传

    和啤酒，辛辣又油腻。他们占着嘴，懒得和对方说话。钱潇眼前斜靠着

    杨天乐和钱潇坐在茶几前吃饭，麻辣烫、炸鸡排、铁板鱿鱼、可乐较大。”毫无情绪的声音传出来。接着是一组房展会的画面，记者笨拙

    又自卑地采访了一个又一个房地产公司的销售总监，对方趾高气扬地

    说：“相比去年参加的时候，价格上涨了近百分之四十吧。”语气里极力

    克制着狂喜。

    “看见了吗？这房价。涨得都没边儿了。”杨天乐嘟囔了一句。钱潇

    没搭茬，闷头在塑料碗里翻找不知道什么材质制作的鸭血豆腐。这话题

    有点沉重，和慵懒的周末中午不太相符。他们没想继续，但是新闻好像

    没想放过他们。

    画面转到了上海一个区的民政大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焦虑、欣

    喜、微微的羞涩和无可奈何的微妙表情。主持人站在一群人前面，悲壮

    地说：“这些前来办理离婚的人中，有很多都是所谓的‘假离婚’，为了躲

    避限购政策，为买房贷款而来。”接着是几个戴着方框眼镜的专家向人

    们讲解假离婚的潜在风险，并且有专家建议修改政策，要求离婚之后半

    年内也不可具备购房资格。

    “×。这专家太傻×了。懂不懂法啊。”杨天乐摇头晃脑地说。

    “你懂!”钱潇嗔怪着回了一句，“早就说看房看房，你每天都想什

    么呢？评论别人头头是道的。”

    “我也知道要早买啊，没钱啊。”

    “凑啊。”

    “哪儿凑去？”

    钱潇瞥了他一眼，再懒得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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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婚姻是什么呢？承诺都不算数？都是扯淡？为了房子、贷款、气，把一片生菜扔进汤里，桌子上溅得都是星星点点的红色的油。

    伤尊严是吗？人家假离婚伤尊严？人家那才是有尊严。”钱潇佯装生

    “八年搬六次家，不伤尊严是吗？房东一个电话，你就得搬家，不

    的。”杨天乐看着电视，一脸认真地说。

    “说真的，不就是个房子吗？为了这个假离婚，真的挺伤尊严

    小小的嘲讽，其实还有着一层亲昵的底色。

    偏离得太远。后来，杨天乐越来越能体察到，那些听起来有些尖锐的、觉得，这种修正很有必要，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拉拽，以至于不会让自己

    活中的真理，只是听起来很刺耳。杨天乐就慢慢地让自己习惯，因为他

    潇的“打击”并不是摧毁性的，而是建设性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几近生

    击”他。最初，杨天乐对于这样的状态很不适应，但渐渐地，他发现钱

    在家人面前却很直率。钱潇对于杨天乐的修正方式，无非是不断地“打

    为。钱潇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女孩，平时在外人面前她显得很温和，来，时间长了，渐渐觉得有点无奈，她开始试图修正杨天乐的一些行

    刚刚在一起的时候，钱潇觉得杨天乐这样的行为和态度很可爱，后

    杨天乐显得和成年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地想在生活之中区分出黑白，但现实往往是一片灰色，所以，有时候，能力，不能过分也不能没有。而杨天乐的“世故值”很低。他总是下意识

    熟，向负面添一点就是势利，但应付现实生活，多少还需要一点这样的

    你很难说“世故”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世故值”向正面拨一点，就是成

    能力。确实，一个人变得世故是一种能力，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具备的。

    能力，也不是说他不愿意负起责任。怎么说呢？就是缺乏一点“世故”的

    在钱潇眼里，杨天乐有点像个孩子。并不是说他在生活上缺乏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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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上，但实际上真到了残酷的当口都是可有可无，随时可以砍掉、缩减

    动做策划给自己公司树立形象，给新推出的各种产品做营销，听起来高

    中做品牌运营。这是个特别没有存在感的职位，一个花钱的部门，做活

    现在供职的这家互联网公司是杨天乐毕业后的第二份工作，他在其

    前。

    错。按照这个标准去看，自己好像还真的是在成年人的门槛前踌躇不

    说“孩子才分对错，成人只看利弊”，自己却忍不住要先把事情分个对

    很坦诚，不会当人一面背后一面。但是，杨天乐自己知道，人们总是在

    他，说他不谙世事。这些朋友和同事其实都没有恶意，他们觉得杨天乐

    年人，自己确实太过幼稚？公司里一些熟识的同事，有时候也这样说

    天喜地。如今，他也越来越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别人那样才叫成

    事，即便有人嘴上嘟囔着不满，做起来却毫无心理负担，甚至还有点欢

    损伤尊严作为代价，他觉得心里有点接受不了。但其他人好像都若无其

    得这一切荒诞又绝望，人们倾尽家财购买一件那么昂贵的物品，还得以

    实话讲，对于钱潇的奚落，杨天乐也没办法反驳，他只是本能地觉

    杨天乐没说话。

    “你说什么？”钱潇的声调提高了八度。

    “你不中二，天天看韩剧，还偷着哭。”

    多大了？每天跟中学生一样是吧？”

    尊严守规则，最后你就是最可怜的那一个!知道吗？”钱潇说，“哎，你

    这个离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所有人都不按规则来的时候，你自己抱着

    “政策就是这么定的，稳定的住所是必需品，又涨得这么快，为了

    任何事，都能随便结了离，离了结？”杨天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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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麦。和那个小区拒人千里的表情相比，幸福里家常又琐碎，满是真实

    区，至今仍然保持着高冷的面目。门口的保安都高大威猛，戴着黑色的

    小区的对面是北京市当年建造的第一个除外交公寓之外的涉外小

    点，到家时已经吃饱了。

    会约到地铁站见面，再一路溜达回家，路上随便这儿吃一点，那儿吃一

    可以得到完美解决。有时，两个人下班时间差不多的话，杨天乐和钱潇

    商、便利店和小卖部，生活所需的一切，在步行五分钟范围之内几乎都

    全。因为缺乏封闭式的物业管理，小区内部被改造出了各式各样的底

    房龄老，但周边配套很好，饭馆、电影院、商场、超市、地铁，一应俱

    都接近二十年，有个别楼房甚至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建造起来的。小区

    东四环和东五环之间，是北京朝阳区最大的住宅区。这里的房龄基本上

    他们毕业八年，结婚三年，一直住在幸福里小区。这个小区坐落在

    各自陷入一种极端，钻进牛角尖。

    想，或许他们在一起真的是一种互补，互相牵制，以至于不会让两个人

    钱潇念叨，这个时候钱潇就对他翻翻白眼。后来，杨天乐也习惯了。他

    治死人之类的社会新闻，他每次都捧着手机刷个不停，还没完没了地和

    务有天然的热情和兴趣。那些有关强拆、征地、百度和莆田系医院合作

    多少有一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但杨天乐不行，他对很多公共事

    度好像也不太一样。钱潇对现实适应得很好，对于很多事没什么观点，看他们差异那么大，爱吃的东西不一样，爱好不一样，连为人处世的态

    有时候，杨天乐想，自己和钱潇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表面上

    钱潇一直比杨天乐要现实。

    好歹比他的工作看起来正经不少。不知道是工作性质还是性格的原因，事务性工作，每到周日晚上就会因为第二天要上班了而焦虑不已，不过

    的部门。钱潇是他的大学同学，在另一家公司做行政，每天忙着琐碎的生活的烟火气息。就是因为这样的烟火气和便利，多年以来，杨天乐和

    钱潇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即便他们搬了六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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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做储物抽屉吗？”服务员看了他几秒钟，面无表情地说：“先生，买我

    天乐就更是满心无名火。他招手把导购叫过来，问：“你们这床下面可

    方案被对方冷嘲热讽，本来一肚子气，现在又被家具城的导购怠慢，杨

    口远远地看着他，一脸冷漠和审视。那天见客户谈得很不顺利，自己的

    亮的实木双人床。他走过去左看右看了半天，抬头发现两个导购站在门

    家，但正巧路过家具城，就决定进去看看。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张非常漂

    城。那时候他刚刚搬了一次家，家里差一个床头柜，他本想周末去宜

    有一次，他去大望路见客户，结束之后去地铁站时路过一个家具

    尬。他经历过的一件事，深深地教育了他。

    还非要把一切都搞清，不是那个阶层里的人还非要往里挤，就显得很尴

    事。他觉得在房价这件事情上，自己已经有些想不清楚了。想不清楚时

    后来，杨天乐渐渐地不再关心那些事，或者说，开始故意逃避那些

    去年涨了百分之四十，今年只涨了百分之三十九。

    里说的“涨幅下降”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房子虽然一直在涨价，但

    出门看看中介窗口的牌价却发现价格仍在蹭蹭上涨。后来他才明白新闻

    要留意。每次听到环比涨幅下降多少多少，他就觉得希望在召唤自己，几年前，杨天乐还关心北京的房价，看新闻听到有关房市的消息都

    也琢磨过房价涨成这个样子总要回落的吧。

    万。中途也不是没想过要买房，到处看了看，觉得价格实在难以企及，证的似乎只有小区的房价——从最初的一万一平米，到如今的接近六

    这里见证着他们所有的野心、梦想、希冀和失落，而他们两个能见们这家具的人，家里都有专门的储藏室。”然后转过身走了，高跟鞋嗒

    ——嗒——嗒响得节奏均匀。当时正是上班时间，卖场里空旷无人，高

    跟鞋和地面的敲击声，让杨天乐觉得如同震耳欲聋的嘲讽。他明白了有

    些事情真的高不可攀，装是装不来的。

    “你又愣什么神啊？”钱潇扯了一下杨天乐的袖子，“有那工夫多想

    想怎么赚钱买房，比什么都强。人家专家再胡说，胡说一次赚一次的

    钱。你知道咱快交明年的房租了吗？”

    “这么快啊？”杨天乐反应过来，往后倚在沙发上说。

    “还有一个半月，咱得提前一个月给人家房租!还不知道涨多少

    呢。”钱潇抄起iPad踢踢踏踏地去了卧室，“想着给人家房东打电话哈。”

    屋子里又传出煽情的音乐，有女孩在哭，在呼喊，好像她的欧巴死

    了，她也不想活了。杨天乐盯着茶几上的一次性筷子和半瓶可乐发呆。

    电视的新闻里重复播放着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卡车把一个骑电动车的人

    撞倒之后，径直碾了过去。杨天乐心里想：这新闻不是比动物世界的猎

    杀还残忍吗？怎么你就能看着这个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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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的……我和我老公正在离婚，他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把我女儿也抱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和你说。真是

    杨天乐有点蒙：“什么情况啊这是，梁姐？”

    吗？”

    要是他找你要房租什么的，你千万别给他，你给我打电话就行。明白

    “哦……他要是联系你，你就第一时间给我打个电话啊，一定啊。

    “啊？没……没有啊。”

    “小杨儿啊，我老公最近联系你了吗？”

    “梁姐。”杨天乐接起电话。

    钱潇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神挪回屏幕，嘴角翘了翘。

    的房租，这是来催了吗？”

    “我×我×!”杨天乐拿着电话跳到卧室门口，笑着说：“准啊!刚说

    手机响了。上面显示“房东梁姐”。

    指挥着一条喷火的龙摧毁着一座恢宏的城市。

    钱潇一直窝在床上看韩剧，杨天乐躲在客厅里对着电脑玩游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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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同时叹了口气，气息异常一致，有点喜感，又有点压抑，谁都

    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搞得意兴阑珊。

    然的时刻。杨天乐和钱潇原本可以享受这一点点廉价的慵懒，现在却被

    时不时从楼下传来，间杂着卖水果的吆喝声。周六的下午是幸福里最悠

    窗外阳光灿烂，树叶被太阳照射得有如新生般嫩绿。孩子们的笑声

    造的。

    “是啊。”杨天乐看着钱潇手里的iPad想：可能韩剧也不都是胡编乱

    钱潇沉默了几秒钟说：“怎么咱还能赶上这狗血的桥段啊？”

    去，倚在卧室门口懒洋洋地说。

    “不是这事。她孩子被她老公抱走了，俩人闹离婚呢。”杨天乐走过

    知。

    “涨多少？”钱潇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她有点得意于自己的未卜先

    妻争夺抚养权的战斗里。

    人家吵架、离婚、争孩子，他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一场夫

    一口气，做足一切心理建设，但这一次的情况也有点过于旁逸斜出了。

    切好像超出了自己的经验和预料。每一次接到房东电话，他都会事先运

    杨天乐拿着手机在客厅蔫头耷脑地坐了几分钟，觉得刚才发生的一

    了。

    腔，又故作镇定地强调了一遍，一旦有消息就给她打电话，之后匆匆挂

    “那可不……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梁姐也蒙了，隐约有点哭

    句：“是真离婚吧？”说完就有点后悔，假离婚哪儿有把孩子抱走的。

    杨天乐想起来刚才看到的为了买房离婚的新闻，随口说了一没说话。两个人脑子里想着同一件事：是不是又要搬家了。

    搬家，无论经历多少次，也永远不会让人习惯和适应。这轻巧的两

    个字涵盖的其实是一种重大的生活变故：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连根拔起，再栽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努力还魂。人的生活是由无比丰沛的细节组

    成的，搬家意味着把早已安之若素的所有细节粗暴地归纳。除非是游牧

    民族，不然没有谁愿意不停地迁徙。这个过程并不令人愉快。更糟糕的

    是，这一切还都是被逼迫的。

    相较于找房子、收拾东西之类具体的劳累，被驱逐的感觉其实更令

    杨天乐难受，近乎屈辱。即便房东从未想过要高高在上，但他的角色让

    他具备了那种能力，用一句话就可以让你觉得自己的生活根本不值一

    提。这种感受复杂、细腻又隐秘，杨天乐从未和钱潇提及。或许是觉得

    尴尬，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总之，每次搬家前，这种感受都会像

    牛胃里的食物一样自动反刍上来，杨天乐不得不一次次独自咀嚼，然后

    想办法努力咽下，等待再次被默默地消化掉。

    其实他清楚，钱潇也应该有着同样的感受，只是在这件事情上，两

    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沉默。有些事，在能够被真正解决之前，说出来

    也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平添烦恼。因为不知道如何沟通，说着说着就会

    变成撒气。和自己撒气，和对方撒气，然后不可避免地导向争吵，而且

    是无意义的争吵，再激烈也无法推动任何东西。最终，还是得平静下

    来。之后日子照常，两个人还得互相找台阶，从一种敌对、气愤、极端

    的情绪中逐渐回魂，那个瞬间，一切显得虚无又荒诞。也是在那个瞬

    间，杨天乐会最深切地感到自己的无能。于是后来，他竭尽全力避免让

    那种感觉滋长。他觉得自己未必经受得住太多次那样的侵蚀——有如冰

    水渐渐漫过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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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提着一个红白蓝三色交错的编织袋走上过街天桥，袋子质量很差，那一年，经历第四次搬家的时候，钱潇崩溃过一次。当时，他们俩

    第五年里洞悉了这一切。

    的意义，在现实中像经不起任何查验的笑话。杨天乐大概在来到北京的

    果，相比于得到的磨炼，更多的其实是绝望。教科书上讲述的那些苦难

    大多数普通人而言，长久陷入动荡和逼仄的生活不会产生什么正面的效

    破灭，就只能看到森森白骨。到那个时候，又有谁不会退缩呢？对于绝

    有时候想想，生活就是个骨架，人们用希望对它进行了装点。希望

    漫的象征注定会消失殆尽。

    为日后忆苦思甜的谈资。而一旦漂泊望不到尽头，那些柔和的光晕和浪

    当年的苦难。换句话说，经历过的颠沛不过算是一种短暂的体验，会成

    在不远的未来，他们可以得到稳定的生活，在闲暇的时光里，终能回望

    但这诗意的产生和维系是有前提的，那便是：颠沛和漂泊只是暂时的，个时间段内，颠沛流离和居无定所甚至会让他们萌生某种浪漫的诗意，深的年轻人一样，他们自动对可能将要降临的苦难进行了美化。在某一

    端。但对于那一切，他们也是做过心理准备的，像绝大多数奔赴北上广……客观地讲，他们过得比那些传说里的故事好得多，并没有那么极

    学姐那里听到过，从电视网络里看到过。蚁族、鼠族、城中村、握手楼

    决定来北京之初，他们早就知道将要面临的生活是怎样的。从学哥

    的。

    式，激发着他们的奋斗感和存在感。这种感觉在小城是完全体会不到

    有种独特的乐趣。或者说，有一种象征意义，近乎外省青年必经的仪

    起收拾东西，在北京的夜晚拖着大包小包从一个住所搬去另一个住所，线。最初到北京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把搬家当回事，甚至觉得下班后一

    对于搬家这件事的态度，杨天乐和钱潇其实经历过一条奇妙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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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把自己的施爱本能献给那些孤傲的生灵，却害怕分享给同类。

    的流浪猫都会被照顾得很好，有人搭窝，有人送饭，配合默契。人们愿

    的受害者，没人更进一步施以援手；同样在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地方

    子用一把西瓜刀砍伤了七个人，他跑走之后，人们用手机拍下躺在地上

    没有人会留意与自己无关的人，人们都自顾不暇。三里屯曾经有一个疯

    过。这座城市对一切都司空见惯，欢闹的、痛哭的、失意的、狂喜的，七竖八的筷子，瞥一眼痛哭的钱潇，然后头也不回速度不变地径直走

    “狼狈”。过街天桥偶尔有人走过，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破碎的瓷片和横

    脸上。杨天乐看着钱潇和一地的杯盘狼藉，结结实实地明白了什么叫作

    让人疼痛。风吹透了杨天乐轻薄的羽绒服，把鼻涕和泪水封冻在钱潇的

    北京深冬的寒冷像一种物理性的攻击，钝器和锐器交替袭来，冷到

    切都被冻住了。

    力都没有。一切开始混乱。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杨天乐觉得大脑里的一

    是在推卸责任。他不知道谁该对这一切负责，自己好像连揽下责任的能

    又觉得好像也不全是如此。这样为自己辩解的念头冒出来，又突然觉得

    他本能地觉得这一切窘境都是自己造成的，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但

    了什么叫作无力。

    潇，钱潇却扭向另一边哭得更加凄厉。杨天乐蹲在那里，第一次感受到

    兆。杨天乐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愣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安慰钱

