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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204
冬泳.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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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202KB,171页)。

     冬泳是作家班宇写的短篇小说合集,包含了七篇短篇小说,主要讲述了各种底层人民生活的艰辛和窘迫,给了读者不一样的视角去窥探这个世界。

    冬泳内容简介

    《冬泳》收录了班宇的七篇小说。在铁轨、工事与大雪的边缘,游走着一些昔日的身影:印厂工人、吊车司机、生疏的赌徒与失业者……他们生活被动,面临威胁、窘迫,惯于沉默,像一道峰或风,遥远而孤绝 地存在。北方极寒,在他们体内却隐蕴有光热。有人“腾空跃起,从裂开的风里出世”,有人“跪在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号啕”。这些个体的光热终将划破冰面,点亮黑暗,为今日之北方刻写一份有温度的备忘。

    冬泳作者简介

    班宇,1986年出生于辽宁省沈阳市,毕业于东北大学计算机系。2007年开始写乐评和文化专栏,曾用笔名坦克手贝吉塔,2016年起开始小说创作。作品见于《收获》、《当代》、《十月》、《上海文学》、《作家》、《山花》、《小说界》等刊,曾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思南文学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曾获2019华语文学传媒最具潜力新人奖,GQ智族2019年度人物,《钟山》之星文学奖“年度青年作家奖”。花地文学榜短篇小说奖等。小说《逍遥游》入选“2018收获文学排行榜”,并获短篇小说类榜首。有小说集《冬泳》出版。

    冬泳小说目录

    盘锦豹子

    肃杀

    冬泳

    空中道路

    梯形夕阳

    工人村

    枪墓

    冬泳截图

    班宇 著

    冬泳

    上海三联书店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冬泳 班宇著. -- 上海 : 上海三联书店, 2018.8

    ISBN 978-7-5426-6405-1

    Ⅰ. ①冬… Ⅱ. ①班…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61787号

    冬泳

    班宇 著

    责任编辑 杜 鹃

    特约编辑 翁慕涵 罗丹妮

    封面设计 陆智昌

    内文制作 李丹华

    微信公众号:黑火电子书

    出版发行 上海三联书店

    (201199)中国上海市都市路4855号2座10楼

    邮购电话 021-22895557

    印 刷 山东鸿君杰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版 次 2018 年 9月第 1 版

    印 次 2018 年 9月第 1 次印刷开 本 787mm×1092mm 132

    字 数 150千字

    书 号 ISBN 978-7-5426-6405-1I247.7

    定 价 49.0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出版社发行部门联系调换。目录

    CONTENTS

    盘锦豹子

    肃杀

    冬泳

    空中道路

    梯形夕阳

    工人村

    枪墓盘锦豹子

    孙旭庭第一次来我家里时,距离那年的除夕还有不到半个月,我正

    在院儿里放鞭,一整挂大地红被拆成五百个小鞭,我捋顺火药捻儿,举

    着半根卫生香逐个点燃,这些小鞭我已经连续放了三天,炸过冷空气、铁罐和下水井盖,闷哑的、低沉的、脆亮的、空洞的,各种各样的动静

    都听过,到最后觉得索然无味,口袋里还剩着大半兜的火药,没处施

    展。

    我站在门口雪堆的最高处,望见有人朝我家的方向走过来,方脸,眼睛亮,个子挺高,得有一米八,但背有些驼,穿一身灰色呢子大衣,敞着怀儿,系一条奶白色围脖,戴黑皮手套,远看挺有派,眉眼儿周

    正。我不认识这个人,准备吓唬他一下,于是吹了两下香灰,想要在他

    走近时,点根小鞭朝他扔过去,然后跑掉。他走到一半时,忽然立在原

    地,不再前行,而是直直地看向我,仿佛能洞穿我的心思,没过几分

    钟,我的小姑推着自行车从另一条路走过来,车轮在她身后的雪地留下

    一道浅淡的印迹。他们说了几句话后,小姑忽然发现雪堆上的我,于是

    挥着手高喊我的名字,我很不情愿地从雪堆上滑下来,走过去迎接。

    走到近处,我才注意到,他左手拎着柳木筐,里面装着半把蒜毫、两瓶黄桃罐头和一只光溜溜的白鸡,右手拎着一个扎紧的编织袋,上面

    写着两个粉色大字。我指着编织袋问小姑说,这第一字我认识,念尿,撒尿的尿,第二个字念啥。小姑翻过来编织袋看了看,瞪了他一眼,然

    后对我说,念素。我问,啥是尿素。小姑说,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

    是从尿里面提炼出来的精华。我转过头去问孙旭庭,我说得对不?他尴

    尬地咳嗽两声,伸出手将编织袋递向我,我有点犹豫,但还是接了过

    来,发现袋子根本没什么重量,飘轻儿,稀里哗啦乱响,好像大风一

    吹,它就能在空中摆起来。孙旭庭跟在小姑后面进屋,满面红光,精神十足,点头哈腰打招

    呼,我奶用白瓷缸子给他沏了一杯浓浓的花茶,离着老远都能闻见漾出

    来的苦味儿,然后便拎着那只白鸡钻进厨房里。孙旭庭脱下呢子大衣,问小姑说,有衣裳挂儿没?小姑说,没有,我家衣服都堆炕上。他说,借的,明天得还回去,版型不能给整乱了。小姑想了想,把大衣的领子

    口儿戳在门口的拖把上,看上去像一位窝囊的丑角儿。孙旭庭憨笑着

    说,还得是你,真有办法,懂得随机应变。小姑说,干活吧,好好表

    现。

    他半跪在地上,后腰结实而宽厚,像一堵墙,给自己点上根烟,轻

    快地伸出两根手指,拽去系在编织袋口的玻璃绳儿,再将袋子反向倾

    倒,几十个空的铝制易拉罐呼啦一下跳出来,滚落满地,同时传出一股

    甘甜的汽水味儿。他吐着烟圈问我,知道干啥的不?我说,知道,踩扁

    了卖给收破烂的,八分钱一个。他说,那不白瞎好东西了,你看我给你

    变戏法。

    孙旭庭将易拉罐上下盖的部分用锥子各打一个孔,两两一组,每组

    之间隔着几厘米,依序排好,两侧打头的是粉红色的珍珍荔枝,然后是

    白色的健力宝,黄色的棒棰岛,扯去外皮的铜芯从中钻进去,再用扣钉

    铆实,这些空易拉罐固定在绝缘条上,两个绝缘条一横一竖绑紧,直到

    最后勒上转换插头,另一端接到电视后面,这时我才看明白,他是在做

    接收天线。

    小姑抓着一把毛嗑儿,侧身斜卧在炕上,跟我奶摆扑克,上下两横

    排,各六张打头的,这叫十二月,算命用的,能看出来今年哪个月顺

    当,哪个月里有坎坷。

    忙活了俩小时后,天线初具形态,孙旭庭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端,另

    一只手推开窗户,冷风迅猛灌入,他脱掉鞋子,踩在窗台的黄棕色瓷砖

    上面,将上身伸出去,左手举着十字架一样的天线,右手掏出兜里的锤

    子,嘴里咬着两根长钉,脸抵在气窗上,模样有点可笑,看起来像是吊

    挂在外面,他嘴里哈出的白汽将窗户上的冰霜浸润,几粒水滴贴着玻璃

    快速流下,又忽然静止于某处。我奶坐在炕上,拉长声音朝他喊道,拔

    脚不,旭庭啊,别冻着。他连忙摇摇头,抬高眼皮,继续寻觅最佳的扎

    钉位置。小姑说,不用管他,妈,鸡啥时候能炖好。孙旭庭在外面摆弄

    半天,又低头猫起腰,缩回到窗口里来,朝着屋里的小姑说,那谁,彩

    电塔在哪个方向来着,天线得朝着那边,不然信号不好。我小姑跳下

    炕,拧开电视机,说,你调天线就行,哪个方向效果好,彩电塔就在那边呗,死脑瓜骨儿。

    我爸下班回来时,接收天线已经安装完毕,斜支在外屋顶,立于风

    中,直指天际,白鸡也炖好了,分了两大碗装,表面都有一层黄澄澄的

    油花,又烫又腻,我只吃两口就下桌了,掰开电视机上的小盖儿,拧来

    拧去进行微调,发现有个频道在播武侠剧,男的女的头发都五颜六色,演的是仙魔二界,会施法术,有妖有神,我看得很入迷,死活不让别人

    换台。孙旭庭坐在饭桌旁边,瞥了一眼电视,说道,《蜀山奇侠之仙侣

    奇缘》,香港人拍的,是挺有意思,录像带我看过不少。我爸说,今天

    辛苦你了,没这天线,电视也看不了几个台。然后又给他倒满一口杯散

    白酒,夹了一块鸡大腿肉,说,粉条你自己盛,锅里还有呢,别外道。

    他举起白酒跟我爸碰杯,嘴角吸着气,滋啦喝下一大口,又跟我爸说,哥,我做的天线,十二个罐一组,覆盖均衡,信号超强,我自己的发明

    创造,咱这个天线能调夹角,45度能看中央台,90度看地方台效果好,120度能看隔壁家的录像带,现在就是120度,邻居要是有打游戏机的咱

    也都能收着,过年时候调成45度角,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保证一

    个雪花点儿都没有,李谷一站在你跟前儿唱歌。我爸说,这可见功夫,手挺巧,你懂电路啊。孙旭庭说,也是后学的,不是本职专业,我就爱

    琢磨。我爸说,我插队时去过你们盘锦,洋柿子好吃。孙旭庭说,行,哥,再回家我给你带柿子过来,不过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我爸说,怎么的呢。孙旭庭说,厂里不放人,春节估计是回不去,生产任务重,得给小学生印教材,过完年这不就要开学了么。我爸说,那是不能耽

    误,教育问题必须得重视,而且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

    来。孙旭庭说,哥,你对社会理解挺深啊。

    那天喝到夜里八点多,孙旭庭将醉未醉,被小姑拉下桌子,及时鞠

    躬告辞,他从拖把上取下呢子大衣,两臂一抖便套在身上,之后挥手惜

    别,转过头去,投入外面纷飞的大雪里。我奶望着他衣服后领处鼓出来

    的大包,念叨着说,刚才扑克怎么摆的来着,今年五月份好像挺顺当。

    孙旭庭在紧邻建设大路的新华印刷厂上班,一线车间,两手油污,三班轮转,大年三十给放了半天假,厂里分了两袋冻虾仁、两瓶口子

    窖、一箱饮料和一袋面粉,他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驮过来,全送给我们家

    了。我奶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道,这得吃到啥时候去。孙旭庭说,大伙

    儿吃呗,今年我也不回盘锦,要加班,厂里分的东西没地方放。然后又

    从怀里掏出来一袋猪肉脯,一袋牛肉脯,偷摸塞给我,朝我眨着眼睛

    说,过年了,给你的,以后想吃啥,跟我说就行,咱俩之间的事儿。我其实一点也不爱吃肉脯,便将它们塞进沙发缝里,跟着我爸出去

    放了好几挂鞭,蹦得满地开花,红白一片,两耳嗡嗡作响,回来吃涮锅

    子和炖鲤子,我奶还把孙旭庭送来的虾仁裹上面糊,反复炸了两遍,相

    当酥脆,我空嘴儿吃下不少,后来筷子蘸白酒,我也舔了好几口,不知

    不觉躺在炕里头睡过去了。等到春节晚会上的赵本山登场演小品时,外

    面的鞭炮声也愈发剧烈,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全家人守在没有雪

    花点儿的电视机旁,音量开到最大,目不转睛地看赵本山和黄晓娟演的

    新小品,里面有一句台词说,水是有源的,树是有根的,到电视征婚也

    是有原因的,兜里没钱就是渴望现金的,单身的滋味是火热水深的,打

    了这么多年光棍,谁不盼着结婚呢。大家听后开怀大笑,孙旭庭咂着嘴

    说,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真硬。我爸问他,旭庭啊,厂里分的房子

    啥时候能下来。孙旭庭说,哥,马上的了,过完年就能给我,以前橡胶

    四厂的家属楼,套间,南北朝向,不把山不封顶。我爸说,行,好歹得

    有个地方,老住独身宿舍可不行,以后更不方便。孙旭庭说,哥,放心

    吧,差不了,人格担保。

    孙旭庭的人格担保并没能迅速奏效,他和小姑还没等到顺当的五月

    份,便在印刷厂的职工食堂办了婚礼,当天摆了十五桌,菜很硬,桌桌

    都有一道炖大王鱼,来的人也很多,他们之前没有预料到,只好又临时

    加两桌,人多厅小,看起来就十分乱套,满地油污,乌烟瘴气。婚礼当

    天我是花童,负责提着小姑婚纱的一角,他们敬酒时,我也得跟着走,这点让我很不耐烦。孙旭庭,或者说我的姑父,他在盘锦老家的一些朋

    友也赶过来送祝福,跟他的父母紧挨着坐,看起来有点拘束,整场婚礼

    都在不停地抽自己卷的旱烟,十分呛人,到他们桌敬酒时,我被熏得差

    点昏过去。

    那时我比桌子高不出多少,拎着蚊帐一样的婚纱晕头转向,双目恍

    惚,只能听见上方传来的声音。有人说,豹子,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啊。也有人说,豹子,以后是沈阳人儿了,有出息。还有人说,豹子,以后好好过日子,洋柿子给你带过来了。我心里想,谁是豹子啊。然后

    抬头一望,在喷吐出来的层层烟雾里,孙旭庭眯缝着眼睛,正仰头将满

    杯白酒一饮而尽。

    结婚之后,小姑暂时搬去孙旭庭的独身宿舍住,我只去过一次,在

    勾廉屯,属于市区边缘,需要换两辆公交车才能到达。我们去的那天,我妈脸色灰白,神情焦虑,左手提着一筐鸡蛋,右手拉着我,在车上被

    挤得满头大汗,后来还有点晕车,别提多遭罪了。下车后,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了好半天,胃里的酸水直往上返。

    孙旭庭的独身宿舍是二层小楼中的一间,外层红砖砌筑,屋顶大四

    坡结构,铺了水泥瓦,走进楼里能感觉到一阵阴凉,楼梯旁边的墙上写

    着四个血红的大字:禁止喧哗。我们大气也不敢出,七转八拐,才找到

    他们的家。孙旭庭给我们开的门,我们进去一看,屋内空间确实很小,也就十几平米,只摆了一张折叠餐桌、两把电镀椅子、一张双人床和一

    个电视角柜,小姑正躺在双人床上吃果丹皮,见我们来也没有起身,吃

    吃地笑着,电视里播放着译制片,叽哩哇啦,有些吵闹。我妈把那筐鸡

    蛋递给孙旭庭,并嘱咐他说,每天两个,溜达鸡下的蛋,营养绝对足,下面条或者熬粥里,千万别炒着吃,那就白瞎了,营养成分都破坏了。

    再后来,小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妈私下托了朋友给她做检

    查,检查过后,大夫给孙旭庭手里塞张纸条,他和小姑默默走出医院,坐上十四路公交车,经过十站地,回到我家里。孙旭庭把纸条递给我

    妈,说,嫂子,大夫给的。我妈说,那是给你的,你给我带回来干啥。

    他听后一愣,舔舔嘴唇,轻轻展开那张被汗水洇湿的纸条,盯着看了半

    天,勉勉强强辨认出来一个弯曲的对号,于是问我妈说,嫂子,对号是

    啥意思呢,是确定怀上了的意思吗?我妈说,对号就是儿子。孙旭庭

    说,哦,儿子,儿子,我操,我儿子要来了。

    我的表弟出生之前的两个月,小姑又搬回娘家,跟我们住在一起,在此之前,她已经不去工厂上班了,一方面是她所在的配件三厂效益很

    差,经常拖欠工资,另一方面她本身对于在生产线上当工人也毫无兴

    趣,于是找关系办理停薪留职,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开始

    去百货商场站柜台,挺着肚子卖二手的广东时装。小姑面容姣好,天生

    能说会道,很适合做推销工作,所以业绩颇为出色,但卖衣服每天需要

    拿着挂钩取上取下,还要踩板凳、叠衣服、掖裤脚、改尺寸,眼看着小

    姑的肚子渐大,做这些动作都不是很方便,于是跟领导请求调离岗位,转而去卖炒勺灶具。没过几天,我家就用上了宫廷紫铜火锅,小姑说是

    因为业绩优异,部门领导奖励的,那个锅子很精致,也很厚重,中央铜

    盆颇有分量,外箍圈有好几条镂刻的龙,煤气盆儿坐在底下点着时,那

    些龙就像是在火里来回游动,杀气腾腾,而放在锅里面的酸菜会变得鲜

    嫩、翠绿,宛如春季。

    生我表弟的那天中午,小姑正在陪我看《西游记》电视剧,看到唐

    僧化缘时,我们忽然都很想吃白菜挂面卧鸡蛋,我奶去厨房刚把白菜切

    好细丝,小姑在屋里已经疼得吱哇乱叫,我吓得连忙跑去厨房打报告,我奶慌了神跑进来,说,这也没到日子呢啊。小姑疼得咬着牙对我喊,疼死我了要,快他妈把孙旭庭给我叫回来,我要杀了他。

    印刷厂距离我家隔着四条街,去印刷厂的这条路我并不陌生,但自

    己走还是头一次,我在路上走得很快,心里也着急,到后来甚至跑了起

    来,也不管交通灯是红是绿,呼哧带喘地跑到印刷厂。到了之后,我才

    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孙旭庭。我在门口拦住好几个人,问他们认不认识孙旭庭,他们都摇头,问我是哪个车间或者哪个班组的

