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 目 录

    假如我是蝙蝠侠：独狼式凶杀的心理及社会成因

    疯狂成瘾者：TED脑科学家的戒瘾成功之路

    天生变态狂：TED心理学家的脑犯罪之旅

    疯子：一个实习心理医生的精神探险

    走出疯狂：田径女星的躁郁自救之路

    以疯狂之名：英美精神异常抗辩史

    书名：假如我是蝙蝠侠

    作者：(意)弗兰克；比弗；布拉迪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7年9月

    ISBN:978750574101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目 录

    序言：关于本书的四则说明

    第1章 小丑

    案发现场

    艺术与生活

    猫女之心碎

    小丑与上帝

    排挤

    武器

    耻辱的一天

    假如我是蝙蝠侠

    流通

    半西格玛

    第2章 人道被高估了

    艺术与死亡佩卡-埃里克·奥维宁

    自然选择者的宣言

    人道主义与自然

    社会文明，社会达尔文主义

    YouTube上的杀手

    第3章 转瞬即逝的胜利

    科伦拜恩事件

    技术语言的不稳定性

    转瞬即逝的胜利

    氪石[6]

    去做就对了

    北极海冰

    第4章 赵承熙的内心世界

    赵承熙的痛苦

    讲话，写作，保持沉默

    我们只是睡在同一间寝室里而已空房间

    第5章 何为犯罪

    符号资本主义与巴洛克主义伦理学

    上帝与罪行

    约伯

    虚无主义

    绝对资本主义

    第6章 机器人

    一位新保守主义派杀手

    自我身份迷恋

    法西斯主义与纳粹主义

    无父的文明

    基督教欧洲

    得了恐怖症[23]的网络虚拟人物

    第7章 记忆

    身份与身份证明身份证明的陷阱

    终极自杀

    第8章 你们永远得不到安宁

    神经剥削与崩溃

    未来的奴役

    布热津斯基错了

    随机杀手

    警方介入式自杀

    第9章 自杀浪潮

    日本1977

    蛰居族

    普普坦

    抓捕

    流行性自杀

    个体评估

    意大利钢铁孟山都公司的丰收

    富士康的愤怒

    僵尸

    银行家们为何要自杀

    第10章 首尔之行

    仁川机场

    历史，擦除与仿真

    完美重组的城市

    沙漠化

    Sujonomo N

    第11章 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我们应该做什么

    不稳定的道德伦理

    下一个游戏

    黑暗的时代精神

    不要寻求庇佑

    痉挛反乌托邦讽刺

    影片目录

    返回总目录序言：关于本书的四则说明

    1

    2012年7月，在听闻于科罗拉多州奥罗拉城一家影院举办的

    最新蝙蝠侠电影放映式上发生的大型枪击案后，我决定动手写作

    本书。长期以来，厌恶感与一种怪诞的魅力交织在一起，引领着

    我如饥似渴地去了解大型凶杀案凶手的相关信息，此类案件的数

    量如今似乎正在激增，在美国尤甚。可直至读到詹姆斯·霍尔姆斯

    及奥罗拉屠杀案的新闻后，我才终于打定主意以此为主题进行写

    作。促使我采取行动的并非这出暴行，亦非在美国一个人不论精

    神错乱与否，皆可购置带有致命威胁的武器这一荒谬现实，这些

    对我们来说怕是习以为常了，最为触动我的乃是凶手举措中那打

    破景观与真实生命(或者说，真实死亡)之隔离的隐喻性意味。

    我猜，詹姆斯·霍尔姆斯该是从未读过居伊·德波[1]

    的著作，通常

    来说，人们是在没有阅读相关文章的情况下采取行动的。然而霍

    尔姆斯的姿态带有一种境遇主义气息，于这气息中，整个20世纪

    的先锋思想再度聚集，漠然重演。达达主义艺术家们有言：“废

    弃艺术、废弃日常、废弃艺术与日常之隔离。”在我看来，霍尔

    姆斯的举动正是意欲消除观众与影片的隔离，他想要置身影片之

    中。因此，我开始情不自禁地去了解蝙蝠侠电影放映式上的惨

    案。我的关注点也促使我搜集其他射杀民众的男性凶手的信息

    ——白人、黑人、老人、青年、富翁、贫者，他们统统是男性，没有一位女性，个中因由暂未可知——并对此前的大型凶杀案进

    行深入研究。基于此，我逐渐意识到，相较于经济学家与政客们

    文明的疯狂，这种可怕的疯狂反而能使我们更好地理解此刻的世

    界。透过特殊的视角——犯罪与自杀，我看到了资本主义之苦

    痛，也看到了社会文明之支离。

    当下，资本主义现实正赤裸裸地上演着。它糟透了。

    2

    本书的主题并不限于犯罪与自杀，还有虚无主义国度的建

    立，弥漫于现代文化中的自杀倾向，以及关于恐慌、侵略和相应

    暴行之现象学研究。以上即为我分析大型凶杀案的角度。而我尤

    其关注的是杀人行为中那些耐人寻味的隐喻及其自杀维度。

    我对传统意义上的连环杀手毫无兴趣，这些精神病患者有着

    秘不可宣的虐待狂倾向，沉迷于他人的痛苦，享受看到人们死

    去。我关心的乃是本身就饱受折磨并走上了犯罪道路的人，他们

    借此来宣泄自己对公众关注的病态需求，并以之为逃离地狱的自

    杀性出口。我写过关于赵承熙[2]

    、埃里克·哈里斯、迪伦·克莱伯

    德[3]

    还有佩卡-埃里克·奥维宁[4]

    的文章，他们杀害无辜的人以博

    取全世界的关注，又随即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也写了关于詹姆斯·

    霍尔姆斯的文章，他采取了象征性而非实质意义的自杀行为。我以此特定的通过谋杀他者来实现的自杀为写作主题，因为

    这些凶手正是我们这个时代主要趋势之一的极端示威者。

    3

    在《荧屏上的卑琐者》一书中，黑特·史德耶尔如是回忆大卫

    ·鲍威于1977年发行的专辑《英雄》：

    在新自由主义革命盛行、世界逐步数字化的时代里，他歌颂一类

    全新的英雄。英雄已死——万岁，英雄!只是鲍威的英雄不再是主

    体，而是客体：一样事物，一个意象，一种光芒万丈的崇拜物——在

    其残骸上复活的乃浸透人欲的商品。看看1977年《英雄》的MV，你就

    知道我为何这样说：MV同时从三个视角剪辑鲍威独自歌唱的模样，用

    图层技术使这三重影像交叠出现。由此，鲍威扮演的英雄不仅被克

    隆，而且成为了一种可重现、衍生乃至被复制的意象，这首歌被驾轻

    就熟地用作各式广告的配乐，鲍威那迷人、无忧、超性别的形象则被

    打包为一产品式的崇拜物。这个英雄不再是一位做出丰功伟绩的传奇

    之士，甚至也算不上偶像，他只是一个被赋予了超人类美感的闪闪发

    光的产品：这是一种意象，且仅仅是一种意象。这位英雄的永生并不

    体现在能从种种残酷考验中存活下来，而在于其可被复印、回收乃至

    再造的能力。他的样式与外形尽可以被破坏或改变，但其内核则始终

    完好无损。这东西之所以永生，正是因其有限，而非不朽。1977年，庞克乐队“扼杀者”直截了当地向人们宣告那显明的时代事实：英雄

    主义已然终结，托洛茨基、列宁、莎士比亚皆已死去。这一年，当左

    翼分子涌向红军派成员安德里亚斯·巴德、古德兰·恩斯林与让·卡

    尔·雷普的葬礼时，“扼杀者”在其专辑封面上送上巨大的红色康乃

    馨花圈，并宣告：世无英雄。永不复有。[5]

    在古典主义传统中，有别于悲剧与抒情诗，英雄乃是史诗想

    象之产物。他依凭自己坚定的意志与过人的勇气，征服自然，塑造历史。他修筑城邦，抵抗混沌邪恶的力量。这样的英雄形象直

    至文艺复兴时期依旧存在，马基雅维利的君主即可被视作现代政

    治视域中的英雄：建立民族国家，兴建产业基础设施，为统一大

    业奠定基石。

    随着现代性的终结，当世俗事件的复杂性与高发生频率强胜

    于意志之力时，史诗中的英雄们及其诸事迹也消弭了。一旦混沌

    再行于世，取代史诗英雄现身的则是批量制造出的仿真机器。史

    诗话语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替之上位的是符号主义与广泛传播幻

    觉的机器。此类仿真物游戏通常以同一性样态出现，诸如现代流

    行的摇滚、庞克、电脑文化等亚文化。这里潜藏着后现代形式的

    悲剧起源：人们正踏在将幻觉当作真相的门槛上，将同一性当作

    真实的原乡。随之而来的是讽刺的极端匮乏，面对当下已成定局

    的去区域化，世人通过一系列的谋杀、自杀、狂迷表现、侵略性

    举动乃至战争来表达自己对于原乡的渴望。

    我以为，唯有通过讽刺以及对于置身英雄游戏中心之仿真物

    的清醒理解，亚文化中的仿真英雄才可能得以存活。

    4

    1977年，人类历史迎来了一个转折点，英雄们纷纷死去，或

    者换个更好的说法，他们消失了。英雄不是为仇敌所杀，而是改

    换了自己的存在形式：他们消融了，化作幽灵。自此，人类由极

    具欺骗性的电磁物仿制出的英雄误导着，对生活之真实及诸乐趣

    渐失信心，转而开始了对那可无限增殖之意象的唯一信仰。正是

    在1977年，英雄们从现实生活与生动历史中淡出，移居至视觉模仿与神经模仿的世界。这一年乃是个分水岭：世界从人类进化的

    时代，跨入了去进化或曰去文明的时代。

    那些在现代世纪中，由劳动与社会团结创造出的东西，在经

    济侵略性发展的去现实感进程中一一崩塌。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

    间矛盾重重的联盟——这联盟为世人留下了公共教育体系、卫生

    保健、交通运输、社会福利以作为现代社会的物质遗产——终究

    牺牲在资本市场中无形之手的宗教教条之下。

    在21世纪的第二个10年里，后资产阶级以金融黑洞的形式呈

    现出一片荒芜样态。这个全新的空间逐步吞噬并毁坏着此前两百

    年间人类的辛勤劳作与集体智慧，将社会文明由具化的实在转变

    为种种抽象之物：数字图标、运算法则、数学暴力以及金钱堆积

    成的虚无。仿制品那极富诱惑性的力量将物质实体转化作可消解

    的意象，使可视化艺术屈从于群发垃圾邮件，让语言文字成为虚

    伪的广告体制的奴仆。当这一进程趋向终结时，真实生活便消融

    于金融累积的黑洞中，无迹可寻。

    当下亟须被探讨的问题乃是，人类之主体性与感性，人类之

    想象、创造和发明的能力还所剩几何？人类是否还能够从那个黑

    洞中逃离出来，团结互助、尽己之力地创造崭新的生活形式？我

    们看到，从机器中习得的语言比从父母那儿获知的还多的这一代

    孩童，其贫瘠的感性能力使得他们疏于团结、缺乏同情、难能自

    理。源源不断无休无止的碎片化意象的重组取代了历史，无理性

    的投机活动的随机重组取代了政治意识与政治策略。我实在不知

    道，黑洞之外是否还有希望，明日之后是否仍存未来。海德格尔[6]

    ，这位预言了未来之毁灭的哲学家最歆慕的诗人

    荷尔德林[7]

    曾言：存危之境，亦必生出拯救。现下，社会想象力

    已然僵化乃至屈从于重组团体的虚幻意象，然则当务之急便是重

    新规划这片荒原。唯有如此，我们方能够向前发掘出一种新形式

    的活动，在不借助艺术、政治活动与心理治疗的情况下重新激发

    感性，最终达到使人类再度认识自身的目的。

    【注释】

    [1] 居伊·德波：20世纪知识分子革命者，其理论服务于民主、人民和政

    治权力。德波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先锋革命运动及情境主义国际的领袖，其代表作乃控诉战后资本主义社会中消费主义的经典《景观社会》。