    踢到旁边，钱潇蹲下捡拾筷子，捡着捡着突然就哭了，毫无过渡和征

    了句“真悬”，然后就没当回事地回身开始收拾。他把盘子的碎片一点点

    车的车顶上，然后迸溅开去。杨天乐走到天桥边，往下探身看了看，说

    到地上发出钝重的响声，有几根筷子从天桥上掉下去，砸在一辆过路汽

    里面装着的两只锅、几个盘子还有一把筷子散落一地。盘子碎了，锅砸

    杨天乐走快了一步，钱潇没跟上，编织袋从拉链旁边撕开了一个口子，那天晚上，钱潇一连哭了半个小时，就固执地坐在那座老旧的过街

    天桥上哭。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没说一句话，继续收拾地上的筷子。

    杨天乐眼见着她把看上去尚完好的两个盘子、锅和筷子重新装进编织

    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一个提手交给他。两个人提着，小

    心翼翼地一级一级走下台阶。

    一夜无话。

    之后，那一晚像从他们的记忆中消失了一样，两人再未提及。那是

    他们共同默认的敏感事件。如果夫妻之间这样的敏感事件慢慢增加，相

    互重叠，产生化学反应，两人的关系就会慢慢疏离。日子必须从那些敏

    感事件中巧妙地绕过，因为一旦障碍多起来，路就自然变得狭窄。

    如今，他们已经懂得了一些道理。比如，抵抗生活已经需要太多力

    气，所以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挑明。这是北京这座城市教给他们的。房

    东这通奇怪的电话，再一次告诉他们，或许又要开始新的迁徙。他们都

    已经懂得要对某些心绪秘而不宣。钱潇继续看着韩剧，杨天乐接着打游

    戏。房间里“欧巴、欧巴”的夸张呼喊和游戏里巨龙喷火时的吼叫彼此交

    织，得以盖过这个小小的一居室里让人窒息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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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的房子里丈量拍照。“全部真实房源，给你在北京安一个家。”上面庄

    地板上全张贴着链家的巨幅广告——一个神色坚毅的男人在一座洒满阳

    车，留下杨天乐一路晃荡着奔赴中关村。他抬头看看车厢，窗户四周和

    吃完油腻的早点，他们一起溜达着去往地铁站。钱潇在建国门下了

    里，杨天乐想。他看看钱潇，她正在努力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们能在北京买下一套房子。有时候，现实给你的一击，不知道来自哪

    娘和她的丈夫都邋里邋遢，靠每天卖点烟酒糖茶度日。他从没想过，他

    奈和压抑不住的炫耀。杨天乐经常去那家便利店买烟或者取快递，老板

    抬头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女人脸上复杂暧昧的神情，混杂着表演性的无

    了，不如买一个。幸亏买得早，刚搬。”老板娘说。杨天乐心里一惊，搬东西，要搬家啊？又租了一个房子？”“那是我们买的，现在可租不起

    吃饭，和早点摊老板打情骂俏几句。老板问：“那天看见你们往四号楼

    油烟，服务员用肮脏的抹布抹过黏腻的桌子。隔壁便利店的老板娘过来

    粥。两个人闷头吃饭，像偶然坐在彼此对面的陌生人。门口的油锅喷着

    下楼到常去的那家早点摊要了半笼包子、两根油条，豆腐脑和小米

    手投降的过程都埋藏在这些细节里。

    他们放弃了那种带有仪式感的晨间活动，改为下楼随便对付。向生活举

    胡萝卜片什么的，花色隆重。很快，新鲜感就被现实的麻烦绞杀殆尽。

    常很早起床，自己在家做早餐，牛奶、麦片、煎鸡蛋，还有切了花边的

    周一，两个人耷拉着脑袋还得照常上班。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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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着恐吓的味道。不知道是人们真的如此焦虑，还是被外界氛围催化。

    房，你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但我们能让你的孩子迎头追上。”广告充

    次，就此错过一生。”再往前，是一个教育机构的广告：“买不起学区

    又一个广告牌。房地产广告上写着：“北京东四环最后一席，你错过一

    杨天乐揪着一个吊环，随着列车的节律晃晃荡荡，路过隧道里一个

    的丛林，它自有法则，有如北京这个更大的丛林。

    获过蔑视的目光。早高峰的车厢里，弱肉强食，每一节车厢都是个小小

    一样争抢的时候，你不争抢，才是怪物。后来，他就去抢，再也没有收

    他，撞他，然后回头对他投下蔑视的一瞥。当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像丧尸

    保持着稳重的姿势，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像个莫名其妙的障碍物，人们推

    奔向座位的样子太不体面。渐渐地，他发现，这样不行，真的不行。他

    初到北京的那一年，杨天乐坐地铁从来不抢，他觉得那种有如丧尸

    慰藉内心的不安。这一切似乎是个死结。

    先恐后，有如音乐节现场pogo的人群一样你推我搡，效率虽低，却足以

    最高的。但是人们都生怕赶不上那一趟车，生怕抢不到一个座位，都争

    在早高峰的地铁站都会想，排队的人如果按照顺序紧凑地上车，效率是

    的动物，理性极其脆弱，尤其在面对匮乏的恐惧的时候。杨天乐每次站

    被拥挤的人流搞得焦躁不堪，互相谩骂甚至大打出手。人是一种很奇怪

    地铁拥挤的车厢里像是一幕幕经久不息的人性实验，你会看到和善的人

    表情。等到下一站挤到别人时，厌恶的表情也会传染给下一个人。北京

    体，都会让被碰触的人心生不快，他们会本能地皱眉，生出一副厌恶的

    是保持自我完整的本能。手机是虚拟的金钟罩。任何人稍微移动一下身

    人和每个人挤在一起，却都用手机把各自的小宇宙与外界隔绝开来，这

    杨天乐左右看看，整个车厢的人都在低头刷手机，面容呆滞。每个

    严地写道。这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入局，你无路可逃。杨天乐不再看那

    些广告。车厢里，有座位的人们都在睡觉。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人们

    却如此疲倦。这些人都住在哪儿呢？他们每天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杨

    天乐想着。他觉得，可能也有人正在这么琢磨自己。

    234

    24

    文，标题问题很大啊。你们说是不是？这标题谁看？嗯？你们自己说，整理衣角，有人擦拭眼镜。“你们组，啊，这个准备投放新媒体的软

    这没有爆点啊!”每个人都知道他会说这句话。大家都低头不语，有人

    过了一轮方案，总监开始了冗长的点评。“缺乏网感啊，同学们。

    着蔑视，尽量表演得诚惶诚恐。

    会议桌的尽头，其他人都默契地做出相似的谦卑的身体语言，努力压抑

    过了一会儿，总监来了。大家陆续拿着资料去往会议室。总监坐在

    吹散。

    的，哪儿有那么多可以风暴的东西，风暴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所有创意都

    方案筛下去，选出最平庸的那一个。这是经过验证的。创意都是有限

    论。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这么多轮头脑风暴，最后一定会把最有创意的

    下一轮推出的新产品造势的活动。大家头脑风暴了好几周，还没个定

    杨天乐整理了一下资料，沏了杯茶，等着开例会。他们要做一个给

    温和又礼貌，你不知道哪种嘴脸才是他们真实的样子。

    公室，就都变换成体面的样子，整整头发，理顺领带，咧开嘴角，显得

    前，短暂的前戏。地铁上的丧尸，一旦迈出出站口，见到阳光，进入办

    女孩正谈论着对方新烫的头发和一款保湿喷雾的效果。这是正式开工

    反应。杨天乐和周围的同事寒暄，好像刚刚度过一个灿烂的周末。几个

    进公司，打卡，把包扔在旁边一个空工位上，这基本上都成了肌肉

    25

    “行啊，我跟我媳妇商量一下。”杨天乐留了个心眼，“您跟梁姐都

    也就不涨房租了。”

    差几天嘛不是，我家里有亲戚生病，得用钱，你要是能这几天给我呢，“哦哦，那这么着，你看最近哪天方便，你把房租给我就得了。还

    “租啊。”

    “哎，杨儿啊，那什么，房子明年你还继续租吗？”

    “苏哥。”杨天乐接了电话。

    注的。哟，他突然觉得有点新奇，好像陷入了某种谍报游戏。

    乐的电话响了，上面显示：苏哥(房东老公)。括号里是杨天乐自己备

    开完扯淡的例会，大家闲散地回到各自座位，准备去吃午饭。杨天

    里屯做，杨天乐负责。

    后在会议室里凝重地点头表示赞许。方案里还包含一个地面活动，在三

    互相发贱嗖嗖的表情包，纷纷说终于不负众望选出了最傻×的方案。然

    人。果不其然，选了最平庸的那一款。大家拿着手机在私下拉的小群里

    说完新媒体的标题，总监把最终的整套方案确定了，毕竟时间不等

    杨天乐偷偷翻了个白眼。

    气横秋。”

    啊。以后标题都要有这种感觉，明白吗？年轻轻的小姑娘，做的内容老

    些。”总监扭过头，冲着策划部的一个小姑娘说：“你盯着，用这个标题

    腾都疯了》，这多好，是不是？这就是网感。平时多读，多体会一

    说，“得改啊!改成《他们默默一击，百度哭了，谷歌傻了，马云马化

    要是你们是读者，刷到这篇，会点开吗？不会嘛，对不对。”总监继续

    26

    腿拍脑门想出来的东西，你还得想办法实现，实现不了，他就问你，为

    杨天乐一边等电话，一边开始汇总方案执行的各种细节。领导拍大

    己的房子。

    敌忾的车轱辘话，发泄一点情绪，有什么意思呢？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

    他没心思去吃饭，在饭桌上还得扯一遍刚才会议上的事，说点同仇

    去吧，有点事，走不开，一会儿我叫外卖得了。”

    机的奔忙样子，表情凝重。杨天乐也配合着嘲弄的表情，说：“你们先

    弄眼掩盖语气里对总监的嘲讽。总监从他们身后快步走过，一副日理万

    同事陆陆续续过来叫他一起去吃饭：“庆祝一下方案确定啊。”挤眉

    吧，他说挺好。”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你先挂了，我一会儿打给你。”

    “梁姐，你老公刚才电我了，说房租给他。我问他，你们挺好的

    着办吧。”杨天乐有点丧气，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过了得有五分钟，钱潇回了一条：“忙呢，实在没工夫想，你先看

    要房租，你说怎么弄？”

    杨天乐想了一会儿，给钱潇发了条微信：“房东她老公来电话了，都会比上班的时候向下垂一寸。

    天乐一直觉得，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个同事的脸，下班的时候

    大家都假装忙碌，掩盖懈怠。仅仅过了一个上午，人们就一脸烦躁。杨

    头上的白炽灯有根灯管坏了，一闪一闪，有点嗡鸣，半死不活的样子。

    杨天乐挂了电话，拿着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想，这事怎么弄呢？

    “挺好，呵呵。等你消息啊。”

    挺好的吧？”

    27

    杨天乐等着同事们都陆续离开了办公室，才躲在隔间里打电话。

    房租对自己也算是种保护。

    年，杨天乐就多少有点担心以后会发生扯皮。所以，他觉得先交半年的

    情形这样微妙，又要一次性拿出一年的房租，还不一定真的能住满一

    以安稳一些，这样一来在一年内被毁约的概率就下降了不少。而现在，出自己可以年付，一方面可以提升自己的竞争力，另一方面，也觉得可

    也看中了这套房子，杨天乐和钱潇不想错过，商量了一下，就和房东提

    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的时候，觉得出乎意料地满意，当时，还有另外一家

    交三个月的房租，租期一年的话，可以分四次结清。杨天乐和钱潇找到

    在北京，绝大多数情况下，房租都是押一付三，也就是说，一次性

    像事情也没刚才想的那么糟。“好。”他说。

    说。”梁姐补充了一句。杨天乐突然觉得有点放松，他舒了一口气，好

    这房子长租，离婚了也不可能给他。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好和你细

    “房子是我的名字，你放心，不会让你搬的，这事和你没关系。我

    下，没接茬。

    信。算你帮我一下，下半年那房租，我给你打折。”杨天乐犹豫了一

    密，似乎刚才挂了电话和谁商量过，“等他到了你那儿，你给我发个微

    他转账，你说要在合同上签字，让他去找你一趟。”梁姐听起来心思缜

    的，他肯定会答应，你放心，他现在没钱，这笔钱对他很重要。你别给

    “小杨，麻烦你个事。这样，你就明确和他说，房租先给他半年

    梁姐的电话终于来了。

    动，自己还摊上这么一堆破事。太他妈丧了。

    什么这么缺乏执行力？因为你傻×!杨天乐越想越来气。活动马上要启

    28

    周五下午两点半，杨天乐从三里屯看完场地赶回家。刚进屋，就有

    什么。

    吧。”杨天乐说。可能是因为太累，也可能是有点放下心来，钱潇没说

    不会搬家的。房子在女的名字下，说得那么肯定，估计梁姐有什么准备

    杨天乐把白天和房东两口子沟通的情况和她念叨了一下。“一时半会儿

    周一晚上，钱潇和杨天乐先后回到家，两个人瘫在沙发上叫外卖。

    作为数不多的福利。

    把单子扔了回来。意味着那一下午他就不用来公司上班了，这是这份工

    细节，和物业公司协商安全防火措施，等等。总监看都没看，签了字，就露个面的事，但他特意在外出登记单上写了好几行：要和场地经理谈

    他们约在这周五下午，杨天乐原本那天要去三里屯看活动场地，也

    杨天乐心想，我他妈不明白，嘴上说：“明白明白，都懂。”

    吗？”

    别跟你梁姐说了。我们家亲戚病了，她不乐意管，你明白我的意思

    电话那端犹豫了几秒钟，“行吧。”苏哥说，“哎，杨儿啊，这事你

    啊。您还是受累跑一趟吧。”

    “别别，苏哥，我不是信不过您。咱不还得签合同吗？您得签字

    吗？”苏哥说。

    “这样，我给你个账号，你给我打过来得了。咱互相这还信不过

    结果对方就说了一个字：“成!”那语气里有一种终于如愿以偿的欢快。

    年的，您看行吗？”杨天乐本来还想着，如果对方不答应，该怎么接。

    “苏哥，这么着，房租呢，我能提前给您，都没问题。我先给您半

    29

    来，屋里的衣架上还挂着钱潇的内衣，他站起来想拦，人已经进了房

    了一眼屏幕，脸色陡变，接着拿起手机，径直进了卧室。杨天乐想起

    了一根烟，拉起了家常，表现得很亲切。突然，苏哥的手机响了，他看

    苏哥签了字，杨天乐用支付宝给他转账，办完这些，俩人又各自点

    机，用计算器核算租金。杨天乐给梁姐回了一条：“手机开着。”

    眼手机，觉得有点搞笑。转身回到客厅，把合同交给苏哥。苏哥打开手

    耳：“帮我拖二十分钟。另外，他带手机了吗？开着吗？”杨天乐瞥了一

    顺手给梁姐发了条微信——苏哥在我这儿。对方回复得迅雷不及掩

    去拿合同，您签字，我支付宝转给您房租。”杨天乐说完走进了卧室，“哦哦。”杨天乐假装叹息了一声，挤出一点同仇敌忾的表情。“我

    不管啊。”

    “嗐，不好意思跟你说，我跟你梁姐闹了点别扭，我家里的事，她

    吧？”杨天乐不怀好意地问。

    “什么情况啊那么严重，还需要我提前半年的房租看病啊，没事

    “嗯，是。”苏哥在脸上演绎了一点沉痛，没多说。

    杨天乐给苏哥点上烟，故意问了一句：“家里老人病了啊？”

    有一股臭脚丫子味，不知道为什么，在北京竟然卖得很好。

    有点城市特供的意思，其他城市只有“彩八”。这种零点八毫克的中南海

    苏哥递给杨天乐一根“点儿八”的中南海。这种烟只有北京能买到，错。

    人敲门。他开门，苏哥乐呵呵地打招呼。杨天乐心里想，这人戏还真不

    30

    他觉得无聊，悻悻地把自己扔到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着包，匆匆穿过小区的小花园，后面有好几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天乐跑到阳台，想看看现实中的跟踪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看见苏哥背

    儿把屋子衬得很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儿童摇摇椅里令人烦躁的儿歌。杨

    了，我找了人跟着他。谢谢了。”刚才大喊大叫的声音突然消失，这会

    杨天乐的手机振了一下，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梁姐的微信：“行

    都是家丑，真是的。我先走了，有事电话吧。”说完径直走了。

    说，“得了，杨儿，我不跟你多说了，不好意思啊，让你看见这个事，子扔家里，谁管？”苏哥激动地说了几句，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

    架孩子？!我是孩子她爸，我那叫绑架吗？她一天一天不着家，我把孩

    “这娘们，我忍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他妈带着孩子走，她说我绑

    泥：“夫妻吵架，很正常，别发那么大火。不至于的。”

    候，手有点抖。杨天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尴尬地和稀

    挂了电话，苏哥气哼哼地出来，自顾自地又点了一根烟。点烟的时

    她妈死了。”

    要孩子。你啊，记着，这辈子我都让你再也见不着孩子!我就跟她说，吗？懂法吗你？我告诉你梁雪，孩子是我们家的，就算离婚，你也甭想

    报警吧，报吧，人家警察管拐卖儿童，不管爸爸带着闺女出去玩，知道

    我是她爸爸，哎，你能搞清楚吗？我是她爸爸!我还能给她卖了吗？你

    苏哥在卧室里对着电话喊：“干吗？我在哪儿？我能在哪儿？啊？

    己的家。

    间。那个瞬间，杨天乐突然意识到，这仍然是人家的房子，根本不是自

    31

    太阳沉到最西。楼下传来卖水果和蔬菜的吆喝，孩子们跟着摇摇椅

    下。

    戚，第二遍觉得都他妈是扯淡的鸡汤。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又重新躺

    这就是命，不怪自己也不怨别人……”他听了两遍，第一遍觉得心有戚

    是我的奖金，却颁给了Tony……也许我人生的字典里就没有好运气……

    点开，听到黄渤低沉的嗓音：“穿上新买的毛衣，就下起了大雨，明明

    杨天乐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发现大家都在转黄渤唱的一首歌，他

    活，自己竟然都无法企及。

    过着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为什么还会吵成这个样子？人家厌弃的生

    己现在一个月一万块钱的工资，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杨天乐想，他们

    房的人。不知道他们是先知先觉，还是运气好，如今也算身价不菲。自

    候。那几乎是唯一一代在某个时间段、用一个月工资就能买下好几平米

    份活干；梁姐好像在哪个大公司做财务，俩人都是七〇后，赶上了好时

    在北京买下了两套房。苏哥是做电子商务的，这次去杭州也算能随手找

    大八九岁，也不是北京土著，在所有限购政策出台以及房价疯涨之前，在悲壮地兑现承诺。挂了电话，杨天乐坐在床上想，房东两口子比自己

    “这房子你放心住吧，不会给你涨房租的。”梁姐找补了一句，好像

    哥肯定会把孩子照顾好的。”