    呢,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满头大汗,口干舌燥,不知如何是好,呜呜呜

    地哭起来。这时,我看见门口的展示板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戴着大红

    花,孙旭庭也在其中,第三排最后一个,笑得很腼腆。我立即拉住一位

    路人,央求着他带我去找照片上的这个人,他说,先进工作者啊,午休

    呢,不一定在,我把你领过去等他吧。我在他们班组的休息室等待,绕

    着沙发上蹿下跳,过了有一会儿,孙旭庭才踱着步走进屋来,那时他刚

    刚吃完午饭,眼皮耷拉着,打了几个很响的饱嗝,正准备放下饭盒去跟

    人去打扑克,见到我后猛然一惊,问我怎么来了,家里是不是有事,小

    姑还好吗。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回家吧,我小姑要杀了你。

    我们跑回家时,隔壁邻居已经蹬着倒骑驴把我奶和小姑送往医院去

    了,于是孙旭庭给厂里打电话,求人借来一辆面包车,拉着我们直奔医

    院,这一路上,孙旭庭始终紧紧地拽着我,浑身发抖,嘴唇青紫,双手

    冰凉。刚一下车,他的两腿不听使唤,迈不动步,一下子便跪在地上,试了好几次都没能顺利站起身来。这时候,我奶和小姑刚刚赶到医院门

    口,搀扶着翻身下车,缓缓走过来,小姑手里还夹着半根黄瓜,指着他

    笑话说,孙旭庭,瞅你那副德行吧。他一见我小姑,腿也好了,三步两

    步,赶忙奔过去,摸着小姑的大肚子说,还疼不疼。小姑说,阵痛,懂

    不懂,隔一阵儿一疼,别着急,等我吃完这根黄瓜,估计就又要疼了。

    话音未落,她便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开始转着圈地拧掐孙旭庭的胳

    膊,同时发出阵阵凌厉的骂声与喊叫。

    我表弟生下来时不到五斤重,浑身皱巴巴,头发稀少,哭得很凶,直到满月时,他才完全睁开眼睛。表弟不爱喝母乳,只吃奶粉,几个月

    便突飞猛进,身强体壮,比同龄孩子还要大一圈,脑袋尤其突出,看起

    来可以存贮许多知识。孙旭庭给我的表弟起名叫孙旭东,很多人说这个

    名字不好,跟你犯同一个字,听起来不像父子,反而像哥俩儿。孙旭庭

    说,你不懂,我有我的寓意,跟儿子就得当哥们处,心连着心呢。

    我表弟出生一周之后,孙旭庭便又急匆匆地返回厂里上班,那时,新华印刷厂正迎来一段飞速发展期,新上任一位姓郝的女厂长,以前是

    沈阳卷烟厂的二把手,现在调过来当一把手了,很有魄力,雷厉风行,敢想敢为,不止印刷教材和字典,还在社会上揽来许多社科类畅销书籍

    的印制工作,厂内业务繁忙,气氛火热,日夜开工,各级工种福利待遇

    都有上调,勾兑的汽水儿随便喝,午饭天天都有溜肉段。为了提高工作

    效率,郝厂长甚至漂洋过海从德国进口来一台印刷机,试图与国际接

    轨,运到厂内拆箱之后,大家傻眼了,对他们来说,这些只是一堆零碎

    的铜铁零件,甚至连螺丝和安装图纸都没有。郝厂长紧急联系卖家,对

    方说倒是可以联络技术人员过去协助,但至少要在几个月后,还需要一

    笔不菲的服务费用,但接来的项目是不等人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完

    成期限,郝厂长下了军令状,说不管哪个生产团队,只要能在最短的时

    间内让这台新买的机器运转起来,每人给涨两级工资,表现优异者考虑

    升至技术管理岗位。

    孙旭庭听说此事后,几乎每天住在厂里,跟同班组的四五个人废寝

    忘食地钻研,一起琢磨该如何组装这台庞然大物。他们先请了变压器厂

    的专家,将德文说明书翻译成中文,结果发现毫无用处,完全是一腔废

    话,后来又自费去了趟北京,住在地下室里,每天去北京印刷学院请教

    机电工程系的教授,教授看完说明书后,又研究了半天他们拍的图片,打了好几通电话,然后把他们请到办公室来,倒好茶水,说道,你们这

    种刻苦钻研、热情上进的主人翁精神十分可嘉,我也很受感动,但是恕

    我直言,你们厂子在处理一些问题时,可能略有草率,德国的印刷机确

    实质量好,在世界上来说,技术也处于领先地位,他们最好的印刷机名

    叫海德堡,闻名遐迩,是这几个字母,这个你们听说过没有,没听过也

    不要紧,来,你们再仔细看看带来的这份说明书,发现差异没有,你们

    买的这个不是海德堡,名牌上也不是德语,是花体的汉语拼音,我琢磨

    了两天才反应过来,不信你们试着拼一下,波一奥,鲍,对,你们买的

    是鲍德海牌印刷机,我查了一下,内蒙古包头的企业,总经理姓鲍,我

    估计这机器是出口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你们手里,也算出口转内销

    了,机器是真机器,主要部件也不缺,就是技术有点落伍,属于前苏联

    的款型,齿轮、凸轮、链轮和滚筒都是上一代的样式,坏了都不好修

    配,照我看来,好像没什么进一步组装的必要了,即便组装好了,日后

    的动态保养和静态保养也都成问题。同去的工友听后顿时有些灰心,孙

    旭庭上前一步,眼神恳切,坚定地握着教授的手说,您还是教教我们怎

    么组装吧,这么大的机器不能瘫着,技术过不过时我不懂,能干活就行

    啊,厂子里的人都指着它干活吃饭呢。回到印刷厂之后,他们又花了一周的时间,几经反复,终于勉强将

    鲍德海牌印刷机组装完成,当天午夜时分,机器首次加油润滑空转,震

    颤不停,发出一阵一阵波浪式的热量,像是要推动附近的事物使之远

    离,孙旭庭和工友们岔开双腿,站定机器两侧,架起手臂,昂头挺胸,让机器散发出来的温度将身上的汗水烘干。

    机器正式启动之前,郝厂长特意举办了一次剪彩仪式,直接在车间

    里铺上红地毯,两旁摆彩色气球,并安排专门的摄影师给她照相。她先

    跟鲍德海牌印刷机合影,又跟每个组装机器的员工握手,点头致谢说,同志,你好,同志,你辛苦了。厂里的宣传部门为此特意撰写一篇报

    道,刊登在那一期的《当代工人》上面,讲述敢闯敢拼的郝厂长带领工

    人们排除艰险、克服万难,最终征服进口机器巨兽的故事,过程跌宕起

    伏,耐人寻味。孙旭庭拿着发表出来的杂志给我们全家人看,整篇文章

    里只有一句话提到他,“印刷车间工人小孙暗地里对郝厂长竖起了大拇

    指,他心里想,不愧是我们的厂长,巾帼不让须眉”。

    工友普遍涨了两级工资,其中一位还提为班长,孙旭庭有自己的打

    算,他报告科长说自己不要工资。科长说,旭庭,你当完劳模,还想当

    雷锋啊,好好好,真是我们车间的优秀典型,明年咱们大门口还挂你相

    片。孙旭庭说,我不当雷锋,我要找厂长。科长说,厂长有工夫见你

    么,有啥事儿先跟我汇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道,科长,橡胶四厂

    的套间还没下来呢,答应我快两年了。科长说,怎么说呢,你是功臣,组织上还是有考虑的,回去等信儿吧。孙旭庭说,科长,回不去了,媳

    妇闹得太凶,独身宿舍的钥匙我都给你带来了,要不我就得住你办公室

    了。

    临近分房之前,又出现一些变动,本来说好的四楼,在最后关头又

    换成顶楼。科长对孙旭庭说,你们小年轻,爬一爬楼没关系,四楼让给

    老同志,你发扬一下精神。孙旭庭问,顶楼是几楼。科长说,六楼,其

    实也不错,清静,开阔,登高望远,也不招蚊子,那边风景独好。孙旭

    庭问,如果我不要呢。科长说,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我明白地告诉

    你,换是换不了,四楼已经搬进去了,或者你可以等下一批分房,但能

    分到几楼,谁也说不好,此一时彼一时啊,到时候你别后悔,后悔也别

    来找我。

    思来想去,孙旭庭还是领回六楼的钥匙。橡胶四厂的家属楼临近齐

    贤街,灰色水泥墙体,窗户半封闭,一层楼梯上去,左右两侧共住十

    户,长长的走廊挂在外面,栏杆里则堆积着花盆、儿童三轮车与酸菜缸,每户的门上挂着细密的塑料珠帘,一推开门便哗啦哗啦地响。

    孙旭庭扛上来几袋沙子和水泥,开始装修新家,刮大白、换灯管、刷墙围,还借钱给我小姑买了一套带梳妆台的组合柜。整间屋子格局不

    错,南北通透,景色也好,推开窗子便能看见冶炼厂耸入云霄的雄伟烟

    囱。唯一的缺点是地面处理得欠妥,孙旭庭在重铺地面时,将氧化铁颜

    料掺在水泥里,按照他预想的效果,这样刷出来的地面会有黯淡的红

    色,显得高雅而整洁,但没想到,来帮忙的朋友谁都没有经验,氧化铁

    颜料的调和比例有问题,没能很好地融在水泥里,最后刷出来的地面像

    一张大花脸,到处都是不均匀的红道儿,看起来十分抽象,他只好又买

    来地板革铺在上面,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死心,每隔几天便揭起一

    角,打着手电朝里面看看,期望着时间会将那些红色的氧化铁均匀涂抹

    开来。

    小姑带着我表弟回到新房里住下,孙旭庭的父母也从盘锦赶过来,以舍不得离开孙子为理由,开始在这套新房里生活。一家五口人,守着

    五十平左右的房子,在当时条件也算过得去,但各类矛盾也一一涌现。

    小姑的脾气不是很好,吃不惯婆婆做的饭,也看不上婆婆做的家务,经

    常就争吵起来,吵到后来也没个结果,但她自己在家又什么都不做,每

    天只躺在床上聊电话、打毛衣、摆扑克,或者出去给头发做造型,今天

    小波浪,明天又变成大波浪,有一次她染了满头的金黄卷儿,很时髦,像外国的洋娃娃,连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即便是在表弟上幼儿园之后,小姑也没有上班,在家里无所事事,但每次回娘家时,又都会跟我奶抱怨大半天,说婆婆做饭埋汰,不讲卫

    生,为人奇怪,她讲,婆婆的拿手菜之一是将淀粉用水搅开,再下油锅

    里,煎成黑糊的一片,再撒把白糖,我在一旁听了都要吐出来;然后又

    说公公半夜打婆婆,打得嗷嗷直叫唤,半扇楼的人都能听见,搞得第二

    天她都没脸出门;还有一次,她跟婆婆吵得很厉害,争吵的原因是要不

    要给水龙头安上过滤嘴儿,后来发展到相互对骂,什么难听的话都说

    了,她气得真的举起水瓶想砸过去,婆婆顿时吓傻了,灰溜溜地关门走

    掉。小姑说,她就是欠收拾,我给她收拾卑服就好了。我奶担心地说,要不你还是上班或者干点啥吧,成天在家待着,太闲,打得这么热闹,你们俩人都有毛病,你的毛病我看主要是闲出来的。

    小姑许多年没有工作,出去上班没地方要,一来二去,又跟以前在

    百货商场的小领导联系上,领导出钱投资,二人合作,临花鸟市场租了

    个门市,开了一家茶叶店。小姑负责看店,按比例提成,有段时间里,我总去小姑的茶叶店,看她很认真地写茶叶的价格卡片,碧螺春、龙

    井、铁观音、毛尖,并逐一贴在玻璃罐子上。茶叶店里总有一股微苦的

    清香之气,很好闻,不过进店来的人,一般都只会问,有没有劳保茶?

    小姑为他推荐其他品种,讲清楚味道、口感与特色,他还是会说,我喝

    劳保茶就行,有没有劳保茶。小姑只好无奈地丢过去一个牛皮纸包,说,二两,四块钱。

    茶叶店经营不到一年就关张了,原因是小领导的妻子发现丈夫在上

    班时间内,并没有一直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而是成天往茶叶店里跑,于

    是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猜忌。其实她完全是误会了,领导跟小姑并没有

    任何超越友谊的关系发生,他们只是普通的生意合作伙伴,之所以他成

    天往茶叶店里跑,是因为他和小姑都爱上了打麻将,天天都要打上八

    圈,茶叶店的柜台后面常年支开一张桌子,一百多张沉甸甸的麻将牌零

    散地摊在上面。

    我的表弟孙旭东,小时候性格极为内向,话少、安静,但长得可

    爱,也非常聪明,能背一百首古诗,印刷厂幼儿园里经常拿他作为联欢

    会的保留节目。有一次我也去看过,表弟涂着红脸蛋,眉心一抹红点,系着领结,站在舞台中央摇头晃脑地背诵,他拉长了音调,语气里有旷

    古悲愁,背完李白背孟浩然,老师不给他从台上抱下来他都不带停的。

    可惜小姑打上麻将之后,对这位诗词天才不闻不问,很少在家吃

    饭,也不再去幼儿园接孙旭东,每日沉迷在麻将之中不能自拔,她走路

    时双眼直勾勾的,步伐飘忽,若有所思,其实是在默默总结前一轮牌局

    的得与失。有一次,她跟我奶说,妈,昨天我上手三张幺鸡,我就想要

    摸到第四个,能上一杠,胡把大的捞一捞,结果我越摸越迷茫,脑袋里

    自己围着自己绕圈,牌我都不胡了,就想要幺鸡,可越想要就越摸不

    到,后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是悟了,我想明白了,我全部的命

    运,或者说我后半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在等这第四张幺鸡,前三张幺鸡

    是你、孙旭庭和孙旭东,那么这第四个是谁呢,妈,你分析分析。

    孙旭东读到小学三年级时,小姑终于等到了她的第四张幺鸡。而她

    的丈夫孙旭庭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那时我爸单位分了房子,我们已经搬出去住,老房子腾出不少空

    间,小姑由于跟公婆关系不好,便以照顾我奶为理由,每周要在老房子

    里住上好几天。孙旭庭的父母心有愧疚,认为自己没有处理好与儿媳的

    关系,便离开橡胶四厂的家属楼,在附近租房住下,可即便这样,小姑仍然不爱回家。以前我爸妈的卧室被她改造成一间麻将室,拉着厚帘,摆上烟缸,人来人往,每日鏖战,最开始打两毛的,后来五毛一个子

    儿,再后来是一块,虽有封顶,但一晚上的输赢也要几百块,小姑凭借

    经验、脑筋与魅力,连唬带骗,愈战愈勇,胜多负少,每个月打麻将赢

    来的钱还能给我表弟缴纳学杂费和餐费,连预防针打的都是进口的。

    牌打了两年多之后,忽然有一天,小姑消失了。我奶是第一个反应

    过来这件事的,给我爸打去电话,说,你妹妹最近怎么没过来。我爸

    说,估计是在医院照顾孙旭庭呢吧。我奶说,不可能,她能照顾个屁,你赶紧过来一趟,我们商量商量。

    我爸没直接去我奶家,而是先提着一兜苹果去医院看望孙旭庭。大

    概一周之前,孙旭庭在上夜班时,由于精神不集中,没有执行规范化操

    作,被他亲手组建的鲍德海牌印刷机卷进去半个胳膊,据他后来自己描

    述,当时像被电打着了似的,脑袋是懵的,也不知道疼,整个人在空中

    翻了半圈,像一位体操运动员,向后翻腾一周半再接转体,最终优雅地

    倒在纸槽里,半边脸贴在尚未裁剪的书页上。他听见旁边很多人在喊

    叫,因为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骨折的具体位置,没人敢轻易搬动,他

    就以如此奇异的姿态在纸槽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说,那是他第一次

    认真阅读自己每天印的都是什么东西,那篇文章的标题是《为什么他们

    会集体发疯》,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帕尔托的法国人,汽车修理工,长相

    英俊,生性浪漫,梦想是成为一名马戏团演员,想在千尺高空表演走钢

    丝,他还有一个朋友,名叫约瑟,是一名拖拉机驾驶员,体格健壮,热

    情开朗,他的梦想是成为长着翅膀的“鸟人”,渴望能像飞机一样在蓝天

    上翱翔,但二人生性腼腆,而且家里有老有小,所以一直没法实现梦

    想。忽然有一天,记录显示,孙旭庭说他记得很清楚,当地时间八月二

    十六日的下午,这两个法国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行动起来:帕尔托撑着一

    把雨伞,爬上村边吊桥的缆绳,在上面摆摆晃晃地走着,而约瑟则闯进

    镇上的医院,爬上三楼的窗台,大声喊道:“我是飞机!我是飞机!我

    会飞,我想要上天!”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们高昂着头颅,朝着湛蓝

    的天空伸开双臂。这个故事他没有看全,孙旭庭后来遗憾地跟我说,他

    很想知道帕尔托和约瑟的结局,也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发疯,但故事的下

    半部分已经超越他视力能及的范畴,而当时他的胳膊还在机器里,没法

    翻页,而脖子又实在是无法动弹。

    我爸赶到医院后,看见只有孙旭庭一人躺在床上,穿着蓝条纹病号

    服,胡子拉碴,看起来好像还胖了一些。我爸洗了两个苹果,递给孙旭庭一个,自己也吃一个。孙旭庭打着石膏,问我爸,哥,家里都还好

    不?我爸说,都挺好。孙旭庭又说,哥,你单位效益咋样?我爸说,不

    行,闹下岗,走好几批了,我也快了。孙旭庭说,哥,那谁,好几天没

    过来了。我爸打马虎眼,假装不知情,回答说,是吗,我也没看见她,谁知道忙啥呢,一天神神道道的。孙旭庭说,忙她的吧,我也没啥事。

    我爸说,脖子没事吧。孙旭庭说,脖子就当时扭了一下,问题不大,主

    要是胳膊骨折,里面得打钉。我爸说,不用截肢吧。孙旭庭说,哥,没

    那么严重,大夫说好了之后平常也看不出来,就是回弯儿有点费劲。我

    爸说,那还行,算工伤不。孙旭庭说,算,厂长特批,费用全额报销,我天天打好药,进口红霉素,放心吧,哥。我爸说,你好好休息,放宽

    心,身体才能恢复得快,现在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出了其他什么事情

    都别去管,更不要上火,急火攻心啊。孙旭庭说,哥,我明白,身体最

    重要,出啥事我也不上火。

    出了医院后,我爸立即骑车回家,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我奶。

    我奶听完之后说了句,幺鸡。我爸说,啥。我奶摆了摆手,说,别找

    人,也别张扬,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最近准备脑袋疼,先搬去你家住几

    天。

    过了两个多月,忽然有一天,小姑的电话打到我家里来,我妈接

    的,她说目前她过得挺好,正在大连学做生意呢,一切很顺利,有朋友

    帮衬,但现在需要借三千块钱作为周转,我妈听后有点犹豫,因为我当

    时要上重点中学,她和我爸又都面临下岗,三千块钱不是小数目,思来

    想去,最终抹不开面子,还是决定把钱给她转过去。后来才知道,小姑

    用这三千块钱租了一间偏僻的门市房,又添了两台二手自动麻将机,在

    大连开起麻将社来,并且经营得有声有色,提供三餐,二十一锅,童叟

    无欺,打完一锅,不管输赢,都可以在门口领两个鸡蛋回家,小姑对来

    打牌的那些大连彪子说,来我这里玩就是图个开心,你们能来捧场我就

    高兴,老实说,我也不差这点桌钱儿,经济实力我还是有的,我们家在

    沈阳有个养鸡场,这都是自家下的蛋,拿回去煮着吃,不要炒,那样就

    白瞎了,营养成分都破坏了,这个我懂。

    小姑消失之后,变化最大的是我表弟孙旭东,虽然小姑在身边的时

    候,也很少管教他,但这一走后,孙旭东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像

    从前那般安静、乖巧,渐渐暴露出顽劣、蔫儿坏、为虎作伥的另一面,成绩直线下降不说,还经常惹是生非,抽烟、逃学、打仗、顺手牵羊,他样样精通。此外,我听人说过不止一次,孙旭东最大的爱好就是扒同学裤衩,不分男女,一视同仁,尤其是在夏天,他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经

    过你身旁,身子一沉,忽然下蹲,拽着裤衩使劲往下一扯,然后扭头疯

    跑,非常下流。这种行为使得他不仅被同学、老师狠揍,也被孙旭庭狠

    揍过不知道多少次,但他却仍然不知悔改,乐此不疲。有段时间里,没

    人敢走在他身边,学校里的同学见他走过来都躲得很远,但即便如此,还是抵挡不住他搞突然袭击,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小跑起来,脚尖无

    声点地,十分狡猾,临近之时,他迈开大步,健步飞奔而至,迅速并流

    畅地完成下蹲、拉拽、嘲笑、跑开这一系列动作,令人猝不及防。等他

    上六年级的时候,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恶棍,顶着大脑壳,肥头大耳,一身蛮力,皮笑肉不笑,所有人拿他都没办法,不过在那年夏天,他再

    也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熟练的本领,因为校长给全校学生定了背带短裤作

    为校服。他很不开心地跟我说,表哥,我感觉这帮逼都在针对我。我

    说,没有的事情,你想太多了。

    这样的状态自然没能考取重点初中,于是孙旭东按户口被划分到一

    个名声很差的学校,刚开学没几天,便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说,表哥,你好使不?我说,什么意思。他语气很急躁地说,表哥,认识人不,给

    我找一些过来。我说,要做什么呢。他说,妈的,碰上点事情。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讲。孙旭东说,前天我刚到学校,就听说一个事

    情,初三二班有个逼,要在咱们学校立棍儿。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呢。他说,立棍儿不行,虽然我刚上初一,但我必须得撅他。我说,他

    要找你麻烦吗?他说,也没有,但我是这样觉得,在咱们学校,我虽然

    不立棍儿,但我们学校也不能有棍儿,有了我就得撅他。我说,为什么

    呢,你们又不认识他,他立他的去呗。他说,你别管了,我有我自己的

    思考,你就说能不能找来人吧,嗨,反正你来也好,不来也好,这场仗

    我是肯定要打的,谁立我撅谁,在我这儿他永远不好使。

    当时由于我中考失败,转去技校念中专,正在学氩弧焊,表弟约定

    打仗的那天,我刚好要去考证,但在中午时,还是有点不放心,便喊了

    两个班级里的朋友,让他们跟我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我们骑了半个小

    时的自行车,来到孙旭东所在的那所学校,将三台自行车锁在一起,绑

    在外面的栏杆上,另外两把多余出来的自行车链锁揣进工具箱里,以备

    不时之需。我们拎着工具箱走进学校,结果发现里面一片祥和,根本没

    有任何即将要发生一场大规模打斗的迹象,我们又在教学楼里来回晃了

    几圈,保安问我们是干啥的,我说是给学校实验室焊电路板,并举了举

    手里的工具箱,保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说道,有手艺就是好,不愁饭

    吃。我们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在初一四班的最后一排,我终于找到了孙旭东,他侧着趴在桌子上,刚吃一半的盒饭摆在一旁,庞大的脑袋枕

    在一摞课本上,表情谄媚地说着悄悄话,一只手在底下摸着旁边女生的

    大腿。

    孙旭东的种种恶行不断,打架斗殴不说,发展到后来,甚至组织团

    伙在偏僻的小道上截钱,问他截钱干吗呢,他说我这是劫富济贫。我

    说,那你接济谁了。他说,也没有别人,主要是我自己,搞社团需要资

    金。孙旭庭每天下班后,总免不了要去学校报到,回家打儿子也成为每

    日的课后作业。而我的表弟面对毒打,态度十分令人钦佩,既不反抗,也不逃避,表现得相当顽强。忽然有一天,孙旭庭照例抡圆膀子殴打,可没打几下,便觉得气力耗尽,身心俱疲,只丢下一句,这他妈的,皮