    [2] 赵承熙：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校园枪击案作案者，枪杀32人，并

    饮弹自尽。

    [3] 埃里克·哈里斯与迪伦·克莱伯德：美国科罗拉多州杰佛逊郡科伦拜

    恩中学校园枪击案作案者，此二人配备枪械和爆炸物进入校园，枪杀12名

    学生和1名教师，造成其他24人受伤，并随即自杀身亡。

    [4] 佩卡-埃里克·奥维宁：芬兰南部图苏拉镇约凯拉中学校园枪击案作

    案者，枪杀9人，致使11人受伤。行凶后开枪自杀，抢救无效身亡。

    [5] 黑特·史德耶尔：《荧屏上的卑琐者》，第20页。

    [6] 马丁·海德格尔：德国哲学家，20世纪存在主义哲学的创始人与主要

    代表，代表作有《存在与时间》《康德与形而上学的问题》等。

    [7] 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德国诗人，古典浪漫派诗歌先驱，代表作有

    《自由颂歌》《人类颂歌》等。第1章

    小丑

    案发现场

    2012年7月20日。一位年轻男子买了一张电影票，进入影院

    坐于前排。影片开始播放30分钟后，他从一扇自己事先打开的紧

    急通道大门离开该栋建筑。他到自己的车里换上防护服，备好枪

    支。凌晨12点30分，他从那扇打开的门重新进入影院。这时候，他戴着防毒面具，防弹头盔，身着防弹裹腿、护喉与战术手套。

    有些许观众注意到了这位戴着面具的持枪男子，但他们觉着

    现场有那么多为了参加放映礼而盛装打扮的蝙蝠侠狂热粉丝，这

    个男人也不过就是其中的一位罢了。剧院里一位携家带口的男士

    稍后将会对我们表示，起初，整个袭击看起来就像是电影首映礼

    上用来吸引公众注意力的噱头。这位男士随后还会说，这场表

    演“飞快地”变得“非常真实”。

    电影开始20分钟左右吧，里头有一小段戏份比较激烈。然后有个

    燃气罐一样的东西——那时我还以为是烟花呢——从屏幕那端“飞”过来，大概落在我前头吧，跟着滚到了一边。那里的人都开

    始离开自己的位置，往其他地方移动。然后，从我坐着的右下方那儿

    ——影院右下角的位置，开始出现枪口的火光。本来我还觉得这就是

    烟花吧。可是接着，我被射中了(指向自己的下肩部与胸口)，这时

    我才意识到，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大家都尖叫起来啦。场面非

    常混乱。

    凌晨12点38分，持枪男子扔出了一个烟雾弹。当烟雾逐渐在

    影院里弥漫开来之时，他扣动了霰弹猎枪的扳机，起初是对着银

    幕，然后便指向观众席。他还使用了一把弹匣容弹量为100发的

    史密斯-韦森半自动来福枪，以及一把格洛克22号手枪。同一时

    间，旁边的放映厅也在放映着同一部电影，有些子弹穿过墙壁，伤及了隔壁观众。

    他肯定得开了19枪或20枪吧。大家在两边的地上匍匐着。我们后

    边有个人，大概是落在了后头的，他受伤了。他说“我被击中了”。

    那家伙看起来跟终结者一样。他根本就没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一直开

    枪，开枪，开枪。有些人试图爬下楼梯，远离这片枪林弹雨。那场景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袭击开始不久后，警报很快就响了，工作人员入内帮助疏散

    人群。有些人在推特上发布报道或通过短信传播信息，却没有人

    打电话给警察报警。在这场事故中，死者数量高达12人，更有70

    人受伤。凌晨12点45分，袭击者于其车旁被拘捕。他没有进行任

    何反抗。

    这个男人有一头橙红色的头发。他像是处在昏茫的状态中，不知自己身处何境。几个小时后，采访者将会披露此人姓名：詹

    姆斯·霍尔姆斯。很显然，袭击者并非某较大群体或恐怖组织的一员，而是单独采取此次行动。他的一位同班同学亦会在稍后表

    明，霍尔姆斯曾说过好几次自己想要杀人的话。

    据《每日新闻》对监狱工作者的采访，霍尔姆斯很想知道电

    影的结局是什么。这位枪击犯不停地对看守他的科罗拉多狱守们

    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锁在铁栏之内。但一些负责监管他

    的狱守则认为，他只是在假装患了失忆症。艺术与生活

    短短数日之内，eBay上出现了一款“詹姆斯·霍尔姆斯”橡胶面

    具，依着他的第一张正面照捏造出他的脸，他的表情，甚至还附

    带有一头橘红的假发。顾客花500美元便能买到。

    还有一个月就是万圣节啦!想必你们都知道那桩震惊全城的案件

    吧!他被大家称作“小丑”“黑暗骑士射手”“番荔枝”“那位天赋

    异禀者”，而他的大名乃是詹姆斯·霍尔姆斯!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钻

    进詹姆斯·霍尔姆斯的内心、易容成他的面庞更叫人心惊胆战的事

    呢？他那能“看透人灵魂”的双眼以及“小丑”式的橘色头发将使得

    这顶面具成为你拥有过的最烦扰心神的物件。想想看吧，这个形象可

    是属于美国历史上最危险的大型谋杀案作案者的。这一制作极其精良

    的乳胶面具本是某位海外私人收藏家定做的，而我在欧洲因参与一场

    高赌注的扑克游戏把它赢到了手。我向你们保证，世上找不出第二顶

    这样的面具，更何况它还在一部即将于2013年上映的极具争议的纪录

    片中出镜了，根本就是无价之宝。这顶面具将原样出售，并且不能退

    货。如果你的交易经验为零却又有兴趣参与拍卖，请务必事先联系

    我。在收到钱款后，我会马上寄出面具。祝好运!

    然而就在这篇拍卖声明出现不久后，eBay就将用户“真实脸

    庞13“提供的面具下架了。eBay对ABC新闻表示：“之所以下架是

    因为这款面具没有遵守我们的《违规物条例》。它是对暴力案件

    受害者的不敬，而eBay不会容忍任何试图从他者的悲剧或磨难中

    获益的物品出现在我们的网站上。”猫女之心碎

    我一直在阅读相关新闻：我根本停不下来，花了大半个晚上

    从这个网页读到另一个网页。

    霍尔姆斯——他杀害了12人，包括8岁的维罗妮卡·莫泽-苏利文

    ——在一片“残杀幼童之人”的叫骂声中入狱了。24岁的狱警维恩·

    梅德利——当霍尔姆斯入狱时，他正在科罗拉多州的阿拉帕霍拘留所

    内——就此事说：“所有被拘留者都在讨论怎么样干掉他。每个人都

    蠢蠢欲动。这是他们唯一能够达成共识的话题。”

    詹姆斯·霍尔姆斯告诉警察，蝙蝠侠的仇敌小丑就是他。其留言

    机上的自动答复亦是以小丑为灵感做出。被抓捕入狱时，他不停地朝

    守卫吐唾沫。现在，这位枪击犯被单独看守，以防他做出自杀行为。

    一位警官说：“他一点后悔的意思都没有。这家伙以为自己在演电影

    呢。”

    枪击案发生后，猫女的扮演者安妮·海瑟薇说：“那些因这惨

    无人道的举动而失去生命或者遭受牵连的人，我为他们感到心

    痛、心碎。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悲伤。我的心和

    受害者以及他们的家人在一起，我为他们祷告。”

    克里斯托弗·诺兰，《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的导演，发表

    了如下声明：

    我谨代表所有参与拍摄《黑暗骑士崛起》的演员及工作人员对袭

    击奥罗拉城的这桩毫无人性的惨案表达我们最深切的悲痛。我不想冒昧地装作自己有多了解这些枪击案的受害者，但我知道，就在昨晚，他们还在影院里观看电影。一直以来我都相信，电影是美国创造出的

    极为伟大的一种艺术形式，共同在影院观赏影片的时光是愉悦的，这

    样的体验更是不可或缺的。电影院对我来说就像家一样，然而却有人

    想要侵犯这片纯洁的希望之地，这对我而言真是有如临头一击。没有

    任何言辞能够完整地传达我们对这骇人听闻的罪行中那些无辜受害者

    所怀有的情感，但我们的心和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在一起。

    随后，DC漫画公司决定延迟发布《蝙蝠侠群英会第3话》，因为这册中有一幕场景是一位来自海底城的女子伪装成学校老师

    对着全班孩子挥舞手枪。华纳兄弟亦撤下电影《匪帮传奇》的一

    个预告片，因为其中有一幕是某角色用机械手枪射击电影院的观

    众。小丑与上帝

    詹姆斯·霍尔姆斯乃何许人也？那个闯入奥罗拉电影院，跳过

    了分隔艺术与生活之墙的年轻人究竟是谁？

    人们用各式各样的词汇来形容这位24岁的小丑：“一团糟”“精

    神状态不稳定”“脱离现实”。还有人说这位年轻的杀手是受到了撒

    旦这恶魔的影响才有如此举动。然而根据圣地亚哥潘尼亚斯基托

    斯路德教堂里一位年轻牧师杰拉尔德·博吉的回忆，詹姆斯·霍尔

    姆斯是一个腼腆聪慧的男孩儿，努力追求着学业上的成功。牧师

    说，霍尔姆斯一家10年来都是圣地亚哥教堂的信众，这位枪击犯

    的母亲一直热心为教堂服务，为志愿活动献出了不少时间。

    根据本奇·安森度卢卡在《基督邮报》上所写的文章，詹姆斯

    本来是个“很棒的基督徒男孩儿”，像数百万年轻的美国基督徒一

    样，他从权威的、无误的《圣经》中习得神圣的真理。詹姆斯亦

    是个“普通的基督徒男孩儿”，其日常生活的很大比重皆与当地的

    长老教会相关。

    在一篇名为《长老会之所信》的文章中，G·艾肯·泰勒牧师

    写道：

    长老会相信，一切事情都依凭上帝的意愿而发生，只有在上帝的

    意愿中，这些事情才能被充分地理解。任何违背了他之意志、有损于

    他之荣光的事情，皆断然不可能在任何人身上发生。他对邪恶之徒加以管控，让他们的邪恶消失殆尽。他依照自己意志的决策行为，则在

    那些爱他之徒的生命中，使所有事物——哪怕是最显明的罪恶——都

    最终化为良善，他依照自己意志，呼召他们。[1]

    暴乱发生不久后，一位基督徒辩者里克·华伦责备州立学校

    以“自由主义立场”教导学生进化论，甚至禁止学生在校祈祷。在

    一条致其粉丝与信徒的推特中，他写道：“当学生们学到自己与

    动物本质无异时，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就跟动物相差无几。”布莱

    恩·费舍，美国家庭协会政府与公共政策问题分析部门的负责人，认为这场枪击案与那些“花了60年时间宣告上帝消失了”的自由主

    义者有直接关联。在拥有125个电台的美国家庭广播的全国性网

    络上播出的一档节目《焦点》中，费舍阐释道：

    美国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上帝要向世人展示，一个谨从圣训

    以及颁布圣训之上帝的国度是怎么样的，所以他才建立这个国

    家……由此来为世界上的其他民族提供模本，让他们明白一个浸

    润于我主之精神、向全世界传播福音的文化是这个样子的。可是

    现在，你却没法儿在公立学校里祈祷了。从1963年开始，公立学

    校不再讲读《圣经》……到了1980年，我们连“十诫”都不读了。

    别忘了，第六诫便是“不可杀人”。要是他(詹姆斯·霍尔姆斯)过

    去每天都能在他接受的教育中学习这个，事情又会如何呢？要是

    十诫被不断强调：“不可杀人”呢……谁知道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

    了？但是我们尝试了另一种教育方式。到今天，我们已经自由主

    义60年了。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一场发生在奥罗拉多城的大屠

    杀。

    米克·哈科比，阿肯色州第四十四位州长、2008年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初选者，将科罗拉多州大屠杀归因于基督教中

    的“罪”这一概念，以及——本质上倒也没什么差别——一套玄妙

    的世俗化宗教理论：“归根究底，我们面对的不是犯罪问题或持

    枪问题，甚至也不是什么暴力问题。我们面对的问题是‘罪’啊。”排挤

    詹姆斯·霍尔姆斯在实施他的恐怖计划几周前曾尝试在一个在

    线约会网站上寻求建立一些情感关系。在他的网络简介上写着这

    么一句话：“你愿意到监狱来拜访我吗？”由此可以看出，其时詹

    姆斯已然开始盘点自己被捕入狱后的日子了。他还在自我介绍的

    部分写下：“我想要一夜情，或者一个随意点的小妞当性伙伴。

    我人还不错。嗯，是那种会搞些恶作剧的‘不错’。”