    的释放。杨天乐还没完全醒过来，只能瞎应付：“哦哦，您别着急。苏

    了。杨天乐听得出来，那哭声里有一种真实的恐惧和终于有些踏实之后

    学在那边，我周末去找他，把孩子要回来，真是急死我了。”说着就哭

    “小杨，真的谢谢你。跟着他去了火车站，他去杭州了。他有个同

    对，发现是梁姐。

    他是被电话吵醒的，以为是领导问他场地的情况，弹跳起来准备应大声叫喊：“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他觉得自己和

    这座城市的关系，若即若离。

    325

    33

    一个月违约金或者再多点都行。抱歉啊。”

    “真是不好意思。你提前找找房子吧，房租该退的都退，我赔偿你

    一句，梁姐说得几乎一字一顿，“卖”字甚至有点声情并茂。

    婚，她对“离婚”这两个字还是有点避讳。“这房子，我们得卖。”最后这

    还在办那件事。”梁姐在电话里说。杨天乐知道，“那件事”指的是离

    “小杨，方便吗？不好意思啊，和你说个事，那什么，我和我老公

    看来电号码。

    电话响了，杨天乐把手罩在手机屏幕上挡着太阳光，眯起眼睛看了

    工人们都有点无精打采。

    手里拿着卷成一卷的方案指指戳戳，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太阳底下，前，指挥着一帮工人在一个台子上搭建自己公司的logo。他挂着胸牌，那天，他在三里屯那家因为试衣间艳照门而声名大噪的优衣库门

    杨天乐没预见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再度接到梁姐的电话。

    甩脱。

    生活不能一直如此。但生活不和他沟通，兀自往前走，一点点把普通人

    心。一个月一晃而过。有时候杨天乐觉得生活不过如此，有时候也觉得

    班，叫外卖，看电视，斗嘴，发愁，为一点小事抑郁，又为一点小事开

    日子就这样流淌过去，杨天乐和钱潇每天恹恹地上班，疲倦地下

    34

    杨天乐觉得自己像个傻×。工人们叫他杨总，问他搭建成现在的样

    眼皮瞥一眼这个古怪的logo，径直走向三里屯深处。

    擦汗，有穿着短裙的姑娘面无表情、体态松弛地路过这里，慵懒地抬抬

    大部分组装，他回头看看，背板上有个男人自信的笑脸。工人们在一旁

    杨天乐挂了电话，倚在那个搭建起来的台子上。工人们已经完成了

    话，就得连根拔起。这就是现实。

    地往前走，你还吃着火锅唱着歌，觉得傻不错、乐呵呵，突然一个电

    关、不搭界的事，都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生活的全部。你的生活原本顺畅

    任何一次都让他难受，让他更深切地明白，房东一家任何一件看似不相

    最终却遭遇了这么狗血的情况。对于杨天乐来说，这一次的状况比之前

    打听了很多信息，觉得孩子小，老人又不在北京，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够多，在租房的行当里也算个行家里手。租下现在这套房子的时候，他

    一一套空房，租不租，杨天乐就要掂量掂量。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见得

    上，也算是套取情报：假如那家的孩子已经二十四五岁，这又是家里唯

    么样？云云。看起来，像是个稳妥又随和的房客和房东拉家常，实际

    杨天乐后来每次找房子，都会打听一下，您孩子多大？老人身体怎

    子和家长就都不用每天一早大老远地通勤……

    区，方便照顾父母；有的是孩子上学，旁边有一所附小，搬回这里，孩

    这套原本的空房做婚房；有的是老人上了年纪，儿女准备搬回这个小

    了，杨天乐觉得自己基本上掌握了所有可能性。有的是孩子结婚，要用

    之前的房东突然要求杨天乐搬家时，都各有各的理由，经历得多

    来。

    都在意料和掌控中，但那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又一次从胃底一点点反刍上

    杨天乐长出了一口气，说：“嗯，没事。”语气异常稳健，似乎一切子是不是可以验收签字。他听着对方恭敬地称呼自己，怎么听怎么觉得

    像是讽刺和戏谑。他特别想告诉那些雇来的农民工，自己和他们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居无定所。杨天乐一直觉得，体力劳动者比脑力劳动者更

    容易获得幸福感。那些工人累了一天，喝顿酒，睡一觉，烦恼也就消散

    得差不多了。更何况，他们对于北京的感情好像和自己不同。他们觉得

    这就是别人的城市，自己来到这里就为了赚钱，然后离开，至于北京属

    不属于自己，自己又属不属于北京，这种形而上的问题都莫名其妙，毫

    无意义。有时候，杨天乐真想像他们一样，只想着今年多挣俩钱，回老

    家盖房、结婚、生孩子，了此一生，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这样。可

    他想要的那些，似乎又都得不到。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工人们一直在催他，都想赶紧收工。他胡乱看看，草草签了字。他

    被房子的事搅得实在没心思再去抠细节。工人们像得到了特赦般手脚麻

    利地收拾东西，比刚才干活时的效率高了不止一倍。

    工人们陆续撤了，地上散落着一些撕坏的海报、贴纸和木屑。杨天

    乐一点点收拾起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他双手向后撑着身体，坐在那

    个刚刚搭建起的台子上，看着对面马路上拥挤的车流，心里比三里屯晚

    高峰的主路还要混乱。他喝了两口星冰乐，让寒凉一点点渗到胃里，接

    着点了根烟。夜幕一点点笼罩三里屯，汽车喇叭声越来越乱。人们纷乱

    地穿行在那个事故频发的十字路口，成群结队的老外也熟练地嬉皮笑脸

    地闯过红灯。

    356

    36

    过来换猫砂，给猫喂饭，这事情还一度登上了北京电视台的本地新闻。

    的，那个两居室只给猫住，老太太住在十四号楼。她每天都兢兢业业地

    他们住在十一号楼，十号楼五门的一楼有一群猫，一个老太太养

    退路。

    是在北京磨炼出来的。人总得活得高兴一点，得学会给自己找台阶、找

    三岔五地买一袋猫粮，喂喂小区里的流浪猫。这种自我安慰的本事，也

    资本养猫呢？因为这个事，他俩还一度有点沮丧，然后退而求其次，隔

    潇明白，在北京，他们的这种状态，真的也就叫养得活自己，又有什么

    了”。你能怎么办？如果养了猫，只能徒增找房子的难度。杨天乐和钱

    时候找房子，房东还会特意问“养不养宠物？如果养宠物，我们就不租

    主人，自己隔一两年就得换个地方住，实在对不起猫。更重要的是，有

    他俩一度想养只猫，但又觉得猫这种动物最讨厌搬家，认地方不认

    进了花盆，不小心碰撒了旁边的猫粮。

    就应该如此。沙发旁的绿植叶子有点蔫，她随手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倒

    看周围，这房子一直保持得很整洁。也不是刻意维护，她只是觉得，家

    钱潇没说话。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旁边换鞋。她把鞋子摆好，看

    辑，但效果肃穆。

    句。“随便，不饿。”杨天乐说，“房东要卖房。”这两句话接得毫无逻

    钱潇进门，看见杨天乐坐在沙发上抽烟。“吃什么？”她随口问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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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房东扔出去了。”更荒诞的是，传言这位经济学家在国内有六套房

    周游世界回来，世界观和价值观当然变了，因为你发现自己所有东西都

    次大言不惭地这样劝诫。每次听到这些，钱潇就嗤之以鼻地想：“等你

    贷。”钱潇记得，有个头发花白、有十几个名头的什么经济学家曾经多

    经变了，而你那些买了房子的同龄人的一切努力都只不过是为了还清房

    周游世界了。等你周游世界再回来就会发现，你的价值观和世界观都已

    吁年轻人租房，不要买房：“你花费一个北京厨房的钱，基本上就可以

    谓的专家、学者基本上都深恶痛绝。总有一些专家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呼

    钱潇有时也会跟着杨天乐看看新闻，和杨天乐不一样，她对那些所

    中达到稳定和长久，不然就会感到不安。

    在于这世界上，却总是从精神上追求某些接近永恒的时刻，希望在生活

    因为一切都是“临时的”。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自己都不过是临时存

    丧，对一个人的伤害很大。有时候想想，之所以觉得无意义，不过就是

    不了这样脏乱下去，又站起来继续干活，如此循环往复。兴起之后的沮

    想起马上要搬家，然后沮丧地把东西扔到一旁，不再收拾。过一会儿受

    搬家前的这段时间是最焦虑的。她每次拿起扫把和抹布，就会突然

    接受的地方。她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处理这一切的。

    住所，但不这样做似乎又不行，总不能住在一个邋遢得连自己都没办法

    不再属于自己。她觉得自己像个管家或者用人，悉心维护着一个别人的

    地板，擦过的厨房桌面，到处摆放的绿植，心里知道，很快，这一切都

    刍的无奈感，钱潇觉得的荒诞，体现得比较具体。钱潇看着自己拖过的

    每次要搬家的时候，钱潇都感到很荒诞。不同于杨天乐那种自动反

    钱潇赶紧摇摇头摆摆手。今天看见猫粮，她又想起了这些事。

    能碰到那位老太太，人家就笑呵呵地问钱潇：喜欢啊？抱一只回家养？

    钱潇喂猫的时候想，自己还没有这群猫的住所稳定。有时候，他们喂猫

    38

    单。胖子问瘦子：“你老家也是东北的吧？”

    有一次，杨天乐在路边买凉皮，摊子旁边有两个外卖小哥等着取

    着头盔的外卖小哥。他们骑着同款的电动车，阐释着努力的画面感。

    街头，几乎只能看到两种最显眼的职场人士：打着领带的房屋中介和戴

    的店面留电话。那时候，中介这个职业还显得很可疑；如今，在北京的

    他刚到北京的时候，还没有App这种东西，找房子只能去几家中介

    提醒自己居无定所的现实。

    上，等找到新的房子又把它们悉数删除。他嫌占内存，更嫌碍眼，总在

    那几个房屋中介公司的App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杨天乐下载到手机

    “没玩，下App呢。”杨天乐平静地说。

    天乐：“你吃吗？”她扭过头，看看自己的丈夫：“别玩手机了。”

    钱潇走到厨房，拿了一包从淘宝买的日本方便面，扔到锅里，问杨

    米的学区房里撰写文章声讨年轻人“精致的利己”？这是什么逻辑？

    保收的事业单位待遇，一边享受着市场经济的好处，然后，坐在上百平

    子是分的，工资是稳定的，自己还讲学、出书、上电视，一边拿着旱涝

    问题是这帮上了年纪的专家、学者、教授一直享受着各种既得利益。房

    难的人，后辈们再也没有资格谈及苦难，都必须幸福得像花儿一样。可

    年轻的时候经历了一段特殊的历史，就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苦

    呢，还是碍着你分房子？那帮教授基本上就没真的进入过真实的生活。

    的利己主义者到底碍着谁了？是碍着你拿项目、压榨研究生、赚经费

    己主义者。”语气里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俯视。钱潇不明白，精致

    还有学者痛心疾首地说：“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变成了精致的利

    产。

    39

    汽车排成一排，努力挑出一个不太喜欢的，等着杨天乐来买。杨天乐

    他妈妈说，你玩具太多了，自己卖掉一个，再买新的。他就蹲下，把小

    字，基本等同于成年人世界里的万亿和无穷。小外甥找妈妈要新玩具，开始有数字的概念。在他的小脑袋瓜里，二十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数

    杨天乐有个小外甥，表姐的孩子，三岁多，正是最萌的时候，刚刚

    盯着那一串数字，数，个十百千万。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在五万五千元上。这是目前幸福里小区以及周边二手房的均价。杨天乐

    一下租房旁边的二手房选项，一组数字开始滚动，然后慢下来，渐渐停

    现，周边同户型的房租基本在四千八。他心里一惊，但没出声。又点了

    快就住满两年，他觉得即便涨房租，也不过涨到四千。刚刷了一下发

    杨天乐在几个App上登录完毕，开始刷周边房源。现在这个房子很

    乎所有人都想对它谄媚。

    乱差。它性格古怪但魅力非凡，每天排挤一些人，拥抱另一些人，但几

    治愈。这座城市确实充满矛盾，傲慢又谦卑，冷漠又包容，高大上也脏

    一切不快、焦虑和忧愁，都烟消云散。北京，有时让人烦躁，有时令人

    得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抽离般俯瞰着自己每日生活的这个小区，蔬菜，几棵树上的知了互相不忿地鸣叫着。杨天乐看着眼前的一切，觉

    夏日的傍晚，人们倦怠无语。有人在摊子前缓慢地挑选蔫头耷脑的

    这画面像电影里的场景，真实又魔幻，残忍也温暖，一切都不可言说。

    个小小的劣质音箱，歌声伴随着刺刺啦啦的电流声……杨天乐突然觉得

    火旁奋力地烤着面筋，口罩被熏得乌黑，额头上汗珠密布，身上挂着一

    乐觉得好像有些东西在心里涌动，但又不知道是什么。旁边的小哥在炉

    出来，显得无比真实。他不是抒情，只是慨叹。那个溽热的傍晚，杨天

    只要努力就能赚到钱。”这句感慨搅拌着方言，从一个外卖小哥嘴里说

    “嗯。”胖子递给瘦子一根烟，点上，说了一句，“还是北京好啊，问：“这个多少钱？”小外甥使尽全部力气说：“啊，这个二十钱。”他还

    不会用量词。逗得杨天乐笑个不停。晚上，他不想让杨天乐走，使劲拉

    着他的衣角说：“舅舅，你再住二十天。”那意思就是说，你永远也不要

    走。有时候，杨天乐觉得，自己要是和小外甥一样就好了，觉得二十是

    个天大的数字，这样一来就能开心很多。但是不行，成年人的世界里，数百万和数千万的钱都好像不算什么。这几天，朋友圈里在疯转王健林

    的一段采访，“你先定个小目标，先赚它一个亿”。王健林说。仔细想

    想，王健林也没夸张，这算什么大目标？在北京西城，不够买几套学区

    房。别的人好像都能以千万计数，随手买下房子，杨天乐却还在纠结几

    千块的房租。到底有几个北京？

    他在几个标注“豪装”“设施齐全”“婚房出租”的房源下面点了“看

    房”，然后把手机扔在一旁，点了根烟，靠在床头，等待着接起一个个

    电话。他太熟悉那些声音了，努力掩盖的方言、旁逸斜出的普通话、虚

    伪的热情、真实的急切以及假装的谦卑。他知道自己将在接下来的一个

    月里，进入一间间户型奇怪的屋子，面对肮脏的地板、堆砌的旧物以及

    油腻的厨房。他突然觉得很累。

    407

    41

    端。

    警地扭头到处乱看，它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丛林里，注定是食物链的底

    视上播放着纪录片《猎捕》，豹子正在伺机出击，一只鹿独自站立，机

    视，茶几上放着一个大碗，里面还残留着少半碗屎黄色的方便面汤，电

    床，拿了钱包、钥匙，准备出门时看了一眼钱潇，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

    对方有钥匙。杨天乐说自己住在这个小区，现在就能看。他翻身下

    着癫狂、绝望又毫无办法的状态。找房子时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重新进入状态了，那种隔两年出现一次的间杂

    话：“杨先生您好，打扰一下，您要看幸福里的一套一居是吧？”

    间。杨天乐蒙蒙地看了一眼表，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半小时。他接了电

    发现钱潇还真的在拽他。她把电话扔在他胸口，踢踢踏踏地去了洗手

    “你电话响!”钱潇的脸突然出现在杨天乐眼前，杨天乐醒醒盹儿，膊。

    走。杨天乐开始和锁匠对骂。钱潇一直在拽他，他很不耐烦，甩着胳

    来房东。对方说，房东不来就不能开门，这又不是你的房子。扭头要

    证证明，要么叫来房东，因为这是人家的房子。杨天乐很生气，说叫不

    说，租的房子不是你的房子，我们不能给你开锁。要开锁，要么有房产

    司，对方非要他证明这是他的房子。他说这是他租的房子。开锁公司

    杨天乐站在一个单元门前，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钥匙。他叫来开锁公

    42

    段子不知真假，但钱潇看到之后，怔了很久，也陷入了谜一样的安

    谜一般的安静。

    别人斤斤计较吵了起来。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啊。”整家店陷入了

    泪说：“我不是哭这个，我难过的是已经三十多岁了，还因为一碗粥跟

    人递了一张纸巾，说：“小赵啊，一碗粥而已，不至于的。”女人抹着眼

    老板吓住了，表示送一碟点心，算是赔偿。有个年纪大一些的同伴给女

    减料，好不好意思啊!”其中一个女人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哭了起来。

    已经煮化了。“怎么就这碗化了，其他的都有？十二块钱一碗你还偷工

    的几个女人因为皮蛋瘦肉粥里面没有瘦肉和老板争执起来。老板说瘦肉

    有一次吃饭，钱潇在微博看到一个段子：博主去楼下喝粥，隔壁桌

    否就会满意呢？仍然说不清。她能说清的，是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

    东；最起码应该在北京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住处。如果达到了这些，她是

    现在这样被到处驱赶；最起码对自己生活影响最大的那个人不应该是房

    是这个样子的。但到底是哪种样子呢？好像也说不清。最起码不需要像

    在恋爱之初、结婚之初，她想象中未来的生活、在北京的生活，不

    状的感受，或者说——消耗。

    只是，在一年一年慢慢度过之后，钱潇愈发有了一种钝刀割肉、难以名

    后悔，也说不上无悔，真实的生活根本没有那么多戏剧性和黑白分明。

    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来到北京，又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说不上