    也太厚了吧,像谁呢。然后推门出去换啤酒,他站在小卖店的门口,想

    着如果自己那天晚上能提起些精神,左胳膊便不会搅到机器里,那样的

    话,现在打得也会更有力一些,效果可能也会更好。他拎着两瓶啤酒刚

    转过身来,便看见小姑正从路边的出租车里钻出,前座还下来一个穿着

    黑皮夹克的男人。孙旭庭一言不发,假装没看见,迈着大步上楼回家。

    小姑跟在他身后上楼,走到三楼时,轻轻喊了几声。孙旭庭犹疑地

    扭过头来,故作惊讶,跟我小姑说道,回来了啊。小姑说,回来了。孙

    旭庭说,还行,知道回来,待几天啊?小姑说,待不了几天。孙旭庭

    说,没地方的话,就住家里吧。小姑说,我回来就一件事,咱俩把手续

    办了吧。孙旭庭想了想说,不行,我没整明白呢,这前前后后,到底是

    怎么个情况呢。小姑说,你不用明白,离了吧,这样对你不公平。

    进屋之后,小姑又说,好聚好散,不要那么倔,人生很长,我们都

    有各自的路要走,互相陪着走过一段,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我先收拾

    一下衣服,你再仔细想想。孙旭庭没理她,转身对屋里的孙旭东说,儿

    子,走了,咱俩今晚下饭馆去。膀大腰圆的孙旭东从里屋走出来,看也

    没看小姑,大摇大摆,跟着孙旭庭径直摔门而去。

    孙旭东吃了两屉烧卖,喝了一碗羊汤,说外面还有事情要摆平,便

    跑掉了。孙旭庭独自喝了两杯白酒,三瓶啤酒,然后一步一晃地往家里

    走。他想,如果自己到家时,她还没走,他就一把抱住她,像一些电影

    里演的那样,不过紧接着要说点什么,他还没想好。他回到家门口,拧

    动钥匙,推门进去,发现小姑已经走了,屋子的里里外外都被收拾过一

    遍,散发着洗涤过的清洁气息,柜子里他和孙旭东的衣物被分别叠放

    好,厨房里洗手池被刷出白亮的底色,洗好的床单被罩挂在阳台上,正

    往下滴着水,而地上的椭圆形阴影正一点一点向着周围扩张。离婚一周后,孙旭庭的父亲去世,他给我爸打来电话,说,哥,我

    离了。我爸说,知道,不赖你。他又说,哥,你还是我哥不。我爸说,我还是你哥。他说,哥,我爹没了,我没办过丧事,想让你过来指导一

    下。我爸说,行,你记住,丧事成不成功,主要就一点,就看你的盆儿

    摔得碎不碎。

    出殡当天,我和我爸凌晨四点多钟就赶过去了,天还黑着,灵堂设

    在屋里,烟气弥漫,两侧碗口粗的红蜡烛烧到了底儿,我表弟往长明灯

    里倒油,倒了大半碗,举着透明油桶跟我说,看见没,我爷这是干部待

    遇啊,用的是金龙鱼。孙旭庭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神情木讷,行动迟

    缓,雇来的执事者在他耳边说,差不多到时候了,可以准备出发,于是

    我们一起下楼。我表弟打着灵幡走在最前面,孙旭庭捧着黑白遗照紧随

    其后。走到一半时,孙旭庭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跑上楼去,我们也

    连忙跟他回去,看见他从兜里拽出一条红绳,一头儿将他母亲的腰捆

    住,另一头儿系在暖气片上,他母亲在极小的范围内焦虑地来回走动,像一条被暖气片牵着遛走的宠物。他跟我们说,这是我家那边的规矩,刚走一个的话,另一个也得拴住,不然也容易溜过去做伴。

    到楼下之后,执事者先安排好亲友的站跪位置,冲着天空打了两朵

    白花,纸钱缓缓下落时,他掏出打火机,燃着两张黄纸,问孙旭庭说,盆儿呢。孙旭庭愣在那里,眼神呆滞,没有答话,经人提醒后,忽然反

    应过来,说,盆儿,有,准备了,忘带下来了。于是又急忙跑上楼去,我们等了半天,才看见他捧着一个咸菜罐子下来了,说,盆儿又找不到

    了,咱就用着这个吧,我爸也不挑,让大家久等了,我刚把里面腌的咸

    菜腾出去。

    执事者只好又点燃两张黄纸,塞进咸菜罐子里,然后跟孙旭庭说,我说啥你说啥,大点声儿,有点气魄,来,把盆儿举起来。孙旭庭跪在

    地上,盯着执事者,气运丹田,断喝一声,把盆儿举起来。执事者说,这句不用喊,做动作就行。孙旭庭连忙将咸菜罐子举过头顶,黄纸在罐

    子燃烧得很快,几缕黑烟从里面袅袅升起,偶尔也有黄蓝色的火苗冒

    出,像是蛇吐出来的信子,一股浓重的焦糊味道弥漫开来。执事者说,跟着我说啊,爸,三条大道你走中间。孙旭庭说,爸,三条大道你走中

    间。执事者又说,爸,五条大河你莫拐弯。孙旭庭说,爸,五条大河你

    莫拐弯。执事者说,儿孙送你大半程。孙旭庭说,儿孙送你大半程啊。

    执事者说,来,最后一句,憋足劲儿——别忘常回家看看。孙旭庭再次

    运足了气,带着哭腔喊道,别忘常回家看看。执事者说,行了,摔吧。孙旭庭将咸菜罐子往下一砸,大概是由于他下跪的方位不对,膝盖的正

    前方是一条雨后的软塌土路,咸菜罐子落在土路上时,只发出一声低沉

    的闷响,如同一记硬拳打在胸口上,之后便毫发无损地弹开,在场的人

    全都愣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咸菜罐子落下又弹起,冒烟转着圈儿,像

    一颗拉动开关的手榴弹,三转两转,最终滚落到灵车底下。

    孙旭庭只身趴进灵车下面,费了很大力气,将咸菜罐子单手勾出

    来,他爬出来时满头汗水,脸上被烟熏出好几道黑印,衣服上全是脏

    土,样子十分不堪,表情也很僵硬、尴尬,他似乎很想展露一点略带歉

    意的笑容,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执事者说,老爷子还挺顽固,这么的

    吧,现在车少,咱们去马路旁边摔。于是我们所有人又都换了个位置,面对着电线杆子跪在马路边上,孙旭庭颤抖着再次高举咸菜罐子,所有

    的人心都揪了起来,心里盘算着,如果这次还没摔碎,那还能换到哪里

    去呢。就在这时,后面等待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几声浑朴而雄厚的外地

    口音叫喊,豹子,豹子,碎了它,豹子。开始是零星的几声,像是在开

    玩笑,但其中也不乏热忱与真诚,然后是更多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嚎着

    为他鼓劲儿,豹子,能耐呢,操,豹子,使劲砸,豹子,豹子。到了最

    后,连我爸也跟着喊,豹子,盘锦豹子,他妈的给我砸。

    孙旭庭双手举到最高处,咬着牙绷紧肩膀,凉风吹过,那只行动不

    便的残臂仿佛也已重新长成,甚至比以前要更加结实、健硕,他使出毕

    生的力气,在突然出现的静谧里,用力向下一掷,震耳欲聋的巨响过

    后,咸菜罐子被砸得粉碎,砂石瓦砾飞至半空,半条街的灰尘仿佛都扬

    了起来,马路上出现一个新鲜的大坑,此时天光正好放亮,在朝阳的映

    衬之下,万物镀上一层金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栖息、繁衍,人们如同

    刚刚经受过洗礼,表情庄重而深沉,不再喊叫,而是各自怀着怜悯与慨

    叹,沉默地散去。我表弟向着灰蓝色的天空长嚎一声,哭得不省人事。

    葬礼结束之后,孙旭庭的母亲心灰意冷,决意离开沈阳,回盘锦养

    老。孙旭庭向单位打报告,要求换岗位,由于受过工伤,在此之前他已

    经被调离印刷车间,不再从事一线生产工作,转而在装订车间做些零碎

    的活计,这次他又向领导提出要求,说装订车间没什么活儿,赚钱太

    少,不够维持父子二人的基本生活,想转行去做销售工作,领导劝他留

    在原车间,说销售可不好做,没有底薪,全靠提成,现在市场不好,你

    又没什么资源,很难做起来。但孙旭庭执意要去,领导便也只能放行,并叮嘱他说,你可得想好,依照目前厂里的情况,出去之后,再回来可

    就难了,好自为之吧。那段时间里,可以想象,孙旭庭家里的经济状况十分紧张,刚开始

    的几个月里,尽管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东奔西跑,但一单也没有签成,所

    有的广告公司都有固定客户,而本地的出版社也都不十分景气。直到三

    个月之后,他终于在郊区某个低矮的库房里签下第一单,三千套全彩印

    刷,还带覆膜,按照单位的提成制度,这一单能为他带来大概六百元左

    右的收益。签约成功后,他把合同展平,仔细放进印着“天下第一关纪

    念”的公文包里,反复检查确认没有折角后,骑着车往单位走,郑重地

    向领导递上合同。下班时,他又找到从前的几位工友,在一起喝了顿

    酒,直至半夜,才醉醺醺地回到家里,而那天也是他第一次发现,我的

    表弟孙旭东那么晚还没有睡觉,正在台灯下面写写画画。他揉了揉眼

    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他问我表弟说,孙旭东,你干啥呢。表

    弟说,我在做题。他又问,什么题。表弟说,老师留的作业。他一把抢

    过来表弟的作业本,借着台灯的微弱光芒,醉眼朦胧地检查半天,然后

    质问道,这个SAS你写错了吧,应该是SOS。表弟说,SOS是救命的意

    思,这个SAS的意思是,两边和夹角对应相等的两个三角形全等。几个

    月之后,我再见到孙旭庭时,他很得意地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SAS。我

    说,知道啊,萨斯么,非典型肺炎,可他妈邪乎了,喘气儿就能传染。

    他说,不对不对,这个你表弟都知道,还给我讲过,具体是啥我记不

    全,但好像是什么什么两个三角形全等。

    那场葬礼结束后,孙旭东仿佛换过一身新血,将亲手组建的犯罪团

    伙拆散,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生活之中去。虽然他十分刻苦,但无奈基

    础较差,导致在中考时发挥不佳,没能考取重点高中,孙旭庭坚持不让

    他去读技校,转而去普高继续念书,准备三年之后再战高考。孙旭庭

    说,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有知识,有知识才能武装自己,趁我现在能供

    得起,能多读一天是一天。

    孙旭庭确实可以供得起,他的境况正在一点点变好,虽然尚未迈入

    小康阶段,但个人的印刷业务却日益繁盛,作为销售人员,其业绩可圈

    可点,每月提成相当于从前工资的两倍。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孙旭庭为

    印刷厂接来的项目,并不是印刷书籍,而是印皮子。所谓皮子,就是盗

    版光盘的封面,一个半小时的超长VCD,用化浆的废纸壳去印封面,红

    男绿女,饱和度极高,再覆膜后裁开,成本很低,很快就能印出来,而

    且也有一定的发行数量,那几年印刷厂没像其他工厂那样有大批员工下

    岗,可以说孙旭庭对此亦有一定贡献。我在表弟家里发现了上百张皮子

    的样品,有《龙在天涯》《监狱风云》,也有《肉蒲团》《不扣钮的女

    孩》,我翻来覆去仔细检查,拆开又再合上。孙旭东跟我说,哥,别翻腾了,没用,我早都检查过了,全是皮子,里面一张碟也没有。

    孙旭庭刚开始在印刷厂做销售时,打不开局面,走投无路,恰好碰

    见从前搞录像带出租的老板,孙旭庭作为多年之前的亲密客户,熟络地

    攀谈起来,当时老板已经不做录像带了,改作VCD光盘租赁,经他牵

    线,孙旭庭跟在郊区灌录盗版VCD的作坊取得联系,并签订合同,持续

    为其提供封面印刷,后来VCD日渐式微,他们又开始印DVD的皮子,长条形,大开本,高档塑封,全是外国字儿,片子很深刻,据说大部分

    都是讲人性的电影。孙旭庭带回家看过一部,他本以为是交谊舞的教学

    电影,想照着练习一下,强身健体,没想到是个黑白片,开场是一群牛

    从棚里涌出来,接下来的好几分钟也是这群牛,同一个镜头,走过来又

    走过去,他看着看着很快便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电影还没有结束。

    孙旭庭知道贩卖盗版光盘大概是非法的,但不知道给这些光盘印皮

    子也不行。所以当郝厂长找他去谈话时,他也很困惑。那是他第二次跟

    郝厂长近距离接触,上一次是鲍德海牌印刷机启动时,他们亲密握手并

    拍照留影。这一次,郝厂长招呼他坐在沙发上,先是给他沏了一杯茶,闷上盖子,然后坐回到老板椅上,跷起腿来,露出一截长着老年斑的脚

    踝,语气有些沉重地对他说,我记得你,孙旭庭,你是我们厂子的功

    臣。孙旭庭说,谢谢厂长,记性眼儿真好。郝厂长接着说,这次的事

    情,想必你也听说了,上边派人查下来了,目前给我两个选择的,认罚

    或者认关,就是要么关掉厂子,要么交人罚钱,该怎么选,我征求一下

    你的意见。孙旭庭举起茶杯,揭开杯盖,嘘声啜饮一小口,舌头却被烫

    到,他缩回身子,又把茶杯放回去,不解地说,厂长,我犯法了吗。郝

    厂长皱着眉头说,这么说吧,我认为是没有犯法,不然我也不能同意让

    你们开印,但具体涉不涉及法律,我说了也不算。孙旭庭说,不好意

    思,得让厂里挨罚了。郝厂长说,不怪你,都有责任。孙旭庭说,厂

    长,水有点烫,等晾凉点儿,我喝完这杯就去自首,茶叶不能浪费。郝

    厂长说,不用自首,人已经过来了,你跟他们走一趟吧。

    一老一少两个警察,在印刷厂的多功能厅里等待,他们坐在靠墙边

    的绿色连排塑料椅子上,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烟。孙旭庭走进去,朝着

    他们点点头,又退出来,两个警察跟着走出来,他们一起去车棚里取出

    自行车。孙旭庭跟在老警察后面,小警察又跟在孙旭庭后面,三人一起

    骑着车去往轻工派出所。路过红绿灯时,老警察停下来,掏出一盒烟,抖出来两颗,自己一颗,又递给后边的孙旭庭一颗。拢火点着之后,老

    警察指着街边新开的酒店对小警察说,看见没,我爸上个月过生日,就在这家饭店办的,六百八十八一桌,还有南极籽虾,冰镇的,肚子溜儿

    鼓,我寻思这个肯定有营养,连扒好几个,结果我外甥说,大舅,擦一

    擦,你嘴边都是受精卵,这他妈给我恶心的,这个小瘪犊子。小警察和

    孙旭庭听完之后,一起笑了起来。

    几天之后,我和表弟孙旭东一起去接孙旭庭回来,印刷厂的罚款缴

    纳得很及时,警察跟孙旭庭说,看你家庭条件也挺困难,自己带孩子不

    容易,还是初犯,下不为例吧。然后便把人放回来了,从派出所出来

    后,孙旭庭发现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自行车了,叹着气楼前楼后绕着找

    了好几圈,仍然一无所获,最后只好坐在孙旭东的自行车后座上。我的

    表弟驮着他的父亲骑了一整路,上坡之后是下坡,之后又是一条刚刨开

    的土路,底下埋着好几条黑色的管道,还有施工的工人在朝上看。表弟

    蹬得很吃力,弓着背向前猛踹脚蹬子,孙旭庭佝偻着腰坐在后面,神情

    拘谨,脚面微微抬起,看起来有些滑稽,以他的身高,如果不蜷起来,鞋底就一定会趿拉到地上。到家之后,孙旭庭终于松了口气,跟我说,嘿,在派出所上班的,待遇就是好,能吃得起在南极养出来的虾。

    第二年,我表弟孙旭东参加高考,大综合考试,不分文理,一共九

    门课,他共计取得三百零二分,成绩不算理想。我问他说,这个分数能

    去啥学校?表弟说,不爱念了,没啥意思,不是那块料儿。孙旭庭在一

    旁说,念吧,儿子,再复读一年,咱能供得起。此时孙旭庭已经与印刷

    厂彻底脱离关系,由于胳膊行动不便,也没有其他从业经验,很难再找

    到合适的新工作,于是他花去大半积蓄,将楼下的彩票站兑下来,以贩

    卖福利彩票为生,每天在墙上的黑板更新上一期的开奖号码,三十五选

    七,3D,大乐透,品种很丰富,我每次去也都买几张碰碰运气。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经营彩票站期间,孙旭庭居然迎来一份迟来

    的爱情。彩票站隔壁是盲人按摩,里面一共三位技师,其中一位女师傅

    也是彩票爱好者,姓徐,人很瘦,长相一般,但挺白净,短头发,看起

    来利索,三十八九岁,没结过婚,人们都管她叫小徐师傅。小徐师傅属

    于先天弱视,确诊时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期,视力基本等同于丧失,只能

    看清事物的轮廓,平时戴墨镜,拄拐杖,话不多,比较文静。她在工作

    时穿着一身白大褂,而去彩票站时,却总要换另一身衣服,公私分明。

    每次去彩票站里,她总要贴在黑板前面,才能看见前几期的数字号码,可如果她贴得那么近的话,又很耽误旁边其他人的观看和分析,于是她

    只能很不好意思地恳请孙旭庭帮她念某几期的号码,然后她用点字笔记

    录下来,再回到店里慢慢思考,过去大半天,她又换一身衣服,再次来到彩票站,谨慎地打出几个号码,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保存起来。孙

    旭庭觉得小徐师傅有意思,做事仔细,眼睛虽然看不大清,但还挺顾及

    别人的。碰上阴天下雨,他的胳膊和颈椎不舒服,也会去按摩店找小徐

    师傅做推拿,一来二去,他们聊得很投缘。小徐师傅说,你以前是印刷

    厂的,家里肯定有很多书吧。孙旭庭说,是有一些,我偷着拿回来留着

    垫桌子的,自己倒是没咋看过。小徐师傅说,那有空你带来,给我念

    念。孙旭庭真的带到彩票站一本,书名叫《名家经典美文》,选了其中

    一篇,读得磕磕绊绊,小徐师傅皱着眉头说,太难听了,你以后还是给

    我念彩票号码吧。没过几天,孙旭庭的肩膀受风抬不起来,去找小徐师

    傅调理。正按着按着,小徐师傅低声跟孙旭庭说,下次别过来了,怪费

    钱的,还得给老板分成,你再想按的话,我上你家去给你按吧。孙旭庭

    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好吧。小徐师傅说,你不用有什么负担。孙

    旭庭说,我是没负担,一穷二白,主要是怕耽误你。小徐师傅说,我自

    己有数,不用你管。

    彩票站的生意不算好,孙旭庭有一次找我出主意,问我在哪能定做

    横幅,我问他要干什么用呢。他说,最近生意不好,需要刺激一下,你

    帮我做个横幅,上面就写:本站彩迷朋友刘先生喜中福利彩票二等奖,奖金五十万元,让我们对他报以真挚的祝福。我说,不愧是干过销售

    的,心思挺活,行,我给你整一条去。

    做好条幅的那天正是周末,我取回来后给送到彩票站,蹬着梯子帮

    忙挂在招牌底下,两边用硬铁丝固定住,风吹过来,红底黄字的条幅轻

    微摇晃。孙旭庭抬头看着说,刘先生,点子正啊,羡慕,你要是中五十

    万的话,准备拿这钱干啥。我想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就不干电焊了,刺激眼睛,买个标儿,去开出租车,剩下的存银行里,你呢。孙旭庭

    说,我全都存银行里,吃利息。

    谁也没有想到,条幅挂好之后,迎来的第一位顾客,竟然是我的小

    姑。别说孙旭庭,就连我都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她了,逢年过节,她基

    本不会回来,这几年更是连电话也很少打,只听说她的麻将社生意一开

    始做得不错,后来规模也有所扩张,但终归是懒人,疏于打理,没过多

    久,便将麻将社又兑出去,专职从事打麻将,从大连打到广州,坚持穿

    着貂打,后来从广州又打到成都,再从成都又打到首都北京,筹码越来

    越大,对手也越来越狡诈,现在又回到自己的家乡,不知道是不是还要

    继续打下去。

    小姑掀开彩票站的塑料门帘后,先是微笑着朝我摆摆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来买彩票的顾客。坦白讲,我确实认不出她的模样了,这些年

    里,她大概胖了有一百斤。小姑穿着一件棕色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

    实,整个人像一只灌满水的木桶,行动十分笨拙,她小心地横步挪动着

    自己浑身的肉,仿佛每走一步,肉都要漾出来一般。她的体型虽然变化

    很大,但却依然伶牙俐齿,她先是巡视一圈彩票站,然后坐在桌子后

    面,对孙旭庭说,买卖做得挺大啊,公益事业,福利彩票,给自己积德

    了。孙旭庭问她说,你来有事啊。小姑也不说话,拿出一盒刮刮乐,埋

    头挨张刮开,刮完全部一百张后,她吹掉桌子上的灰,拎出其中的几张

    说,有十块,也有五块的,总共六十五,兑奖吧孙老板。孙旭庭从兜里

    掏出一百元递过去,说,我求求你,孙旭东今年在复读,你要是有点良

    心,就赶紧走吧。小姑把一百元撇到一旁,说,连玩笑都开不起了,我

    问你,咱俩离婚几年了。孙旭庭说,离婚多年了。小姑说,我碰见难处

    了。孙旭庭又说,我们离婚多年了。小姑说,这个事情,其实我也可以

    不回来跟你讲的。孙旭庭说,我们离婚多年了。小姑说,最近生意不好

    做,大环境不好,资金有些转不开。孙旭庭说,我们离婚多年了。小姑

    说,所以我在外面借了一些小额贷款。孙旭庭说,我们离婚多年了。小

    姑说,我押的是你家房子的房证,之前我回来收拾东西时,顺手把房证

    也带走了。孙旭庭说,我说我怎么一直找不到,还以为丢了。小姑说,没别的事情,贷款我自己会还,没经任何手续,你家房子谁也收不走,不用担心,等我还完了钱,房证就还给你。孙旭庭说,你办的这叫什么