    7月5日在网站注册后，霍尔姆斯曾尝试联系三个不同的女

    人，但都被拒绝了。其中一个说，她觉得霍尔姆斯大概仅仅是想

    聊天吧……跟性没关系。

    神经心理学家多米尼克·卡隆表示，霍尔姆斯在与他人进行情

    感互动上有困难。除此之外他还设想，或许是因为过去受到欺凌

    与排挤的经历，霍尔姆斯才会将自己认作小丑。

    星期四晚上，在做好了侵袭的准备后，霍尔姆斯从自家出

    发，驾车5英里来到位于市区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内的世纪16号多

    屏影院。在那儿，他购买了最新蝙蝠侠电影《黑暗骑士崛起》的

    午夜场电影票，他和其他兴奋的影迷一道入座观众席，只是后来

    又从紧急出口离开，去了停车场。当全副武装地重返影院的那一

    刻，他便将自己对现实生活的全部怒火，一射而出。武器

    据奥罗拉警察局局长丹·奥茨反映：

    霍尔姆斯在当地的枪支店铺买了4把枪，在网上买了6000多发子

    弹，其中3000多发口径0?223的子弹用于其袭击过程中所持来福枪，3000发口径0?40的子弹用于他拥有的两把格洛克手枪，300发用于那把

    12口径霰弹猎枪。他还在网上为那把0?233口径的来福枪买了几种弹

    匣，我们从现场残余物判断，其中包括一个容量100发的弹匣。虽然那

    把枪是半自动的，但是专家告诉我有了这个弹匣，他就能在一分钟射

    出50~60发子弹。就我们所了解的来看，这个发射速度在电影院里是相

    当快的。

    在霍尔姆斯的公寓中，还发现了用一系列精密材料制作的诱

    杀装置。

    奥罗拉大屠杀发生几天后，乔治·D.李在博客“百姓情报局”上

    发布了一篇题为《谁更疯狂，詹姆斯·霍尔姆斯还是倡导枪支管制

    的那些人？》的文章：

    这些提倡进行枪支管制的人是不是觉得，如果霍尔姆斯没有用他

    们所谓的“袭击性武器”，而是用炸弹将满座的16号影院炸了、将整

    栋建筑夷为平地比较好？或者霍尔姆斯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受害者挥舞

    两把大弯刀，这个情况怎么样？问题的底线根本就不在于这个铁了心

    要伤害尽可能多的人的行凶者使用的武器是什么。不论如何，像霍尔

    姆斯这样的恶魔总是能找到方法去做这件事的。在《多点枪支，少点罪案》这本书的作者约翰·洛特看来，允

    许市民随身携带隐蔽性武器的法律条例使得暴力案件的数量稳步

    下降。考虑到会跟一位有武器的人杠上，潜在作案者便很可能会

    打消行凶的念头。看起来，很大一部分美国人相信在公共场合持

    有枪支能让他们更好地保护自己的生命，以及——更为重要的

    ——保护自己的财产。

    然而，大屠杀案件数量最高的两个国家即是美国与芬兰。美

    国是世界上人均持枪率最高的国家，包括孩子在内的每100位公

    民中便有88人有枪。芬兰的人均持枪率排名第8，每100位公民众

    有32把枪。排在它们之间的有塞尔维亚、伊拉克和也门，这些国

    家因为种族、宗教与政治问题而时常发生大屠杀事件。

    美国枪支持有者网站(华盛顿唯一从不妥协的枪支问题游说

    团体)发表声明称：

    比起因枪支丧生的，因枪支获救的情况要更多；比起用枪支伤害

    他人的，用枪支进行自卫的情况要更多。每年都有25万遵纪守法的美

    国公民在突发案件中用枪保护自己。换言之，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要发

    生6850次。这个数据意味着，一年中，一把枪会超过80次地被用来保护

    老实的市民，而非夺取他们的生命。在公民们每年25万次的使用枪支

    的情况中，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挥舞自己的枪或者开枪警告，以此吓

    退袭击者。只有在低于8%的案例中，持枪公民会用枪杀死或伤害攻击

    他她的人。每年还有多达20万的女性用枪来避免性侵犯事件的发生。

    持枪市民杀死的骗子比警察还多。公民们每年射击或杀死的罪犯更是

    警察的两倍(1527对606)。[2]

    我们不该忘记美国人的身份同一性是如何塑造出来的，清教徒从欧洲来到这片领土，将此前居住此地的土著屠杀殆尽。

    “清教徒”所指为何？所谓“清”者，意即唯有遵从上帝意旨的

    信徒方有资格存活下来。一如其他殖民历史，“不清的”西班牙天

    主教徒对南美洲的殖民亦是相当残暴的。只是这些“不清的”天主

    教徒却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印第安土著的神话与生活方式，以及

    美洲中部与南部的前哥伦比亚文明。今时今日，印第安文明正在

    逐步复苏。像埃沃·莫拉莱斯[3]

    这样土生土长的印第安后裔将会不

    断地作为领袖出现。

    而清教徒屠杀者则是完全不能容忍让任何可感知到的“不

    清”残留的，在人类历史上最彻底的种族大屠杀中，他们将当地

    土著与其文化消灭得一干二净。这，就是美国文化的摇篮。耻辱的一天

    2012年9月28日清晨7点23分，康涅狄格州新费尔菲尔德市，一位男子开枪射死了一个显然是试图要闯进他姐姐家的蒙面入侵

    者，事后却发现，这个可疑的窃贼是自己15岁的亲生儿子泰勒·朱

    利安。警察说，男子的姐姐当时自己一个人在家，于是打电话给

    了住在隔壁的弟弟，亦即泰勒的父亲。男子马上带着一把装满子

    弹的枪冲到他姐姐家，并对蒙面人开了枪。据警察所言，当时那

    蒙面人手里拿着一样武器。

    我们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位少年会在凌晨1点左右身着黑衣、头戴滑雪面具潜伏在自己姑姑的房子外。小镇的行政委员约翰·霍

    奇说，老朱利安告诉警察，当时那个戴面具的人朝他扑了过去。

    可一直到滑雪面具被取下，老朱利安，这位当地学校的老师，才

    发现他射死的是自己的儿子。

    杰弗里·朱利安和自己那在新费尔菲尔德高中上高一的儿子看

    起来都是开朗快活之人，平日也很受欢迎。一位邻居莉迪亚·吉布

    斯说她听到了9声枪响，可她还以为是在放烟花。

    霍奇说：“整件事就像是好莱坞剧本里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

    上演了一样。”

    2012年12月14日，20岁的亚当·兰扎犯下了美国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罪行之一：在开枪杀死自己的母亲后，他驾车来到桑迪·胡

    克小学，杀死了6名成年教师与20个孩子。当警察赶到时，这位

    年轻的杀手对着自己的头部开了一枪。这是自2007年弗吉尼亚理

    工大学校园枪击案后，美国历史上由一个人所造成的伤亡第二惨

    重的大型枪击案，亦是自1927年密歇根州巴斯学校爆炸案[4]

    后，在美国小学中发生的伤亡第二惨重的大屠杀案件。

    这次枪击案在美国掀起了又一轮对于枪支控制的热烈讨论，促就了为禁止售卖或制造特定种类的半自动火器以及容量大于10

    发子弹的弹匣立法的议案。然而这场讨论与人们的愤怒并没有换

    来什么结果，在参议院，关于修正法案的议案亦因为需要增加对

    于枪支购买者的背景调查而遭到了共和党的阻挠。尽管如此，校

    园枪击案在全国激起的怒气仍然有望促使华盛顿政府采取行动，此外，修正法案在做出一定的妥协性退步后得到了45张支持票，已超过半数，但若想要胜过共和党的阻挠则需要得到60票。

    投票结果出来后，暴跳如雷的奥巴马对阻挠议案通过的参议

    员们(亦即几乎所有的共和党员)以及资助这些国会议员的国家

    来福枪协会发表了言辞激烈的指责。

    他说：“这对于华盛顿来说是极度耻辱的一天。”就像在面对

    他的两度总统任期中出现的许多其他事件一样，奥巴马以身作则

    地向我们展现了政治的软弱无力，而这一切就仿佛是对他就职演

    讲中那句座右铭直截了当的否定：“是的，我们可以!”假如我是蝙蝠侠

    詹姆斯·霍尔姆斯，这位自命为小丑的男子在他狭窄的牢房中

    追问：“电影是大团圆结局么？”答案毋庸置疑。在好莱坞电影的

    虚拟帝国中，结局总被确保是皆大欢喜的。

    我想要尽可能快地看到这部实则平庸的电影。《黑暗骑士崛

    起》中暗藏着关于纳粹的比喻。在一支象征着圣战战士与抗议全

    球化之徒的游击队伍的帮助下，影片里那位毫无幽默感可言的大

    反派贝恩对哥潭市人民发动了法西斯式的恐怖袭击。影片传达的

    此一信息乃是扭曲的，并且在根本意义上带有某种族歧视的意

    味。

    我对1989年由蒂姆·伯顿执导的蝙蝠侠电影尚且记忆犹新。彼

    时，DC漫画中的超级英雄在银幕上是一位患偏执狂的精神病患

    者，而他的死对头则是个被精神分裂症纠缠的心理变态，亦即由

    杰克·尼克尔森扮演的小丑。

    蒂姆·伯顿在讲到自己于1989年拍摄的电影时解说道：“整部

    电影、整个故事完全就是关于俩怪胎的决斗。这是一场发生在精

    神状态有问题的人之间的斗争。”他还补充说：

    小丑这个角色非常了不得，因为他可以说是拥有着完整的自由。

    任何一个因行为举措与社会习俗格格不入而被当作怪胎、被排斥到社

    会边缘的人都因此而拥有为所欲为的自由，这就是自由的阴暗面。从某个有点可怕的角度看，患有精神病正是我们能够拥有的最大自由，你可以因此而摆脱社会法律的控制。[5]

    蒂姆·伯顿的那份机智与犀利在诺兰木讷的作品中了无踪迹。

    安德鲁·克拉万在关于《蝙蝠侠前传2：黑暗骑士》的影评中写

    道，诺兰的三部曲“是一支献给乔治·W.布什的鼓吹坚毅与道德勇

    气的赞歌，此人在恐怖主义与战争漫布的时代中尽情宣扬这些美

    德”[6]。然而，三部曲中最新的这部与布什政府意识形态谋和程度

    之高，已然超过了影院银幕所能承受的范围。詹姆斯·霍尔姆斯对

    现实与电影的无力区分就像是卡尔·罗夫态度的映射，而后者乃是

    整场布什圣战中美国政治想象力的操控者。当记者罗恩·萨斯坎德

    为其同行审慎追求显明事实的权利做辩护时，这位调控共和党竞

    选战略的巫师回应道：

    世界早就不像过去那样运作了。如今，我们乃一帝国，我们用自

    己的行动来创造特定的事实。当你们——如你所言，审慎地——追求

    这些事实的时候，我们又会有新的行动，创作其他的事实，你们则接

    着进一步地追求它们，情况就是如此。我们是历史的主角……而你，你们这群人，只不过是被剩下来的家伙，专门研究我们都做了什么罢

    了。[7]

    这是精神疾病的症状么？是的，它的确是，可却并非只出现

    在了卡尔·罗夫一人身上。

    在符号资本主义的社会中，资本保值是通过永不停息的信息

    流动实现的，而从现实向仿真物的升华则是它的核心特征。在这

    样的世界里，现实已经彻底被仿真物替代。今时今日，所谓抽象物已不复是地图、复本、镜像或者抽象概

    念。仿真物已不仅仅是现实国土的一部分，也不是仅具有指代作用的

    存在或实体。新一代的仿真物是没有底本的现实模型：它们是超现

    实。现实国土不再优先于虚拟地图，国土已不存在。自此以后，是虚

    拟地图优先于现实国土——拟像在先——地图孕育国土。事到如今，如果我们要重新讲述那则寓言[8]

    ，故事的结局便将会是国土的碎片在

    地图上渐渐腐化。荒漠之中残痕斑驳的是国土，而非地图。荒漠之下

    不是帝国，而是我们自己的现实。[9]流通

    面具，幽灵，仿真物。符号的模拟价值已荡然无存。

    让·鲍德里亚以在经济和语言区域中符号之模拟价值的终结这

    一假设为前提，提出了通用的仿真物符号学。

    资本主义发展的主要趋势便是抽象化，而价值的去物质化过

    程则是抽象化过程的一部分。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就是基于抽象劳

    动之概念的：他将劳动时间作为衡量价值的标准与参数。换言

    之，从资本保值的角度看，工作活动的具体效益其实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不是生产活动的具体成果，而是抽象的劳作时间。