    的声音，用这些来遮蔽头脑中的胡思乱想。她在想，嫁给杨天乐，到底

    意。她只是需要房间里有一点声音，有一点日常的、琐碎的、普通日子

    钱潇其实根本没在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什么，她完全就不在

    一边随口说。钱潇没说话。杨天乐关门下了楼。

    “怎么在看这个？你不是说吃饭不能看这个吗？”杨天乐一边换鞋，43

    还小两岁，装什么老成。然后点了个赞。

    个早班飞机，好累，真是年纪不饶人”。钱潇心里“嘁”了一声，比自己

    一副沧海桑田的语气。有同事发一张凌晨机场跑道的照片，写一句“赶

    是个年轻人呢？她发现，周围的同学、同事都在表演沧桑，在朋友圈里

    人。”她心里真觉得自己还是个年轻人，但是除了自己，谁还会认为她

    从未成熟，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年轻

    那首《山丘》，钱潇听得心有戚戚，李宗盛缓缓地唱：“也许我们

    过如此。

    么呢？新的型号和款式被生产了出来，人们就认定，必须更新换代。不

    号老旧的手机，性能良好，但被弃之如敝屣，不过就是因为……因为什

    年轻，那自己呢？她有一种随时会被替换的恐惧，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型

    仔细算算，好像也算不上太年轻。如果这年纪都不能大张旗鼓地被称作

    栏写着一九九二年、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四年……真年轻啊，她想。但

    轻的资本都已经没有了。每年校招季为公司筛选新的简历，出生日期一

    钱潇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的同时，还洞悉了另一层真相——自己连年

    正式展开的时候就拱手认输吗？

    动，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年轻，聊以自慰。不然，还能如何？在生活尚未

    有任何其他资源可以盘活，思量再三，人性中自我安抚的机制就会启

    了。那些真的只能把年轻当作资本的人，大都是真正的赤贫者。他们没

    爬的阶梯，它就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人人都拥有过的一个普通阶段罢

    转移。所以，年轻根本不是资本。如果不能用它变现，不能用它当作攀

    是否在意，也不管你是否愿意，都注定会被消耗殆尽，不以人的意志为

    稚，那资本是什么？不过就是年轻。但年轻很快就会被消耗掉，不管你

    斤计较。她没有豁达的资本。最初她以为自己有，后来想想，真是幼

    静。她觉得自己和那个因为一碗粥吵架的妇女一样，必须和整个世界斤

    44

    她们中午经常一起吃饭，不可避免地会聊到房子。王姐的丈夫在一

    钱潇如何，是钱潇自己想往外退。

    潇不行。渐渐地，表面上热络依旧，心底里却沟壑丛生。并不是人家对

    右的薪水，人家发了工资，直接刷成一双小高跟，或者一身连衣裙，钱

    看在眼里，印在心里，印在心里后，就自然而然会对比。都挣一万块左

    要比钱潇放松很多。对许多东西用不着计较，就会变得松弛。有些事，上露出一块卡地亚手表。人家若无其事，照样在这儿上班，只是，明显

    镯，玫瑰金的色泽低调而沉稳。挂了电话，王姐递过一份资料，左手腕

    的王姐抬手接电话时，钱潇一瞥，右手腕上缠着一个Gucci的经典款手

    上司和老板同仇敌忾，但实际上，她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隔壁格子间

    在公司里，几个姐妹表现得闺蜜模样，一起八卦调侃某个明星，对

    人的生活似乎都在变化，只有自己原地打转。

    否，有时与年纪无关，与能真正把控多少资源有关。周围年长的、同龄

    然为什么对周围的一切时常感到茫然无措，无法把控。其实，成熟与

    她也觉得好像没什么资格“修正”杨天乐，因为连自己都还像个孩子，不

    自己已经读小学了。而现在，她在北京还像个游魂一样生活。有时候，子都算老来得子。钱潇琢磨了一下，妈妈在自己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人们都开玩笑说，一九九二年出生的都已经算中年，三十四岁生孩

    兢兢。或许，表演沧桑是那群人生长出的一种保护色。

    中端甚至高端，找到一个位置盘踞。不像钱潇，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战战

    他们好像迅速融入了这片丛林，没有迷茫，没有过渡，直接在食物链的

    神势利，动作松松垮垮。从跨出校门起，就急切地变成这个样子。同时

    态，都拼命拖动进度条，想把自己急速快进到中年。他们面容倦怠，眼

    和肩周，晒娃、埋怨老人、怀念旧时光。好像从心底里厌恶青年的状

    后来她发现，好像所有的同龄人都如此。他们乐于谈论失眠、颈椎

    45

    月。纠结的时候，她每天问杨天乐：“你说我买不买？”杨天乐说：“买

    那几天，钱潇刚刚买了一部iPhone 6s，粉色的。买之前纠结了一个

    切就突然变得很轻巧。

    的“一千七八”完整表达应该是“一千七八百万”。一旦把单位省略掉，一

    个虾仁。所有人谈到房子的时候，都会自动舍弃数量单位，比如尹慧说

    钱潇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只能奋力咀嚼鲜虾饭里为数不多的几

    格有点纠结啊。”尹慧说。

    周边荒凉点，但是里面真不错。一千七八吧，比学区房值多了。就是价

    周末去看了看‘北京院子’，北五环外了吧，好像还更远点，还可以啊。

    事，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间，抽空办了而已，最多就是有点琐碎。“上

    点遗憾、落寞和淡然，更多的是轻松。仿佛移民并不是一件需要费力的

    插着一片生菜说。她说的“走”，是出国、移民。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有

    “不考虑学区房了，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反正也得走。”尹慧用叉子

    “学区房也是个麻烦事。”

    “是啊。”

    啊。”王姐一边吃着饭一边问尹慧。

    最近这段时间，尹慧在动心思生二胎。“那得换房子吧？不够住

    说，语气里还有点无奈和奚落老人多事的意思。

    班。“公公给买的。说有孩子了，安全重要。”尹慧若无其事地摆摆手

    的。老公的家境很殷实，尹慧休完产假，开着一辆崭新的奔驰回来上

    耳熟能详的大国企，提起名字人们会会心一笑的那种，职位是公公安排

    表和手镯，搭着衣服不停地换。对面工位的尹慧，老公在一家所有人都

    家投行还是银行做金融相关的工作，钱潇不太懂，只是懂得王姐的包、吧。其实也没多少钱。”钱潇反击：“没多少钱？就跟你有多少钱似

    的。”杨天乐就说：“那别买了，反正也都差不多。手机嘛，还能出个什

    么花儿？”钱潇说：“连个手机都不让买。”杨天乐就不说话，假装忙乎

    PPT。纠结之后，手机还是买了，买完发现确实挺开心。谁说开心和钱

    无关呢？钱潇纠结的是手机，尹慧纠结的是别墅。

    几年前，钱潇觉得，凭借自己和老公的努力一定可以在北京立足，这有什么难呢？他们和同学、同龄人的起步都差不多，但三四年之后，差别渐渐显露出来。有些人迅速开挂，有些人急速跌落，钱潇和杨天乐

    或许算过得不好不坏的。但北京这座城市只想留存最好的，不好不坏的

    那部分就变得惴惴不安，随时会被剔除的样子。也正是这样的机制让北

    京显得如此诱人，也如此残忍。

    钱潇和杨天乐的逻辑很简单。两个人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都不

    笨，待人接物大大方方，为人处世光明磊落，在北京不费多大劲就找到

    了看似体面的工作。他们原本以为，一切会像钟表齿轮那样复杂又精确

    地一环扣一环运转下去，但突然就被房子卡住了，一切都动弹不得。在

    房价面前，再体面的薪水都会显得不堪。最初，他们还觉得希望尚存，后来，那光亮摇曳起来，越飘越远，直至如烛火般明灭不定。再后来，人们开始把买房子叫作“上车”，听起来这比喻好像没什么想象力，但只

    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它精准无比，堪称绝妙。

    房价就像一列高速列车，一直全速行驶，甚至越来越快，你能做的

    只有把握好时机、掌握好力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备足购买车票的钱。

    钱潇脑子里经常会浮现这样一幅画面：一列列车兀自狂奔，自己在后面

    狼狈地猛追，眼见着车越驶越远。最后，她孤独地站定在飞扬的尘土

    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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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上缠着Gucci和卡地亚，也还是有困惑，那困惑很真诚，因为王姐

    睛看着地面，焦点却虚了，若有所思又有点将信将疑。钱潇明白，即便

    吗？”钱潇想都没想就说：“有啊。怎么没话说呢？”王姐慢慢点头，眼

    在办公室，王姐有时候会问钱潇：“你现在和你老公还有话说

    帖。即便她经常修正和挖苦杨天乐，但她知道，自己对杨天乐很珍惜。

    觉就完全不一样。这种沟通上的顺畅有一种其他任何事都无法替代的熨

    懂了你说的话，但瞬间一切都变得没意思。而你一说，他就懂了，这感

    个点。这种事情很微妙。有时候，你掰开揉碎解释八遍，对方或许也能

    话。但杨天乐不会，她说什么，杨天乐都能迅速准确地理解，get到那

    我说话。对方通常一愣，钱潇明白，这样的反应就是听不懂自己说的

    和杨天乐在一起后，总有人问她，杨天乐哪里好？她说：他听得懂

    京，和杨天乐结婚。她没有什么别的路可选。

    活？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发现，还是会选择和现在一样的生活，来北

    视节目，想着这一切。又问了问自己，如果重新选择，会选择怎样的生

    钱潇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半碗冷掉的方便面汤，对着不知所云的电

    于资本一样。只是就算明白了，又能怎样呢？

    和不太笨的自己，跨越不了阶层。明白这一点，就如同明白了年轻不属

    种程序正义，在很多事情上，起跑线就差之千里。单靠几年的高等教育

    体上是公平的，这也是他们一直热爱这里的原因之一。不过，那只是一

    的努力会有等值的回报。后来也不能说回报不等值，北京这座城市，总

    刚刚迈出校门的时候，钱潇和杨天乐有些盲目乐观，他们相信个人

    后半程的票而已，至少用不着在地面上绝望地奔跑追赶了。

    不是自己买的。父母为他们负担了至少前半程的车票，自己再努力去补

    渐渐地，钱潇看明白一件事，那些及时上车的同龄人，车票几乎都不只问过她一次，每次都是下意识的，有一种真心求教的语气。听了钱

    潇的答案之后，她却好像更加困惑了。

    钱潇和杨天乐之间不是没有矛盾，也会争吵，也会抱怨，有时还挺

    激烈。尤其每次搬家之前那段时间，总会气氛不对，时不时互相发点邪

    火。但是她明白，那些争吵从没破坏过根基，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所

    以，对于这段感情，对于当下的生活，她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钱潇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了。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厨房，把里面的

    汤和剩下的面条倒进水槽，认认真真地刷碗，然后一寸一寸清洗水槽，又拿起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慢慢擦干。即便很快就要搬家，她觉得还是

    要保持洁净。这是她生活里小小的尊严，即便这生活如此易碎。她擦着

    手，从窗户向下望，水果摊上拉起了几个电灯泡，氤氲着温暖的光，照

    不到的地方已经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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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两天也就租出去了，现在房子不多啊，杨哥。”中介说。杨天乐应和

    “没事，就我们自己知道，别的同事带看房比较方便。这房子估计

    门，把钥匙藏在了楼道的变电箱里。杨天乐有点惊讶：“这样没事吗？”

    这新点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吧，我一般晚上下班有时间。”中介锁了

    他对中介说：“那行，哥们儿，就这样。你再帮我看看，差不多比

    人家看不上，你叨叨半天，只会让人更烦。杨天乐觉得这变化挺好。

    都能出手；一方面也是因为中介看得出来，客户对这个房子中不中意。

    花，现在都变得比较沉默。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市场很好，什么样的房子

    都努力弯腰让自己不至于入画。几年前租房子的时候，中介惯于口灿莲

    杨天乐在房子里象征性地走了走，拍了两张照片。每次拍照，中介

    中一半都被掰折了。

    劲。暖气被裹在木板后面，前方的散热口有一排百叶窗一样的木条，其

    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似的写着“万马奔腾”四个字，有一种自以为是的遒

    都包裹着暗黄色的护墙板，木板上刻着几匹奔跑的马，右侧还生怕别人

    不可名状的可疑味道。床垫上有几块颜色错落的棕红色斑块，所有墙面

    力的方案，无论卧室、厨房还是客厅，基本上都是多边形。屋里有一股

    极具创造力的户型，不知道当年的设计师用哪个器官规划出了这样有魄

    己。要看的房子在一栋锯齿楼里。这片一九九六年建成的房子里有很多

    杨天乐就站在那片漆黑里。他仰头看看那座楼，等着中介来接应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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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愧不如的大肚子，戴一根真假莫辨的粗大金链子。一个黑社会大哥的

    眼睛里，自己或许有着差不多的面容。男人剃着光头，拥有一个让孕妇

    无望的生活铸就的神情，在这座城市里屡见不鲜。杨天乐想，在对方的

    了他的眼神——交织着倦怠、鄙夷和怨恨，长时间繁重、重复的劳动和

    他向这边走来，和杨天乐对视了一眼，幽暗的路灯下，杨天乐瞥见

    己手里的小广告啪啪拍到墙面上，像是与对手示威又像是和自己较劲。

    狠似的把一张张竞争对手张贴的小广告撕扯掉，扔到一旁，再使劲把自

    手里拿着一沓租房小广告到处张贴，长椅上、电线杆上、楼门口，他发

    居”“房东直租”“精装主卧”，字迹幼稚，价格可疑。不远处，一个男人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上贴满了租房小广告，“超低价一

    了，他进去买了一包栗子，然后慢慢往回走。

    坡，十块钱买不了高压锅……”杨天乐被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乐

    走，转一转，板栗王里看一看。一斤只要十块钱，十块钱去不了新加

    里，一个女孩用春晚主持人那种声情并茂的声音抒情地吆喝：“走一

    冷清清的药房，再路过一个便利店，旁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店铺，音箱

    杨天乐慢慢地走，穿过那些人群，路过一个水果摊子，路过一个冷

    来都很幸福。

    沉默不语，有人大放厥词。几乎只有这个时刻，幸福里小区的人们看起

    成的假草皮。大爷们围着桌子下棋，烟雾缭绕在他们苍老的头顶，有人

    气馁。后面的球场里，一群年轻人在踢球，地面绿油油的，一片塑料制

    手臂姿势，后者低着头，努力弯下僵硬的腰肢，脸上的表情愤愤又有点

    边放羊”，音乐粗犷，动作欢实。领头大妈严肃纠正着一个队员稀松的

    小区中心的小花园里，大妈们仍然准时跳着广场舞。“东边牧马西

    了几句。下楼回家。模仿秀患者，一个真实的底层劳动人民。男人跳起来，把一张小广告拍

    在了一个楼洞口的上沿，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重的闷响和一串钥匙相互撞

    击的声音。杨天乐看见他长袖T恤下面的脂肪抖动了两秒钟。然后，他

    默默地走远。

    顺着他的脚步看过去，小区里的地下室也纷纷亮起了灯。这些地下

    室并不是由防空洞和地下仓库改造而来的非法出租空间，它们其实是半

    地下室，一半隐没在地下，忍受着潮气和黑暗，另一半探头探脑地钻出

    地面，乞讨一点点斜射而入的阳光。

    在北京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建造的小区里，这样的半地下室是普遍的

    存在，它们大都有着合法的产权。之前有次看房，一个中介对杨天乐说

    起过，那些半地下室的房子照样价格不菲，大致是其他正常楼层房价的

    七折。换句话说，以目前的价格来算，这些潮湿阴暗的房子每平米售价

    接近四万。黑中介小广告上的所谓“精装婚房”和“超低价一居”大都指向

    这里。每天都有无数年轻人拥入这座城市，在茫然无措中拨通这些黑中

    介的电话，付出大笔无法讨回的押金，租下一个又一个爬满蟑螂的单

    间。

    杨天乐撕下一张小广告，端详了一会儿，随手团成一团扔在旁边。

    他抬头看看自家厨房的窗户，灯还亮着。他知道，很快，那里的灯火就

    不再与自己有关。他剥了一个栗子，扔进嘴里，没尝出一丝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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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难以名状的感情，一旦离开，就会觉得是在割舍。虽然说不清是在和

    情感难以捉摸，在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陌生地方待久了，也会滋生出某

    对这里很熟悉，时间长了，甚至莫名地有点亲切，不想挪窝。人的心理

    很好，饭馆、菜市场、电影院，几乎近在眼前，生活很方便。再说，他

    村，但他也没想换地方住。一来，钱潇上班比较近，二来这个小区配套

    杨天乐最初在国贸上班，距离不远。现在上班地点虽然变成了中关

    系，就落脚在了这里。那时候钱潇和杨天乐还没有在一起。

    月，在这个小区找到了房子，到处踅摸合租室友。他知道后和对方联

    当年临近毕业的时候，杨天乐的一个大学校友比他早来北京半个

    住在幸福里属于阴差阳错、机缘巧合。

    节外生枝多搞出一个支点。

    成在三个点之间奔波。两点一线都让杨天乐和钱潇应付不暇，真没必要

    家，吃点东西再去看房，仍然是两点一线。如果彻底换个地方，就会变

    区重新找房子，其实花费的时间成本更高。现在至少可以下了班直接回

    开过这里，这次也同样没想搬去别处。他认真考虑过，换个不熟悉的小

    自从到了北京，杨天乐就一直住在幸福里小区。数次搬家都没有离

    的，再让对方看一遍。这样看得多，效率比较高。

    之外，其余的每一天，他俩都在看房。他们分别去看，如果有自己满意

    接下来的一周，除了周三杨天乐要加班，钱潇有个不得不去的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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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是银河系之内最美好的定居点。