    事啊。小姑说,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当然,我也不指着你能理解,恨不恨我的,都无所谓,我就是过来跟你

    说一下,最近这段时间里,怕有人要找你们麻烦,按理说应该不会,但

    我还是要来跟你说一声。

    我记得那是在三月份,刚过完年不久,我的表弟孙旭东重配了一副

    度数更高的眼镜,并在学校里迎来又一次的百日誓师大会,所有人的脑

    门青筋暴露,举着拳头要奋斗一百天,而表弟书桌上去年的标语还没有

    撕掉:披荆斩棘,看我旭东决胜高考;立马横刀,唯我旭东俯视群英。

    那天清晨,孙旭庭起床很早,在厨房慢火熬了一锅小米粥,又挑出

    来几根咸菜,切了两片香肠,孙旭东吃过之后出门上学。孙旭庭看了半

    个小时静音的电视节目,才转进屋去,轻轻唤醒前一天工作到很晚的小

    徐师傅,两人一起吃过早饭。饭后,孙旭庭刷干净碗筷,小徐师傅洗净

    双手,抹上雪花膏,穿好白大褂,准备一起下楼开工。孙旭庭在门口蹲

    下来,给小徐师傅穿鞋子,小徐师傅说,我想了一下,我以后还是不要

    买彩票了。孙旭庭说,该买买呗,咱自己家的生意,成本低,你也没什么其他爱好。小徐师傅说,买了好多年,也没中过大奖,没那命儿,还

    是省下点钱,你儿子还要考大学,我们现在这种关系,多多少少我也要

    出一点力。孙旭庭说,考上再说,实在不行房子一卖,我住彩票站去。

    小徐师傅说,总归不是办法。孙旭庭说,我有的是办法。小徐师傅说,房证还没要回来。孙旭庭说,明天我就去挂失,说弄丢了,补办一张。

    小徐师傅说,你啊,什么都不懂,房证丢了是要登报纸的,也要好多

    钱。孙旭庭说,什么逻辑,我房证丢了还得告诉全市人民一声啊。小徐

    师傅说,你啊,什么都不懂。

    我的表弟孙旭东给我讲述了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百日誓师大会结

    束之后,他忽然就不想再念书了,而且非常坚定,刻不容缓,对书上的

    每一个字都绝望透顶,他溜出学校,骑上自行车转了几圈,然后决定回

    家跟孙旭庭好好谈一次,人生有很多条出路,他在这条弯路已经徘徊很

    久,如果再执迷不悟下去,对所有人来说,都只能是一种持续的负担。

    他骑回到家楼下,将车锁好,刚迈上几层楼梯,便听见上面有动静,橡

    胶四厂宿舍的走廊在外面,他站在三层的缓步台抬眼向上看,发现有两

    个不认识的人站在他家门口,他觉得有点奇怪,便又往上走两层,再抬

    头一看,发现孙旭庭搀着小徐师傅刚刚出门。其中一位陌生人走过去问

    他,你是姓孙不?孙旭庭说,对。陌生人又问,叫什么玩意来着,孙旭

    庭是不是?孙旭庭说,是我,找我有啥事。陌生人说,没啥事,就过来

    看看,来找个人儿。孙旭庭说,屋里没人了,你要找的人也不在这里。

    陌生人说,那我看看你家房子,行不,就随便瞅一圈。孙旭庭顿了一

    下,说道,行,你稍等,家里乱,我稍微整理一下。陌生人说,太客气

    了,谢谢哥们,主要看看户型。孙旭庭扭头开门,走进屋子,留下小徐

    师傅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上,她不敢迈步,也不敢说话,孙旭庭那条僵硬

    的残臂从她怀里抽去之后,她一下子变得无所依靠,身前身后空空荡

    荡,风吹过来,塑料珠子门帘哗哗作响。孙旭东在楼下虽然有些迟疑,但仍继续迈上台阶,待他走上六楼时,在走廊的另一端,他看见他的父

    亲,也就是我的姑父孙旭庭,咣当一把推开家门,挺着胸膛踏步奔出,整个楼板为之一震,他趿拉着拖鞋,表情凶狠,裸着上身,胳膊和后背

    上都是黑棕色的火罐印子,湿气与积寒从中彻夜散去,那是小徐师傅的

    杰作,在逆光里,那些火罐印子恰如花豹的斑纹,生动、鲜亮并且精

    纯。孙旭东看见自己的父亲手拎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大喝一声,进来看

    啊,我操你妈,然后极为矫健地腾空跃起,从裂开的风里再次出世,小

    徐师傅跟随着他的声音伸出手去,想要将他拽住,却又扑了个空,跌倒

    在地上。孙旭庭怒吼着直奔两个陌生人而去,他右手里的菜刀似乎刚刚

    冲洗干净,在半空中甩动的时候,还散落几滴晶莹的自来水珠。两个陌生人掉头就跑,楼梯另一侧的孙旭东匆忙侧身让开,之后他的父亲便扑

    过来,像真正的野兽一般,鼻息粗野,双目布满血迹,他拼尽全力一把

    搂住失控的父亲,孙旭庭撞在儿子怀里,两人跌落在楼梯上,打了好几

    个滚,但始终紧抱在一起。两人落地后,孙旭庭几番挣扎想要起身追

    赶,却被他的儿子死死搂住,不敢放松,我的表弟几乎是哭着哀求说,爸,不要追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追了,爸啊,爸。孙旭庭昂起头颅,挺着脖子奋力嘶喊,向着尘土与虚无,以及浮在半空中的万事万物,那

    声音生疏并且凄厉,像信一样,它也能传至很远的地方,在彩票站,印

    刷厂,派出所,独身宿舍,或者他并不遥远的家乡里,都会有它的阵阵

    回响。终于,力竭之后,他瘫软下来,躺在地上,身上的烙印逐渐暗

    淡,他臂膀松弛,几次欲言又止,只是猛烈地大口喘着气。这时,小徐

    师傅的哭声忽然从头顶上传过来,他们父子躺在楼梯上,静静地聆听

    着,她的哭声是那么羞怯、委婉,又是那么柔韧、明亮,孙旭东说,他

    从来没有听见过那么好听的声音,而那一刻,他也已看不清父亲的模

    样。肃杀

    我爸下岗之后,拿着买断工龄的钱,买了台二手摩托车拉脚儿。每

    天早上六点出门,不锈钢盆接满温水,仔细擦一遍车,然后把头盔扣在

    后座上,站在轻工街的路口等活儿,没客人的时候,便会跟着几位同伴

    烤火取暖。他们在道边摆一只油漆桶,里面堆着废旧木头窗框,倒油点

    燃,火苗一下子便蹿开去,有半人多高,大家围着火焰聊天,炸裂声从

    中不时传出,像一场贫寒的晚会。他们的模样都很接近,戴针织帽子,穿派克服,膝盖上绑着皮护膝,在油漆桶周围不停地跺着脚,偶尔伸出

    两手,缓缓推向火焰,像是对着蓬勃的热量打太极,然后再缩回来捂到

    脸上。火焰周围的空气并不均衡,光在其中历经几度折射,人与事物均

    呈现出波动的轮廓,仿佛要被融化,十分梦幻,看得时间久了,视线也

    恍惚起来,眼里总有热浪,于是他们在放松离合器后,总要平顺地滑行

    一阵子,再去慢慢拧动油门,开出去几十米后,冷风唤醒精神,浪潮逐

    渐消退,世界一点一点重新变得真实起来。

    拉脚儿没有固定价格,全靠协商,普遍规则是,先问客人要去什么

    地方,然后一撇嘴,说那地方可不好走,得五块钱。客人说,别扯了,最多三块钱,我都去多少回了。最后勉为其难地说,三块就三块,上来

    吧,给你跑一圈,权当交个朋友。客人说,行,稳当点儿。

    夏天坐摩托车的较多,车沿着大道开起来,头发被风梳在后面,两

    侧的景色飞速后移,袖口里灌进几分凉爽,满目生机;冬天生意相对就

    差一些,天气冷,风嗖嗖地刮起来,像一把刀子,不仅割在脸上,也钻

    进膝盖缝儿里,落下的全是硬伤,另外就是路面也不好走,积雪数月不

    化,到处冰凌,不好把握平衡。

    我爸赶上的年月不好,青春期下乡,中年又下岗,本想顺应时代洪

    流,成为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但到最后才发现,只有自己四处碰壁。刚开始拉脚儿的时候,又赶上是冬天,整天也没几个客人,在外面干受

    冻,成天吸溜着鼻子,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下来,能剩三十来块钱,运

    气差的时候,也就十几块。转过年去,开春之后,天气变暖,境况也有

    所好转,中小学生爱睡懒觉,经常来不及上学,又舍不得钱打出租,便

    都来坐摩托车,经济实惠,速度也快,赶得上升旗仪式。那阵子我爸心

    情不错,已经断了小半年的烟酒,又给自己续上了,一天半盒黄红梅。

    从礼拜一到礼拜五,摩托车都能维持生意,但周末就比较惨淡,很

    多人选择骑自行车或者坐公交车出行。我爸在周末也比较清闲,通常会

    驮着我送到补课班,然后回来跟那几个骑摩托的朋友打扑克,消磨时

    间,偶尔挂点小彩儿。玩牌的间歇,他们会问我爸,送你儿子去学啥特

    长了,练琴呢。我爸说,没学特长,补课呢,学数学和英语。他们说,怎么还得补课呢,学习跟不上了啊。我爸说,能跟上,提高班,学校老

    师办的,不去的话,课堂上对你家孩子没好脸儿。他们说,这不合理,变相收费。我爸说,唠这些没有用,都是心甘情愿,钱都没少花,但孩

    子以后能学成啥样,说不好。他们劝我爸说,好好培养,学吧,肯定有

    出息,学外语,以后能当翻译官。

    有一天下午,刚打完两圈扑克,我爸抖抖肩膀,准备点根烟,倚在

    后座上休息一下,这时走过来一个男的,朝着这几个骑摩托的摆手示

    意,年纪大概四十岁出头,佝偻着背,眼眶很深,嘴唇乌紫,挺瘦,皮

    肤松弛,脸上的皮也耷拉下来,他穿着棕色皮夹克,裤腰带上挂着一串

    钥匙,走起路来稀里哗啦乱响,还没走到近前,便扯着嗓子喊,我要去

    五里河,有能走的没。

    摩托车拉脚儿一般都是近道,十分钟以内的距离,五里河较远,位

    于青年大街南边,横跨两个区,公交车也要十七八站地;骑摩托过去的

    话,要走南八或者两洞桥,这两个地方经常有警察出没,躲在桥墩底

    下,见有骑摩托的经过,便紧跟着追上去,抓到就扣车罚钱,没得商

    量,一般没人愿意走,怕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那人问完之后,大家

    互相看了看,都很犹豫,没人接话,我爸随口问一句,那么老远,你能

    给多少钱啊。他说,你说多少吧。我爸想了想,说,那边总有警察蹲点

    儿,跑一趟风险挺大,至少也得二十。他说,二十块钱,那我还不如再

    添点钱打出租呢,十五,能走就走,我主要是有点着急,你们摩托能突

    能钻,能打游击战,灵活,跑得快,估计不能耽误我事儿。我爸心里一

    横,说,反正现在也没活儿,十五就十五吧,给儿子赚补课费,你上来

    吧。刚开出去几步,我爸顶着大风跟他喊道,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你不能坑我,一会儿要是遇上警察,你就说咱俩认识,是老朋友,一起

    串门去,千万别说我是拉脚儿的,这车要被扣,那我可废了,我还得指

    它过日子呢。他在后面回应道,放心吧,咱俩对好台词儿,我姓肖,小

    月肖,肖树斌,以前面粉厂的,在食堂里颠大勺。我爸说,面粉厂啊,现在效益也不行了吧,我以前是变压器厂的。肖树斌说,鸡毛效益啊,厂子都黄好几年了。我爸问,那你这大中午的,去五里河要干啥呢。肖

    树斌说,我看球去啊,沈阳海狮,今天新赛季的第一个主场,我观摩一

    下。我爸笑着说,观摩,这词儿用的,你是领导呗。肖树斌说,领导谁

    啊,你看我像是咋的,面粉厂下岗后,我去海狮队上过几天班,在他们

    食堂做饭,相互比较熟悉,也有点感情。我爸说,听说海狮今年请来一

    个南美外援守大门。肖树斌说,对,你平时也是看球啊,那赶巧了,新

    来的叫里能达,秘鲁国家队待过,我今天主要看看他发挥咋样。我爸

    说,弹跳应该挺好。肖树斌说,美洲人么,身体柔韧性都不错,你看蝎

    子摆尾那个,哥伦比亚伊基塔,后背一挺,能打对折。我爸说,今年能

    保级就行。肖树斌说,保级问题不大,但得往长远点展望,年年保级年

    年保,有惊无险又一年。

    我爸一路骑得两腿生风,肖树斌坐在后面,高出我爸半个脑袋,双

    目逼视前方,不断地规划、指挥、督促,统率全程。他们穿过陡坡、桥

    洞和红灯,飞跃泥潭与坑陷,与长途客车并驾齐驱,在比赛开始之前,顺利抵达五里河体育场门口。肖树斌扬腿下车,摘下头盔,表情严肃,凝望着赛场外沿灰色的水泥高墙,几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

    他颇为郑重地将头盔连同十五元钱一起递给我爸,提议说道,没啥事一

    起看球呗。我爸说,今天不行,还得接孩子,以后有机会的吧。

    那天晚上,我爸从补课班把我接回来,将摩托存在车库里,又用干

    抹布掸去表面灰尘,然后去楼门口的小卖铺换啤酒,门口正好碰上肖树

    斌,他坐在板凳上一边剔着牙,一边跟我爸点头打招呼,昏黄的路灯之

    下,他半张着嘴,头发凌乱,看起来古怪而又狰狞。我爸跟他说,回来

    了,还挺快。肖树斌说,还行,坐别人的面包回来的。我爸说,今天赢

    没?跟谁踢的?肖树斌说,零比零,大连万达,踢得还行,扑险球了,你没看可惜了,今天罗西都去了,就那个撇家舍业的全国第一球迷,总

    戴个鸡巴牛仔帽,老活跃了。我爸问,你住咱们变压器厂宿舍么,以前

    没见过。肖树斌说,不住这边,住对面东药宿舍,刚换的房子,单间,搬过来没多久,那边小卖铺里没电视,我过来等着看体育新闻。我爸点

    点头,走进去拎了两瓶啤酒,肖树斌手里捏着牙签,笑着朝我抬抬下巴,说,你儿子啊?我爸说,嗯,我家的。肖树斌接着问,多大了。我

    爸替我回答说,十一了。肖树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音调忽然挑高,对

    我说道,还夹个公文包呢,小样儿挺爱学习呗。我爸说,补课刚回来,也不爱学,爱看电视,你家是儿子还是闺女。肖树斌说,也是儿子,不

    爱学习,写作业费劲,我给他送体校去了,培养他踢球呢,司职主力前

    锋。我爸说,那有发展,以后最次也是李金羽。肖树斌说,目前来看,就是个头儿差点,还没长起来,技术那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过人跟玩

    儿似的。

    此后的两三个月,每逢沈阳海狮的主场比赛日,肖树斌都会坐我爸

    的摩托车去体育场看球。有几次还拎着一柄长长的旗杆,旗面在前端卷

    折起来,肖树斌坐在后面,将旗杆斜着提至腰间,远看像一杆红缨枪,到体育场门口后,他翻身下车,劈开双腿,舒展大旗,迎风一挥,开始

    吼唱队歌,缓步入场,他的嗓音低沉怪异,旗子上写的正是其中两句歌

    词:我们的海狮劈波斩浪,我们的海狮奔向前方。

    那阵子,各行各业对足球重燃热情,单位机关均设有球迷协会,有

    一次,我们学校组织去看沈阳海狮队的比赛,给球队加油助威,我也报

    名参加。我爸听说我要去,提前跟肖树斌说,这礼拜儿子他们学校组织

    看球,我也跟着去凑个热闹,顺道儿免费给你拉过去。肖树斌听后很兴

    奋,推心置腹地反复提醒我爸,千万要记得,你来看球,必须带着下岗

    证,下岗职工有专门看台,持该证在正规售票处买票,只需一块钱,不

    然至少也得五块,没有那个必要。

    那场是沈阳海狮对阵深圳平安,上半场我们的后卫陈波先进一球,李玮峰在下半场头球扳平,几分钟之后,海狮的王牌外援里贝罗再度帮

    助球队反超比分,全场气氛达到顶点,高唱一条大河波浪宽,气势浩

    荡。四面看台基本全部坐满,我们前面的方阵坐着的是炮兵学院的,穿

    着军装,帽子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一片汗流浃背的浅绿色,他们玩

    人浪时很有秩序,齐刷刷地起立,然后再坐下,看不出层次,却博得不

    少欢呼;正对面是本地最大的球迷协会,他们要么穿着黄色队服,要么

    光着上身,极具激情地敲锣打鼓,纸屑和彩带漫天飞扬;而在西侧球门

    后身,则是相对稀疏的下岗工人看台,我爸也在其中,他们大多穿着深

    色衣服,站得很松散,不聚堆,全场基本没坐下来过,双手揣在裤兜里

    或者抱在胸前,深沉观望,每个人好像都是一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的样

    子,只有肖树斌在那里孤零零地挥舞着大旗,像茫茫大海上的开拓者,劈波斩浪,奔向前方。那天比赛结束之后,肖树斌死活不让我们回家,非要请客吃饭。我

    们跟着他来到球场附近的一家饭馆,肖树斌将旗杆贴着墙根放好,举着

    菜单问我爱吃啥,我说啥都行。他点了一盘尖椒干豆腐,一盘溜三样,一锅脊骨炖酸菜,又拌了个老虎菜,并叮嘱老板要往上面多倒点儿辣椒

    油,然后他拿起两个扣在桌上的口杯,跑到后厨里接回来两杯白酒,跟

    我爸说,尝尝这个,绿豆酒,纯粮食酿的,有甜味,不缠头。

    肖树斌情绪高昂,手舞足蹈,话也很多,先是跟我爸聊本场比赛的

    战术安排与球员表现,又对后面几轮海狮队的整体形势做了一些预判分

    析。两杯白酒下肚,球场上的事情已经聊尽,我爸问他,我看你好像没

    跟孩子一起住。肖树斌说,离了,孩子跟他妈呢。我爸说,那你活得挺

    自在,看球喝酒,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负担。肖树斌说,咋没有,赡养费每个月得给吧,你是不知道,孩子踢球开销也很大,买断工龄给

    的那点钱,花得基本不剩啥了。我爸说,你那是不愿意干,你有做饭的

    手艺,不怕找不到活儿。肖树斌听后很高兴,说道,这个问题你看得挺

    透,真的,那是我不爱干,不愿意遭那份罪,我要是爱干,那还能有别

    人啥事,比方说吧,这干豆腐炒的,就不合格,勾芡之前必须得挂上老

    汤。我爸说,那还说啥,放了老汤味道就是不一样,不早了,再喝瓶啤

    酒漱漱口,然后我得回家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肖树斌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两根烟,递给我爸一根,自

    己也点上,深吸几口,将烟灰弹到桌子底下,说道,着啥忙,回去也没

    事儿,提起做饭这方面,我有几道拿手菜,你记得前年的三驾马车么。

    我爸说,有印象,朝鲜过来的三个外援,挺玩命,场场踢得头破血流。

    肖树斌接着说,那时候我在队里当厨师,咱们海狮队在浑河旁边的沈水

    园拉练,这仨兄弟刚来沈阳,没怎么吃过肉,我有道菜做得很厉害,扣

    肘子,熬过的酱油与白糖挂色,过明油再上锅蒸,最后浇肉汁芡,里外

    透亮,老少咸宜,那是真解馋,他们第一次看见扣肘子时,眼冒绿光,连皮带肉地夹起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根本不怕腻,从此之后,青菜一

    口不吃,顿顿肘子配戗面大馒头,有一个姓李的,吃完还跟我哭了,叽

    哩哇啦说一堆,我也听不懂朝鲜话啊,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啊,好,行,行,知道了,好好踢,肘子有的是。我爸说,朝鲜还是困难,他们