    在市场中，商品的价值并非取决于其实用性，而是仅关乎它

    们的可交换性。与此相似地，就语言而言，字词章句的真正价值

    由其表现力所决定，亦即辞章在实际活动中的语用效率。人们在

    沟通时首要考虑的是获取信息的效率，而非对真相的掌握程度。

    在全媒体时代，我们可以尤为强烈地感受到指导人们进行社会交

    流的方法论不是诠释学，而是语用学：各式各样的信息漫布在无

    处不在的公共讲演与影像中，人类一道用幻象构筑起了所谓

    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仿真物扮演着最核心的角色。

    符号被用来交换符号，真实事物不复流通。

    在《象征之交换与死亡》中，鲍德里亚说到了“符号的解放”。他认为，符号从行使指涉功能这一义务中被解放出来是后

    现代性之下的一个普遍趋势，而这种趋势不仅在文学与艺术区域

    中有所呈现，也出现在了政治经济中。

    由此观之，如今，金钱与其说是价值的指标，倒不如说

    是“流通”的一环。

    流通(mobilixiation)，原意为“动员”，意指当祖国参与战争

    时所进行的军队集合以及对社会群体进行发动以一同反抗敌人。

    到了19世纪，由于征兵条例的立定以及现代交通体系的发明，战

    争变为人口流通的一个主要原因。晚期资本主义将军兵流通的模

    式引入经济区域：工作、生产与交换都发生在战场之中，在这

    里，唯一的规则就是竞争。

    我们不得不将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整个儿地投入到这至关重

    要的竞争中。人类的集体能量全被拿来实现那唯一的目标：为了

    生存，与自己的同类拼个你死我活。

    类似于这样的流通叫人疯狂，并最终导致恐慌——恐慌之

    后，则是无尽的抑郁。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似乎都已弃械为奴。社会群体被迫承受

    无孔不入的债务，贫困与剥削由此诞生。债务就像是一把指向社

    会自治的枪，金钱变成用以勒索人们的工具。由于公共教育体系

    早已被盲目的新自由主义者们摧毁，私立学校的学费又高得离

    谱，意图修学的年轻人便被迫向银行借贷。而为了偿还债务，这

    些孩子在离开大学后只好接受各种各样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尝尽受勒索的滋味。钱币本该只是衡量物品价值的标尺，至此却成

    为奴役人类的工具。债务成为了某种莫可名状的诅咒。于非实体

    化的债务中，金钱、语言和罪彼此纠缠在一起。债即是罪。在我

    们的潜意识里，金钱消解了一切事物的区别，并最终都化作罪

    责。半西格玛

    奥罗拉大屠杀发生数日后，我在博客“半西格玛”上阅读了一

    些相关评论：

    说来，世上像霍尔姆斯的人实在数不胜数。我读大学的时候常玩

    WOW(魔兽世界)，由此知道了不少我所在公会里的人的故事。他们

    中有好些跟霍尔姆斯情况挺像的，这些人将魔兽世界当作自己发泄的

    地方。

    无数如霍尔姆斯一般的人在现实生活中都是没什么存在感的“食

    草动物”，干着糟透了的活儿，住在糟透了的公寓里，每天吃着糟透

    了的食物。可一旦有了互联网作为基地，世界就是他们的了。对这些

    人来说，电子游戏、色情片还有廉价的软毒品就是良药。在现实生活

    中没地位？在游戏里有啊。在现实生活是个小丑？在游戏里就成了犯

    罪团伙的头头，唆使别人去干坏事儿。有一档节目叫《公会》，讲得

    就是这群人的生活都是什么样的，不过有点儿可悲的是，这节目被拍

    成了喜剧来娱乐观众。

    这么说听起来可能会有些荒唐，但我觉得，比起那些只知道将生

    命消耗在魔兽世界里的人，霍尔姆斯决意干这样一件事(不明智的，无意义的，给他人造成不幸的)，那么至少他对自己的人生更上心

    些。

    “征服者”在一条评论中写道：“我认识一个老想结束自己生命

    的家伙，这人一直没下手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还在期待即将上映的

    大片儿、漫画书和电子游戏。我可没开玩笑。”【注释】

    [1] G·艾肯·泰勒：《长老会之所信》，第5-7页。

    [2] 《实况报道：枪支救的比杀的多》，2008年9月29日，gunowners.orgsk0802htm.htm.

    [3] 胡安·埃沃·莫拉莱斯·艾玛：1959年10月26日出生于玻利维亚东南部

    奥鲁罗省，玻利维亚原住印第安人政治家。2005年12月18日当选玻利维亚

    总统，成为该国自西班牙占领之后的470年以来第一位本土领导人。

    [4] 该爆炸事件中共有38名小学生和6名成人死亡，另有58人受伤。主

    犯安德鲁·凯厚首先杀死自己的妻子，随后用燃烧弹焚烧了自己的农场，并

    在巴斯联合学校引发爆炸，最后在自己的卡车中引爆炸弹自尽。巴斯学校

    大爆炸是美国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校园屠杀案。

    [5] 蒂姆·伯顿：《伯顿论伯顿》，第80页。

    [6] 安德鲁·克拉万：《布什和蝙蝠侠之共同点》，华尔街日报，2008年

    7月25日。

    [7] 此段引文的原始出处并未声明其为罗夫所作。参见罗恩·萨斯坎德：

    《信仰，事实以及乔治·W.布什的总统任期》，纽约时报杂志，2004年10月

    17日。不过，此前一直秘而不宣的布什这位助手的身份在马克·丹纳的文章

    《战争年代的语言：论修辞，真相与权力》中被公布，载于《奥威尔不知

    道的那些事儿：宣传运动与美国政治新面孔》，安德拉什·赞托总编，纽约

    出版社2007年版，第17页。

    [8] 意指前文引述的博尔赫斯所作之寓言：帝国的绘图员绘制了一幅能

    够覆盖全部国土的详尽地图，但在帝国败落后，地图磨损毁坏，在目睹了

    一个帝国的荣耀后回归土壤，如同一种最后与真实之物融合的副本。[9] 让·鲍德里亚：《精选集》，第166页。第2章

    人道被高估了

    艺术与死亡

    2001年9月12日，卡尔海因兹·斯托克豪森[1]

    在新闻发布会上

    被邀请就前一天所发生的耸人听闻的事件发表看法，他声言：

    昨天发生的事情——好了，现在是时候转换一下你们的思维了

    ——毫无疑问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创作。只需要一个举动就

    直击灵魂，在音乐中我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还有，一群人迷

    信地为了一场演出疯狂练习10余年，然后在演出中死去……这就是整

    个宇宙中所能出现的最了不起的艺术作品。想想看发生的事情吧。有

    一群人沉迷于不可复制的演出，就因为这个原因，5000民众迎来了他

    们的末日审判。我是不可能在顷刻间完成这个工作的。跟他们相比，我们这些作曲家真是什么都算不上……当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一起滔

    天罪行，因为受害者们从来都没同意要参与其中，他们不是自愿身

    临“演出”现场的。这一点显明无疑。也没有人曾告知他们：“你们

    会在这个过程中死去。”

    任何熟悉20世纪艺术史的人都不会对斯托克豪森反动性的言论感到多么惊诧。

    其后，斯托克豪森发表声明说，杂志所刊载的他的言论并不

    符实，是对他的恶意诽谤，并对此作出了如下澄清：

    在汉堡的新闻发布会上，我被问到如果米迦勒、夏娃、路西法是

    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会如何，我回答说他们不是存在过，而是现在

    就存在，比如路西法现在就在纽约。在我的思想里，我将路西法视作

    宇宙中的动乱、混沌之神。他对于爱全然不晓。接下来他们又问了我

    几个关于“9·11”事件的问题，我说这件事即是路西法最了不得的艺

    术作品。我的确使用了“艺术作品”这样的字眼来拟人化地指称路西

    法的破坏行动。在我其他的评论文章里，其含义是清晰无疑的。

    我们着实很难否认，穆罕默德·阿塔与其帮凶谋杀且自杀式的

    举动具有某些艺术作品的特征：此一令人叹为观止的事件不仅带

    有极强的象征意味，并且是依据精确的“作曲”及“演奏”规则来实

    现的。当然，这么说绝不暗示着笔者对这出大屠杀有任何积极的

    看法，只是它着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理解犯罪行为在奇诡

    的媒体时代中所发生的改变。

    大屠杀不是什么新鲜事，对我来说意味深长的是那些同时包

    含了大规模行动与自杀意图的情况，这会使得大屠杀尤为独特地

    具有让一切化归虚无的趋向。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此类由大规

    模行动、大型屠杀以及自杀倾向(虽然这三点并不一定同时被满

    足，比如詹姆斯·霍尔姆斯一例)构成的事件在过去的约莫15年中

    发生得愈发频繁。

    或许我们能够在众多的大型屠杀案件作案者身上发现与沃霍尔[2]

    的承诺相关的意图。沃霍尔曾说：“未来，每个人都能举世闻

    名15分钟。”换言之，作案者们大概希望自己能够出现在电视

    中，并视此为证明个人存在的唯一证据。

    较之常人，一些大屠杀作案者表达出了更突出的对其举动之

    引人注目程度以及内里暗含的沟通向度的强调。佩卡-埃里克·奥

    维宁即一典例。佩卡-埃里克·奥维宁

    2007年11月7日，18岁的佩卡-埃里克·奥维宁杀害了约凯拉中

    学的9名学生，这所学校位于距离芬兰首都赫尔辛基北向60千米

    处的图苏拉镇。

    枪击案发生前数小时，用户“风暴恶魔89“在YouTube上上传

    了一段宣布要进行大屠杀的视频。在该视频中，约凯拉中学的照

    片被拆解成了碎片，屏幕上随即出现一位男子持枪对准相机的鲜

    红图像。

    上午11点40分，佩卡-埃里克·奥维宁进入了学校的主要通

    道，并即刻开始对在路上看到的任何人开枪。校主任海伦娜·卡米

    命令所有教师与学生马上躲进教室，用障碍物将门窗封住。然后

    她离开了学校行政办公室，试图说服奥维宁投降。

    奥维宁在学校操场上朝卡米开了七枪，使得她当场丧生。几

    分钟后，一位校医试图救助那些受伤躺在地上的同学，可奥维宁

    把她也杀了。接下来，奥维宁大摇大摆地走在校区里，声称要掀

    起一场革命，鼓动学生们一道破坏学校公物。

    奥维宁的一位老师回忆说：“他不慌不忙有先有后地走过学

    校的一条条走廊，敲门，向门内射击。这太不真实了。我亲手教

    的孩子向我跑来，大声尖叫着，手里拿着一把枪!”除此之外，奥维宁还在一栋建筑边倒了汽油，企图让学校葬

    身火海，但他太紧张了，没能做到。他的一举一动就像个绝望的

    机器人。

    上午11点55分，一支警察巡逻队抵达，其后又来了大约100

    位警官。警察试图与奥维宁进行谈判，可他的回应却是一记记枪

    击，不过他并没能射中任何一位警官。

    中午12点24分，奥维宁对着自己的头部开了一枪。1点54

    分，他在一间男式盥洗室被发现，意识丧失，但还活着。

    根据芬兰媒体的报道，自1999年至此，芬兰共已发生过4起

    校园谋杀案件，可没有一件伤亡像这样惨重。这个国家上次发生

    大型案件还是在2002年，一位年轻男子在赫尔辛基的一家超市里

    引爆炸弹，当时算上他共有7人丧生。

    2008年，又一起枪击案发生在了考哈约基学校。一位名叫马

    蒂·尤哈尼·撒里的年轻男子再现了佩卡-埃里克·奥维宁的所作所

    为，他举着一把半自动手枪四处射击，重伤10人，最后亦对准自

    己头部开了一枪。

    尽管芬兰的国家人口仅有500万，但其大型枪击案的发生频

    次却比许多人数远超芬兰的国家还要高。意料之中的是，芬兰的

    人均枪支拥有率也在全世界名列前茅。自然选择者的宣言

    佩卡-埃里克·奥维宁事件中尤为引人注意的一点，乃是他于

    实施犯罪行为前在个人网站上发表的文字，这篇文章简短而又公

    开地阐释了其谋杀行为背后的哲学：“我是反存在的存在主义

    者，反人类的人道主义者，反社会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现实主

    义的理想主义者，崇敬神圣的无神主义者。”他还在文章的最后

    写下了“自然选择者的宣言”，这句话在网络上引起了大范围的讨

    论。

    自然选择是如何变成人为选择的？

    今时今日，自然选择的过程已是全然错乱。规则被颠倒了。长时

    间来，人类作为一种生物种族一直在不断衰颓。低智、愚昧、软弱的

    人繁衍得比聪慧、意志坚定之士更快更多。法律保护了绝大多数低智

    者，又任由他们来选举社会领导。现代人类不仅背叛了自己的祖先，更背叛了子孙后代……自然之本性被宗教、意识形态、法律等诸多极

    富欺骗性的体系扰乱了。

    人类不过是众多生物中的一种，世界并不仅为人类而存在。

    死亡与杀戮算不得悲剧，这样的事从古至今都在大自然里所有的

    物种间发生着。[3]