    了。与此相对，他所有的本地同学，没有一个人离开。在他们看来，这

    去了深圳、上海和北京。对于年轻人来说，那座城市过于安稳和压抑

    和杨天乐熟识的所有外地同学，毕业后没有一个留在天津，他们都

    珍。

    是向着两个方向往前走的。北京越来越野心勃勃，天津变得愈发敝帚自

    但是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却远未缩短，反而像是越来越远了。它们几乎

    读大学的时候，北京和天津车程一个小时，后来变成了半个小时，地觉得，这种看不上，更多的是出于自卑。

    外来者，他不理解这两座城市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历史瓜葛，只是本能

    住民都看不起北京。对于最后这一点，杨天乐觉得莫名其妙。作为一个

    化。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样摊煎饼会便宜一块钱。三是这座城市的原

    学口中得知，这是这座城市一种执拗的传统，一种传承多年的早餐文

    任何对话和解释，有如一套神秘而娴熟的地下仪式。后来，从本地的同

    递给摊煎饼的大姐，对方面不改色地接过来，两个人配合默契，不需要

    杨天乐震惊得不知所措。他看见一个老大爷带着两个鸡蛋，从容不迫地

    城市里，人们买煎饼竟然都自己带鸡蛋。第一次看见这个景象的时候，支，很久之后才能保持平静地和天津人聊天。二是在那样一座北方的大

    相声一样的口音。一度，杨天乐买水果时和老板说上几句话都会乐不可

    初到那里时，有三件事让杨天乐印象深刻。一是满街的人都操着说

    它像遗老遗少一样沉溺于过去的辉煌，对所有现代化的东西满心不屑。

    度去看，那里没有一座大城市应有的样子，和它的行政地位完全不符。

    杨天乐是在天津读的大学。那座城市地位尴尬，从一个外地人的角

    什么割舍，但总觉得有点怅然若失。临近毕业那段时间，杨天乐的工作已经敲定了。他一边等着发放毕

    业证，一边整天趴在宿舍的床上上网找房子。一位室友对他说，隔壁宿

    舍的郭建好像被公司派到北京总部了，在找人合租，你可以过去问问。

    杨天乐就蹿下床，去了隔壁。

    门没关，他看见郭建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蓝色内裤，背弓成一只冻虾的样子，投入地玩着游戏。杨天乐过去打招呼，郭建哼

    哼了两声，杨天乐意会那是让自己等一会儿的意思，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继续玩PS2。他看见郭建控制的德国队正在掌控局面，前锋带球向前推

    进，晃过一个、两个、三个人，起脚打门，球高出了横梁。“×!”郭建

    把手柄摔在床上。扭头问他：“怎么了？”

    杨天乐说明来意，郭建热络地和他聊了起来。他们没什么交情，只

    是球场上互相点头的那种薄弱关系，但即将去往举目无亲的北京，这样

    的关系再加上即将成为室友，也算得上亲上加亲了。郭建说他找到了一

    个两居室，又从网上找到了一个考研的男生做室友，还想再找一个人一

    起分摊房租。郭建是天津人，所以不可能离开这座他心爱的城市，去北

    京是那家公司对于应届校招员工必经的培训要求。到总部锻炼一年，熟

    悉工作，熟悉企业构架，熟悉供应链上下游的关系，一年之后，就返回

    天津。到那时候，杨天乐可以再做打算。杨天乐说没问题。被告知自己

    每个月要负担五百块房租时，杨天乐一口答应了。

    拿到毕业证的当天，绝大多数同学都在学校各处合影。三三两两的

    女生抱在一起哭，有人一次又一次把学士帽抛向空中，再努力起跳，配

    合摄影师寻找角度，以便记录下自己尚且轻盈的青春。杨天乐默默无语

    地和这些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擦肩而过，回到宿舍提起两个旅行包，直

    接奔赴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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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天乐倒了两趟地铁，下了车，顶着北京初夏的太阳，穿过一条曲

    折的小径和两个破败的桥洞，一边走一边问路，终于找到了幸福里小区

    的一个侧门。入口处有一个黑色铝合金搭建起的拱梁，上面镶嵌着金色

    的大字“幸福里二社区”。“区”字里的那个“ㄨ”已经不知去向。拱梁右侧

    的阴凉下，有三个大妈，一边择韭菜，一边鬼鬼祟祟地抱怨儿媳妇。不

    远处的报刊亭旁边，有四个大爷，面红耳赤地大声争论地缘政治和国际

    局势问题。“要我说，就直接打丫的!”一个大爷抬起胳膊，挥斥方遒地

    说。“你可别闹了。打丫的？现在都做买卖，谁打仗呢？”另一个大爷理

    性地驳斥他。民间鹰派和鸽派，杨天乐想。

    当时正好是上班时间，小区里的人不多，挺安静，偶尔有宠物狗不

    知好歹地叫上几声，然后对着自己的回声再吠几声。水果摊子的老板小

    心翼翼地码放着香蕉，又给一半西瓜包上保鲜膜。旁边一个彩票投注站

    里站着四五个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攥着布满汗渍和油脂的

    文玩核桃，一脸严肃地研究墙上的K线图，看得出来，他们对此寄予厚

    望。

    当时，杨天乐还不知道这个小区具体在北京的什么方位，只知道它

    位于朝阳区、应该从哪站下地铁。幸福里是个庞大的住宅区，从二十世

    纪七十年代开始建造，一点点蔓延成现在的样子，像一摊水一样成了毫

    无规则的形状。这个小区分成一区二区三区，霸道地横跨了数个路口。

    55

    56

    的房价也有无限的可能性。他不知道幸福里的房租会在接下来的数年内

    得这里有无限的可能性，因此一切都不必着急。但他不知道，这座城市

    只想慢慢开始工作，慢慢熟悉北京，慢慢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他觉

    得那个数字是一个不可承受的重负，更没意识到是值得投资的机会。他

    始，买房子这件事距离自己过于遥远。很多事都是有步骤的，所以没觉

    没什么感觉，或者说，根本没什么概念。刚刚到北京，连工作都还没开

    杨天乐看着那个价格，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去。其实，他

    女，微笑着望向远方，表现出一种所谓的憧憬。

    元，北京新青年的精神地标。”这些大字旁边有一对喜形于色的年轻男

    的顶端悬挂着巨大的广告牌——“青年嘉园盛大开盘，每平米仅售11000

    住处吧。他抬头看见马路对面不远处的一个新小区正在开盘，高层楼房

    样，可更好的生活到底长什么样子，他说不清，至少应该有一个稳定的

    呢？他不知道。应该是奔赴更好的生活吧，就如同每个人所幻想的那

    对于未来，他只有一个模糊的预判，将从这里奔赴，可奔赴哪里

    样雷同的六层砖混居民楼，他想，终于开始真的在北京落脚了。

    那栋楼的位置，然后向小区深处走去。站在那栋楼下，抬头望望四周模

    小区还挺有生活气息。他向那几个抱怨儿媳妇的大妈问了问自己要去的

    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第一次站在幸福里，杨天乐只是觉得这个

    他趴在地上拼命蠕动，标志性的大框眼镜被甩出三米开外。

    在地上，他穿着一条大短裤，T恤被蹭到胸口，露出腰部肥硕的脂肪。

    近跑步，亲眼看着那个靠唱哥哥妹妹之类通俗民歌成名的胖子被警察按

    的那个涉外小区中抓获了一个又一个吸毒的明星。有一次，杨天乐在附

    开始林立。有一段时间，在朝阳群众的持续举报下，警察从幸福里对面

    东部最重要的板块之一。周围的配套越来越成熟，不远处的高档社区也

    几年之后，幸福里周边变得非常热门，已成为房地产中介眼中朝阳上涨五倍，更不知道幸福里的房价会上涨七倍，而三环内的房价会上涨

    十倍……

    杨天乐刚到北京时，人们对于这座城市的房子好像还没有发展出那

    种宗教式的狂热。那时候买房子的要求很简单，没有限购政策，没有对

    户口的要求，不需要开具纳税满五年的证明，钱是唯一的硬通货，不像

    后来，购房资格比钱还值钱。仔细想想，当年那个只认钱的时代，简单

    又明朗。

    那时，白领们都表现得很正常，没有人像比赛一样叫嚷着自己患上

    了拖延症和抑郁症；广场舞大妈还没彻底攻占所有的空地；人们还没开

    始争论到底是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北京地铁花两块钱可以随便

    坐；买车不用绝望地摇号，出门也不用迷惑于今天是否要限号；联系一

    个人还只能发短信，一条一毛钱，也不需要焦虑于要不要给上司的朋友

    圈点赞；手机是一种需要翻盖的设备，竟然还有一堆按键；吃饭必须乖

    乖出门，打车只能站路边招手；转账必须去银行；红包意味着真的要把

    现金装进一个红色的纸包；PM2.5还没有被命名……

    那一阵，北京还在以一种放松的面貌对待所有人，一副吊儿郎当的

    样子，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多年之后，它被悄悄地重置了源代码，设

    置出各种隐秘关卡，到处都是审视的目光。表面上还是一副稀松平常，暗地里到处滋生出异样。它下定决心驱逐一些已经留下的人，再想尽办

    法吓退一些即将奔赴而来的人。但越是如此，人们越想入局。北京像一

    个盛大的谜面，所有人都想来到这里参透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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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但其实没想到的更多。除了没想到日后变得狂躁的房价，他还没能

    那天，杨天乐第一次站在幸福里的楼群中央，他觉得自己想了很想到，在接下来的八年里，他都没有离开幸福里。这里接纳了他，收容

    了他，温暖了他，也困住了他。

    他站在楼下，默默抽完一根烟，在旁边的水果摊买了几个橙子，上

    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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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一扇门，突然，那扇门整体向他倒下来，杨天乐本能地用肩膀顶上

    杨天乐走进大房间，准备把旅行包里的衣服放进衣柜。他打开衣柜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复习。毕竟是第二年备考，背水一战。

    南的房间，那屋子里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朝北的房间给李俊，房子一共四十多平米。按照事先的约定，杨天乐和郭建分享那间朝

    间；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层富含历史感的油泥。

    种习题；厕所很小，像被人用手使劲捏过一样，一个人就能填满所有空

    摇欲坠的阳台；小房间朝北，有一张随时会倒塌的书桌，上面堆放着各

    命运困住了一生，在等待着谁来解救。大房间朝南，带着一个看起来摇

    灰尘的唐三彩，那匹马无奈地站在那里，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像是被

    一个灰白色的多宝槅，木材劣质，油漆斑驳，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满身

    杨天乐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走。所谓的客厅就是个过道，墙上镶嵌着

    口。他捡起来，笑着说了声谢谢，就转身进了屋。

    他想表演出潇洒的样子接住，但橙子从他的怀里滚下去，一直滚到门

    下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眼神发直，有点窘迫。杨天乐扔给他一个橙子，次备战考研。他穿着一件肥大的背心和一条更肥大的短裤，一头乱发之

    男孩叫李俊，来自湖南，一年前毕业于北京对外经贸大学，这是他第二

    天乐敲门，有人来应。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自己，杨天乐被让进了屋。

    郭建已经到岗实习，他说那个合租的考研男孩会在家等杨天乐。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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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哦哦，我以为那家餐厅的名字叫清真。”杨天乐愣了足足三十秒，问：“什么意思啊？”杨天乐说：“人家是回民啊!”李俊沉默了半天

    能跑到人家清真餐厅点肉夹馍呢？这太不像话了。”李俊大惑不解地

    问哪家饭馆。李俊说是那家清真餐厅。杨天乐大吃一惊，说：“你怎么

    了。他说刚才到楼下吃饭，想点一个肉夹馍，被人家轰出来了。杨天乐

    有一天，他黑着脸走进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杨天乐问他怎么

    李俊更像个孩子，对真实世界一无所知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地步。

    做作，意味着对自身文化的无耻背叛。这是一种古怪又执拗的信仰。

    急，还得随时说普通话。在很多天津人的心里，说普通话意味着装×、来。他拒绝出去逛，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人不舒服，人太多，走路太

    他的小宇宙。初次见面时，他在宿舍里玩的那台PS2游戏机被带了过

    一头扎进房间，吃一碗方便面，然后忘我地投入实况足球的战斗，那是

    着赶紧离开，回到那个熟识又舒适的城市里去。所以，每天下班，他都

    郭建每天的牢骚，不过是因为紧张和焦虑，这座城市，他不喜欢，盼望

    三个人处得久了，话也就多了。一段时间之后，杨天乐开始明白，生存策略。

    友，但他必须做出朋友的样子。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避免尴尬是一种

    太敢吭声。杨天乐坐在一边看着，他知道自己不会和这两个人成为朋

    牢骚，说着公司同事和这个城市一样如何如何装×。李俊有点胆怯，不

    鸡丁什么的。郭建喝了点酒，摆出一副中年老爷们儿的姿态，不停地发

    晚上，郭建下班，三个人到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羊蝎子、宫保

    死，算怎么回事呢？

    垫上，看着那个衣柜，想，来北京的第一天，要是真被一个衣柜的门砸

    重新归位，拉开旁边的抽屉，把衣服胡乱塞进去了事。他坐在旁边的床

    去，才避免被门拍中脑袋。杨天乐找了个角度，小心翼翼地把损坏的门说：“你赶紧努力考上研究生回学校吧，现实世界不适合你。”李俊使劲

    点了点头。

    三个人平时各忙各的，晚上偶尔一起玩玩实况足球，或者各自拿一

    罐凉啤酒，坐在狭窄的阳台上吹吹风，扯扯淡，说说对未来的计划。在

    李俊的畅想中，最美好的未来就是这次考研能一击即中，重新回到校

    园，读两年研究生，至于那之后该如何，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他

    而言，继续读书，是缓冲带，是隔离墙，是一种躲避现实的借口，他用

    这样的方式给自己的逃避建立了一种无法争辩的合法性。而郭建的梦想

    就是赶紧回到天津，再也不离开，“找个媳妇，生个大儿子!”他说起这

    些时，通常都会拍拍自己的大腿，语气里有一种豪迈，脸上会泛起喜气

    洋洋的红晕。他们问杨天乐：“你就留在北京了吧？”杨天乐点头。“那

    得买房吧？”郭建灌了一口啤酒，问他。他又点点头。杨天乐没把在北

    京买房这件事当回事，他觉得在这里落脚，有个稳定的住所，那是肯定

    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但他没有想到，渠就在那儿，一直在那

    儿，是他自己没有水。一个稳定的住处，在未来的几年里，竟然愈发变

    得遥不可及。

    刚到北京的那段时间，杨天乐过得挺快乐。因为对未来还没有具体

    的希冀，也就没有压力。那一小段日子更像是大学宿舍生活的微妙过渡

    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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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速度推波助澜，也逐渐被速度透支。

    一切都是临时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他们享受着速度带来的快感，自己

    历自我颠覆，经验是无效的，他们的经验被一次次迭代、覆盖和重建，起那些，人们的语气就如同谈及上古传说。杨天乐这一代人每天都在经

    忘的还有杨天乐以前一直用的摩托罗拉和诺基亚。不过几年时间，再想

    年之后，MSN已经被彻底遗忘，有如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和它一起被遗

    那时候微信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人们上网聊天依赖QQ和MSN。多

    起色。这些他经常聊天的同学中就有钱潇。

    影，和同学们聊聊天。同学的日子都过得差不多，渐渐入正轨，渐渐有

    一个人背诵马哲，一个人制作PPT。闲暇的时候，杨天乐会上网看看电

    也开始加班，没有了PS2的诱惑，每天晚上，他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工作好像还没有像日后一样惨烈。李俊的备考进入了冲刺阶段，杨天乐

    以接受。当时，杨天乐的薪水六千块，在同学之中不高不低，那时候找

    杨天乐开始和李俊分摊房租，每个人比之前多负担了一点，但都可

    义。

    一百多块钱。这件事，他从没问过郭建，他觉得没有必要，也没有意

    的。直到下一次交房租，杨天乐才意识到，郭建让自己每个月多负担了

    房租押一付三，所以，之后的事得靠杨天乐去交接，李俊是指望不上

    得到大赦一样逃走了。逃走之前，他跟杨天乐交代了一下房东的信息，几个月之后，郭建的公司决定提前让他回到天津分公司，郭建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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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潇他们被关在了校园里，像是形式怪异的软禁，杨天乐所在的男

    价。

    是及时更新的死亡人数，那数字上涨的速度，有如多年之后的北京房

    诊就医，该列车7号车厢一位乘客已被确诊为SARS病毒携带者”。之后

    坐K135次列车的乘客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请速到附近医院发热门

    街上寂寥无人，电视里一边播放着电视剧一边在屏幕下方滚动字幕“乘

    认识是因为SARS。那场怪病在当时被称为“非典”。大学封锁了校园，会遇见，偶尔打个招呼。他们都不是校园里显眼的人，真正意义上开始

    钱潇和杨天乐是大学同学，同专业不同班，在阶梯教室上大课时才

    起，她觉得，或许，那就叫迷茫。

    可到底要做出怎样的改变，却毫无头绪。几年之后，钱潇在北京偶然忆

    毡，但对于为什么如此别扭也不明就里。她只知道不能这样终此一生，排进了一家小公司，她在那里每天表面上和同事们嘻嘻哈哈实则如坐针

    当时，钱潇还在老家工作。父亲通过一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把她安

    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几乎再无法回避。

    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维系着这种微妙的情愫，谁都没有说破，即便他

    信，聊聊路上的见闻或者某个段子，好让她知道自己没在办公室。在很

    不会因为自己没上线而感到焦虑。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给钱潇发个短

    时，就没办法登录MSN。他走在路上、坐在出租车里经常会想，钱潇会

    的器官一样直接接通着人们的神经系统，杨天乐去拜访客户或者外出

    MSN是一种只能在电脑上登录的聊天工具，不像后来，手机如外挂

    相打个招呼再开始工作，像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让他们感到踏实。

    盼望着能在早上上班的时候看到对方的图标从灰色变成绿色。他们会互

    杨天乐和钱潇最初在MSN上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后来，两个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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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啦!”杨天乐恍然大悟。

    她：“钱潇到底什么情况？”对方有点窘，撇撇嘴吐了吐舌头：“失恋

    第三周，来取货的姑娘又换了一个，和杨天乐挺熟。杨天乐问

    找，也没看到钱潇的影子。

    事”，然后提起一堆东西走了。等到再上大课，杨天乐满阶梯教室地

    室友和杨天乐交接。杨天乐问了两次，对方都讳莫如深地说句“她有

    东西送了几次，钱潇突然不再出现，每周二下午换成了钱潇的一个

    座距离北京不太遥远的小城。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发现彼此竟然是老乡。他们都来自渡城，一