    过来就相当于改善生活了。肖树斌说,后来连续吃了半个月,再也不吃

    了,肉类一口不碰,我估计是顶着了,队里让我想办法,调节饮食,我

    去西塔给他们买来几罐辣酱,这可正对胃口,他们又开始吃辣酱拌大米

    饭,一天三顿,吃得嘴唇红肿。我爸说,营养跟不上吧。肖树斌说,他

    们也习惯了,体质比较顽强,还有个事情,一般人都不知道,跟着这三驾马车一起过来的,其实还有个监管。我爸说,监管谁啊?肖树斌说,监管球员的日常生活,按照我的理解,类似于咱们监狱里的管教,训练

    结束之后不让球员出门,天天就在宿舍给他们放电影,全是爱国战争

    片,监管是个老头儿,五十多岁吧,也会说中国话,长得慈眉善目。我

    爸说,搁在部队里就是政委吧。肖树斌说,那咱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么

    个角色,我后来被开除,主要就坏在他身上了。我爸说,到底怎么回事

    呢。肖树斌说,他们几个来队里半年之后,相互都比较熟悉了,我跟他

    们每天也都打招呼,有一次晚饭过后,全队组织看比赛录像,这个监管

    在后厨把我喊出来,敬了根烟,聊了挺长时间,他问我家庭情况,我告

    诉他我儿子也学踢球呢,他说那挺好,有空带过来,让三驾马车带着踢

    一踢,我说那不好吧,违反队里的规定,他说朝鲜球员他说了算,都得

    听他的,让我放心带儿子过来,我听后还挺高兴,第二天休息日,就把

    儿子喊过来了,跟着三驾马车练了大半天,我儿子觉得确实有收获,我

    也高兴,感谢一番,到了晚上,正准备睡觉,监管咚咚咚地敲我房门,我披着衣服出去,他火急火燎地跟我使着眼色,让我别睡了,带他出去

    转转,我说这都几点了,商店都关门了,他说,不去商店,我说,那你

    要上哪去,他说,你们做饭时不经常讨论么,我还是没弄明白,就问

    他,我们讨论什么来着,他嬉皮笑脸地模仿我上菜时的调侃语气说,小

    鸡儿操大鹅,哐哐就是壳,这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要让我带他出去

    找小姐,有这种需求,咱也不好拒绝,毕竟为我儿子出力了,以后还指

    望着他给带进梯队呢,不敢得罪,但那天后来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我

    也有一定责任,那天时间有点太晚,洗浴中心又离得很远,我就带他在

    附近找了个足疗店,我寻思赶紧整完拉倒,回去好继续睡觉,进店之

    后,老板娘拉开粉灯,小妹儿在沙发横七竖八地躺着,让监管自己选,他翻过来这个,又摸摸那个,像在市场里买鱼,挑挑拣拣好几遍,噘着

    嘴老也不满意,我有点不耐烦,忽悠他说,都是一样的玩意儿,你知不

    知道,咱们中国有句老话,两眼一闭都是张曼玉,大被一蒙全是杨钰

    莹,后来好不容易搂着一个进屋了,结果还没过两分钟,裤子刚脱下

    来,外面的警察就直接冲进来了,我脑袋嗡地一下,心想这下可坏了,钓鱼执法,根本说不清楚,监管被带出来的时候还假装听不懂汉语,满

    嘴叽里咕噜地喷朝鲜话,喊得很凶,各种挣扎,但也没用,照样被铐上

    塞警车里了,第二天下午,队里派人把我俩接回去的,屁股还没坐稳,我就被通知开除了,他妈的,真也想不通,最后给我定的罪名是影响国

    际关系。肖树斌自己讲得很来劲,没注意到我爸的脸已经拉得很长。正

    说到兴头上,我爸一挥手,说道,打住吧,当着孩子的面儿,别唠这些

    了。大概半个月之后,有天我放学回家,发现肖树斌正坐在我家的阳台

    上喝酒,他侧着身子,手里举着筷子,满脸通红,唾星飞溅,朝我爸比

    划着说,这么大一个金镏子,给送过去了,就他妈让踢十五分钟,黑不

    黑。我爸说,没办法,培养特长就是费钱。肖树斌叹了口气,双手抱着

    脑袋说,这教练,太现实了,不塞钱就不让上场,一点办法也没有,真

    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爸说,都理解,我这不也一样,咬牙坚持,你

    再想想办法吧。肖树斌看了我一眼,说道,你儿子回来了,没事那我走

    了,别耽误他学习。我爸说,有空过来喝酒。肖树斌走之前,笑着跟我

    说,给你买小食品了,在屋里呢,得好好学啊,不能辜负你爸。我爸

    说,快说谢谢。我说,谢谢肖叔。

    肖树斌离开之后,我和我爸隔着门听他下楼,拖鞋趿拉在楼梯台阶

    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层又一层,他走得很慢,仿佛不知道接下来的

    一步要迈向何处。我问我爸说,他咋来了呢。我爸说,推不走,来借钱

    的,赡养费给不起了。我说,前几天我看见他儿子了,在东药宿舍那

    边。我爸说,哦,他干啥呢。我说,跟他爸站在外面唠嗑。我爸自己补

    了口酒,说,哦,没进屋呢。我说,不知道,后来我看见他儿子上去卷

    他一脚。我爸愣了一下,说,然后呢。我说,然后我看见肖叔被踢到的

    那条腿打了个弯,他一只手扶着那条腿,栽着肩膀不停地说着话,那条

    腿后来就那么弯着,再也没直起来。我爸听后想了想,跟我说,搞体育

    的,可能脾气都不好,你回屋写作业吧。

    在此之前,我妈总吵着睡不好觉,只能睡前半夜,瞪眼到天亮,第

    二天没精神头儿,哈欠连天,又过不到半个月,她开始头疼,成天总揉

    着太阳穴,早先像是神经痛,一跳一跳的,挺有节奏,后来发展得比较

    严重,抱着脑袋起不来床,我爸半夜送去医院,拍片化验,忙得眼花缭

    乱,第二天专家会诊,说是脑袋里长了东西,建议立即做开颅手术。

    这对于我家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我爸措手不及,每天东跑

    西走,骑着摩托出门借钱,亲戚基本求了个遍,打了一沓白条,拉脚儿

    的朋友也给凑了一些,最后总算把钱攒齐。做手术那天,我和我爸在门

    外站着等了很长时间,他把派克服盖在我身上,让我眯一会儿,我坐在

    医院的塑料椅子上睡不着,看着很多人推进去又推出来,门外的人们互

    相小声地说着话,空旷的走廊将这些低语来回反射,使其变成嗡鸣,庞

    杂而喧哗。

    我爸也在走廊里出出进进,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护士把我妈推出

    来时,大声喊家属,我爸正好不在,我朝着走廊喊了好几声,也没听见回应,外面太冷,我赶忙先把床接过来,准备自己推回病房。那张床很

    有分量,底下的滑轮也有些故障,我推得很吃力,滴流瓶子摇晃一路,手术床还磕到电梯门上,咣当一声,我妈的脑袋也跟着一晃,我爸这才

    匆忙从后面赶来,满身烟味,我当时十分怨恨他,情绪很激烈,差点儿

    也卷他一脚。

    做完手术后的前几天里,我妈的视力受了一些影响,看东西模糊,像蒙上一层薄雾,生活不能自理,我爸没法出去拉脚儿,整天在医院里

    照顾我妈,我放学后也过去,跟他们一起吃病号饭,帮着我妈一点一点

    恢复,晚上跟我爸一颠一倒,睡在租来的行军床上。有一天,吃过晚

    饭,我一边写作业,一边听着半导体里播的新闻,女主持人说,长春流

    窜到我市作案的刨锛帮,目前已有三人落网,群众拍手称快。我问我

    爸,啥叫刨锛帮。我爸说,就是刨后脑勺的组织,趁你上楼梯的时候拿

    着锛子照你脑袋来一下。我说,刨别人后脑勺干啥。我爸说,抢钱,现

    在人都渴。我说,能把人刨成啥样?我爸说,点子正的,能直接被刨

    死,点子背的,一辈子变植物人。

    我们都很意外,我妈住院期间,肖树斌还来探望过一次。他好像瘦

    了不少,白衬衫很不合身,仍趿拉着拖鞋,拎来半盘香蕉和一塑料袋国

    光苹果,坐在板凳上,低着脑袋,双手无处可放,讲话前言不搭后语。

    肖树斌先是发表一通对于医疗制度的看法,然后问我爸,弟妹恢复得咋

    样。我爸说,还行,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肖树斌又问,能走医疗保险

    不?我爸说,能走一少部分,用的药里有很多都需要自费。肖树斌说,那你看看,医院就赚这份钱呢。我爸说,也没办法,有病不能不治,你

    找工作没呢。他回答说,出去找了,没找到,试了几家,都不行,我这

    大锅饭手法,饭店不爱要,还是不行,不够细致。我爸说,别着急,慢

    慢来,最近去看球没有。肖树斌说,球是必须得看啊,最近几场都关

    键,保级大战,没想到,买了好几个外援,最后还要在保级线上挣扎。

    临走之前,肖树斌从裤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掖到我妈枕

    头底下,我爸上前阻拦,说,心意领了,钱不能要。肖树斌说,给弟妹

    的,多少就这点儿意思,刚做完手术,营养得跟上。我爸再三推辞,但

    肖树斌仍十分坚持,最后我爸只好收下来。我爸把肖树彬送出门,走下

    楼梯之前,转头跟我爸说,还有个事情,想跟你研究研究,你看方不方

    便。我爸说,你直说,只要我能帮上忙。肖树斌说,这几天你要是不用

    摩托的话,借我骑几天,我去看场球,另外,可能还要带儿子出门一

    趟,当郊游了。我爸犹豫了一下,有点勉强地说,也行,我倒是不骑。肖树斌说,就借三天,到时候加满油给你骑回来,保管原封不动。

    第二天,医生通知我们可以准备出院,中午时候,我爸在楼上帮我

    妈整理行李,找大夫开药,我捧着不锈钢碗去食堂打饭,路过医院的大

    厅时,发现很多人都在往门外跑,有大夫和护士,也有穿着病号服的患

    者,他们有的跑得很快,像在冲刺,有的身体不便,缓慢地挪动步伐,但神色却十分焦急。越来越庞大的人群开始向外涌动,不知不觉,我也

    变成其中一员。

    我被人群簇拥着走出医院,外面正下着小雨,温热的雨水落在地面

    上,很快又蒸发掉,不留任何痕迹,随着他人的目光,我望见马路对面

    有阵阵黑烟上升扩散,蓝绿色的火焰缭绕,如同闪电一般迅疾而易逝,铁的骨架在其中若隐若现。半空里火花闪现,雾气之中有触手一般的阴

    影来回甩动,惊恐、凄厉而无助的喊叫声也从中传来,无法分辨性别,我们所有人在路的另一侧沉默地注视着,灾难在眼前逐渐变得具体起

    来。

    消防车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能分辨出来那是一辆无轨电车的骨架,越来越多的雨水被蒸发掉,烟尘浓重,十分呛人,哭声停止了,更多的

    乌云从远处席卷而至,声势浩大,人群仍旧没有散去,像是凝滞在这场

    雨中。

    新闻报道说,环路电车辫子脱落线网,正好搭到高压线上,辫子的

    牵引绳瞬时燃烧,车里的集电器发红,车内乘客毫不知情,抵达站点推

    门下车时,当场被高压电击倒在地,瞬间烧焦死去,总共六个人,在车

    门口有序地排成一行,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我心想,原来是六个人。当

    天很多围观者都在查数,踮脚默念,瞪大眼睛去分辨烧焦的白骨,有人

    数到四,有人数到五,烟尘不断袭来,他们揉揉眼睛,咳嗽着,重新查

    数。

    三天过去了,肖树斌借去的摩托车并没有按时归还。我妈那时已经

    出院,在家静养,我爸准备重拾拉脚儿生意,便跑去找肖树斌要回摩

    托,但四处都找不到他的影子。肖树斌就此人间蒸发,这点也在我们意

    料之外。我妈想说又不敢说,每天在床上叹气,身体极其虚弱。

    我爸尤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心怀善意地去揣测可能发生的各种

    状况,损坏、撞车、有急用、去外地未归、被警察扣留……他一遍一遍

    试着去说服自己,在某一天睁开眼睛时,那辆摩托车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车库里,加满了油,没有灰尘,动力强劲,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

    生,或者说,类似的事情在我们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周之后,我爸

    逐渐认清被骗的事实,摩托车不知所踪,他唯一的营生无法继续,成天

    在家里闷闷不乐,他很后悔也很自责,怎么能轻信只是跟自己喝过两顿

    酒的人呢?

    那时天气转凉,我正在准备重点中学的提前入学考试,每天晚上在

    家里做成套的试卷,翻找补习资料时,发现有几本参考书都摞在洗衣机

    盖子上,平时那些书都是放在我补课用的公文包里。公文包是我爸单位

    以前发的,棕色人造革,右下角还有个印章,上面写着“沈阳变压器厂

    四十周年纪念”,单边拉锁,侧面带个提手,空间很大,颇为实用。

    当天晚上,我爸进门回家时,带着浑身的酒气,脸色很不好,我问

    他怎么又去喝酒,他没有回话,直接走回屋里。我看见他的腋下夹着我

    补课用的公文包,那个包比我用的时候显得要旧一些,表面上多了几道

    白印,里面装得鼓鼓囊囊,他将公文包很小心地收到衣柜深处。我觉得

    很奇怪,便趁他不注意时,假装去柜子里取衣服,伸手摸到那个公文

    包,其质地坚实,轮廓突出而危险,甚至能感受到皮革下面隐藏着的冷

    硬与锋利,这让我想起在医院时听到过的那则新闻。

    那段时间里,我爸每天出门很早,非常固执地去寻找肖树斌和那辆

    尚未归还的摩托车。他凭借酒后残存的记忆,先是去往肖树斌儿子所在

    的体校,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一辆一辆检查外面停放着的摩托车,他

    想,那或许意味着三十分钟的登场时间,同时,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体校里也并非个个人高马大,也有毫无精神的孩子,像他的儿子一样,病恹恹地在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步伐沉重,胳膊毫无力量地垂在

    两侧。他在校门口搜寻未得,又跑去车库和教学楼里,警卫问他是谁,来干啥,他也不说话,夹着公文包快步翻墙离去,警卫在后面追赶,追

    到一半停下来,他不敢放松,仍继续跑下去,直至筋疲力尽。

    肖树斌以前住的东药宿舍楼,他也去过不止一次,经常上楼敲门,不仅白天去敲,有时半夜也去,始终无人应答;他又在楼下蹲点儿,夹

    着包,背靠着墙,藏在楼洞里,满身白灰,一待就是大半天,一支接着

    一支地抽烟,附近的邻居上班时看见他,下班时发现他还在,便十分警

    惕,他待了几天,遭受无数的白眼与盘问,到头来一无所获。

    我爸折腾了一段时间,人变得更为消瘦,精神也日益萎靡,但公文

    包仍不离身,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有天晚上我回家时,看见他自己在厨房里喝酒,模样消沉,半天才喝一口,他把我喊过去,然后说了句,一

    比零,我说什么,他说,倒数第二轮,今天沈阳海狮对鲁能泰山,一比

    零赢了,保级成功。我说,你去体育场看球了。他说,去了。我说,那

    你看见肖叔了吗。他说,没有。我说,摩托车也没找到。他说,没找

    到。我说,不要再去找了。他说,整不明白。我说,不明白啥。他摇摇

    头,没有说话,继续自己喝酒。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明白的大概是,一

    个人怎么能如此轻松地放弃自己所热爱的事物呢。

    那年联赛的最后一个比赛日是在十月底,在此之前,沈阳海狮队已

    经拿到足够的分数,即便最后一轮输球,也没有降级风险。那天中午,我爸忽然说要带我去看球,我并不是很想去,但又不想破坏他的兴致,便跟他坐上公交车,一路晃荡着到达体育场,我在车上昏昏欲睡。在售

    票口买票时,我发现这次他并没用下岗证,而是买了两张正价球票。那

    天我们去得很早,中午刚过,便坐在看台里,位置不错,视野很好。我

    们等了很长时间,看着一大片阴影从东侧移到西侧,比赛开始的哨声才

    响起来,那是一场很沉闷的比赛,观众不多,双方踢得心不在焉,主裁

    判不停地看表,最终沈阳海狮与对手零比零踢平。

    比赛结束时,已是傍晚,天色正逐渐暗下来,我们要赶回家去做

    饭,从球场出来之后,便又坐上一趟公交车,很多穿着队服的球迷也涌

    进来,车内一片黄色的海洋,人挤着人,声音嘈杂,我的脸几乎是贴在

    车窗上。我们坐的是一辆即将报废的无轨电车,自从那场事故之后,全

    部无轨电车都要停掉,这辆车也不例外,正在履行最后几次使命,它庞

    大而破旧,慢吞吞地行驶,两条长长的辫子拖在半空,在立交桥底下盘

    旋、绕转,车厢四面漏风,震颤得很厉害,街道在闪光,无轨电车经过

    两侧的饭店、练歌房和休闲中心,几处商铺正在翻修,门口堆着新鲜而

    潮湿的沙土,我爸站在我身后,扶着栏杆,一言不发。

    那天刚刚下过一场不小的雨,我们虽然在车里,但也能感受到空气

    正一点一点变冷。无轨电车走走停停,走到两洞桥附近时,开始剧烈颠

    簸,雨后的桥底遍布泥坑,车辆由此经过,起起伏伏,像是开在弹簧

    上。两洞桥上方经常有火车经过,拉着树木或者钢铁,从更北的地方缓

    慢开来,防雨布随意地铺在上面,每次过火车,底下的桥洞里都会轰隆

    作响,仿佛即将坍塌一般,那天就是在这种巨大的轰鸣声中,我们再次

    见到了肖树斌。

    肖树斌在桥底的隧道里,靠在弧形的一侧,头顶着或明或暗的白光

    灯,隔着车窗,离我咫尺,他的面目复杂,衣着单薄,叼着烟的嘴不住地哆嗦着,而我爸的那辆摩托车停在一旁。十月底的风在这城市的最低

    处徘徊,吹散废屑、树叶与积水,他看见载满球迷的无轨电车驶过来

    时,忽然疯狂地挥舞起手中的旗帜,像是要发起一次冲锋。

    我相信我和我爸都看见了这一幕,但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回望。

    我们沉默地驶过去,之后是一个轻微的刹车,后面的人又都挤上来,如

    层叠的波浪,我们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车上的一些球迷也看见了那杆旗,跃跃欲动,有人开始轻声哼唱队

    歌,开始是一个声音,后来又有人怪叫着附和,最终变成一场小规模的

    合唱,如同一场虔诚的祷告:我们的海狮劈波斩浪,我们的海狮奔向前

    方,所有的沈阳人都是兄弟姐妹,肩并肩手拉手站在你的身旁。

    后来到站之后,电车与歌声一起停下来,很多人下车了,又上来一

    些,车里变得很宽松,再后来,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我们一直坐到终点

    站,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

    那天之后,我爸在供暖公司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他不懂任何管线的

    技术,也不知道那些烧得滚烫的水要流向何处,又要怎么流回来,一切

    需要从头学习,他夹起公文包,里面放着笔和纸,但不到一年,便又失

    业了。后来,他又做过很多不同种类的工作,学着去做一些事情,很快

    他就变老了,这一点也出乎意料,我是说,那些年过得都很快。

    我没有告诉我爸的是,那年冬天里,我在东药宿舍附近总能看见肖

    树斌的儿子,那个曾经的主力前锋。他皮肤白皙,长相周正,看起来倒

    并不比我大几岁,个子虽然还是没有长起来,但已经有女朋友了,两人

    住在一起,形影不离,十分亲密。那时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运动员的气

    质,大概已经不在体校继续踢球了,每天只是穿着一件很长的羽绒服,跟女朋友搂在一起走路,他们踏遍这附近的每一个角落,街道、铁路、市场、花园,有时候拎着白菜或者方便面,有时候两手空空。他的女朋