    这段典型的新自由主义论说旨在矫正现今被歪曲了的所

    谓“自然选择”，而将其还原至弱者在面对强者时不受任何社会保护的原初样态。

    不是所有人的生命都那么重要并值得守护。只有优秀的个体(聪

    慧，自觉，意志坚定)才应当生存下来，至于那些卑劣的个体(占人

    类的大多数，愚蠢，发育迟缓，软弱)则该任之自生自灭。不过，也

    有另一种缓解现状的方法：愚蠢的人去做奴隶，聪颖之士方得自由。

    所谓聪颖之士指的乃是那些拥有自由心灵的人，他们用智慧谋生，善

    于进行哲学思考，明了何为正义，这样的人应当是自由的，应当成为

    统治者……而活得跟机器人似的大多数家伙尽可以都去做奴隶，反正

    这与其现状在本质上也相差无几，而他们对此并不在意，更何况，他

    们的心智还如此低下。

    与大多数人认为的不同，纳粹并非基于这种思想而进行大屠

    杀的首选代表。纳粹主义者的一些思想特征在他们的言论中表露

    无遗：暴力倾向，主张采取灭绝人性的犯罪手段，种族主义。然

    而，奥维宁认为纳粹主义是去个体化的最典型形式。奥维宁的唯

    一信仰其实是激进个体化，他迷信孤独的王者：金融经纪人与持

    枪者。[4]

    奥维宁还在他的宣言中写道：

    集体主义下的去个体化使得个人被驯养成为没有思维能力的畜群

    的一分子，受控于国家、公司、教堂或其他形式的组织群体、意识形

    态、宗教以及群体谬论，并进一步内化集体的规则、道德和行为模

    式。这种现象可谓见诸历史上所有的暴君专政、独裁、极权主义、君

    主制、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以及宗教社会。

    接下来，奥维宁在文章末尾表达了自己的向死之意：

    我已经准备好为了我所知乃是正确、公正的真理付出生命……哪怕我注定将要失败，这场战役将仅仅被视作恶魔之举……但我宁肯奋

    战而亡，也不愿度过漫长且郁郁不平的一生。

    这就是属于我的战役：以一人之力对抗人性，对抗政府，对抗世

    上软弱的大多数!人道被高估了!是时候让自然选择与适者生存回归

    正轨!

    佩卡-埃里克·奥维宁的宣言可被视作其大屠杀思想的文字宣

    示——以残杀作为纯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隐喻信息。奥维宁的宣

    言便是我们尝试破译其一切举动的关键。

    奥维宁的政治思想在其文章中亦表现得清清楚楚：

    我痛恨什么，我厌恶什么？

    平等，宽容，人权，政治正确，伪善，愚昧，以信众为奴的宗教

    与意识形态，抗抑郁药，电视肥皂剧和戏剧演出，Rap音乐，大众媒

    体，审查体制，政治民粹主义，宗教盲信者，主流道德观，极权主

    义，保护消费者利益主义，民主制，反战主义，国家黑手党，酒鬼，电视商业广告，人类。

    正如过去30年来伟大的撒切尔夫人所表达的那样，奥维宁所

    憎恶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平等。接下来，较之大部分伪善的新自由

    主义政客，他更为直截了当地宣泄着自己对于宽容、人权以及政

    治正确的痛恨。显而易见地，他对审查体制、极权主义、民主制

    和反战主义亦是毫无耐心。究其本质，奥维宁的宣言已然表现出

    了一位茶党激进分子之计划的全部特征。在正式确定如何在约凯

    拉高中实施暴行之前，佩卡-埃里克·奥维宁先给自己来了几张“自

    拍”，照片里，他穿着一件印有总结自己志向及他所谓自家“诗

    学”的T恤，衣服上写着几个字：“人道被高估了。”我不清楚他从哪里看来了这句话，又或者他因何而生此愤慨感叹，但这寥寥几

    字却值得我们严肃以待。它们可并非陈词滥调。人道主义与自然

    唐·德里罗在他出版于1985年的小说《白噪音》中如是写道：

    杰克，我认为这世上有两种人，杀人者与死亡者。我们中的大多

    数是死亡者。我们没有那种气质，那种狂怒或任何成为杀人者应当具

    备的东西。我们对死亡逆来顺受。我们躺下，然后死去。可是想想看

    做一个杀人者会是怎样的感觉吧。想想看就理论而言，在正面对抗中

    杀死对手是何等的振奋人心。他死了，而你活着。杀死他你就能得到

    生命得分。杀的人越多，你积累的分数就越高。这便解释了那么多大

    屠杀、战争和处决罪犯的来由。[5]

    “人道被高估了”之言暗示着自然的冷漠，以及时间不带任何

    感情的流逝。这样的观点可与《旧约》中上帝的形象相应，上帝

    造人，而对人类遭受的苦难无动于衷。及至《新约》，我们可以

    看到这种观念在本质上的转换：上帝化身人子来到世间，感受人

    类的激情，承担人类的苦痛。上帝不带分毫情感的时间被打断、破坏，与人类的时间交织在一起。这便是基督教中人道主义革命

    之所以兴起的缘由：基督教与人道主义不再将历史视作不朽真理

    与无情自然中的匆匆片段，而是以人的相对主义[6]

    视角来作出解

    读。人类的遭际被看得比永恒真理更加重要。

    现代文明的基石于此可见：人类历史与社会被赋予独立性，疏远乃至不再依从宇宙洪荒的永恒规律。多亏了科学革命，我们

    获知统御星辰、天空、矿石的乃是机械定律，并由此为人类之存在重构出基于爱与同情的规律。

    现代人道主义认为，被千古不变的物理法则统御的大自然与

    人类历史是割裂的，统御后者的乃是王室意向或民主志愿。现代

    文明构建在这样一种观念上：人类社会首先必须遵循同情之法，亦即彼此间的理解及团结，而非宇宙之法。政治学唯有建立在对

    人类意愿及激情的理解上方能成立。

    在《论人的尊严》一书中，皮科·德拉·米兰多拉清晰地表达

    了这样的观点：上帝将人造为与宇宙中的其他一切事物不相类的

    生灵。当宇宙依循严格的规律运行时，人类却并不受任何内在章

    则的束缚。

    我们[7]

    未赐亚当你当希求及你所思虑的——那被具有、占有

    的属于你自己的稳定席位、特殊的固定形态以及特许的赠礼。在

    我们写下的律法中，限定了其他生物为之所束缚的天性。而你依

    凭你的自由决断，我将这决断交于你手，使你不受条框之限制；

    你将自己为自己确定本性之极限。我将你置于世界中心，叫你方

    便环视周遭，看清世间种种。我们创造你，非属天堂，非属尘

    世，既非永生，亦非将死。你，便如因荣耀而受委派的法官，是

    你自己的铸工与造主；你将雕琢自己，让自己成为你所钟爱的模

    样；你也可以堕落自己的自然本性，及至成为牲畜；你还可以藉

    灵魂之因升华自己的自然本性，直到成神成圣。[8]

    现代文明即发

    生在这种非确定性以及由之生出的自由中，人类律法被视作人类

    造出的产物，而非上帝制定的自然法则的映射。皮科的论说向我

    们展现了人道主义者是如何探讨自由的，此外，我们也能从中窥

    得由人道主义至启蒙运动的线索。在由非确定性提供的人道主义空间内，人类运用自身理性建立自己的规则，换言之，道德法则

    与政治学的普适性乃立身于人类理性，而非自然法则。社会文明，社会达尔文主义

    社会主义即可被视作如是思想之逻辑的发展以及人道主义文

    明之现代建设的终极表现。文艺复兴时期，人道主义确证了人类

    不受冷酷的自然法则控制而拥有自治权；继之而来的启蒙运动进

    一步地对人类的自治空间进行了理性校准。19世纪的社会主义者

    为我们留下这样一笔政治学遗产，基于人类的理性与同情而非自

    然法则，基于人类分享相同感受、相同苦痛与相同志向的能力，他们确证了公正与平等的可实现性。

    现代性正是社会文明于如是思想发展进程里创造出的一种终

    极样态，在这种样态下的社会文明中，满足群体的一般性需求较

    之个体意向的实现更为重要。促使社会文明往这种方向发展的指

    引推动的意图乃是希望阻止个体与每一个他者间无休无止的战

    斗。然而在过去的30年中，这样的社会文明在社会达尔文主义思

    想的冲击下正趋于土崩瓦解，而后者实乃推证全球性新自由主义

    政治学的意识形态先驱。

    社会达尔文主义哲学有着难以攻破的坚实的唯物主义基础。

    它认为，仁慈作为一种行为准则，无论在大自然还是社会中，都

    不能削弱进化的力量。

    若说自然进化的特征便是适者生存，那么人类历史进化亦非

    例外。因此，企图改变优胜劣汰的局面是断不可行的。弱者的唯一出路不过是接受强者同情性的帮助，而强者则能依据自己的能

    力与兴趣获得裁决经济发展方向的权力。以上所言毫不含糊地表

    明，社会与大自然的生活实际上并没有丝毫差异。

    引人关注的是，哲学家、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奇·哈耶克认为，亚当·斯密提出的无形之手正是以一种近乎自然力量的形式调节着

    市场。依据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思想，当代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

    将人道主义构建出的自然法则与道德理性间的差异抹除了。人与

    人之间的关系——换言之，经济关系——遵循自然法则中的自我

    调节规律，故而并不需要民族国家或任何政治团体介入其中对之

    进行特定调整。人类无从享有特殊优待，因为唯有市场本身的原

    初动力方是经济生活的有效调节者，从而全部的社会生活亦受其

    调控。

    佩卡-埃里克·奥维宁的座右铭“人道被高估了”，便纯粹是对

    新自由主义思想就无形之手在经济生活中首要有效调节作用之断

    言的改写与意译。自然法则中的适者生存到了经济生活中化身为

    对之进行调节的无形之手，而经济生活又被视作人类活动与文化

    中最重要与具有决定性影响力的部分。经济理性凌驾于人类任何

    其他形式的理性之上，无情的自然法则因经济理性的实现而庆贺

    自己的胜利。人类在自然意志面前俯首称臣。

    这便是佩卡-埃里克·奥维宁企图教给我们的课程，而他并非

    这特殊讲台上的唯一讲师。YouTube上的杀手

    佩卡-埃里克·奥维宁精细地准备了自己在媒体面前的亮相。

    他不仅写下了一则宣言，还穿着上书其行动主题“人道被高估

    了”的T恤拍了张照片。除此之外，他还周全地在YouTube上上传

    了一段说明自己想法的视频。鉴于要不是他除了自己还杀了9个

    人，大概没有谁会注意到他所做的这一切，故而，他所进行的屠

    杀与接下来的自杀行为便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被视作宣传自我的一

    种形式。

    在刊载于网络杂志《浮游世界》的文章《一射成名》中，迈

    克尔·瑟拉吉欧写道：

    身处Web2.0时代，我们都是传播者，也都是见证者……一个大众

    传媒聚集的时代将名气变作了后现代社会资本的主要通行货币。然而

    社会媒体亦为通行货币“名气”的汇率植入了大幅度的波动性，里欧

    ·布劳德对此曾有预言：“当能使人成名的新媒介纷纷出现，媒体所

    传播的个人形象便不断增加，因之成名的人数亦随之增长。”在电视

    出现之前，此之所谓对人们来说是朦胧、遥远的电影声名的诱惑；在

    电视出现后，媒体一夜间对所有人都打开了大门；而当互联网时代的

    晨光初现(奥维宁对此利用得淋漓尽致)，电影电视工作室的高墙终

    究被推翻，图像与网络虚拟人物形象得以实现其超移动性。然而，使

    Web2.0时代的“产品内容-用户”这一交互模式成立的技术也使得“名

    气”的传统价值及其核心吸引力——与众不同，广为人知，持续长久

    ——被贬低、削弱。罪行是声名的扩音机与整合器。只有当你做了些真正残忍的

    事时，你的自恋才能够得到真正长久的满足。信息(自然选

    择)，媒体(YouTube视频)与罪行因之而结合在一起，难以被

    分割开。

    在迈克尔·瑟拉吉欧耐人寻味的文章里，他将奥维宁利用媒体

    的方式与其他杀手进行了比较。有趣的是，一些热门电影的导演

    似乎也使用了科伦拜恩校园枪击案作案者的故事作为自己的创作

    灵感。

    奥维宁并非这一区域的开山鼻祖。克莱伯德与哈里斯自拍了

    一段录像，视频中，两人尽情畅想自己死后会以何种面目流传世

    间，“导演们会为了拍我们的故事争个你死我活，”克莱伯德说，这俩小伙子仔细考虑了哪个导演真的有本事拍好这个电影剧本：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9]