    每周二下午轮到杨天乐给女生们送货，那天负责接收的就是钱潇。

    长久地接吻。瘟疫时期的爱情。

    天、说笑、递送东西。有情侣努力把脸伸进两根栏杆之间狭窄的间隙，围满学生。女生都在栅栏内，男生都在栅栏外，大家隔着黑色的栏杆聊

    每天下午四点半，第二节大课之后，学校东门一侧的栅栏周围就会

    卫生巾，一应俱全，男生们则轮流负责采购和供应。

    生们每天排班统计自己宿舍姐妹们需要采购的东西，从零食到水果再到

    食堂也让姑娘们大倒胃口。于是，校外的男生成了她们的物流小哥。女

    校园里的小卖部根本支撑不住那么多女生的购物需求，每天只能吃

    动，生死由命。

    求宿管人员每天晚上熄灯之后点名记录，白天就任由这群男生自由活

    盖起了简易的男生宿舍。既然在校外，就没办法限制行动，学校只能要

    舍不够用的问题，这一点更加急切。于是校方在校外租下了一片空地，生宿舍却在校外。扩招不仅让大学生的就业显得愈发困难，也引发了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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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这件事和那个人成了钱潇心里的一个黑洞，绝口不提。

    知道哭。哭了两周，似乎才真的还魂。从那之后到接下来几年的时间当

    谙世事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切。她像从云端跌落，只

    钱潇穷尽各种办法想联系到他，但终究杳无音信。那时，钱潇还是个不

    邮件，再无声息。没有解释，没有过渡，连两个人拉锯的过程都没有。

    字，惹得钱潇的室友们都很嫉妒。突然间一切戛然而止，除了一封分手

    他拍了很多照片，校园里的枫树还有及膝的雪，雪地上写着钱潇的名

    身份去了加拿大。最初一切正常，明信片、邮件和越洋电话都很频密。

    来，后来走到了一起。那是钱潇的初恋。最甜蜜的时候，男孩以交换生

    什么的不感兴趣。一周后，他们又在操场上遇到，两个人一点点熟悉起

    新，一个劲儿希望钱潇加入文学社，钱潇百般推脱说自己对文学、诗歌

    她和那个男孩入学后不久就认识了。彼时，他在学生会负责社团纳

    起了自己的那段感情经历。

    识了钱潇从没有过的大发雷霆。发泄之后，钱潇坐在沙发上对杨天乐讲

    了，但没想到她会生气到这样的程度。晚上下班回家，杨天乐第一次见

    个电话。他把电话打回去，钱潇一次又一次拒接。杨天乐知道钱潇生气

    忙，会议接连不断，当他想起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已经错过了钱潇的五

    提起那段避之不及的感情，提及的缘由是一场争吵。那天，杨天乐很

    直到几年以后，钱潇去了北京，成了杨天乐的女友，她才对杨天乐

    地聊天。

    栅栏后面。杨天乐也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拆开一袋薯片和她嘻嘻哈哈

    向上提了一点弧度。再到周二，钱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准时出现在

    笑。杨天乐看得出来，她脸色灰暗，笑得费力，用尽全部力气才把嘴角

    打了个招呼，什么都没提。钱潇说：“下周二，我去拿东西。”然后笑了

    两天后的公共课上，杨天乐见到了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钱潇。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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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三彩，那匹马仍然无辜地站在那里，蒙受着更多的灰尘，仍然无人解

    知道他的生意到底做得如何。杨天乐搬家的时候，看了一眼多宝槅上的

    第一位房东。如果他当年留着那栋房子，资产恐怕已经增值许多倍，不

    房子，投入自己的生意。杨天乐后来总会时不时想起这个自己在北京的

    的校园，杨天乐也搬离了那栋最初落脚的房子。房东告诉他，决定卖掉

    当时，李俊已经如愿考上了研究生，从险恶的现实世界回到了平静

    鼓动钱潇来北京发展。

    人们对于一个大龄单身女孩的眼神会充满怎样的揣度、嘲讽和恶意。他

    张。杨天乐清楚，在自己的故乡——那座距离北京并不遥远的城市里，不出缘由，保持着和小城格格不入的决绝姿态，和父母的关系也愈发紧

    渐渐地，钱潇变得焦虑起来，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相亲对象，又说

    己想要什么，她想和一个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共度余生。

    那时候，钱潇发现，杨天乐听得懂自己说话。她第一次清晰地知道了自

    些相亲男的长相和性格，同仇敌忾得久了，关系就莫名地近了。也正是

    听。那成了杨天乐繁重工作之余最好的调剂。两个人一起嘲讽和奚落那

    不及待地在网上把周末见到的每一个奇葩相亲对象的故事讲给杨天乐

    相亲最密集的时候，每个周末能见六个男人。到了周一，钱潇就迫

    相亲。

    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回了老家。做着一份无聊的工作，每天被父母逼着

    钱潇不像杨天乐，毕业前一心想去北京，她没什么想法，也不太知

    了。

    天也突然消失吧？”杨天乐愣了一下，说：“不会!”然后，两个人都笑

    接我的电话，好吗？”杨天乐郑重地点点头。钱潇又问他：“你不会有一

    那天，钱潇对杨天乐说：“所以，我最怕一个人突然消失。别再不救。

    多年之后，一起一次又一次搬家时，杨天乐坐在打包的纸箱上，看

    着满头大汗的钱潇，总会想，当年自己鼓动钱潇来北京，到底有多少私

    心呢？他想不清楚。私心一定是有，但比例不详。毕竟那时的他对一切

    也还都懵懵懂懂、模模糊糊，大概有个方向，有个轮廓，但一切也可能

    随时飘散如烟。杨天乐觉得北京这座城市里的很多事都难以把握，也难

    以捉摸，比如，感情。有时，他拼尽全力想去抓住一些什么，打开手掌

    却发现掌心空空。有时，他从未想过的事，也会突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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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墟里被抬出来，满脸痛苦和疑惑，雨水把血从人们的身上冲刷到地

    上，点了些烤串。饭馆门前悬挂着一台电视，循环播放着新闻。人们从

    当天晚上，钱潇和杨天乐一起吃饭。他们坐在饭馆门口的户外座位

    亡情况不详。”

    口镇交界处，北纬31.01度，东经103.42度，震源深度14千米。目前，伤

    秒，四川省汶川县发生8.0级地震，震中位于四川省汶川县映秀镇与漩

    一点。他回到座位，刷了一下网页，新闻显示：“5月12日14时28分04

    兴奋、一丝丝恐惧和更多的不知所措。杨天乐抬手看了看表，两点半多

    的手包，耸着肩膀，男人们纷纷点烟，大家交头接耳，表情里有一点点

    望。杨天乐也站起来跟着往下看。绿地上人头攒动，姑娘们都抱着小小

    声，然后声音愈发密集慌乱。有同事站起来，把脑袋伸出窗户往楼下

    续埋头干活。两分钟之后，他听到门外的消防楼梯上开始有匆促的脚步

    他：“地震了，你感觉到了吗？”杨天乐回了一句：“扯吧你就。”然后继

    有一天，杨天乐正在无精打采地上班，钱潇突然在MSN上问

    碗双皮奶，日子过得也挺顺畅。

    肉。他们逛三里屯，逛798，在南锣鼓巷排一个多小时的队只为买到一

    有时候周末，杨天乐和钱潇一起去簋街吃麻小，或者去牛街吃涮

    在幸福里，和另一个男生分担一个不大的两居室。

    钱潇来到北京之初，和一个大学同学合租在簋街附近。杨天乐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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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块。

    辆灰色捷达里传出了司机要价的声音，从幸福里到机场，要价一千一百

    又一辆黑车的窗口询问能否把自己送到机场。杨天乐站在路边，听到一

    上不知所措，还有拖着行李、满头大汗的商务人士撅起屁股，趴在一辆

    闭，也根本打不到出租车。马路上到处都能看见焦虑的上班族站在便道

    酒吧一起观看奥运会的开幕式。出门后却发现，所有地铁都被提前关

    豪、悸动和焦躁。八月八日那天晚上，杨天乐和钱潇约好去三里屯找个

    北京的奥运会让这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谜样的情绪，到处涌动着自

    来，等到最热的时候，奥运会开始了。

    到，这样的翻新速度显然是为了迎接一项盛事。天气一点点变得溽热起

    交通图上，每隔几天都会多出来几条新线路。不用多久，他们就意识

    化不只发生在地表，同样发生在地下。站在地铁车厢里，他们看见轨道

    己隆重又悉心地打扮。像所有人一样，杨天乐和钱潇都隐隐感觉到，变

    那段时间，北京像个青春期的孩子，突然重视起了脸面，开始为自

    们没有资格缅怀。

    需要再一次淡忘汶川。生活要继续向前，这个时代的行进速度太快，人

    件事从生活里退潮。人们必须学会淡忘，就像之前淡忘SARS，现在，乐和钱潇在公司里各自捐了一百块钱，像绝大多数人那样。慢慢地，这

    人捐款，有人捐物，据说还有人请假甚至辞职去往汶川做志愿者。杨天

    点点转向，从现场直击变成了救助行动，调子默默变得昂扬。公司里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汶川地震的新闻还在持续，但也一点点变淡，一

    天乐抚了抚她的背，给她倒了一杯啤酒。

    着电视，无声无息，认真又迷惑。钱潇抽了几张纸巾，偷偷抹眼泪。杨

    蒙住了脸。烤串摊子前坐满了客人，毫无平日的喧闹，每个人都仰头看

    上，大批担架陆陆续续地从镜头里闪过，有人躺在担架上，已经被被单

    70

    那张狭小的单人床，有一张坚硬的棕绷床垫和一个造型浮夸的铸铁

    间。

    悄悄地拧开门锁，确认室友已经睡着，两个人轻轻地走进了杨天乐的房

    一起回到了幸福里。路上无话。他们顶着满头大汗爬上四楼。杨天乐轻

    们逛街，到处溜达，晚上一起吃饭，吃到很晚，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比赛结束之后，杨天乐和钱潇随着人流慢慢走出体育场。下午，他

    响。

    名状的气氛。就好像你酝足了感情，正要引吭高歌，突然被关停了音

    的水滴。人们看到刘翔一脸痛苦地选择了退赛。看台上一度陷入了难以

    呼，等着刘翔出场。气氛接近沸点后慢慢冷却下来，像蒸气凝成了冰凉

    那天，钱潇和杨天乐站在鸟巢的看台上，手牵着手，一起蹦跳、欢

    赛的票一度被炒到每张八千块。

    了刘翔参加一百一十米跨栏预赛的门票。奥运会正式开幕以后，那场比

    十八日那天请假去现场观看那场比赛——在此之前，杨天乐幸运地抽到

    一，怀疑腾空的大脚印到底是真是假。并且愤愤地约定，无论如何要在

    看了盛大的开幕式。他们争论击缶的演员到底有没有必要如此整齐划

    杨天乐和钱潇悻悻地各自回家，一边在网上聊天，一边通过电视观

    上夜幕。

    在橱窗中不同的地方，仰头望着同一片蓝黑色的天空。不久，烟花将升

    市被临时打扮成了一个规则、整洁但又无趣的橱窗。杨天乐和钱潇就站

    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平日里穿梭于路上的摩的和蹦蹦毫无踪影。这座城

    让路。路旁所有小饭馆都贴出了歇业告示，他们向消费者致歉，仿佛自

    征意义的事件正在进行，个体的生活变得不值一提，渺小注定要为伟大

    人们如同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无计可施。一个庞大的、具有象床架。每一次动作，床架都会不耐烦地吱呀一声，如同在抱怨这张为一

    个人准备的床怎么能承担两个人的体重。钱潇用手扶着床头，想让声音

    不至于那么洪亮，但几乎无济于事。伴随着节奏不匀的吱呀声，两个人

    最终笑作一团。

    他们搂抱着彼此，挤在那张小小的床上，没有说话。窗帘只挂了一

    半，天空漆黑，没有星星。远处房地产的广告牌才是夜空中永恒燃烧的

    星辰。四个巨大的射灯下，一排大字清晰可见：“青年嘉园，二期开

    盘。北京新青年的最后机会。每平米仅售3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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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回归幸福里的日常。

    他们去往日本，晃荡了一周，泡了泡温泉，逛了逛浅草，然后返回北

    一脸浓妆，杨天乐顶着一头啫喱，回到了杨天乐的父母家。两天之后，远不会去住的房子只为了当作结婚的道具。所以，婚宴结束，钱潇带着

    的抵触和坚持，而是根本没有洞房可闹。他们不可能在老家买下一套永

    没有闹洞房的环节，这让他们轻松不少，取消这个环节并不是因为他们

    不认识的亲戚热络地寒暄，收下一个又一个薄厚各异的红包。婚宴当晚

    风尘味十足的主持人互动，给父母献茶、改口，然后和一桌又一桌根本

    在双方父母的坚持下租了车队，雇了摄像师，任由摆布，在婚宴现场和

    一年多以后，杨天乐和钱潇结婚。他们回到渡城老家登记、办酒，以继续向前，他们也没有理由不去相信。

    活，做着一模一样的梦，梦醒时进行着一模一样的挣扎。既然别人都可

    碍，因为周围有着太多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情侣，过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生

    想达成这个目标只能期盼神迹。杨天乐和钱潇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和阻

    他们得以栖身、结婚，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义务，得知价格之后，却发现

    在他们的父母看来，帮助自己唯一的孩子在北京购买一套房产，让

    后陷入了尴尬而持久的沉默。

    消息，开始大张旗鼓地敦促他们结婚，小心翼翼地打探北京的房价，然

    二区租下了一套一居室，和钱潇开始了同居生活。双方父母得知了这个

    三个月之后，杨天乐的房子租约到期，他不再续租，转而在幸福里

    73

    愿意收拾，觉得没必要增添成本。他们把这套空着的房子当成了储物

    说，无论租户还是房东，对于出租的房子其实都当过渡和凑合。房东不

    中介那句劝慰的话其实几近真理，反映了人们的普遍心态。也就是

    住。

    涂装一遍，第二年就让你搬家，所有心血都白费；不收拾，又确实没法

    很多房子墙皮脱落，房顶一片水渍，这房子住进去，收拾还是不收拾？

    水槽用透明胶固定、马桶和洗手盆连本来的白色都看不出来的房子里。

    杨天乐明白，他说得对，但问题在于他们实在没办法住在一个厨房

    买，有时候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这样挑，再说，你挑也挑不出来。”

    得中介也挺烦，有个中介对杨天乐说：“杨哥，咱这是租房子，不是

    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他们俩数了数，已经看了二十七套。有时候搞

    住在其中的租户都很乐得其所的样子。杨天乐和钱潇确实有点接受不

    实挺难，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房源完全看命，绝大多数房子都很破烂，但

    班，晚上看房，肉身实践什么叫“疲于奔命”。在既定价格内找房子，其

    这一次搬家看房，就像之前每一次的重演。杨天乐和钱潇白天上

    乐觉得自己要是干这行能比中介的业务都熟练。

    二三区，他们都住了一遍。有时候跟着中介看房，听着对方介绍，杨天

    结婚之后的几年，杨天乐和钱潇仍然在节奏不匀地搬家。幸福里一

    偃旗息鼓。

    话题都被小心翼翼地回避，又被大张旗鼓地提及，最后在尴尬的沉默中

    他们和父母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在电话里、过年回家的饭桌上，这个

    法想象那将是怎样一种生活。所以，在要孩子这件事上的拉锯战变成了

    天乐和钱潇觉得他们没办法在拥有一个稳定住所之前为人父母，他们无

    像所有兢兢业业的父母一样，逼成了婚，就开始催着生孩子。但杨间，家里不需要又舍不得扔的杂物，统统堆到这边，找点破破烂烂的柜

    子和床、门都生锈的冰箱，就能让中介标成全套家具家电；租户也不把

    这里当家，不过就是个落脚点。于是成了死循环，一个破窗理论的现实

    范本。房子越破，租户就越不在意地糟蹋；越糟蹋，房东就越觉得，反

    正也是出租，租户不懂得爱惜，等收回来自己用的时候再好好收拾，现

    在就爱谁谁吧。更要命的一点是，很多房东，尤其是杨天乐、钱潇他们

    父母那一辈人，根本没有隐私、边界和权利的概念。他们把房子租给了

    租户，却仍然坚定地认为那儿还是自己的家，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有一次，杨天乐和钱潇在家看电视时接到了房东的电话，对方告诉

    他们，一个小时后会拉几个柜子放到这边的阳台上。杨天乐感到莫名其

    妙，和对方讲：“这边没地方，摆不开啊。”这种谁都能听得出的拒绝，在房东心里却被解码成了一种对自己的着想和关心，房东语气欢快地

    说：“没事，没事，我们会摆。”

    杨天乐挂了电话，和钱潇一起陷入了难以名状的郁闷。他觉得，对

    方提起这个要求时，多少应该有点歉意，哪怕是表演性的歉意也好，但

    人家似乎根本就不会感到抱歉。也是啊，往自己家摆两个柜子，还需要

    跟外人道歉吗？所以说，人家打来这个电话，算是通知，根本不是商

    量。能做到提前通知，已经算是懂得礼节了。

    房东看起来是个准时的人。一个小时之后，门铃响起。杨天乐去开

    门，发现房东带着几个兄弟，搬来了四个墨绿色的老式保险柜。房东冲

    杨天乐笑了笑：“挺好的？”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穿过客厅和卧室，径直

    去了阳台。他从没问过需不需要换鞋，还顺手把烟灰弹到了阳台的地面

    上。“那什么，把花儿给挪挪吧。”他扭过头冲着钱潇说。然后又匆匆走

    回门口，指挥着往屋里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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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看看自己的袖子。钱潇一脸严肃，把花盆都放到地上，然后独自将铁