    友很瘦,半黄的头发扎得很高,化很浓的妆,总穿一条绷得很紧的黑色

    皮裤。有一次下很大的雪,我看见她低着头迎面走来,独自一人,穿着

    过时的旧毛衣,瑟瑟发抖,毛衣上的亮片散发出黯淡的光泽;她单手捏

    紧松垮的领口,双唇紧闭,眯着眼睛,每一步迈得都很艰难,忽然一阵

    冷风吹过,树上的大片雪花落在她长长的假睫毛上,那一刻,我觉得她

    真是好看极了。冬泳

    我跟隋菲约在咖啡厅见面,万达广场后身,约的三点,我提前半个

    小时到位。咖啡厅分上下两层,周日楼上搞活动,投影仪放电影。我走

    上去,发现二层漆黑一片,窗帘拉严,大家坐在小板凳上,对着一面白

    墙,目不转睛,身体前倾,姿势不端正。楼梯旁的小黑板上写着电影的

    名字,我盯着看了半天,总共四个字,其中三个我都不认识,就认识一

    个鸟字。我站在最后面,看了不到五分钟,便退出来,又闷又热,透不

    过来气,电影也看不明白,提琴配乐,一惊一乍,拉得我脑袋嗡嗡的。

    我脱掉外衣,窝在沙发深处,店里的女老板走过来,跟我说,有埃

    塞俄比亚的咖啡豆,新上的,要不要尝一尝。我说不了,怕坏肚子,总

    觉得非洲埋汰。她问我,那你喝点啥。我说,这样,你先给我来一杯白

    开水,我等朋友呢,她到了,我再一起点,放心吧,来都来了,肯定消

    费。

    女老板收起饮品单,又端来一杯水,我捏着杯沿举到嘴边,温度太

    高,喝不进嘴儿,便又放下来,盯着它看,热气缭绕,屋内人不多,但

    空调开得挺足。我看了一圈挂在墙上的电影海报,全是外国字,没一个

    看过的,便掏出手机,给隋菲发了一条信息:我到了,一楼沙发,不

    急。

    等了半天,她也没回我,手机马上没电,我收进怀里,又在书架上

    找了本书,胳膊拄在沙发扶手上,开始翻书,刚看两页,困意袭来,眼

    睛睁不开。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旁边桌的一对男女在说话,他们跟女老

    板好像挺熟,男的对女老板说,最近生意怎么样?女老板说,一般,平

    时晚上也不行,就指着周末呢。女的又问,能回本不?女老板说,费

    劲,现在来的都是粘夹儿,一杯咖啡能坐半宿,有的刚喝一半,就让你

    续杯,我说咖啡不能续,他说不用兑咖啡,往里倒点热水就行,你家太甜,我口淡。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对面有挪动椅子的尖锐声音,便试着睁开眼

    睛,光线很强,一时还不太适应,只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坐在我对面,然

    后跟我说,等着急了吧。我伸个懒腰,揉揉眼睛,说,还行,几点了。

    隋菲说,快三点半。我打个哈欠,说,困了,昨天夜班,没休息好。隋

    菲说,要不你接着睡吧,补补觉。我说,现在精神了,唠一会儿,别白

    来,你想喝啥。

    隋菲向女老板询问半天,最后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我告诉女老板,我也要一杯一样的。隋菲问我,你平时爱喝咖啡吗?我犹豫了一下,然

    后说,爱喝,尤其是上夜班时,咖啡比较提神,还解乏。隋菲说,我也

    爱喝。我说,是不是,有共同爱好。隋菲说,你总来咖啡馆吗。我连忙

    说,总来,每个月不来几次,我浑身难受,真的。

    我说的句句属实。三十五岁一过,安排相亲,已经成为我父母最紧

    要的一项事业,我的家庭条件还可以,父母退休,旱涝保收,身体健

    康,没有负担,但个人条件一般,主要是个儿矮,穿鞋勉强一米六五。

    最近一年,我大概见过二十个女孩,高矮胖瘦,中专大专,各种型号款

    式,应有尽有。相亲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日益熟练,手拿把掐,但对

    我父母来讲,却开始变质,他们已经忘却初衷,忽视过程与结果,转而

    深陷于统筹规划的游戏里,每周为我安排时间,定时定点,错峰出行,催我去相亲,有时一天能见俩。

    下午两点半的咖啡馆,相亲首选,这是我历经一年总结出来的经

    验。这个时间段,通常已经吃过午饭,双方坐一会儿,喝两杯饮料,没

    有额外开销,成本可控。如果没相中,一拍即散,没啥损失;假如聊得

    比较好,到了四五点钟,还可以直接一起吃晚饭,继续加深了解。但自

    从相亲以来,我只跟对方吃过两次晚饭,其中一次,吃完饭后就散了,嫌我烟抽得太勤;还有一次,开始时比较顺利,聊得愉快,女孩是替亲

    戚看鱼塘的,我们相处一个多月,期间又见过两次,一起去吃过冷饮,我还特意买一副渔竿,去找她钓鱼,几乎每天都发信息,后来把能说的

    都说完了,我认为这种情况就可以谈及下一步,准备结婚,对方告诉我

    这种情况是处到头了,应该吹了。

    隋菲看着比照片要老一些,眼角皱纹明显,头发带着小波浪,远看

    有层次,近看像好几天没洗过,穿着一身深色毛衣,灰白坎肩,上身整

    得挺素,底下穿个皮裙,长款皮靴箍着小腿,裙子和皮靴之间露出短短的一截灰色裤袜,材质好像挺有弹性,接近于衬裤。

    隋菲说,我本来不是特别想来,我妈非让我来的。我说,我也是,咱不勉强,走个形式,坐会儿就行,我也没指着非得怎么怎么样。隋菲

    说,你这么说,我压力也小一些,咱俩到底是谁介绍的呢,没弄明白,你知道不。我说,知道,兴顺街有个卖奶的,长啥样不知道,总围着一

    条大纱巾,天天下午四点多钟,骑着三轮车,吹着口哨,拉两大罐鲜牛

    奶过来,我妈总去那里打奶,说是新鲜,当天现挤,你妈有时候也去,他俩跟卖牛奶的都挺熟悉,一来二去,卖牛奶的对我们彼此情况都有所

    了解,所以就牵了根线儿。隋菲点点头,说,那你住得离我妈家挺近。

    我说,应该是不远,你没跟家人住一起。隋菲说,没有。我说,挺好,自由,愿意干啥干啥。隋菲说,好啥,我跟我妈没法一起住,老干仗,处不来。我说,处不来,但是还得处,接着处,往死里处,这就是血缘

    关系。隋菲笑着说,总结得挺好,我的情况你知道不。我说,一知半

    解。她说,离异,有孩子,归男方。我说,男孩女孩啊。她说,女孩,快上学了。我说,挺好,老话讲,闺女是妈的小棉袄儿。她说,跟我一

    点都不亲,爱臭美,谁给买衣服就跟谁,整天围着她爸后找的转,气

    我。我说,孩子小,长大了就好了,谁也不行,还得是亲妈,母女连

    心。隋菲说,你啥情况,我还不知道。我说,我啊,没结过婚,新华电

    器的,普通工人,三班倒。隋菲说,待遇不错吧。我说,不行,到手两

    千五百八,但保险上得挺全,单位比较正规。隋菲说,也行,自己够

    过。我说,一般化。隋菲说,你们厂子是生产啥的。我说,这个说来话

    长,经营项目比较复杂,我刚去的时候,是做电褥子的,生产长条儿的

    电热元件,后来几年,暖气烧得都挺好,就不做这个了,给我安排去连

    接器车间,干印制板,焊爪簧,应用挺广泛,这几年,厂子规模逐渐扩

    张,接不少新项目,有的产品还能用在武器上呢,属于军工企业。隋菲

    说,好单位,需要保密不。我说,保啥密,想告诉别人,都不知道说点

    啥,我去了就是干活儿,别人咋说咱咋干。隋菲说,挺好,省心。我

    说,听介绍人说,你在医院上班。隋菲说,以前在,化工厂医院,当护

    士,现在不了,状态不好,休长假,半年没上班了。我说,也行,好好

    休息。

    我们正聊着,楼上传来一阵响动,我们抬头看去,狭窄的楼梯上涌

    出十几个人,互相沉默着走下来,表情深沉。隋菲看着他们,问我说,这是干啥的。我说,楼上周末有活动,放电影,现在应该结束了。隋菲

    问我,啥电影啊,看得都挺沉重。我说,叫什么鸟来着,四个字儿,什

    么鸟怎么怎么地。我推开咖啡馆的门,与隋菲告别,门上的铃铛在身后一阵乱响,很

    好听。隋菲照着玻璃捋几下头发,然后问我要回哪里。我其实挺相中

    她,长相好,气质佳,说话也不招人烦,于是特意留个话头儿,说也没

    啥地方去,自己转转,问她有没有推荐。隋菲说,没有,要不陪我走到

    前面吧,好打车。我说,那行。走到路口,等了半天,也没有出租车过

    来,我说,要不一起吃晚饭,搭伴吃,能多点俩菜。隋菲想了想,说,那也行。

    两瓶啤酒下肚,我又点了根烟,心情不错,跟她说,你是第三个。

    隋菲说,啥。我说,相完亲一起吃饭的。隋菲说,主要我回家也懒得

    做。我说,做完还得收拾,麻烦,不值当。隋菲说,你会做饭不。我

    说,别的不行,做饭还可以,酸菜炖牛肉,滑溜里脊,家炖三道鳞,都

    是绝活儿。隋菲说,学过厨师啊?我说,没有,就是愿意琢磨,愿意

    做,但做完自己不愿意吃,愿意看别人吃。隋菲说,有机会尝尝。我

    说,你这话也不实诚,很多事情,没有必要说开吧,今天吃个饭,咱们

    都挺高兴的,回头一散,谁也不打扰谁,也挺好,我再去你家,或者你

    上我家来,做顿饭,那不像话,关系到不了那一步。隋菲说,你挺现实

    啊,没看上我呗。我说,主要是你来了就说那话,本来不想来啥的,听

    着不对,明显是没看上我,我这人比较随和,谁看得上我,我就能看上

    谁,看不上我的,我也不上杆子,那不是买卖,我有啥说啥。隋菲说,那你还想说啥。我说,我还想说,我根本就不爱喝咖啡,喝完睡不着,我就爱喝老雪,闷倒驴,劲儿大,喝完回家蒙大被一睡,爱鸡巴谁谁。

    隋菲听后捂着嘴笑,我说你乐啥,隋菲摇摇头,说,有那么好喝吗。我

    说,好喝,这酒有回甘,喝完回回口干。她继续笑,然后朝着服务员举

    手,说,再来俩,我也陪你喝一瓶。

    我打车送隋菲回家时,已是半夜,我喝了不少,走道发飘。她住的

    小区较新,附近荒凉,住户不多,几乎没有亮灯的,开到附近,隋菲让

    司机停下,我也跟着一起下了车。隋菲转头问我,你下来干啥,直接坐

    车回去呗。我说,送你走几步,有点喝多了,想见见风,吹一吹,能好

    受点儿。隋菲说,别合计歪门邪道。我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隋

    菲说,那你是哪种人?我说,你看不出来么。隋菲说,看不出来。我

    说,那你眼神儿不行。隋菲说,正经的,我都到了,你回去吧。我说,今天吃饭花多少钱。隋菲说,没事,我请你。我说,这个不好,吃饭花

    你钱,总觉得欠你点啥。隋菲说,有机会还的。我说,有么。隋菲笑了

    笑,说了句,你先回去吧。我便在路灯底下停住,看着她穿过马路,走

    进小区,然后又转过头来,跟我挥挥手,我也挥挥手,想朝着她和她身后的黑暗喊一句什么,但张了张嘴,始终没喊出来。

    我到家之后,头晕得厉害,没去卫生间洗漱,直接上床,准备睡

    觉。我妈听见动静,进到我屋来,皱着眉头说,没少喝啊。我说,还

    行,有点困,睡了。我妈说,别,今天情况怎么样。我说,就那样。我

    妈说,到底咋样,你说一说。我说,明天再说。我妈将我脑袋底下的枕

    头抽出来,告诉我说,不行,现在就得说,不然我睡不踏实,人家对你

    啥态度。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怎么说呢,不反

    感。我妈说,那你什么态度。我说,我也不反感。我妈说,不能吧。我

    说,什么不能。我妈说,这个结过婚的,还有个孩子,这礼拜没别的安

    排,让你去是锻炼锻炼,保持状态,你俩不能对上眼了吧。我说,相亲

    还锻炼啥,你天天到底合计啥呢,妈。我妈说,不让你去好了。我说,别管,这个挺好,兴许能处上,最近不见别人了,我睡了,明天再说。

    我妈表情懊悔,垫着手转身出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低声念叨着,这事儿整的,这事儿整的。

    隋菲问我,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我说,听实话吧。隋菲说,实

    话。我说,再年轻几岁,算是比较透溜,能挺撩人儿,现在一般,但是

    对我来说,绰绰有余了。隋菲说,还他妈挺拿自己当回事儿。我说,自

    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儿,谁还能把你当回事儿。隋菲说,有事儿求你。

    我说,我尽可量办。隋菲说,我想我闺女了。我说,想就去看。她说,那家人不让。我说,那没办法了,派出所去告他们,能行不。她说,够

    呛能管。我说,那你有啥办法。她说,你帮我去一趟幼儿园,趁着他们

    午间活动,照几张相片,给我看看。我说,能行吗。她说,有啥不行,不偷不抢不拐卖,拍照又不犯法。我说,那你自己咋不去。她说,我怕

    跟那家人碰上,以前就有过这种情况,要是他们再把孩子转到别的园

    去,以后就更找不到了。

    我骑自行车沿着轨道的方向前行,以前这边都是杂草,附近住户自

    己圈地种菜,这几年统一规划,种下一排矮树。树是种上了,但无人修

    剪,里出外进,不太整齐,树底下还有许多杂草,这个季节里,无论是

    草还是树,基本都已枯掉,没有一丝绿意。我在这些矮树的缝隙里骑

    走,抄一条近道,时快时慢,偶尔抬头看天,风轻云淡。旁边有火车轰

    鸣着开过来,后面挂着几车油罐,开得不快,我用余光数着总共多少

    节,数到一半,有点乱,便停下来,转过头去,看着火车逐节经过,它

    掀起一阵微风,裹挟着石头与铁轨的气息,轻轻吹过来,相当好闻。

    车开过去之后,我才发现,铁轨对面有人正望着我,穿一身军绿的警服,歪戴大檐帽,八字胡,矮瘦,栽着肩膀,口涎外溢,死死地瞪过

    来。我与他对视几秒,开始还以为是警察,后来觉得他的眼神不太正

    常,我便移开视线,继续往前骑,他在铁道对面,默不作声,与我并

    行,走得很快,我逐渐开始加速,他在另一侧也小跑起来。这时我才发

    现,他的手里拎着一根老的交通指挥棒,红白漆,十分破旧,我骑得越

    来越快,他也一直在加速,甚至开始奔跑,跨过铁轨,向我追来,并用

    指挥棒指着我,嘴里发出奇怪的呵斥声。他的嗓门很大,十分骇人,像

    是在追捕罪犯,我心里发慌,便在前面拐了个弯,向着另一条小路疯狂

    地骑去,那喊声始终紧随其后,更加急促,我没敢回头,但能感觉到他

    离我也就几米的距离,正在步步逼近,地上的一群鸟飞起来,我在它们

    中间穿行而过,仿佛也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员,朝着前方飞去,我奋力蹬

    车,丝毫不敢放松,经过楼群,转到一条主干道,逐渐放缓,回头一

    看,后面已经无人跟随,这才松一口气。我浑身是汗,又渴又累,十分

    狼狈,将衣服敞开怀儿,站在路旁休息半天,才又继续出发,我边骑边

    想,我他妈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件事情呢,想不明白。

    我跟几位家长共同守在幼儿园的小操场旁,隔着栏杆往里望。幼儿

    园由两层门市房改造而成,面积不大,操场在小区里面,器材丰富,滑

    梯、转椅、秋千、球筐,应有尽有。课间音乐响起,十来个孩子从二楼

    跑下来,噼里扑通,下饺子似的,跟着老师做操,伸胳膊踢腿,连蹦带

    跳,模样可爱,也不吵闹,家长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我也掏出来,隋

    菲向我描述过她女儿的模样,长头发,眼睛挺大,皮肤有点黑,翘鼻

    尖,眉毛旁边有颗痣,特乖,不爱说话,也不咋合群,愿意自己玩。我

    跟那些孩子有一段距离,痣是看不清,努力分辨半天,总算找到一个符

    合其余条件的,穿着一件嫩黄色外套,眼睛有神,做操也挺认真,动作

    虽然总是慢半拍,但很努力盯着老师看,我连拍好几张,各种动作,看

    着十分乖巧。做完操后,几个小朋友跑到栏杆这边,来跟家长说话,有

    的家长还给准备了切好的水果,这个小女孩向我这边看了一眼,但没走

    过来,我看着她默默走向大象滑梯,背面绕着走上去,再在顶端滑下,从象鼻子里钻出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面无表情,又绕到背后去,再

    次滑下来。我举着手机,又拍几张,回家自己欣赏半天,越看越有意

    思,还得是闺女好。

    当天晚上,我跟隋菲约吃烧烤,我点了两盘烤牛肉,一盘鸡脆骨,一盘墨斗,还有一份拌花菜,又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隋菲才到,风尘仆

    仆,一进屋就管我要手机,我起开两瓶啤酒,分别倒满,再将手机递过

    去,说道,看了半天,整个幼儿园,就你闺女最好,一看就听话,招人稀罕。隋菲来回翻着照片,速度很快,我又说,你还别说,长得跟你挺

    像,尤其是眉眼之间,有股英气。我还没举杯,她自己边看手机边喝下

    一口,然后抬头问我,这穿黄衣服的小女孩,谁啊。

    我愣住片刻,说,不是你闺女吗。她举着手机,放大照片,指着旁

    边一个穿红毛衣的小孩儿说,这个是我闺女,三十多张照片,你就拍了

    两个侧影。我说,这不是短头发么。她说,绞头了。我挺尴尬,说,对

    不起,走眼了,刚下夜班,有点累,精神不集中,改天再去给你拍。隋

    菲摆摆手,情绪低落,说,再说吧,看不着闹心,看着了也闹心。我撒

    谎说,你女儿我也看见了,挺好的,健康成长。隋菲说,谁接的她,没

    看见他爸吧。我想了想,说,这个真没注意。隋菲说,要是有下次,你

    注意一下,他爸的右脸有道疤,挺深。我说,行,这个特征明显,不能

    认错。她又说,以前我划的。

    隋菲穿得很厚,这在外面还看不出来,一层又一层,毛衫套了俩,我忙活半天,才全部脱完,累得满头大汗,衣服在椅子上都堆不下了,掉落在地上。隋菲缩在床的角落里,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幽光映

    入,她看起来又瘦又小。我坐在床边,擦着汗说,咋穿这么多。隋菲一

    把抓住我的胳膊,说,你管呢,快,上来。我借着酒劲,趴在她身上,换了俩姿势,干了挺长时间,呼哧带喘,本来对自己的表现挺满意,但

    隋菲一直没怎么出声,我的心里也就开始犯嘀咕。做的时候,她一直紧

    抓着我的腰,两腿绞在一起,最后我一激动,没能及时抽出来,全射里

    面了。做完之后,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吱声,不敢轻举妄动,我直挺

    挺地躺在床上,很想抽烟,又不敢说,抓心挠肝,一个劲儿假咳嗽。过

    了半天,隋菲吐了口气,说,想抽烟了,去吧。我回应一声,连忙翻身

    下床,掏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点燃之后,借着火光,看见身边的隋菲

    双目紧闭,右手搭在额头上,胸口明显起伏,她太瘦了,肋骨都能看得

    出来。隋菲说,诚心处不。我说,我心挺诚,今天虽然喝了点酒,但没

    喝多。隋菲说,你以前跟过几个女的。我说,这话怎么说,对象处过一

    个半,都没成。隋菲说,咋还出来半个。我说,手都没拉,就分了,只

    能算半个。隋菲说,干这事儿,跟过几个。我说,咋说呢。隋菲说,实

    话实说。我说,有一阵子,老去舞厅,黑灯里跳过几曲。隋菲说,啥意

    思,听不懂。我说,反正有那么四五回,后来觉得没意思,不去了,具

    体的情况,别问,不好,我说出来了,以后咱没法往下处。隋菲说,不

    问也行,但是我之前的事儿。我连忙接过去,说道,那我也不问,如果

    要在一起,咱们往后看,我这个人实在,我妈暂时不让说,但是我也得

    告诉你,我家其实还有一套房子,回迁楼,六十平,两室一厅,八院附近,一直没动,咱俩以后要在一起,不用租房,按你的想法装修,这个

    钱我也攒出来了。隋菲说,想得太长远了,我话还没说完,有个事情,我先讲好,你看看能不能接受。我说,你说说看。她说,我不能生育,生完头胎后,身体报销了,所以刚才敢让你射在里面。我停顿片刻,在

    黑暗里猛吸两口烟,问她,定死了吗。她说,医院判的,你要是觉得不

    行,就再想想,不逼你,无所谓。我想了想,把烟掐灭,跟她说,没啥

    行不行,以后别划我就行。

    隋菲说,你先走吧,俩人在床上,有点不习惯,睡不着,别耽误你

    上班。我点亮台灯,起身下床,她的房间很空,除了这张床之外,只有

    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我穿好衣服后,又把地上散落

    的衣服归拢到一起,在床尾逐件叠好,规矩地摞在椅子上。隋菲一直在

    看着我,做完这些之后,我披上衣服,准备要走,她告诉我说,门有点

    紧,往右边拧,使点儿劲推。我按照她说的做法,用身体将门撞开,来

    到门外,又把门带上,然后并没有立即下楼,而是站在走廊里,听着她

    下床的声音,拖鞋趿过地板,有气无力,她走到门边时,我的心也提到

    嗓子眼,然后听见她在里面反拧门锁,锁簧咔哒两声,像是在跟我进行

    一场冷漠的告别。

    我妈问我,处上没有。我说,差不多。我妈说,啥意思。我说,按

    照社会普遍经验分析,一个女的,要是能单独跟你去吃烤牛肉,关系基

    本就算定了。我妈说,你俩还真处啊。我说,要不然呢,不是你介绍的

    么。我妈说,她到底哪好呢。我说,说不明白,反正身上有股劲儿,挺

    吸引我。我妈说,你别上当受骗,她可有个孩子。我说,女孩,我还见

    过呢,没归她,谁骗我干啥,一穷二白。我妈说,那可不好说,你这礼

    拜天再见一个,我逛早市认识的,丫头挺胖,但人实在,摆摊卖小百,吃苦耐劳,我看也不错,骑驴找驴,你去看一眼,也没啥损失。我说,不看,礼拜天我不休息,得去加班,连轴干,单位最近管得严。我妈