    或是昆汀·塔伦蒂诺[10]。

    现实中，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与昆汀·塔伦蒂诺为迈克尔·摩

    尔[11]

    与格斯·范·桑特[12]

    所替代，但至少男孩儿们的预计不算全

    错。瑟拉吉欧还将奥维宁的沟通方式与赵承熙进行了比较，后者

    在弗吉尼亚理工大学进行了大屠杀。

    2007年4月，赵承熙在发泄自己可怕的怒火的同时，还寄给了NBC

    新闻一则1800字的宣言，43张照片，以及总时长25分钟的录像带。在传

    媒时代早期，这位想要声名大噪的年轻射手为自己的成名之路找了位

    专业看门人，亦即2007年赵承熙预先准备的寄给NBC的那套公关装

    备，只不过这在当时看起来却好像选错了技术方式。现在，年轻的恐

    怖分子们可以通过一个反社会媒体网站当上“制片人，导演，明

    星”，今日，他们甚至还可以成为发行商……如果说赵承熙的极端自我主义——孕育于当下的技术环境与名利场内——表现在将一个表达

    自我的包裹寄给NBC，那么奥维宁则清楚地知道，自己即使不使用任

    何广播网络作为中介也能出现在无数块银幕上。奥维宁的网络报告是

    丰富多彩的；他用英语而非芬兰语写作，以招徕尽量多的观众；他电

    脑中存的东西在内容上可谓五花八门(其中很大一部分已被上传到网

    上)：以奥维宁为主角的艺术模仿作品、电子游戏《终极刺客》的截

    屏画面、探索频道制作的科伦拜恩中学文献电视片以及电影《天生杀

    人狂》的组合版。然而，不朽必得经由受之鼓舞的模仿者所铺筑的道

    路方能抵达，而叫人毛骨悚然的是，奥维宁的YouTube恐怖片并非是出

    自芬兰的最后一个。不到一年里，另一位22岁的职业学生通过视频在

    某社交网络上宣布：“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几日后，他杀害了10

    人。

    科伦拜恩校园枪击案事件的行凶者与佩卡-埃里克·奥维宁都

    尝试着向世人传达某些信息以夺取声名，他们利用视频与网络来

    宣泄自己的愤怒，让观众们看看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何种面貌。

    可小丑詹姆斯·霍尔姆斯与他们不一样：他颠覆并进一步发展

    了犯罪行为与媒体间的关系。当哈里斯与克莱伯德还在翘首期盼

    赢得斯皮尔伯格的注意力时，霍尔姆斯已然化身为诺兰电影中一

    个角色的模仿者。现在，霍尔姆斯已经是蝙蝠侠世界中的一分子

    了，他在现实中重塑漫威的创作，打破银幕的边界，强迫观众们

    参与到他们极少主动关注的故事中去。

    对于特定的大屠杀犯者来说，其意图便在于打破景观之镜。

    在他眼中，现实与想象的界限是模糊的、难以辨认的、扭曲不清

    的。他想要成为景观的一部分，景观因之而成为生活，以及——

    最终——成为死亡。【注释】

    [1] 卡尔海因兹·斯托克豪森：20世纪德国最伟大的前卫作曲家、钢琴

    家、指挥家、音乐学家，广受争议，但对整个战后严肃音乐创作区域有巨

    大影响。

    [2] 安迪·沃霍尔：一位美国艺术家、印刷家、电影摄影师，是视觉艺术

    运动波普艺术最有名的开创者之一。

    [3] 摘自《芬兰校园枪击案》所引用的《自然选择者的宣言》文段，2007年11月7日，httpscience-blogs.compharyngula20071107school-

    shooting-in-finland.

    [4] 影射纳粹和鲁尔威斯特伐利亚工业区大企业家及金融家的联系。

    [5] 唐·德里罗：《白噪音》，第290页。

    [6] 人的相对主义：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其存在的真和存在理由，认知

    以及真理决定于认识真理的人和人群。

    [7] 神的复数敬称。

    [8] 约翰·皮科·德拉·米兰多拉：《论人的尊严》，第5页。

    [9] 美国电影导演、编剧与电影制作人，代表作有《辛德勒的名单》

    《拯救大兵瑞恩》等。

    [10] 美国后现代主义导演、编剧、演员、制作人，以其昆式暴力美学

    闻名，代表作有《低俗小说》《杀死比尔》《无耻混蛋》等。

    [11] 美国纪录片导演，代表作有《大亨与我》《科伦拜恩的保龄》

    《华氏911》等。

    [12] 美国电影导演，代表作有《巴黎我爱你》《迷幻公园》等。第3章

    转瞬即逝的胜利

    科伦拜恩事件

    20世纪最后一年的4月20日。短短一小时内，埃里克·哈里斯

    和迪伦·克莱伯德，两位科伦拜恩中学的高年级学生，残忍地杀害

    了1位老师与12个同学，此外，他们还重伤24人。二人随后自

    杀。

    科伦拜恩高中大屠杀在许多人眼中标志着某个转折点，这次

    事件的进程中隐藏着对于粉墨登场的精心设计，在两个男孩实施

    大屠杀前写下的日记里，我们可以找到一丝不苟的谋划与苦心经

    营下思维动机的发展。这次事件还对美国想象力产生了巨大的刺

    激，促使两位电影导演以科伦拜恩枪击案为蓝本拍摄电影。

    大屠杀发生两年后，迈克尔·摩尔发行了电影《科伦拜恩的保

    龄》[1]

    ，旨在描绘罪案发生的社会背景，探求此二者是否具有因

    果关系。这部电影集中关注了暴力在美国外交策略与军事策略中的系统使用、武器在自由市场及网络上的轻易可得性、美国社会

    对于军事进攻的迷茫与恐惧以及在北美洲日常生活中随时随地发

    生的暴力事件。

    尽管摩尔作出的阐释具有相当的说服力，但也只是展现了故

    事的一部分。这部电影给予了社会环境极大的关注，却缺少对于

    作案者们主观方面的深入探究——在发育年纪里受到电子产品过

    度刺激之人的心理疾病，在虚拟时代中成长起来的第一辈人的特

    殊脆弱性。

    接下来的2003年，格斯·范·桑特拍摄的电影《大象》上映

    了。电影中，导演选择深入到心理层面处理主角们表现出的精神

    错乱症状，尝试领会谋划并实施罪行的两位关系亲密的年轻人所

    共同感受到的痛苦。范·桑特不仅向观众展现了他们的侵略性与暴

    力行为，还展现了他们对于亲密关系的迷茫探求，以及他们最终

    摧毁自我时传达出的内心的崩溃与孤独。

    毋庸置疑，我们不可能将如此复杂的事件简化为仅由社会环

    境、心理状态与思想意识结合而导致的行动。在几乎所有这种类

    型的系列行动中，都潜存着一些远超于任何逻辑解释的动因。然

    而我们至少可以推论，这样的精神疾病绝非什么孤立现象，而是

    世间一种普遍存在的苦痛的象征。正是此思想使得格斯·范·桑特

    拍摄的这部电影格外耐人寻味。

    埃里克·哈里斯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下了对自然选择的赞许，以

    及让世上所有人都置身电脑游戏《毁灭战士》中的愿望——如此

    一来，他便能目睹弱者死去，唯有强者方得留存。[2]意料之中的是，两位年轻男士对电子游戏的迷恋尤为吸引记

    者、批评家与心理学家的关注。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假设，长期

    接触高度暴力的电子游戏会对像埃里克和迪伦这样的年轻人产生

    一定的抗敏作用，但这种将注意力集中于电子游戏内容的肤浅观

    察，却没能将长期身处数字环境带来的认知与心理突变纳入考虑

    范畴。并非电子游戏的内容，而是仿真本身造成了对痛苦与幸福

    之肉身经验的抗敏表现。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因为玩了电子游戏或参与数字仿真

    就变成大屠杀作案者。然而，大屠杀也不过是人类心灵产生突变

    之过程中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表现罢了。技术语言的不稳定性

    露丝·葛欣在其出版于1957年的《表演说话的机器》一书中描

    述，未来将有一代由媒体景观塑造而成的人——他们的个性主要

    由电视节目与广告所培养，此外她还预言在我们的心理语言区域

    将会出现显著突变：“我们正在培育这样一代人，他们对世界的

    首要印象来自一种机器——这样的情况在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发

    生。”[3]

    电视以及近年的数字革命给人类心智环境带来了惊天动地的

    变化。人类从机器上学到的词汇比从他们的母亲那儿学到的还

    多，不可否认，这一现状促进了一种新的感性心理产生。在调查

    于我们这个时代大规模爆发的心理疾病时，如上所言之新环境所

    产生的影响是绝不能够被忽视的，尤其语言学习的这种新模式更

    应得到重视。

    有两方面的发展变化需要我们进一步地考察：第一，语言学

    习与身体的情感性体会相分离；第二，对他者之认识体验的虚拟

    化。

    第一种转化尤为耐人寻味。路易莎·穆拉罗，一位致力于在其

    作品中建构女性主义哲学视角的意大利作家，认为语言习得首先

    跟学习者和其母亲在身体上的情感关系有关。对于语言双重性[4]

    以及语言符号中能指与所指之关系的深刻的感性领会，乃是植根于母亲那受到信任及依赖的表达情感的躯体之中。当这一过程被

    简化为人脑与机器的信息交换时，语言习得便脱离了身体接触所

    产生的情感效用，与此的关系调整空间也变得很小。言语不再具

    有情感领会而得的意义，意义不再植根于躯体互动，交流沟通不

    再被认知为躯体间的情感关系，而仅仅被视作就语言之操作说明

    进行的信息交互。可以想见，这样的情状将在不远的将来会对人

    们造成一定心理折磨。

    在第一种转化的基础上，人们的心理区域发生了第二种转

    化：年轻人的早期成长岁月建立在与信息机器的持续关系中，而

    与他人间面对面的肢体接触却越来越少。孩子们愈发减少与其他

    孩子进行亲身交流的互动，转而受支配于与某种躯体既不具感性

    能力、亦不具理性能力的实体间的虚拟交流。

    此情此境下，感性能力本身即已堕入危境。感性能力作为一

    种机能，使人类得以理解那些未被诉诸言语亦无从被简化作词句

    的意蕴。感性能力(以及领会能力，换言之，物理的、身体中具

    有的并非通过语言表达工作的理解及沟通能力)就像是使得人们

    能够对他者进行移情性认知的电影。移情能力(将他人所感受到

    的欢乐悲愁投射到自己身上的能力)与其说是一种天赋的情感，倒不如说是通过培养教导而习得的一定的心理状态，然则当缺少

    相应教导时，这种状态便也淡化乃至消失了。

    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以上所言之交流沟通过程的突变，使得

    人类的移情能力与感性能力出现了一定的病态，前者表现为一种

    孤独症倾向，后者表现为对他者存在之感知的迟钝。此外，这种

    出现在心灵与语言交互区域的突变还很有可能是当代生活不稳定性的核心表现。不稳定性并不仅仅是全球去地域化时代之劳动者

    所面对的情况，更表现在社会主体的分崩离析以及自我认知和对

    时间之感知的碎裂。时间不再属于个体，资本家亦不再购买个体

    的私人生活，人的位置被从工作中移除了，时间被转化为可被资

    本家直接得到或由网络设备重新调制的与人无关的碎片化实体。

    认知性劳动——针对信息与图像进行的工作——对这种不稳定性

    的规则反应得尤为敏感。作为非物质化与纯粹信息化的工作，它

    不需要被限定在任何物理区域之中来进行。信息尽可以在抽象的

    网络空间内被转换、拆分打碎，并最终得到重组。转瞬即逝的胜利

    进行大屠杀当日，埃里克·哈里斯穿了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

    有黑色文字“自然选择”。哈里斯亦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下过不少与

    自然选择有关的想法，几年后，相似的内容出现在了佩卡-埃里克

    ·奥维宁所写的文章中。

    正如成长于新自由思潮这一代中的大多数人那样，年轻的埃

    里克·哈里斯已全盘接受如是观点：唯强者方能登上王座，呼风唤

    雨。他从自己接受教育的社会环境中领会吸收了一套自然哲学，又从自己热爱的电子游戏里发现了同一套逻辑规则。但这位年轻

    男孩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在社会游戏中成为真正的王

    者。所以他决定，要在这场竞争中占得哪怕只一瞬的上风：我要

    大开杀戒，我要夺取王冠，然后，我将慷慨赴死。其大屠杀行为

    可被视作他对自己在日常竞争中所受羞辱进行的报复。他在日记

    中详细地写下了自己在学校承受的羞辱与痛苦：

    每个人都在取笑捉弄我，就因为我的样子，因为我比别人瘦弱，还有其他可恶的原因。呵呵，我会把这些一一还给你们的：我马上就

    要进行终极报复了。要是你们这些家伙曾经表现出更多的尊重，对我

    好一点，多问问我的见解和观点，知道把我当一个高年级学长看待，那我可能不会那么快就打算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我对你们的恨都