    他的袖口一把将他拉开，短袖T恤发出刺啦的响声，杨天乐撇撇嘴，抬

    杨天乐走到阳台一端，一盆一盆地往屋里搬花。钱潇走过去，拽着

    斗规则都是对手制定的，可以随时修改，随意变换，而你有什么呢？

    是一败涂地。因为对手根本不需要和你战斗，而是有能力釜底抽薪。战

    根本没有平等可言，你非要寻求平等，非要维护权益不可，结果也只能

    来。杨天乐明白，在这座城市里，自己的议价能力实在太低。这场交易

    这一任更不堪也说不准。所以，你看，几乎没得选。好像只能接纳下

    东就一定懂得尊重你的权利和隐私，不往你这里堆放柜子吗？下一任比

    承受吗？两个月的房租押金，真的就可以满不在乎地放弃吗？下一任房

    你妈的，我不租了。没问题啊，但是然后呢？找房子的奔波不还得自己

    点事情拒绝房东，彻底闹翻？好像不太值得。把合同甩在他脸上，说去

    持着和她一样的神色，甚至还要更加凝重。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这

    钱潇拉着脸，不说话，她看看杨天乐，一副示威的表情。杨天乐保

    的保险柜没太多不同。

    的生活情趣根本不值一提。你不过寄居在人家的房子里，和那些墨绿色

    物，阳台瞬间变得不一样了。现在房东一句话，一切就被打回原形。你

    个人坐在地上一点点装好。然后又去姚家园的花卉市场，买了各种植

    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杨天乐和钱潇去了趟宜家，买了两个花架，两

    的希望。

    定的生活中，看着植物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

    初嫌麻烦，后来也乐颠颠地参与其中。因为他发现，在自己逼仄又不确

    弄一些花草。她确实有能力让一个破旧的屋子瞬间焕发生机。杨天乐最

    想算是搁置了，花花草草成了寄托。每到新住处，钱潇总会想办法，摆

    钱潇喜欢小动物，也喜欢花花草草。因为居无定所，养小动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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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他们是恐怖分子，会把房子炸掉，至少也会把墙拆掉之类。他每次来

    原话——“查看”。就好像杨天乐和钱潇会用什么魔法把房子变没，又或

    个房东，每隔三个月交房租的时候，他都要过来“查看”一遍。这是他的

    他们运气不好，这其实是一种普遍的情况。在那之后，他们还遇到过一

    那种屈辱感不止一次地出现过。遭遇奇葩房东并不是个例，也不是

    后来，直到他们搬家，那四个保险柜仍然被存放在阳台上。

    辱。

    那些柜子，一点都不想。钱潇觉得自己感到了一种——怎么说呢——屈

    潇，钱潇看着保险柜。她走到窗口，一把将窗帘拉上了。她不想再看见

    打扰你们休息了。小屋弄得挺利索啊!”门被关上了。杨天乐看着钱

    几个人笑着往外走，房东扭头冲杨天乐和钱潇说：“回见了您，不

    甭渗着了，不还一顿酒呢吗？哥哥说话能不算数吗？是不是这理儿？”

    喽，什么时候，咱给丫还回去。”说完，回头招呼几个兄弟：“走吧咱，理。我们给丫办公室撬了，都给丫搬过来了。什么时候给我们钱弄清楚

    的。丫欠我们钱知道吗？给我们上的保险，数都不对。我们找，还不

    柜，得意地说：“从单位弄来的。都是办公室跟财务的文件、档案啥

    东：“这里面是什么啊？什么时候搬走啊？”房东用大拇指往后指指保险

    烟。钱潇站在对面，和比自己高出两头的保险柜对峙了一会儿，问房

    阳台三分之一的窗户。几个人拍拍手，掸掸衣服，一脸成就感地互相递

    十分钟之后，四个保险柜被摞到了阳台上，高度超过两米，挡住了

    的人摆摆手：“搬!”

    搬完所有的花，钱潇梗着脖子看房东。房东说：“行啦？”然后冲着身后

    门口一边和哥们儿聊天，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烟头扔在马桶里。

    质的花架扛到了厨房。杨天乐只能跟在后面收拾，默默无语。房东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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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整个房顶就是一面镜子，地面被改造成了榻榻米，门口有一个摔坏

    厚的小广告。他和中介吭哧吭哧爬上了顶层，走进卧室的瞬间就震惊

    单元门口潮湿得让各种蕨类植物都生机勃勃，楼道墙壁上张贴着两毫米

    有一天晚上，他去看房子，那是幸福里二区最靠近角落的一栋楼，发的……

    还有在使用面积四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做一根罗马柱，再摆两个巨大皮沙

    挑高二点五米的房子挂一个带有各种垂坠饰物的吊灯，走路蹭脑袋的；

    把整个房子都贴上棕色带福字壁纸的；客厅整面墙镶着巨大菩萨像的；

    这次重新找房子，杨天乐又不得不见证各种匪夷所思的装修美学：

    受这些奇怪的风格和反人类的设计的呢？

    们百思不得其解，出租之前房子也都是房主自己使用的，他们是怎么忍

    量用各种补救措施让怪异的厨房和别扭的洗手间变得稍稍好用一些。他

    除了这些，杨天乐和钱潇还必须努力适应那些诡异的装修风格，尽

    上，他能规训的人并不多，只有自己的学生和房客。

    中学老师，对于规训他人有着近乎强迫症似的迷恋。或许在这个世界

    换了各个角度，以便拍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那个男人是一位

    几张照片，给他“查看”。杨天乐懒得掰扯，不得已只能给他拍照片，变

    话说自己有事，这次来不了，转账房租的同时，麻烦他把每个房间都拍

    些他都没说出口。有一次快到交房租的日子，那位房东给杨天乐打来电

    你不也不知道吗？交房的时候有损坏，我赔你钱不就得了吗？当然，这

    洁，洗澡后及时擦拭墙面的水雾，等等。杨天乐心想：我做不做得到，什么呢？临走时，他还会提出一些要求、希冀和展望，比如要保持清

    和迷惑不解。每一次，杨天乐跟在他身后都很好奇，这究竟能“查看”出

    情变幻莫测，一会儿闪烁出和预判相符的得意，一会儿又显得出乎意料

    收房租时都会像风水先生一样，从客厅到厨房，一步一挪地“查看”，表了的小型粉色霓虹灯。他随手拉开旁边的衣柜，发现里面躺着两张光

    盘，他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有个裸露的姑娘，一脸魅惑的表情。杨天乐

    站在榻榻米上，仰头看着镜子，发现旁边的中介一脸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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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特别自豪又牛×，现在可能知道这一代是多么傻×了。赶上了一切实验

    杨天乐想，老板估计和自己是同龄人，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

    叫“80’”，右上角那一点的霓虹灯坏了，只亮着一个数字。

    和钱潇还没吃饭，他们下楼去了小区里的一家烧烤店。那家店的名字

    杨天乐点了点头。办完所有琐碎的手续，已经快八点半了。杨天乐

    喜悦地说。

    “不会。我们在这儿根本住不开，也没人照顾孩子。”年轻妈妈一脸

    了一句。

    “您这房子，近期没有别的打算吧？不会自己还得用吧？”杨天乐问

    候，杨天乐也赶了过来，还假模假式地逗了逗房东家的孩子。

    拍了几张照片，发微信语音说了几句，就直接交了定金。签合同的时

    房子超出他们的预算六百块钱，但钱潇看后就决定了。她给杨天乐

    住几年，等孩子上幼儿园再做打算。

    顾，这房子腾挪不开，因此决定租出去，他们搬去父母家的大房子一起

    很整洁也很干净。夫妻俩的孩子刚刚几个月，父母、阿姨要轮流帮忙照

    新房子和他们现在住的这栋楼隔着一栋，在五楼，小两口的婚房，一直运气不错，但好运气似乎只限于此。

    房子最终是钱潇找到的，或者说是她赶上的。在这些事情上，钱潇的开端，高考改革，计划生育，房价暴涨……什么都发生在这一代人身

    上，小时候还莫名其妙地被称为“温室里的花朵”和“小皇帝”。

    店里的生意看起来不死不活，和店名倒是挺搭。他们俩要了点烤串

    和一瓶啤酒，钱潇掏出手机，又开始看韩剧，找到房子似乎让她重新回

    到生活的正轨。杨天乐这才想起来，已经很多天没听到煽情的音乐和欧

    巴的声音了。

    他们坐在小店二楼的露台上慢慢吃着。周围雾霾深沉，露台正对着

    小区的中心花园。人们在雾霾里一如既往地打球、下棋、跳广场舞，时

    而看得清长相，时而隐没进雾气中，有如梦境。周围楼房窗子里的灯一

    盏盏亮起来，温存和倦怠同时升腾。这座城市每天吐纳着无数游魂，没

    人顾及其他个体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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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CD，就能想起大学懒散的时光，手中的物件也随之变得柔软起

    的生活费。现在人们都用手机随便听听歌，连下载都懒得下载，但拿起

    有几张CD是大学时买的。为了买那几张正版唱片，他存了几个月

    载物。

    情境。说到底，那些东西并不只是一个物件，而是生活痕迹和回忆的承

    候也想彻底扔掉了事，但拿起来每一件，都会本能地想到当初购买时的

    上、悬挂在墙壁上，但搬家的时候瞬间从生活情趣变成了累赘。他有时

    出差带回来的两个石头做的小人纪念品。它们以合适的角度躺在书架

    西看起来没什么用了：再也不会去读的书，一幅装饰画，多年前旅行、该扔掉还是该搬走。如果一股脑打包，下一次搬家还是个麻烦。很多东

    每次搬家，杨天乐都会对着一堆东西发呆。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

    三天收拾一下罢了。但实际上远非如此。

    在旁人看来，搬家不过是给搬家公司打个电话，搬到新住处，用两

    年就要搬一次家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生笃定地说道。杨天乐当时觉得这话太有道理了。只有他们这些每一两

    起的。“搬家其实属于很重大的生活变动，排在亲人去世之后。”心理医

    医生询问了她的近况之后说，这种焦虑症基本上是因为她刚刚搬完家引

    总担心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好像又什么都不会发生，焦虑得不行。心理

    杨天乐记得一部美剧里有过这样的剧情：有个女孩一直心神不宁，82

    行吗？”杨天乐赶紧说：没问题，我也抽。说着从口袋里翻出自己的

    人们累了，坐在一个箱子上，掏出一盒烟，问杨天乐：“在您这儿抽烟

    干活，还挺像样子。杨天乐去新家等着，钱潇留在旧居。搬了几趟，工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早晨九点，三个师傅来了。他们陆陆续续开始

    啊!”杨天乐答应了。

    比较高，工头看都没看他，一边恶狠狠地甩着扑克一边说：“六百五

    在车里打扑克。杨天乐去问了一次价格，他们没有家具要搬，只是楼层

    了大半，挡风玻璃上插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搬家送货”，几个工人钻

    找搬家公司折腾。小区旁边常年停着几辆面包车，车厢里的座椅被拆除

    由于新家和现在的住处只隔着一栋楼，杨天乐和钱潇觉得没有必要

    着去厨房、卧室、洗手间。

    那几天，他们就坐在越来越多的箱子上吃饭。在箱子的缝隙中穿梭

    迅速缠绕胶带。过程中，两人通常一语不发，像流水线上的资深工人。

    的不知所措。他们不用说话就能配合默契，一个人抬起箱子，另一个人

    搬家打包如今对于杨天乐和钱潇来说已经驾轻就熟，早就没了最初

    是被这些有趣的小细节支撑着走下去的吗？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会觉得特别扫兴。这个时候就会恨恨地想，还是得买个房子。生活不就

    能地想到，搬家的时候是不是会添很多麻烦？每次闪过这样的念头，都

    搬家的次数多了，再逛街或者旅行想买点什么东西时，他们都会本

    肉身。

    断舍离之后，生活就会变成光秃的骨骼，而我们愿意拥抱的，是生活的

    果这些可以扔掉，那生活其实可以更加利落地断舍离。可真的把一切都

    来。还有那张小小的铜版画，是他和钱潇在杭州一家小店里淘到的。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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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河北，有的去了天津，还回过老家，在省会待了一段时间，但是半年

    工人们和杨天乐念叨，他们前两年也离开了北京一段时间，有的去

    方，或者，就此离开。

    人不见天日？所以那些人只能爬出地堡，搬运起行李，迁徙到更远的地

    清、被关闭，不再允许住人。北京是一座国际化大都市，怎么能允许有

    心，同时也让居住在地下的人们暴露了行踪。渐渐地，地堡收缩，被腾

    说这些人的苦难和坚忍。那些画面满足了居住在地面上的人们的猎奇

    去拍摄，新闻和纪录片都多了起来。记者做出悲天悯人的姿态，尝试诉

    居住在地下。慢慢地，他们还是被记者发现了。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

    的、餐厅服务员，还有工作没着落的大学生……最初，人们悄无声息地

    那些地堡里，收废品的、卖苦力的、拖家带口长年驻扎北京看病就医

    就开始调头往下，向地心一头扎下去。在北京，有超过一百万人居住在

    子”。人太多，地太少，人们只能摞起来住。向天空延展的越来越贵，变成了火锅店，西安的改成了夏天纳凉的棋牌室，北京的变成了“房

    那些残留下来的地堡也顺势被改头换面出各式各样的商业功能。重庆的

    战坑道。数十年之后，用原子弹威胁彼此的国家握手言和做起了生意，产物。当年，人们费尽心思在很多城市的地下挖建了众多不见天日的备

    那些地下室是曾经的防空洞、防核地堡，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冷战的

    个个通往地下的入口，入口上端挂一块“某某公寓”的破旧招牌。

    点头。他路过那里几次。一片更老的小区，周围和中央空地上生长出一

    的那个说：“就往前三四站地，李家沟那边，有一片地下室。”杨天乐点

    子的房租，撇撇嘴没说话。杨天乐问工人：“你们住哪儿啊？”年纪最大

    太少，物价太高，孩子在老家上学，一年就得八千多。然后问了问这房

    三个工人中两个来自河南，一个来自安徽。杨天乐听他们抱怨赚钱

    烟，给师傅们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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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放着一瓶啤酒。中午，太阳正足，啤酒瓶外面均匀裹着的一层白霜一

    头，看见那几个搬家师傅正坐在一片树荫下大口吞着炒饼，每个人旁边

    杨天乐锁门，下楼，去旧居找钱潇。他往隔壁楼的方向溜达，一扭

    潇发了条微信：“中午吃什么？”“随便。”钱潇回。

    受。他叼着烟狠狠抽了最后一口，走到厕所，把烟头扔进马桶。他给钱

    周六总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慵懒气氛，但又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

    看日历，从外面的声音和气氛中就能判断出这一天是周末还是工作日。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磁场，杨天乐总觉得不用

    弦的声响，静谧几秒钟之后，又无奈地重复起了之前的段落。

    来，瞬间又都乱掉，周而复始。每隔半小时，就会听到发泄式地敲砸琴

    道哪栋楼里有孩子在学习古筝，弦声不断。扫弦、止音，音符连贯起

    窗子射进来，摊在光秃秃的床垫上。楼下摇摇椅的音乐轻声传来。不知

    杨天乐坐在一个箱子上，点了一根烟。这一天阳光不错，从朝南的

    走了。

    人们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我们去吃个饭，吃完马上干活。”陆续出门

    饭，人家才不跟你客气呢。他实在不想再为这些事掰扯，就答应了。工

    递给杨天乐一根。杨天乐觉得自己真傻×，刚才还想着要不要请人家吃

    要不真没法干了，我们也辛苦，您看呢？”三个人都坐下，掏出烟，还

    是能给我们加点？东西太多了。”杨天乐没反应过来。“您给加两百吧，下，请三个人吃顿饭。他还没说话，年纪最大的工人说：“您看，是不

    很快就到了中午，东西搬了一多半。杨天乐犹豫着要不要客气一

    说。杨天乐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任何差别。

    呢。在北京不怕没活干，那些地方就不好说了。”一个搬家师傅摇着头

    多又都回来了。“那些地方住得是便宜点，其实也差不多。挣得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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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下午吧。正好周末大家都休息。四五点钟。”

    “你说什么时候？”

    紧过来一趟，把押金、水电费什么的结一下？”

    一个饭粒吸进嘴里，靠在沙发上说，“我催您一下吧。您看看是不是抓

    “没事。正在搬，周末这两天就搬完了。”杨天乐把粘在大拇指上的

    了？”

    “小杨，不是催你们啊，真不是催你们。我就问问，搬得怎么样

    务。电话响了，杨天乐接起来。“梁姐。”他说。

    一直忙到现在却一点都不觉得饿，他们只是在努力咀嚼，像完成一项任

    他们俩坐在沙发上，把箱子当桌子开始吃饭。一大早就起床收拾，那也收拾一下呗。”钱潇没扭头，似乎是在和自己做解释。

    下，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然后下意识地挥舞了两下扫帚：“嗐，到一个摞起来的纸箱上，低头看了看有没有油渗出塑料袋。钱潇愣了一

    “你还收拾什么呢？这都搬家了。”杨天乐一边说着，一边把饭菜放

    撮灰尘顽强地挣扎回地面，钱潇就努力地再打扫一遍。

    知道是从哪儿翻找出来的，中间裂了个口子，每次拿起来，总会有一小

    杆笤帚，把地面上的灰尘认真地收进一个翠绿色的塑料簸箕里。簸箕不

    拖痕。钱潇小心翼翼地在几个纸箱子之间腾挪转身，拿着一把粉色的铝

    钱潇正在扫地。上午搬家掀起了很多灰尘，地板上到处都是脚印和

    楼。

    的表情。杨天乐冲他们点了点头，去隔壁饭馆买了些吃的，拎着上了

    点点化作水珠，慢慢洇湿了瓶底周围的地面，他们吃得欢快，一副满足“行!”语气里有一种盼望已久终于得偿所愿的欢快。

    傍晚时分，所有大纸箱都搬到了新家，还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东

    西，他们的一堆证书和证件，一点细软和首饰，杨天乐和钱潇准备第二

    天自己抱过去。新家需要收拾，晚上还得住在旧居。钱潇慢慢掀起铺在

    床上遮挡灰尘的塑料膜，整理了一下枕头，杨天乐看了看，扭头去冲

    澡。他们都只想快点睡觉，这一天只做了搬家这一件事，却显得如此漫

    长。整整一天，两人的对话没超过十句，谁都没什么心情。

    躺在床上，杨天乐和钱潇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像一对闹翻了的括

    号。“明天下午，梁姐要来结押金啊。”杨天乐说。

    “嗯。”钱潇应了一声。

    杨天乐还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努力闭上眼睛。楼下

    不远处的烤串摊子还热热闹闹。有两个男人在争吵，愈发激烈，谩骂、撕扯，有拳头打到身体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被拉远，只剩下一

    个女孩的哭泣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都在偷窥旁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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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你挺清楚啊。”