    说,那下礼拜去见。

    其实礼拜天并不需要加班。下夜班后,我骑着车直奔文化宫露天游

    泳池,秋天过半,这里还能游最后几天,马上就要闭馆,再来游的话,就又得是明年了。我赶到游泳馆,花五块钱买张门票,正在更衣室换裤

    衩,隋菲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说有事要商量。我说我来文化宫

    游泳了。隋菲说,这都几月份了,外面还能游么。我说,不怕冷就行,最后几天。隋菲说,你啥时候游完。我说,一般情况,我来这都得待一

    天,从早到晚,饭都在里面吃,反正不限时,今天你要是有事,我就早点走。隋菲说,不用了,等着吧,一会儿我过去找你。

    我披着浴巾来到游泳池旁,虽是周末,但由于天气转凉,只有三五

    个人在水中,他们站在里面,忽上忽下,相互观望,也不怎么游。池中

    的水比前几天要更绿,漂白粉味道浓重,几把破旧的折叠靠椅摆在岸

    边,我戴好泳镜,又把浴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池边,试探着下水,水里

    很凉,我咬着牙,深吸几口气,一头扎进去,四肢僵硬,游了十几米,才逐渐舒缓开来。池面如镜,双手划开,也像是在破冰,我继续向前

    游,上下起伏,耳畔的声音愈发嘈杂,水声轰鸣,我潜到水底,憋一口

    气,向着黑暗的一角游去,直至抵达滑腻的池壁,才又转身浮起,双手

    扶在栏杆上,那些声音又忽然全部消失,四周仿佛静止,只有几片枯叶

    在水面上打转。

    隋菲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太阳高升,晒干地面,水汽荡漾在半空

    之中,我裹紧浴巾坐在长凳上,隋菲从后面拍我,然后绕着走过来,在

    我身边坐下。我问她吃饭没有,她说还没吃,我说那你等一下。我去旁

    边买了两个鸡蛋饼,回来递给她,说道,文化宫特色,卖十多年了,酱

    刷得足,多给你加了根肠。隋菲看着鸡蛋饼,跟我说,今早我做了个

    梦,完后给你打的电话。我说,梦见我了吧。隋菲说,没有。我说,那

    梦见啥了。隋菲说,梦见我怀孕了。我说,不能吧。隋菲说,按说是不

    能。我说,身体有啥反应吗。隋菲说,本来没有,现在不敢说了。我

    说,都是梦,别吓唬自己,就是怀上,咱也不怕。隋菲说,我怕。我

    说,怕啥。隋菲说,怕有人又抢走。我说,谁要抢。隋菲说,我前夫,我还总能梦见他监控我的一举一动,总偷摸回来,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总觉得屋里还有别人。我说,打住,你再说的话,以后我都不敢过去

    了。隋菲顿了一下,说,手机再给我看看。我返回更衣室,取来手机递

    给她,她又翻看一遍我拍的照片,然后跟我说,穿黄衣服的,其实就是

    我女儿,那天没告诉你,你拍得没错。我看看她,说道,你还能有句实

    话不。

    我扔掉浴巾,转身跳入游泳池,中午游泳的人逐渐多起来,很热

    闹,水里其实比岸上要暖和,我在里面漂着,阳光照进来,池水闪光,十分惬意,我心里数着,再有不到一周,这里差不多就又要停业,都说

    明年这边要动迁,那到时我去哪里游泳呢。隋菲在岸上,默默走向另一

    个泳池,那里水深一米,夏天时都是小孩在游,现在没人去,已经荒

    废,几天后就会抽干。她独自站在水池边上,俯视着池边缓缓浮动的绿

    藻,我光着脚走上跳台,站在高处,俯视着下面的人,隋菲在最远处,跟她的影子融为一体,我大喊一声,人们望向我,然后我迈步上前,挺

    直身体,往下面跳,剧烈的风声灌满双耳,双臂入水,激起波浪,像要

    将池水分开,这是今天的第一跳。我在水底,那些嘈杂的声音再次袭

    来,没听错的话,有人在为我鼓掌,也有人在喊,大概是池水溅到他们

    的脸上,路旁有车经过,不断鸣笛。我闭起眼睛,依然能感觉到光和云

    的游动,太阳的踪影,这时,我忽然想起一首久违的老歌:孤独站在这

    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

    舞厅的刘丽给我发信息,问我最近咋没来跳舞,我骗她说去了,但

    没找你,刘丽说嫌弃我了,以后断了吧,我说开玩笑呢,其实没去,最

    近单位忙。刘丽约我晚上一起吃饭,我合计一下,有点犹豫,但实在不

    太想回家,下班之后,便直奔她家楼下的冷面店,要了一箱酒,几个拌

    菜,我俩边喝边唠,天南海北,期间隋菲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跟单位同事喝酒,她说今晚你回哪住,我说还没定好,隋

    菲说我又想闺女了,我说改天我陪你去看,隋菲说,我又做了个梦,梦

    见我下面一直淌血。我说,别吓唬自己,等我喝完,要是时间不太晚,我过去陪你。挂掉电话后,刘丽说,要去陪谁啊。我说,没谁。刘丽

    说,没谁就陪我唱歌去。我说,不去,就俩人,没意思。刘丽说那我再

    找几个,来都来了,没喝好呢,要上哪去。

    我喝得有点大,横躺在包房的沙发上,天旋地转,打不起精神,刘

    丽一边唱歌,一边吃果盘,没过多久,刘丽的朋友来了,一男一女,看

    样子也是刚喝完酒,说话舌头发硬,我勉强起身迎接,男的比我高一

    头,低下身来,跟我握手,然后坐在我旁边,起开两瓶酒,我说我真喝

    不动了,刚干了半箱。他说,咋的,瞧不起我啊。我说,那没有。他

    说,初次见面,多少整点儿。我点点头,接过酒来,跟他碰一下瓶,抿

    了一口。刘丽唱得很高兴,关掉大灯,打开闪光灯,边唱边跳,还想拉

    着我一起,我摆手拒绝,新来的一男一女起身跳舞,搂在一起,相互摩

    挲着,我看见那男的手从女的领口伸进去,往里面掏。一曲完毕,男的

    坐下,喝口啤酒,我给他递过去一根烟,并点着打火机,他的脸凑过来

    迎,一束火光正好照在他的右脸上,我清楚地看见一道长疤。

    我问他怎么称呼,他说,都叫我东哥。我说,东哥,脸是咋整的,挺鸡巴酷啊。东哥没回话,看我一眼,目光不太友好。我缓了一会儿,继续问他,东哥,在哪边住呢。他告诉我一个地址,我想了想,说那边

    有个铁道,对不对,两侧都是矮树,去过好几次,还总能遇见个精神

    病,戴大檐帽,拎个棍子,装他妈警察。东哥说,对,你挺熟悉啊,他逮谁追谁,夏天时候,天天出来,现在少了,你说可笑不,神经病还知

    道冷热呢。我说,是挺可笑,你一般咋对付。东哥说,他不敢找我。我

    说,怎么呢。东哥说,他挨过我揍,知道我下手黑。我说,怎么个黑

    法。东哥说,兄弟,你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东哥,我给你点个迪

    克牛仔,我听你这嗓子,挺适合唱他的歌。东哥说,我不会。我说,听

    听原唱,学一学,唱好了震撼全场。东哥说,操你妈,小逼个子,我说

    我不会,你听懂没。我说,行,懂了,那我给你唱一个,三万英尺,词

    写得好,飞机正在抵抗地球,我正在抵抗你。东哥坐过来,搂紧我的肩

    膀,脸贴过来,皱紧眉头跟我说,不是,兄弟,你今天晚上到底啥意

    思,我没整明白。我把东哥的胳膊从我肩膀上拿开,说,我能有啥意

    思,就是忽然想唱歌了。刘丽看见我们这边不太对劲,连忙过来,将我

    们分开,另外一个女的拉住东哥,说着悄悄话,没过一会儿,他们便说

    还有事,先走一步,让我们慢慢玩,于是收拾东西离开。我掏出手机,想给东哥照张相,但灯光太暗,拍了几次,都是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

    清。

    他们前脚刚出门,我也紧跟着出去,刘丽在后面追我,此时已是半

    夜,刘丽非让我跟她回家,我说,今天不行,抽出二百块钱,打发她

    走,她还挺不乐意,扭过头又低声骂我一句。我没搭理,三步两步,转

    过马路,紧跟着东哥和那女的,还没走几十米,便看见他们走上一间二

    楼的小旅馆。旅馆的铁楼梯悬在外面,十分狭窄,满是锈迹,他们一前

    一后走上去,踩在上面,空空作响,楼梯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走到

    二层,掀开棉帘进屋。我转到楼的另一侧,隐在暗处,风的回声在其中

    穿梭,听着也像在旷野里,我点了根烟,望向二楼,看见其中一间灯

    亮,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随后又黯淡下来,我抽完烟,跺灭烟头,深

    吸几口气,朝着家里走去。

    那天在文化宫游完泳,已是黄昏,凉风阵阵吹来,阳光将云染成金

    色,隋菲跟我说了很多话,我的耳朵进水,有一些没太听清楚,出来之

    后,我说请隋菲吃饭,隋菲提议在家里吃。我们推着车去卫工市场买

    菜,我买了豆角和排骨,还有凉拌菜。出来之后,天色已晚,我骑着自

    行车,隋菲坐在身后,车把上挂着我们的菜。骑车过卫工街时,隋菲

    说,我不敢来这边,今天上午,听说你在这边,我挂电话后,犹豫半

    天,闭着眼睛摸过来的。我说,有啥不敢的。她说,你右边是啥。我

    说,卫工明渠啊,以前叫臭水沟,我小时候就在这边住,前面就是我的

    学校,标准件子弟小学,现在扒了,改饭店了。隋菲说,我住得也不算

    远,小学上的是启工二校。我说,好学校,当年亚洲最大。隋菲说,你小时候总来卫工明渠吗。我说,天天来,夏天抓鱼食,飞虫多,活物

    儿,还能卖钱,冬天在上面溜冰,抽冰尜。隋菲说,有一年寒假,掉下

    去过一个小孩,你还记得不。我说,那不记得。隋菲说,咋能不记得

    呢,当时闹得动静挺大,小孩滑到中间,冰面裂开,掉进去了,当时没

    人发现,晚上家长回来,这才开始找,那时候里面不是清水,有油污,冻不结实,后来就再也没有小孩去了。我说,小孩没了,但有大人,每

    年俩指标,冬天一个,夏天一个。隋菲说,这啥意思。我说,年年淹死

    人,其实也不是淹死,都是整死了抛尸,扔进去的。隋菲说,你对这边

    还挺熟悉。我说,也一般,以前晚上吃完饭,有时候过来,动动脑筋,在路灯底下打两把六冲。隋菲说,去年,我爸就是在这儿没的。我说,啥。隋菲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还没等我们报警,警察先来找的我

    们,环卫工人发现的,漂上来了,警察跟我说是喝多了摔进去死的。我

    说,节哀。隋菲说,我挺怀疑。我说,怀疑啥。隋菲说,怀疑跟我前夫

    有关。我说,为啥呢。隋菲说,当时我们正在闹离婚,孩子的事儿没整

    明白,我爸那天喝完酒,又去找过他。我说,后来调查他没。隋菲说,查过,有证明,没在场。我说,那就不是。隋菲说,不见得。我说,相

    信公安的办案水平,别想太多,我快点骑,咱得赶紧到家把豆角炖上,慢。

    每周大概有三天左右,我会住在隋菲家里,她平时并不总在家里,偶尔也去接一些上门护理的工作,换药、拆线、导尿、鼻饲都能干,一

    次三十元起,收费合理,冬天一到,找她的患者还挺多,有时候从早到

    晚,不得空闲。我一般是下夜班过来,买点菜,给她做两顿饭。隋菲挺

    爱吃我做的,吃过晚饭,我给她泡一杯速溶咖啡,然后陪她看电影,通

    常还没演几分钟,我就会昏睡过去,直到半夜,电影结束,隋菲总会把

    我摇醒,跟我说,你帮我分析分析。我说,分析啥。隋菲说,我爸的

    死,跟我前夫有没有关系,我感觉有。我说,警察说没有,那要是有的

    话,也是间接关系,不好判定。隋菲说,我爸那天晚上肯定去找过他。

    我说,可能吧,那天晚上你干啥来着,当时咋没报警。隋菲没说话。我

    说,咋没动静了。隋菲说,我跟我们院的大夫开房去了。我点了根烟,隋菲接着说,捞上来时,兜里有个打火机,半盒烟,钱在,手机也还

    在,不是为财。我说,许是意外,老年人脆弱,摔一跤,脑出血,不会

    走道,就跌下去了,没爬上来。她说,这一年以来,我天天想这些事

    儿,还老做梦,感觉自己都不正常了。我说,过去的事情,别想太多,我还是那句话,在一起,得往前看,对了,我好奇问一句,你前夫叫啥

    名。隋菲说,问这个干啥,刘晓东。我说,没事,他是不挺花啊。隋菲

    说,废话,不花我能跟他离么,总他妈不着家。我说,是吧。隋菲说,你提他干啥。我说,没啥,总觉得有点熟。隋菲说,见过咋的。我说,应该是没。

    周末我妈包饺子,我买了几样熟食回去。从进屋开始,我妈没给过

    我好脸色,我也没吱声,饺子煮好了,我刚夹起来一个,她用筷子打

    掉,跟我说,啥前儿黄。我说,黄啥,处得挺好。我妈说,咋的,还要

    结婚啊。我说,搭伙,对付着过。我妈说,不要脸。我说,你再这么说

    我走了啊。我妈语气缓和过来,跟我说,儿子,妈找人算了一下,这女

    的命里跟你犯克,黄了吧,妈再给你介绍,有的是。我说,太累,真看

    不动了。我妈说,最后一次,以后不逼你,这个摆摊的胖丫头,等你仨

    礼拜了,啥话没说,心多诚,怎么你也得去见一下。我说,不去。我妈

    说,提前约好了,就今天,妈求求你。我拿我妈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要不答应,这顿饭都没法吃,只好说道,在哪啊,几点,我看一眼就

    走。我妈说,就附近不远,你现在就吃饺子,这一盘都是你的,吃完就

    去,去了就好好唠。

    我到咖啡馆时,胖丫头已经端坐在椅子上,袖子撸到小臂上,见我

    进来,兴高采烈地跟我举手打招呼,她的胳膊浑圆,挥动也十分有力。

    我在对面坐下来,她很主动,问我想喝啥。我说,白开水就行,她帮我

    叫了一杯水,她穿的衣服上都是卡通图案,脸蛋红润而光滑,相比之

    下,我更像她叔,聊了几分钟,我俩之间实在没有共同语言。我两口喝

    完咖啡,跟她匆匆告别,她跟我一起出门时,说自己有点饿,我说要不

    然给你买个面包香肠,她没说话,扭头便走。

    我骑车回到隋菲家里,车停在小区门口,锁在栏杆上,我拐进超市

    买盒烟,出门刚点上一根,看见有个人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穿着皮夹

    克,绒裤子,挺邋遢,右脸经过那一瞬间,我看见一道长疤,心里一

    惊,立即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也点上根烟,扭过脸来往

    后看,我装着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刚经过他身边,他从后面拽住我的

    衣服领子,朝着我吐了口烟,说,你叫啥来着。我假装刚认出来,说,我操,东哥啊。他说,你住这儿啊。我说,来看个朋友。他说,男的女

    的。我说,女的,打麻将认识的。他仿佛仍在回忆,犹豫着说,有机会

    聚一下,带出来看看。我说,行。东哥又抽了两口烟,然后拍拍我,说,走吧,我想起来了,你是刘丽的对象。我说,不算,认识而已,东

    哥,你住这个小区么。他说,不住,来办点事。

    我走进另一栋楼,从二楼走廊的窗户望出去,半个小时后,东哥从

    楼洞里走出来。待他走出院门,我转身返回隋菲家里,她眼神慌乱,我说,咋回事,有人来过。隋菲说,没有。我说,不对。隋菲没说话。我

    说,今天回来有点晚了,我妈包的饺子,太香,全让我造了,没给你带

    份儿。隋菲说,没关系。我说,那我给你下碗馄饨去。隋菲说,不用。

    我说,不麻烦,冰箱里有虾皮,多放点儿,肯定好吃。我刚打开冰箱,忽然有人在外面敲门,像是用拳头在砸,力道很大,声音让人心惊,隋

    菲神情紧张,没有说话,又敲半天,声音忽然停止,随后隋菲的电话响

    起来,铃声飞扬,她迅速挂掉,门外的人开始边敲边喊,大呼小叫,言

    辞难听。我走向房门,隋菲抓住我的胳膊,我将她甩掉,把门打开,东

    哥站在门外,看见我后,愣住片刻,然后说道,咋的,原来是你啊。我

    没说话。他跟隋菲说,你就找的这人啊,小逼个子。我说,东哥,啥

    事。东哥说,行,以后我就找你要抚养费。我说,可以,东哥,明天联

    系,今天不多说了,太晚了,影响邻居休息。东哥说,你要是不给,我

    就找刘丽,反正肯定能找到你。隋菲盯着我看,我的头很疼,像要炸

    裂,强忍着问,东哥,差多少。东哥说,三个月的钱,两千四,其实她

    要是没找人,这钱我要不要都行,但是找了,那这钱我就必须得要。我

    说,我给你。隋菲说,给个屁,跟你有啥关系。我说,兜里没那么多,这样,东哥,我送你出去,找个提款机,取给你,你看行不。东哥看看

    隋菲,拍着我的肩膀说,那有啥不行,隋菲啊,你也算找了个明白人。

    我穿鞋出门,轻轻把门带上,又听见隋菲奔过来,反锁两次,楼道

    空旷,回响激荡。我站在楼梯上,咳嗽两声,给东哥点上根烟,小声

    说,东哥,别来气,有啥好商量。东哥没说话,嘴里叼着烟看我。我走

    在前面,他在我后面,出了楼洞,东哥说,你挺有主意啊。我说,东

    哥,有啥主意,家里介绍的,不处不行,我也为难。东哥没说话。我继

    续说,前面不远有银行,你咋来的,我这有自行车,带你一轱辘。东哥

    说,用不着,两步道儿,走着过去。我说,行。

    路上照明不好,附近商铺都已关门,风挺硬,吹得我脸生疼,我提

    上拉划,脸缩进去,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东哥在我旁边,穿得

    少,冻得直哆嗦。走到路口,天空飘起一点雪花,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之

    下,细密纷飞,我说,东哥,下雪了啊。东哥说,下点儿雪好,杀菌。

    我说,是,感冒的太多。东哥说,你感冒了。我说,没有,隋菲这几天

    事儿多,上门给老头儿扎滴流,全天忙活。东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

    说,兄弟,你得理解我,这钱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但是我要过来这钱,最终也是给孩子花,对不对。我说,那对。东哥说,一切为了孩子,为

    了孩子一切。我说,都不易。东哥说,老弟,刚才有句话,一直想问

    你。我说,东哥,你问。东哥说,你感觉隋菲咋样。我说,什么咋样。东哥说,别鸡巴跟我俩装。我说,挺好的,方方面面。东哥说,是不,有时候我还挺怀念,她有那股劲儿。我没说话。东哥又说,但是你放

    心,没别的意思,我早都干够了。我还是没说话。东哥说,还有个问

    题,我想问问,你俩谁个儿高啊?我说,不道。东哥说,没比量比量

    呢。我说,没有。东哥说,你光脚有一米六没,我看她比你还稍微猛点

    儿,在炕上能够得着吗,不行就垫个枕头。我说,东哥,这有个提款

    机,我进去取钱,你等我一会儿。

    我推门进入,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查了一下余额,又退出来,机器咔咔直响,仿佛在跟谁说着话。我推门出来,跟东哥说,机器里没