    是从这儿来的。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自尊可言，尤其是想想女孩儿

    们、别人都会怎么看我还有诸如此类的东西。大家取笑捉弄我……总

    是这样……所以我没有受到任何尊重，所以，老子现在他妈的被惹火了。

    他还写道：“不管我做什么，大家都要笑话我，有时候当着

    我的面就直接开玩笑。我很快就要进行报复了。这群人不该这样

    伤害我，哈!哈!”[5]

    埃里克的朋友迪伦·克莱伯德同样清楚自己命中注定只能是个

    失败者，并也同样渴望在暴死前当一回赢家，就那么短短一小

    时。他写道：“这么多年你们给我的我都受够了。现在你们都要

    为自己所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我们什么都不在乎了。反正等我

    们干完想干的就自杀。”

    哈里斯与克莱伯德的心理可以被统一简要地描述为新自由主

    义式胜利意愿的自杀倾向形态。新自由主义者带来这样的观点：

    当族群竞争进行到最后，剩下的社会分类将仅剩下赢者与输家，再也无所谓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无所谓剥削者与被剥削者。除

    非你是强者，除非你智力过人，否则一切痛苦于你都是活该。资

    产阶级专制即是建基于群众对自然选择哲学的顺从(尽管大部分

    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大屠杀作案者相信，唯适者与强者方

    能在社会竞争中生存下来，可他同时也知道或能感觉到自己既非

    适者亦非强者，所以他采取了唯一可行的反击及自我维护举措：

    杀人，然后被杀。氪石[6]

    这是一座用氪石筑起的城，没有哪位超人胆敢涉足此地。在这

    里，拥有金钱即被误认作富有，拥有快乐即被误认作幸福。城里的人

    过着被打磨得光亮的日子，有关本初存在的粗糙真理已被抛光乃至擦

    除，他们的灵魂长久以来如孤魂野鬼各自游荡，以至于已然忘记该如

    此对待彼此；这座城用其虚拟电力系统支撑着男人与男人之间竖起的

    电网，只怕男人与女人间亦是如此吧？[7]

    埃里克·哈里斯曾经想要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但由于那段时

    间他正在接受运用SSRI

    [8]

    进行的抗抑郁治疗，并被要求服用药物

    氟伏沙明，故而就在枪击案发生前不久，他的申请被拒绝了。

    验尸报告表明，他在死去时体内亦含有一定量的氟伏沙明。

    氟伏沙明的工作原理是抑制血清素的再吸收。血清素为神经递

    质，被释放后进入神经细胞。服用氟伏沙明使得这些空间中的血

    清素浓度升高，得以和更多的神经接触，并进而激活神经细胞。

    神经递质由神经释放，在神经细胞间传递，然后与其他神经的受

    体相接触。许多专家认为，神经递质的不平衡会导致抑郁症及其

    他精神状态失调的情况产生。

    然而，神经化学并不足以详明地解释抑郁症及其他心理疾病

    产生的原因。我们需要更宽阔的理论框架来容纳文化环境与社会

    背景。现代文化与政治理论强调年轻人应有的美德，强调激情与能

    量，进取与发展。资本主义建立在对身体能量的剥削之上，而符

    号资本主义则建基于对社会焦虑力量的镇压。从现代性话语、浪

    漫主义派的狂飙突进运动[9]

    、浮士德对于永生的追求、世人对经

    济增长与获益的无止境渴望、对肉体有限性的否定中，我们都可

    以看出所谓“精疲力竭”四字对世人而言的诅咒性。增长不仅是一

    种经济发展现象，更是与世界未来将无限扩张这一观点有关的文

    化概念。

    1972年，罗马俱乐部出版的书籍《增长的极限》指出，我们

    迫切地需要依据地球自然资源的有限性调整社会生产进度。资本

    主义对此警告的回应是开始改变对生产的认知，开拓新的符号资

    本主义区域，由此为那看似永无止境的增长争得新的可能性。

    长期以来，人们惯于使用精神病理学词汇来描述经济现象

    (兴奋、抑郁、低潮、来回反复……)，而当大脑变为生产过程

    中进行生产的主要单位后，精神病理学就不再仅仅是一种隐喻，而变为了影响经济周期的关键要素。整个20世纪90年代，经济全

    面欢快扩张——是的，欢快，就是字面意思。百忧解文化成为了

    网络经济时代社会景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们指望它能以无

    限增长的形式展开。数千万计的西方运营商、董事长与经理在化

    学药物带来的兴奋以及精神药物导致的晕眩中做出了数不清的决

    策。

    然而，尽管网络大脑的效率增长拥有潜在的无限性，认知工

    人感性躯体内的大脑所能进行的活动之扩展却仍是有限的：有限

    的注意力、有限的生理能量、有限的感性能力。尽管网络使得信息处理的速度与形式出现了质的飞跃，但人类大脑的接受能力与

    形式却并没有同时做出相应的进步。作为接收器，人们的肉体大

    脑这一脆弱的生理器官，并没有能够按照数字传送者系统的标准

    被格式化。信息工作者能够提供的注意力是会不断减少的，不断

    增长的需要脑力来进行处理的任务占据了他们的每一分注意力。

    他们服用可卡因，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并及时作出反应。他们

    服用百忧解，试图压抑认为自身工作活动与生活无意义的想法。

    以上所言之不平衡的初始阶段征兆，在本世纪最开始的几个

    月便已纷纷出现：过度兴奋与恐慌并存的心理疾病现象。不可避

    免地，就像一位患有躁郁症的患者，上世纪90年代经济发展的欢

    快情状接下来转眼便陷入引人瞩目的抑郁之中。经过了数载非理

    性的繁荣(正如艾伦·格林斯潘所描述的那样)，作为充满热力之

    竞争及经济狂热之燃料的药物兴奋，至此终于再难为社会有机体

    所维持。集体注意力的超饱和状态，在社会经济的抑郁崩溃中达

    到了自己的极限。去做就对了

    在《精神疾病与诊断手册》中，“肆意伤人”综合征被描述为

    一种包含了难以自制的愤怒以及重度抑郁的反社会行为。

    “肆意伤人(running amok)”乃是源自马来语的词汇。其在

    马来西亚原初语境中的含义是，一个本来没有表现出任何狂暴之

    怒征兆的人拿起了武器，突然间就像发疯了似的残杀或伤害自己

    身侧的任何人。一个人可能会尝试通过肆意伤人来重塑自己的社

    会声名，赢得他人的敬畏甚或尊重，他也可能会在感到难堪生活

    重压时借此来逃避整个世界，而后一种情况的结局通常会是自

    杀。作为一种与特定文化相关的综合征，其表现形式亦由文化语

    境以及相关设想所决定。

    我们可以将这一综合征理解为理性安排与实际行为间的某种

    断裂。饱受折磨的抑郁症患者常为自己在社会竞争中屡战屡败、在具有外界刺激的环境中无法及时调动自身能量并做出反应而羞

    愧。对于深陷抑郁泥潭中不能自拔的人来说，有时候动用暴力似

    乎便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了——这与思想相区别的行为，这不求明

    日、不求未来的行为，正是可以由世人见证的存在之标志、活力

    之象征、力量之体现。此即与有意识规划相断裂的暴力行为：去

    做就对了。耐克的这一箴言完美地介绍了这个进程：抑郁症，紧

    张症，精神失常的行为，最后终结于引人瞩目的谋杀性自杀。去做就对了：暴力，爆炸，自杀。尽管在极个别情况下犯者

    可能会存活下来，但更多时候，杀人与被杀在这样的举动中被连

    接在了一起。肆意伤人之时，个体与周遭世界的边界变得模糊起

    来，杀人与被杀的边界也是如此。事实上，恐慌乃是出于对所有

    可能发生之伤害的一并感知，是对过去、现在乃至未来所有情状

    的一并体验。当一个人处于如此剧变着的精神状态中时，自我与

    外界的区别便都分崩离析。

    在弗洛伊德的时代，社会环境的本质是压抑的，人们的行为

    表现出重复和强制性的特点。这种强制性行为是否认和压抑性精

    神疾病框架的一部分。今时今日，过度亢奋以及焦虑性能量之流

    转下的精神疾病框架压迫着人们，尤其是那些易受外界影响的年

    轻人，他们被社会边缘化，并承受着社会环境的剧变，最终因之

    而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行动：精神能量的爆炸性表现，身体的暴力

    动员，以及积聚至临界点后个体侵略性、谋杀式的爆发。北极海冰

    与通过减少刺激性因素的存在来维持动态系统稳定性的负反

    馈机制相反，在正反馈机制中，扰乱性因素作用于系统将激活产

    生扰乱性因素的部分。换言之，甲刺激产生了更多的乙，乙又反

    之刺激产生更多的甲。热失控[10]

    便是如此，环境中的温度增高引

    发的变化会使原本的温度进一步升高，最终带来一定的破坏性结

    果。

    另一个正反馈机制的典例是由温室效应造成的大气过热——

    这一进程到今时今日已然不可逆转。

    根据气象学专家的观点，2012年的夏天是有史以来最热的夏

    季——或者说迄今为止地球温度的最高峰值。2012年8月28日，相关科学工作者报道北极的海冰厚度降至有史以来的最低值，这

    一现象表明了该区域的大幅升温，并且似乎预言着更大的变化即

    将出现。罗格斯大学的詹妮弗·弗朗西斯教授，一位专门研究海冰

    对不同天气模式影响的专家，在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时表

    示：“哪怕像我这样的研究者都很难相信、很不愿看到全球气候

    正在向我们所最为恐惧的那种方向发展。老实说，我对此感到不

    寒而栗。”[11]

    在此之前，基于电脑模型做出的科学预测告诉我们，可能要

    到本世纪中期，北极的海冰到了夏天才会完全融化。然而2012年海冰令人震惊的消融程度却像在支持那些更为悲观的分析预测：

    或许在这个10年结束之前，一切便会发生。

    “冰变薄了。”詹妮弗·弗朗西斯教授说。

    【注释】

    [1] 埃里克·哈里斯与迪伦·克莱伯德在行凶前去打了两局保龄球。

    [2] “校园枪击案犯”网上有一份哈里斯日记的誊写本：infoeric-harris-

    journal.pdf.

    [3] 露丝·K.葛欣：《表演说话的机器》，第5页。

    [4] 语流可被划分为几类具有意义的符号，然后被进一步细分为无意义

    的元素。语言组织中较低层次的部分为声音、音节等；较高层次的为词语

    形态、句法、语义等将无意义音节统合为有意义元素的部分。

    [5] 摘自埃里克·哈里斯的日记，原文誊本可在“校园枪击案犯”网上找

    到：schoolshooters.infoeric-harris-journal.pdf.