    “你不是去杭州了吗？回来啦？”梁姐抬抬眉毛，冷笑道。

    觉得有点喜感又有点不合时宜。

    个人，拥挤又尴尬。“狭路相逢”，杨天乐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他

    言不发地对峙。加上杨天乐和钱潇，在那个幽暗的客厅里，一共站着四

    直进了屋。他和梁姐两个人，一个站在客厅里，一个站在厨房门口，一

    去开门，发现苏哥站在门口，冲着杨天乐抬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径

    给他结算押金。梁姐刚进了厨房，杨天乐就听到有人大声敲门。他走过

    “哦……”杨天乐也没想多问，开始让梁姐核对水表、电表的数字，“没有……”

    孩子了吗？”

    杨天乐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嗐，没事。怎么样，见到

    发上，冲着杨天乐和钱潇说，“前一阵还多亏小杨帮忙。”

    到，弄出这么一档子事。我自己真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梁姐坐在沙

    “真不好意思啊。咱相处得一直挺愉快。真是……唉，我也没想

    看得出来，这次离婚也让她心力交瘁。

    响起。杨天乐去开门，梁姐有点歉意地对他们笑笑，眼神有一丝游移。

    第二天下午四点，杨天乐和钱潇在旧居收拾最后的东西，门铃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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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都给我滚出去，这是我家，要吵找个别的地方吵。但又不行。这里

    他人的事莫名其妙地入侵，还毫无躲避的办法。他很想冲着他们大吼一

    杨天乐站在一旁，觉得真是烦透了，自己的生活总是一次又一次被

    姐开始哭。

    你亲生的吗？你为了一套房子，可以拿自己亲生闺女当人质!啊？”梁

    清房子的事，你就不让我见孩子。孩子是什么？是你的人质吗？她不是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苏岩，你自己听听。孩子我甭管，我不说

    重心，一脸厌烦。

    上话。他扭头看钱潇，钱潇双手抱胸，低头看着地板，两只脚来回倒换

    而且是第二季，还就在房子交接的最后一天。他想劝劝，发现根本插不

    杨天乐觉得自己怎么又他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这种狗血纠纷之中，什么一样，换上笑容，又拿起烟盒，冲着杨天乐抬抬手。杨天乐摇头。

    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使劲把烟盒扔在茶几上。然后像突然想起

    我现在问你房子。你不把房子这事说清楚了，就甭想见着孩子。”苏哥

    “孩子特别好。你当初不是喊着要报警吗？报了吗？孩子你甭管，多长时间没见过孩子了？你把孩子弄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就知道我想卖就卖。”梁姐说，“我问你，孩子呢？我

    卖了它自己把钱都拿走，知道吗？”

    诉你，梁雪，这房子是婚后财产，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不代表你就能

    “你觉得呢？”苏哥一脸得意地说，“你想干吗我还不清楚吗？我告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这儿啊？”

    梁姐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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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啊，房子没了可就再也买不起啦。”视频下面

    各异，男人们百分之百都选择要房子。有个人对着镜头义正词严地

    和二十个女人，问他们，如果离婚，是要房子还是要孩子。女人们回答

    想起来不久前看过的一个视频。有人在深圳街头随机采访了二十个男人

    杨天乐坐在旁边，从苏哥落下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他突然

    别人操心。

    事都忙乎不完，第二天还得上班，自顾不暇的时候，没心思更没资格替

    漠，这事和自己根本无关，再怎么说，自己也算是受害者，搬家的一堆

    钱潇看了梁姐一眼，扭身进了卧室。她不想劝，也没觉得自己冷

    和暴躁的砸弦。

    地哭。隔壁楼里孩子练习古筝的声音又传过来，仍然交替着无奈的演奏

    说了一句，摔上门走了。烟盒落在了茶几上。梁姐一个人在沙发上嘤嘤

    的事说清楚，咱谁也甭想过得好。你记着啊!”苏哥恶狠狠地指着梁姐

    “我不嫌丢人，都这样了，我嫌什么丢人。我告诉你，不把这房子

    是。

    杨天乐和钱潇尴尬地站在旁边，他们躲开也不是，一直站着也不

    “你少胡说八道，甭在这儿丢人。”

    谁睡了我根本不关心，就你这样还想见孩子？”

    楚。大半夜十一点多不回家，去嘉欣园小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

    “你甭在这儿装可怜。我告诉你，这段时间你干了什么我都一清二

    一切发生，又束手无策。

    就只能站在这儿，扮演一个莫名其妙的角色，以一种尴尬的身份旁观这

    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家。他想干脆一走了之，爱谁谁，好像也不能。似乎的评论里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是批评这些男人的言论，其他都在盛赞他们

    的见地。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让人们能够如此毫无负担地宣扬

    自己的欲望，哪怕那欲望需要做出如此残忍的抉择。正如这天下午，杨

    天乐坐在小小的客厅里所见证的。他在想，苏哥和梁姐的女儿到底是什

    么角色？算不算是人质呢？他只见过那个小朋友一次，当时租下这所房

    子签合同的时候，梁姐夫妻俩还很恩爱，小朋友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背

    带裤，谨慎地看着杨天乐。等她长大之后，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尚

    且记不清事的年纪被自己的父母当人质要挟过一套房子。

    看着梁姐哭得差不多了，杨天乐熄灭了烟，把合同推过去。“您签

    个字吧。”他说。梁姐看也没看，直接签了字，然后问杨天乐还需要付

    给他多少赔偿以及退还多少押金，直接用支付宝转了账。看得出来，她

    已经没什么心思纠缠这些细节。杨天乐把两把钥匙放在合同上，说：“那行。您保重。有事打电话。”他走进卧室，钱潇正站在阳台上刷

    手机，他叫了一声：“走吧。”

    两个人走出房子，路过梁姐的时候一声没吭。从此，这所房子和他

    们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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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前后的那段时间，杨天乐明白，“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是确凿无

    一种呢？

    城市。但是，白天和晚上，注定得有一种感觉是真的。那么，到底是哪

    让人产生幻觉，这座城市的任何部分都不属于自己，自己更不属于这座

    男孩和女孩，不远处是暂时容身、随时会搬离的出租屋。这个时候也会

    会回到另一种时空里。烟火升腾的摊子，穿着淘宝款衣服围坐在周围的

    的列车，从核心区一站又一站地向城市边缘运输。到站，钻出地面，就

    自己也属于这座城市。但到了晚上，一切就都变了。他们被在地下运行

    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这座城市中的某些部分真的属于自己，而

    在闪烁的玻璃幕墙背后，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半个北京尽收眼底。这很

    得很分裂。白天，他们都在各大商圈的高大写字楼里上班，体面地穿梭

    以觉得荒诞，主要是有落差，预判和现实之间的落差。杨天乐有时候觉

    ——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荒诞，不知道这种动荡什么时候是个头。之所

    在新家拆箱子重新归置东西的时候，比打包时更容易陷入某种情绪

    子里。自己租的房子又小又破，鬼才不来。

    西，他就会想起那些电影。他知道自己家里不会有鬼，鬼都出没在大宅

    后发生诡异事件的设定。杨天乐也经常跟着看。每次搬家之后找不到东

    妙。钱潇特别喜欢看恐怖片，尤其是那种一家人搬到一个大房子里，然

    意，搬到新家后仍然会发现，有些常用的东西找不到了，丢得莫名其

    搬家之后总会发生一些古怪的事。比如，无论你打包的时候多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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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在提问，而是自说自话。最重要的是，他也回答不出什么。钱潇说的

    杨天乐低头用筷子扒拉着几个米饭粒，没说话。他知道，钱潇其实

    始？我们公司有个同事，去重庆一年半又回来了。”

    还是一样飘。那去哪儿呢？去成都，去南京？连根拔起来，再从头开

    那几个同学在那边挣多少钱也都知道，况且房子也不便宜啊。我们过去

    情，也熟悉，还有同学。但是工作机会也就是北京的几十分之一吧。咱

    扭，更别提回去生活了。要么我们去天津，毕竟在那儿上的大学，有感

    说，“老家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这就甭想了。连过年回家都觉得别

    “那什么时候买呢？什么时候才能上车？人家那车不停站啊。”钱潇

    “嗯……不会吧。还是得买房子吧。”

    问杨天乐。

    “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租房子？”钱潇把一块紫菜包饭扔进嘴里，愿意聊起的话题。

    ——他们最不愿轻易聊起的话题，在初到北京的那段日子，却是他们最

    别，最后发现根本没什么可比性。说着说着聊到在北京的未来。未来

    那么开心呢？”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美国租房体系和中国的差

    Leonard他们和咱都差不多大吧？他们也一直租房子，为什么就能过得

    放着《生活大爆炸》。看了一会儿，钱潇突然说：“你说Sheldon和

    有一次搬完家，杨天乐和钱潇坐在一堆纸箱子之间吃饭，iPad里播

    绪的反复对人的伤害很大。说到底，这种反复无常就叫“动荡”。

    亲密，之前低沉的心境不过都是矫情。后来，他一点点意识到，这种情

    等过两个月进入短暂的平稳期，他又会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的关系如此

    疑的。公司里透过玻璃幕墙看到的满眼繁华都是幻象，与自己无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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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笑，杨天乐和钱潇已经毫无心情，面对着一堆纸箱发呆。生活还是得

    那场对话最后变得有些凄凉，Sheldon还在插科打诨，观众在哈哈

    对于生活本身，这些具体的苦痛又怎么能是微不足道的呢？

    写的苦难，自己遭遇的无非都是零零碎碎的小写体，显得微不足道，但

    像无从抱怨，一旦抱怨，就显得矫情。因为相比于前几代人所经历的大

    叙述是一回事，自己在其中被海浪翻覆是另一回事。对于这一切，他好

    一眼看到头。他太渴望安定和安全了。奋斗，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和

    害怕的未来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但现在，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真的能

    他开始觉得有点害怕。当年在大学宿舍里聊起未来时，杨天乐说最

    怎样的图景。他们像是登月的宇航员，自己在探索，也在被实验。

    峰，第一次见证了房价的疯涨，他们不知道自己中年之后的生活到底是

    的。他们是第一代开始自由迁徙的人，第一次遇到了中国城市化的高

    活负担。而自己这一代，一切都不可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未来是怎样

    之前的利益拿到了，后来开始在市场里搏杀的时候，没有了最基础的生

    的七〇后赶上了大学扩招的尾巴，一部分人还赶上了毕业分配的尾巴，那辈，一切都是被动的，被安排、被分配、被改革、被下岗；比自己大

    杨天乐突然意识到，他们这一代人根本没有参照系。往上数，父母

    吧？”钱潇继续念叨。

    吗？要是接受不了，怎么办？去哪儿呢？那时候更哪儿都去不了了

    说：‘大哥，下个月我们不租了，麻烦您搬家。’这样的生活，咱能接受

    上还到处看房子吗？在公司上着班，三十多岁的房东给你打个电话

    十、四十五岁呢？我们还租房子，两年搬一次家。四五十岁了，每天晚

    “那咱们就这样待在北京。现在还凑合，假装还年轻呗。等到了四

    每一句话，也都是他正在想的。继续，纸箱还是要拆开。即便知道，过一段时间，这一切又将被重新打

    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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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些时，杨天乐刚刚从钱潇身上滚下来。他躺在旁边，倦怠地

    身之所，见证过人们最隐秘的时刻，最终再度被弃之不顾。

    的那样被悉心维护过，而一直像被嫌弃的遗物，成为人们夜晚短暂的栖

    也将加入其中的一环，承前启后。这无数陌生人经过的床，还不像酒店

    异，沾染着陌生人的汗水、泪水和精液，有着所有漂泊者的气味。他们

    都只能睡在一张陌生的、被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床上。这些床垫软硬各

    古董般珍视，不会允许你扔掉任何一件垃圾。所以，每一次搬家，他们

    子周游到另一个房子。北京的绝大多数房东会把自己所有的破烂家具当

    宣地避之不谈罢了。他们不可能带着一张床或者哪怕一张床垫从一个房

    应了没有属于自己的床的生活。这一点其实挺残忍，只不过彼此心照不

    愣愣神，有点恍惚自己到底在哪儿。现在好多了。杨天乐和钱潇已经适

    最初几年，他们刚搬完家那一段时间总会睡不好，早晨醒了会稍微

    了。你无法反驳。活着，不过如此。

    告上的这几个短语，突然间觉得，自己的生存状态就这样被粗暴地浓缩

    做饭、洗澡、上网”。有时候，杨天乐走过天桥，看着遍布桥身的小广

    ——原来生活和贴在电线杆和过街天桥上的租房小广告一样——“可以

    时，生活便不期然地通过这些残忍的细节把你打回原形，让你看到真相

    毕竟吃喝拉撒才是最迫切的需求。当你觉得自己已经生活在上层建筑中

    天乐和钱潇每天下班只收拾一点，先从厨房和卫生间的东西开始拆箱，搬家的次数多了，他们也会慢慢被磨掉一些性子。这次搬家后，杨点了一根烟。自己的床单和这个床垫的尺寸有点不合适，被弄得皱皱巴

    巴。“叫滚床单是有道理的。”杨天乐说。钱潇踢了他一脚。他在一个纸

    杯里倒了点水，当烟灰缸，放在床边的地上。他觉得，搬进一个陌生的

    房子之后，会通过一次次堆积起的生活细节与房子厮混熟悉。第一次在

    这里做饭、做爱、看电影、买一盆花、听到邻居吵架、听到楼下小公园

    的广场舞舞曲，逐渐地熟悉起来。当一切都变得不能再熟悉时，就意味

    着快要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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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铜版画。厨房里，碗和盘子按照大小，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抽屉和柜子

    纸箱。几本书被摆放在一个五斗柜的上方，旁边靠着那幅跟随他们多年

    杨天乐下床去喝水。客厅一侧的墙边整齐排列着拆开后压扁的搬家

    这是杨天乐和钱潇搬进来的第二十天。

    话，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乱。”房间很静，钱潇在旁边已经听到了听筒里的声音。杨天乐挂了电

    “小杨，不好意思啊，房子我们可能得收回来。家里情况有点

    话、谩骂、摔砸以及孩子的哭闹声。

    “喂。”房东接了电话，他听到电话背景音里有乱七八糟的大声说

    吗啊？”他摆摆手，没说话，认真听着电话里的忙音。

    来，靠在床头，直接打了过去。钱潇也发觉了异样。歪着头问他：“干

    晚打扰，睡了吗？方便通个电话吗？”杨天乐心里咯噔一下。他坐起

    示，他刚才懒得看。拿起手机，发现是新房东找他：“不好意思，这么

    红点熄灭了。他看见了旁边手机上一闪一闪的小绿光。微信一直在提

    杨天乐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把烟头扔在纸杯里，嘶的一声，烟头的里，筷子插在筷筒里，旁边的挂杆上一丛铁线蕨孤独地绿着。钱潇悉心

    呵护的绿植也都被搬到了新家，一些在客厅，另一些已经搬去了阳台。

    厨房里亮着一盏橱柜下的LED灯，只能照亮水槽附近的区域，让一切显

    得温馨。杨天乐扭头看看窗外，对面楼里还有三三两两的窗户亮着灯

    光。他自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去，转头看看那一排纸箱。幸亏还没扔

    掉，正好可以用得上。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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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短，也不太可能有更令人中意的房子在这几天里突然冒出来。他们

    紧张，他们比以往更缺少挑选的余地。和上一次看房搬家相隔的时间又

    他们必须开始找房子，以免真的露宿街头。这次找房子的时间如此

    和钱潇推心置腹地说。

    哭，老人带小孩的习惯又都很奇葩。我们真受不了了。”房东对杨天乐

    福，因为能暂时避开那一大家子人。一家老小在一块儿闹，小的一直在

    不给你们添麻烦，我们就死定了。我出来和你们谈这些事，都觉得很幸

    弥补的。房东给他们十天时间搬家，最多宽限到十五天。“真没办法。

    心疼白扔的几千块钱，对于租户来说，那通折腾可不是这一点点钱能够

    约金，你还能说什么呢？只不过这违约成本对于房东来说，最多不过是

    善良，只是觉得说了也没有用。人家按照合同条款一分不少地赔给你违

    色蜡黄。至于突然让自己搬家，杨天乐和钱潇谁也没说什么。不是因为

    再次见到房东的时候，她和当初签合同时判若两人。头发糟乱，脸

    赔钱了事，自己和老公带着孩子搬回来，不再和父母凑合。

    的这段日子，基本上都在争吵中度过，几近崩溃。她决定给杨天乐他们

    天，就发现甜蜜很快就融化掉了，负担还是负担。他们搬到父母家之后

    热闹和烟火气，如同三流电视剧里所说的——甜蜜的负担。但没过几

    一个整天哭闹的婴儿。最初，他们把这些表面上的混乱理解为生活中的

    气与自信，让她高估了和长辈相处的能力，更何况生活里还突然多出了

    房东被刚刚诞下婴儿的喜悦和混乱冲昏了头，满溢的母性激起的勇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房源，不久前那些令他们感到沮丧的房子，将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其实，北京不是没有好房子出租。幸福里斜对面的那个涉外小区的

    房子就很好，好几个明星都住在那里。最小的户型七十多平米，最大的

    顶层公寓是三百八十多平米的平层，租金从每月一万一到六万多不等。

    拿出杨天乐一个月的薪水负担房租，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意味着他

    们得彻底下定决心不再考虑买房的事。总有专家在鼓励年轻人应该如此

    生活，但是专家们不会明白，那种生活方式毫无安全感可言。那种彻底

    豁出去的决绝状态不适用于普通人，寻求安全感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所以，杨天乐和钱潇还是得算计着房租，努力储蓄，幻想着有一天能在

    北京买下一个小小的屋子。

    第三天晚上，杨天乐临时加班，钱潇只能自己去看房。中介带着她

    走进了一间憋闷又潮湿的屋子，一进门，她就觉得哪里有点熟悉，但又

    确定从没来看过这个房子。进了卧室，她看见了那个榻榻米，以及仍然

    斜靠在旁边的小小的霓虹灯，然后抬头看到了那面镶嵌在屋顶上的镜

    子。她想起来，不久前杨天乐说起过这间房子，他们还当笑话议论，没

    想到这个小区里还“藏龙卧凤”……这一次，钱潇又被莫名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