    钱了,换一个,前面还有个农行,我跨行取。东哥说,那不有手续费

    么。我说,没事儿,钱给不到你手,我心里也不踏实。于是我带着他一

    起又向前走了十分钟,农行在一条暗街的转弯处,我走进去,提出两千

    四百块钱,钱吐出来之后,我在里面又数了一遍,东哥隔着玻璃盯着

    我,出来之后,我递给他说,你数一数。东哥直接收进里怀,说,不查

    了,回头见,哪天叫上刘丽,咱们一起涮火锅去。我说,再说吧,东

    哥,以后别提刘丽了,行不。东哥看着我,笑了几声,说,逼样吧。然

    后搂紧夹克,转头离开,雪越下越大。

    我掉头返回,走了几步,又转到另一边,没有往家走,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抽了不到一半,烟头便被雪浸湿,我扔掉烟,从地上捡了半

    块砖头,三角儿的,带尖,拎了几下,还挺趁手,便揣在兜里,又转回

    去,东哥已经消失不见,我连忙追几步,在一个丁字路口看见了他,我

    紧随其后,他正缩着脖子打电话,在前面又转入一个老式小区,在进铁

    门时,被绊一下,滑倒在地,单腿跪着,然后便对着电话大骂一声,缓

    缓起身,低头拍掉裤子上的雪。就在这时,我几步奔过去,攥紧砖头,露出带尖的那面,不等他回身,跳起来直接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力度很

    大,他立即扑倒在地,捂着脑袋回头看我,说了句,哎我操,充满疑问

    的语气,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对着电话说,你等会儿,先挂一下。我心

    想,还挺顽强,我使那么大劲,还没撂倒。于是没等他起来,我便又扑

    过去压倒,他比高我将近一头,但身体素质比我差太多,废物一个,我

    拎着砖头,照着眼眶猛砸,左右左右,轮着一顿搂,打得我掌心发麻,开始他双手还扑腾着,后来老实了,两臂垂下来,不断干呕,我站起

    身,看见他捂着脑袋,吐出一地秽物,混合着眼泪、血、酒精与食物,气味难闻,吐完之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哼唧不止,我几乎没费什么

    力气,便将他拽到小区电箱后面的夹缝里,在电箱后面,我又砸几下,然后将砖头扔向远处,起身离开。走出几步,我转过去看,他仍一动不动,鼻孔冒着白气,忽深忽浅,偶尔身体还抽动几下,眼眶已被我打得

    烂,看不清是睁是闭。

    回到隋菲家时,她看着我,没敢说话,我脱掉衣服,先从后面跟她

    干了一次,有点粗暴,隋菲叫得很凶,后来还带着哭腔。完事之后,我

    到厕所里把衣服裤子都洗干净,东哥有一口吐在我的裤脚上,我搓了半

    天。我洗衣服时,隋菲站在厕所门口,仿佛想问我点什么,又不敢问。

    我说,你睡吧,估计没啥大事,有事的话,跟你也没关系,放心。隋菲

    说,明天我想把孩子接过来。我说,我陪你去。我把衣裤晾在暖气上,然后便上了床,半天没睡着,隋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自言自语道,钱给他了吗。我没回答。她继续问,刘丽是谁呢。我也没回答。她说,你又是谁呢。我还是没有回答。

    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闭上眼睛,也不得安稳,眼前全是雪花

    点,像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茫然闪烁。隋菲在我身边,枕在自己的胳

    膊上,头发低垂,发丝弧度迷人,她的呼吸很轻,眼皮颤动,不知道是

    不是又在做梦。凌晨时分,雪映得天空发亮,我轻轻下床,拉开窗帘一

    角,看见地上已经积了很厚一层,有人骑着倒骑驴,戴一顶皮帽,斜着

    身体,艰难地向前蹬去,雪地没有倒影,我看了半天,直至他消失在我

    的视线里,才转过身来。隋菲仍躺在床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过眼

    睛睁开了,直直地望向我,像一汪刚刚化开的雪水。

    隋菲洗漱时,我收拾冰箱,拧开炉灶,做了两碗炝锅面,点上葱

    花,我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隋菲显然没什么胃口,基本是在看着我

    吃。我说,今天夜班,吃完饭,我陪你去接孩子。隋菲说,有点早,中

    午再去,现在刚送,不方便接出来。我说,那也行,咱们先出门转转。

    雪已经停了,光线刺眼,让人对不上焦,外面还是冷,街上的人穿

    得都很臃肿,步伐笨拙,双眼盈泪。我拉着隋菲去商场,逛了三层楼,刷卡给她买了一双灰色的雪地靴,一千多块,看着暖和,她说不要,我

    非买不可,处这么长时间,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没送过,说不过去。隋菲

    说,那我也送你点啥。我说,不用,啥也不缺,以后再说。

    从商场出来,已近中午,我拎着那双鞋,跟隋菲一起坐公交车,车

    上全是泥水,人们小心翼翼地挪着步,我们坐了四站,又换一辆,才来

    到幼儿园门口。此时大概是午睡时间,幼儿园内外都很安静,大象滑梯

    上也覆盖了一层白雪,看过去像披上一条白围脖,我在外面抽着烟等她

    们,不大一会儿,老师送隋菲和她的女儿出来。隋菲的女儿穿着粉色羽绒服,鼓鼓溜溜,跟老师挥手说再见,然后一蹦一跳,向我走来,她戴

    的帽子上面还有两个小毛球,走起路来一摆一摆,可爱极了,像是从动

    画片里冒出来的。走到近前,她也没问我是谁,只是躲在隋菲的另一

    侧,故意不去看我。我跟她们一起走过铁道,不慌不忙,速度很慢,像

    是标准的三口之家,前方仿佛有着整整一生的时间,在等着我们度过。

    火车在我们身后缓慢开去,轰隆作响,替我们挡住一阵吹起来的风雪。

    隋菲的女儿说想吃糖葫芦,我走到街的对面,给她买回来一串,我举着

    它,在车流之间穿梭,如同高举一把火炬,冰天雪地里唯一的颜色。隋

    菲蹲下身子,为女儿整理衣裤,娘俩的脸都冻得通红。在她们身后,我

    又看见了那个大檐帽,他穿着绿色的棉服,缩在墙角里,沉着脸望向

    我,我也看着他,这次,他的手里不再有武器,指示棒不知所踪,走到

    近前时,他忽然抬起一只手,笔直地指向我,眼神凝滞,欲言又止。我

    转过头不再看他,跟隋菲说,去找个商场,进里面吃,别戗到风。

    我和隋菲带着她的女儿,又在商场里玩了半天,晚上一起吃火锅,点了不少菜,最后没有吃完。隋菲的女儿问她,晚上回我爸家吗。隋菲

    说,今天不回,跟妈妈住。女儿问她,那我们赶快走吧,我有点困。隋

    菲说,今天是你姥爷的忌日,跟妈去烧点纸,然后再回去。女儿说,行,我也想我姥爷了。

    隋菲说,你有啥要跟姥爷说的,先想好。

    我们去医院门口买来一刀烧纸,来到卫工明渠旁,走下河岸,我掏

    出打火机,帮他们点着,隋菲和女儿蹲在岸边,迎风烧纸,风很大,纸

    灰四散。隋菲边烧边说,爸,这边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惦念,外孙女也

    来看你了。她女儿说,姥爷,我以前总梦见你,带我打滑梯,又领我上

    楼,给我热牛奶喝。隋菲说,爸,你给我托个梦,告诉我到底是不是刘

    晓东干的,我跟他没完。女儿说,姥爷,我好长时间没喝过牛奶了。隋

    菲说,爸,我离完婚了,又找一个,工厂上班的,挺勤快,对我也还

    行,你放心。她女儿说,姥爷,你想我不,我还想让自己梦见你,但我

    最近不怎么做梦了。

    那些话语声在我身后,逐渐减弱,我向前走去,水面上结有薄冰,层层褶皱,吞噬光芒,随时可能裂开,我走到一棵枯树旁,抬头望向对

    岸,云如浓雾一般,遥远而黏稠,几乎将全部天空覆盖起来,我开始活

    动身体,伸展,跳跃,调整呼吸,再一件一件将衣裤脱下来,在水泥地

    砖上将它们叠好。我走入其中,两岸坡度舒缓,水底有枯枝与碎石,十分锋利,需要

    小心避开,冰面之下,那些长年静止的水竟然有几分暖意,我继续向中

    央走去,双腿没入其中,水底变幻,仿佛有一个运转缓慢的漩涡,岸上

    的事物也摇晃起来。这时,我忽然听见后面声音嘈杂,有人正在呼喊我

    的名字,总共两个声音,一个尖锐,一个稚嫩。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有

    这样一个稚嫩的声音,惊慌而急促,叫着我的名字,而我扶在岸边,不

    知所措,眼睁睁看着他跌入冰面,沉没其中,不再出现,喊声随之消失

    在黑水里,变成一声呜咽,长久以来,那声音始终回荡在我耳边。我一

    头扎进水中,也想从此消失,出乎意料的是,明渠里的水比看起来要更

    加清澈,竟然有酒的味道,甘醇浓烈,直冲头顶,令人迷醉,我的双眼

    刺痛,不断流出泪水。黑暗极大,两侧零星有光在闪,好像又有雪落下

    来,池底与水面之上同色,我扎进去又出来,眼前全是幽暗的幻影,我

    看见岸上有人向我跑来,像是隋菲,离我越近,反而越模糊,反而是她

    的身后,一切清晰无比,仿佛有星系升起,璀璨而温暖,她跑到与我平

    齐的位置,双手拄在膝盖上,声音尖锐,哭着对我说,我怀孕了,然后

    有血从身体下面不断流出来。我很着急,又扎进水中,想游到她身边,却被一阵风浪吹走,反而离她越来越远,我失去方向,不知游了多久,望见一道长廊横在我面前,很多人从上面经过,我抬头看得出神,后来

    发现有一位老人与我同在水底,并肩凝视,他的头发湿透,仿佛刚刚染

    过,脸色发白,嘴唇紧闭,我认出他来,一年之前,我们曾一起在路灯

    下打牌,他坐在我的旁边,酒气冲天,我默默出牌,他在一旁叫骂,从

    始至终,不曾停止,牌局结束,众人散去,我将最后的一把牌扬到他的

    脸上,他拉起我的领口,几乎将我提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拖入黑

    暗之中。黑暗位于峭壁的深处,没有边际,刚开始还有拉拽声,争吵

    声,后来我们几乎同时发现,那是令人极度困乏的黑暗,散发着安全而

    温热的气息,像是无尽的暖流,我们深陷其中,没有灯,也没有光,在

    水草的层层环抱之下,各自安眠。

    我赤裸着身体,浮出水面,望向来路,并没有看见隋菲和她的女

    儿,云层稀薄,天空贫乏而黯淡,我一路走回去,没有看见树、灰烬、火光与星系,岸上除我之外,再无他人,风将一切吹散,甚至在那些燃

    烧过的地面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不过这也不要紧,我想,像是一场

    午后的散步,我往前走一走,再走一走,只要我们都在岸边,总会再次

    遇见。空中道路

    小学倒数第二个暑假极其漫长,一个半月的时间,仿佛怎么都过不

    完。天气很热,白天里,我在家不断地喝凉水,捧着一本《应用题大

    全》研读,计算甲乙两人的相遇时间或者鸡兔同笼问题,有时候他们的

    情况很复杂,中途折返或者鸡兔数目互换,无法直接套用公式解决,我

    只看答案都理解得吃力,颇为苦恼。我那时的梦想之一,是去参加华罗

    庚杯少年数学邀请赛,假期过半,只觉离目标愈发遥远。做题间歇期,便去读小说,现在能记起来的有两本,一本是民间故事集锦,没有封

    皮,还有一本是雨果的《九三年》,后者很震撼,开篇就是水手、海浪

    与失控的火炮之间的肉搏战,惊心动魄,那是一七九三年的法国,革命

    涌动的时代,到处是枪声、火焰与阴谋,里面说,这些悲剧由巨人开

    始,而被侏儒结束的。我合上书,透过纱窗,抬眼望去一九九八年的铁

    西区,灰尘很大,路上都是碎石与刨花,人们穿得很凉快,走得很慢,不慌不忙,无所事事,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人。

    在此期间,长江上游一共出现八次洪峰,中下游也爆发水灾,最终

    形成全流域大洪水,百年罕见,壮观而恐怖。每天傍晚,母亲下班回

    家,洗菜做饭,吃过晚饭,我们全家人一起看电视直播的抗洪救灾场

    景。战士们冒着雨,背负着一袋袋重物,砌成一道新的堤坝,两位专家

    在后方的演播厅里解说,其中一位说,听说袋子里都是水泥,干了之后

    就变成墙,非常坚固;另一个说不对,里面装的是面粉,科学研究证

    明,面粉的吸湿性最强,适合抵挡洪水。于是,我脑子里出现许多被水

    冲刷过的面粉,柔软并且黏稠,一摊白色在大地上缓缓溢开,远远望

    去,或许也像一场雪。

    有天深夜,电视里重播新闻,战士们窝在帐篷里,穿着湿透的衣服

    睡觉。客厅里只剩我和父亲,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刚做完题,正打着

    哈欠。父亲忽然对我说,你李叔,走几年了。我问,哪个李叔?父亲说,李承杰,以前邻居。我说,记不得了,两三年是有了。父亲说,出

    殡那天,我记得是春分,二十四节气里的。我说,有点印象,从火葬场

    回来,上饭店吃白事饭,每人在门口先洗手,然后领一个煮鸡蛋,费了

    挺大劲,也竖不起来,后来直接磕在桌子上,剥开吃了。父亲说,好日

    子,万物生长,全球昼夜平分。我说,这有啥好与不好的。父亲说,春

    分时,燕子从南方飞回来,雷雨挂着闪电,噼里啪啦,像放鞭,都在给

    他送终,热闹。我没有说话。父亲顿了顿,又说,这人挺可惜,头脑好

    使,但没赶上好时候,性格也太内向。我说,这话啥意思。父亲指着电

    视里的救灾场面,说道,按照他的构想,即便发生这么大的洪水,也淹

    不死那么多人。我说,李叔不是开吊车的么,还有什么发明设计。父亲

    说,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临走之前,他跟我讲过一次,我没当回事儿,现在想想,厉害。我说,不对吧,他那时都张不开嘴了,嗓子眼儿发

    堵,呼哧带喘,来回倒着气儿,李早跟我说的,他爸想骂他,都说不出

    口,光动嘴巴,出不来动静。父亲说,不是这次,是上一次,你还不太

    记事,有那么半天,我们一起悬在半空里。

    针叶林高于阔叶林。班立新躺在墨绿色的塑料布上时,忽然想起这

    么一句。山地松软潮湿,他斜倚过去,脊背上觉察到一些凉意。光线低

    垂,巨石的阴影倾侧过来,旁边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同一时

    刻,所有人都开始闭目养神,只有偶尔的虫鸣。有人拾阶而上,默默经

    过他们身旁。

    酒是没少喝,从昨天开始,一直就没停过。凌晨的火车,刚坐上

    去,便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扁瓶的老龙口,每个二两半,捏起来碰杯,从

    嘴缝儿里灌,就着花生米、香肠和榨菜,然后又是啤酒,吵吵嚷嚷,不

    分你我,有点像过年,互相窜换着座位,打扑克,脱掉鞋子,蹲在座位

    上扇,输了的还得罚酒。火车咣当咣当,越开越慢,每站都停,外面的

    风光广袤而单调,雾气昭昭,看上去十分闷热。临近中午时,车内蒸

    腾,许多人都已经睡着了,满头大汗,躺得横七竖八,空的易拉罐地上

    来回滚动。

    班立新的酒量很好,喝到后来,反而焕发精神,在此起彼伏的鼾声

    里,他站起来,活动几下身体,然后又仔细避开从座位里伸展出来的四

    肢,从车厢的一侧走向另一侧。在两节车厢的接缝处,他点起一根烟,刚抽没两口,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声音不大,空洞而尖脆,他转过

    头来,看见一个易拉罐正向自己飞来,躲避不及,砸在小腿处,罐子里

    残余的几滴啤酒扬到空中,又落在他的裤脚和鞋子上。他抬眼望去,李承杰正笑着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摇晃着脚步,歪着脑袋,头发根

    根竖立。他的个子不高,头却很大,与身子不太相称,穿着一身深蓝色

    的工作服。

    班立新有点不高兴,没有露出惯常的笑容作为回应,而是低着头,抬起腿来,掸去裤子上的泡沫与水珠,他的牛仔裤刚刚浆洗过,表面像

    附有一层硬壳,啤酒渗不进去。李承杰走到近前,红着脸说,没事吧,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没喝完的酒。班立新说,脚法挺准。李承杰说,给你

    裤子整湿了。班立新说,没事,这一上午都没看见你呢。李承杰说,你

    们喝酒来着,我也不会喝,谁也不认识,没挨过去凑热闹。班立新说,你们吊车组过来几个人。李承杰说,就我一个。班立新说,你门子挺硬

    啊。李承杰说,没门子,上次技术比赛,勾罐头瓶子,我拿了第一,说

    给涨一级工资,也没给涨,就换了个疗养机会。班立新说,跟谁过来

    的?李承杰说,就我自己,你不是?班立新说,媳妇孩子也来了,在别

    的车厢呢,媳妇也有个名额。李承杰说,让带孩子来吗?班立新说,不

    让啊,偷着带的。李承杰说,抓到不得挨处分。班立新说,谁啊,敢处

    分我,借他俩胆儿。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傍晚,天空开阔而阴沉,几滴雨丝散落在地

    上,又迅速蒸发掉。车厢里的人涌出来,三五成群,迈开大步,汗水被

    风吹干,酒醒之后,他们又重新雀跃起来。班立新提着大包走在最后

    面,左顾右盼,李承杰等在车门处,向他着急地摆手说,快点啊,一会

    儿来接咱们的车就要开走了,那车可不等人。班立新说,你去坐车吧,我得带着媳妇孩子单独走,被看见不太好。李承杰说,没事,我给你打

    掩护。班立新说,一个大活人,你咋掩护。李承杰说,嘿嘿,也是,那

    我也不坐车了,跟着你们走吧。

    李承杰和班立新一家三口,走出站台,钻过地下通道,在车站外面

    找了两辆三轮车,谈好价格,班立新的妻子带着孩子坐一辆,李承杰和

    班立新同坐一辆,一前一后,向着山脚下的疗养院骑去。蹬三轮车的问

    他们,你们是变压器厂的吗?他们回答说是。蹬三轮的又问,我有个问

    题,困惑好几年了,想请教一下你们。班立新说,有啥直说。蹬三轮的

    说,我说的话你别不爱听。班立新说,你说说看,我尽量。蹬三轮的

    说,我就是想不明白,疗养院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呢,按照字面理解,是不是病人恢复身体健康的地方,但这一年又一年的,都是过来旅游

    的,欢天喜地,连吃带喝,最后还买一堆纪念品。李承杰说,嘿嘿,你

    不知道,我们都有职业病。蹬三轮的问,什么叫职业病?李承杰说,比方说我,是开老吊的,天天就坐在几平米的驾驶室里按电钮,扬杆转

    向,手握档杆玩一天,不是吊灰就吊砖,上高害怕也得去,坐里就像蹲

    监狱,很压抑的。蹬三轮的说,那是需要偶尔敞开一下心扉,看看风

    景,另外一位兄弟呢,你有什么职业病。班立新说,我有酒精依赖,上

    班就是喝酒睡觉,睡醒了下班。蹬三轮的说,你这病好,我也想得。李

    承杰笑着跟班立新说,你们线圈组啊,最适合养老,活儿轻俏,还属于

    有毒有害工种,保健发得也多,得是我的两倍。班立新说,无所谓,也

    不是自己买卖,对付过去就完事儿。

    到达疗养院门口时,班立新的儿子已经睡着了,李承杰帮他提着包

    裹,他从车上把儿子抱过来,迈向里面的三层小楼,傍晚时分,门口的

    灯亮得很早,蚊虫噼里啪啦地往上撞,这里的空气清冽,温度适宜,有

    人已经换好一身鲜艳的衣裤,步伐轻松,准备乘着即将到来的夜色去四

    周转一转。班立新的情绪不错,挑着眉毛,蹑手蹑脚地走路,尽量避开

    他人的目光,实在躲不过去时,便点头打招呼,谨慎地露出微笑。他那

    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是在对所有人说,嘘,小点声,我的儿子睡着

    了。

    我说,我记得,那时他们刚搬过来,我跟李早也才认识没几天。父

    亲说,对,一家三口搬过来的,媳妇是冶炼厂的,干焙烧的,能进炉

    子,身板儿宽阔,说话嗓门挺大。我说,去的时候,我跟我妈在一个车

    厢里,挺紧张,尿了好几次,后来坐上三轮,好像就睡着了,不知道多

    久才醒,醒来之后天都黑了,屋里也没开灯,我就一直闭着眼睛。父亲

    说,我们在那儿一共待了十天,那边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刚转过头的

    工夫,天就完全黑下来,灯也少,什么都看不见。

    父亲又点了根烟,说,春分,一般是在三月份。我说,应该是。父

    亲说,李承杰走的那阵儿,我刚下岗没几天,他比我早一年。我说,下

    岗之后,李叔上哪干活去了。父亲说,不开吊车了,找了个私人开的门

    市,做铝合金加工的,他去帮着安装窗户,跟以前一样,也得爬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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