    [6] 氪石(Kryptonite)是超人故事里的虚构物质，虽叫氪石，但却与现

    实世界里的氪元素无关，为超人的家乡氪星爆炸后的碎片，是超人和绝大

    多数氪星人的终极弱点。

    [7] 萨尔曼·鲁西：《愤怒》，第5页。

    [8] SSRI: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学名为选择性血清素再吸

    收抑制剂。目前用于临床的SSRIs有六种：氟西汀、帕罗西汀、舍曲林、氟

    伏沙明、西酞普兰和艾司西酞普兰。

    [9] 18世纪德国文学界的运动，提倡自然、感情和个人主义，主张民族统一和创作具有民族风格的文学，是文艺形式从古典主义向浪漫主义过渡

    时的阶段，也可以说是幼稚时期的浪漫主义。其名称来源于音乐家克林格

    的歌剧《狂飙突进》，中心代表人物是歌德和席勒。

    [10] 铅酸电池在充电时，电流和温度均升高且相互促进的现象。

    [11] 贾斯汀·吉利斯：《数据表明北极海冰厚度降至有史以来最低

    值》，载于《纽约时报》，2012年8月27日。第4章

    赵承熙的内心世界

    2007年4月16日。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布拉克斯堡的弗吉尼

    亚理工学院暨州立大学校园内。在学生赵承熙的登山包中，装有

    锁链、锁头、一把锤子、一把刀以及两支合法购买的半自动手

    枪，内含将近400发中空型子弹。

    清晨7点15分，赵承熙在安布勒约翰斯顿西侧宿舍楼枪杀了

    两名学生。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宿舍房间，清除电子邮箱中的邮

    件，拆除电脑的硬盘驱动器。接下来，他去了一家邮局，向NBC

    新闻寄出一个装有文章与录像带的包裹。早上9点45分，他回到

    弗吉尼亚理工学院校区，进入工程系诺里斯教学楼，枪杀30人，并最终饮弹自尽。

    事件发生过程中总计32人丧生；另有23人受伤。这是美国历

    史上单人作案造成的后果最严重的枪击案，哪怕在世界范围内看

    亦是如此。

    赵承熙采取的一系列行为极其复杂，涉时较长。根据调查者

    的说法，在进入诺里斯教学楼后，赵承熙锁上了楼内三扇主要出

    入口的大门。他在每扇上锁的门前放了一张字条，警告说任何试图破门的举动都会导致一个炸弹爆炸。就在连续枪杀开始前，一

    位教职工发现了字条，将其带到教学楼三层通知学校的行政管理

    人员。与此同时，赵承熙开始在二楼枪杀学生。

    赵承熙开始射击后的几分钟内，警方就接到了报警电话。

    作案过程中，赵承熙曾打开又关上几间教室的门，似乎在寻

    找某些特定的班级，随后，他射杀了一位正在某间教室内讲课的

    教授并继续开枪，其时教室内共有13名学生，有9人被杀害。接

    下来这位年轻的枪手又进入另一间教室，杀死了6名学生1位教

    授。他还想再进入两间教室，但里边的学生通过设置障碍物阻止

    了他。

    利维乌·利布雷斯库教授，一位第二次世界大战犹太人大屠杀

    的以色列幸存者，有力地阻止了凶手进入204教室。利布雷斯库

    紧紧地抵住门，直到教室中的绝大部分学生从窗户逃了出去，但

    他自己却被从门外射入的数发子弹击中，当场身亡。此外，211

    教室中亦有2人在尝试抵住门时被杀害。赵承熙的痛苦

    8岁那年，赵承熙与父母和姐姐赵善敬一同来到美国。公布

    于弗吉尼亚州政府网页上的《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大型枪击案：调

    查小组报告》展示了关于赵承熙心理健康状态的精神病理学报

    告，其中详论了赵承熙初来乍到时融入新文化的困难：

    转变是困难的：家中没人会讲英文。两个孩子都感觉自己为外界

    所孤立。父母开始进行长期的与干洗业务相关的辛勤劳作，每天的工

    作时长都在增加。就此项工作而言，英语并不是必需的，所以不论在

    工作场合还是家中他们都讲韩语。赵善敬说，弟弟似乎比在韩国时更

    为孤僻不合群了。她还记得他们曾多次“被别人取笑”，但她却并没

    作出什么反应，而是以为“他们说的都是正常的东西”。约莫两年

    后，姐弟俩方才能够理解、阅读以及在课堂上书写英文。他们在家中

    仍说韩语，但赵承熙再也不读、写韩语。

    横亘在赵承熙与其家人间的最大问题是缺少沟通，这使得家人担

    忧不已，甚而感到崩溃。这么多年来，赵承熙极少与父母说话，并且

    回避任何眼神交流。

    根据调查小组的一项报告，赵太太有时会崩溃到用力摇晃自己的

    儿子。他偶尔跟姐姐说几句话，但也仍旧拒绝讨论自己对事物的感受

    和想法，不愿意分享其对生活、学校以及已发生事件的观点。如果在

    有客人来家里时被叫出来，赵承熙会掌心出汗，脸色惨白，难以动

    弹，有些情况下甚至会哭出来。一般来说，他只会点头摇头示

    意“是”或“不是”。[1]移民，面对不同文化和语言的不知所措，孤独感，在新文化

    环境中的茫然若失。被贴上精神失常的标签，在新集体中进一步

    边缘化，受到欺凌与羞辱，于沉默中积攒起来的暴怒，对复仇的

    强烈渴望。发生在赵承熙身上的一切正是世界上千千万万移民者

    所面对的现实。

    在进行大屠杀的当天早晨，赵承熙寄给了NBC新闻频道一个

    携有诸多信息的包裹：录像带、照片、日记、文件。这位被排

    斥、被孤立、被边缘化、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少年在处理电视台

    相关事项时却出人意料地正常。在他看来，媒体能够被当作自己

    后现代化的红颜知己，在众多媒体中，他相中了NBC新闻。

    NBC新闻的总裁决定，仅向大众展示总时长达25分钟的视频

    中的两部分，总计43张照片中的7张，以及长达23页文章中的37

    句话，赵承熙在进行第一次射击后对文章进行了最终修改。NBC

    新闻总裁表示，没有展出的内容中包括有“过于严重的亵渎”以

    及“难以直视的暴力图像”，他说自己希望未被放出的材料永远都

    不会被公开。

    以下内容节选自被公开的部分文章，为赵承熙本人所作：

    践踏我的心灵对你们来说不够。强奸我的灵魂对你们来说也不够。鸡奸我

    的情感对你们来说还不够。你们满足自己放肆的享乐主义与阴毒的虐待倾

    向的每一分每一秒，本都可以被用来阻止今日发生的一切。扪心自问吧，长久以来我到底做过些什么呢？这样多的年月、时辰、分秒。要是你们是

    自己所犯之滔天罪行的受害者，一切又会如何？要是你们也尝过受害者的

    滋味……对于你们这些有虐待倾向的变态来说，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坨

    狗屎。你们践踏了我的心灵，强奸了我的灵魂，一次又一次烧灼我的

    意识。你们以为自己扼杀的不过是一个可悲的、名存实亡的生命。多

    亏了你们，我死了，正如耶稣基督，我将鼓励那些被你们虐待过的虚

    弱且无力抵抗的人们——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的孩子。

    正如摩西，我将叫红海一分为二，然后带领我的民众——那些你

    们曾经欺凌并一直想要、尝试这么对待的弱者、无力抵抗者还有各个

    年龄段的无辜孩童——走向不朽的自由。多亏了你们这些罪人，你们

    这些洒血的人，我将在这个世纪为我的后代树立榜样。

    你们现在可能还稳稳地站在意欲使之永恒的美国恐怖主义基地

    上，但那些被你们欺凌过的孩子会站起来。借助上帝赐予我们的伟大

    力量，我们会把你们打倒，你们这群热衷恐怖主义的人，我们要痛宰

    你们。[2]

    查阅过录像带、图像与宣言的警官们认为，这份寄给媒体的

    包裹对他们了解赵承熙为什么杀人并没有多少实质意义上的帮

    助。同样看过这些材料的迈克尔·维纳博士表示：“这些视频并不

    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赵承熙。它们扭曲了他的形象。他一直是温

    顺、安静的。但在这些公关录像中，他尝试把自己变成一个昆汀·

    塔伦蒂诺式的电影形象。”

    由警察与维纳博士做出来的估量忽视了一点：“昆汀·塔伦蒂

    诺式的电影形象”与那个温顺、安静、抑郁、对外界无动于衷的

    赵承熙本来便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赵承熙的话听起来颇具戏剧性，但其内里却不乏一定的事实

    存在。无可置疑的是，这些并不能捍卫他的罪行，但它们亦向我们展示了一般人在正常情况下不会经受的痛苦。无可厚非的是，NBC新闻的总裁决定封锁赵承熙的信息可能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这些信息听起来，太像是代表承受着社会剧变之一代人中那些脆

    弱者发出的极具恐吓力的宣言，召唤着世界上那些孤独年轻的书

    呆子一同来进行伤害他者式的自杀。社会上有多少这样的人呢？

    辗转于众多的网络博客中，我发现一些年轻的学生，因为也对多

    年来受到的欺凌愤恨不已而在日志里表达对于赵承熙的敬佩。赵

    承熙作为承受社会剧变这一代人中的一分子，他的疯狂意味深

    长。物理、语言以及文化的去区域化在他的心路历程与社会经验

    中造成的影响清晰可辨。

    赵小姐(赵承熙的姐姐)花了很大的力气来帮助弟弟更快更好地

    适应新环境，她努力地去与他交谈，鼓励他敞开心扉，“获得更大的

    勇气”。父母们亦敦促他参加活动与体育项目。他们很担心他在封闭

    自我并感到孤独。其他家族成员会问赵承熙他为什么不讲话。据说赵

    承熙对这种逼问带来的压力表现得很愤怒。赵先生自己也有着安静寡

    言的性格，所以较之别人他更能够接受自己儿子内向孤僻的性格，但

    在要求受到儿子的尊敬这一点上他是严苛的。他和赵承熙会因此而发

    生争执。根据一份调查记录，赵承熙的父亲从来不表扬自己的儿子。

    赵承熙近来的写作作品中如果涉及父子关系，其中父亲的形象往往都

    是负面的。赵承熙从来不谈论跟学校有关的事情或者分享自己的想

    法。他的母亲和姐姐会问他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试图看看是否有人

    在“欺负”他。姐姐知道，有时当他走在学校走廊上时，会有一些同

    学对他大喊讥讽之语。可每当有人问他近况如何，他的回答永远

    是“还可以”。讲话，写作，保持沉默

    为了解决赵承熙的问题，他的父母将他带到教堂中。根据森

    特维尔韩国长老教会的一位牧师回忆，赵承熙是一位能够理解

    《圣经》的聪明学生，但在与人交谈一事上则有相当大的困难。

    牧师补充说，在看到赵承熙寄给NBC新闻的录像带之前，他从未

    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这位牧师的话提醒着我们这样一个事实，赵承熙表现出无法

    与他人对话的症状并不是因为患有孤独症[3]

    或者表达思想与情感

    的能力有残疾。恰恰相反，寄给NBC的包裹中的文章与视频录像

    充分证明了赵承熙进行雄辩的能力。

    如此一来，赵承熙的极度腼腆就应当理解为某些其他内在原

    因的外在表现。

    我们不应当忘记，赵承熙在8岁那年就从韩国移居到了美

    国。他在童年时代日常使用的语言本是韩文，可一夜之间，他就

    被迫来到新的语言环境中与他人进行交流。在学校里，赵承熙被

    要求使用一种自己无法念、说的语言来写作，而同时他又不会书

    写在家中听说的语言。对他来说，用于与人进行沟通互动的语言

    与代表着情感和亲密关系的语言是相割裂开的。这种语言割裂的

    体验想必在赵承熙承受精神痛苦的历程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

    ——由于表现出心理失常，赵承熙先被送去住院，后又因其严重焦虑的症状被诊断患有选择性缄默症，并最终被认为患有重度抑

    郁症。

    然而对于同样成长于文化语言去区域化环境的年轻一代来

    说，赵承熙所面对的割裂却并不独特或罕见。许多从机器那儿学

    到的词语比从母亲那儿学到的还多的孩子，都面对着相类的语言

    与情感之割裂，只是赵承熙的经历恐怕更为极端。与移情对象之

    关系的坍塌，人际理解过程中共同出发点的持续减少，正愈发成

    为我们这个时代人心理状态的普遍特征。

    在赵承熙的案例中，如是割裂可谓由他到了全新的美国文化

    环境后感受到的极端格格不入而造成。我们可以在其为课堂作业

    所写的小说片段中清楚地找到他对自身感受的表达，尤其是在他

    实施致命报复一年前写的独幕剧《理查德·麦克比夫》中。剧本的

    关注点是13岁的男孩儿约翰与继父理查德·迪克[4]

    ·麦克比夫间的

    关系，约翰的亲生父亲在一次划船事件中去世了，而这位前足球

    运动员继父则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作赵承熙“新任继父”美国的

    化身。

    某次，当理查德试图与约翰进行一场“父与子”的对话时，他

    触碰了约翰的大腿，约翰顿时暴跳而起，大声说继父在对他进行

    性骚扰。接下来，约翰又指控说正是继父谋杀了他的亲生父亲，并反复威胁总有一天要杀了理查德。

    约翰、理查德和苏(约翰的母亲)忽然之间陷入了激烈的争

    执。理查德躲到自己的车里试图回避矛盾，而约翰尽管一直声称

    理查德在对他进行性骚扰，但却跟着继父去到车里，并袭击了继父。

    剧本的最后一幕是约翰试图将一根香蕉奶油味的谷物棒塞入

    自己继父的喉咙里；理查德，这位截至此景前皆为被动的角色，由于“彻头彻尾的亵渎带来的伤害与怒气”而对约翰挥动了致命一

    击。

    在另一个剧本《布朗斯通先生》中，赵承熙又一次写下了关

    于虐待、暴力与仇恨的故事。同样的主题还在另一篇写于2006年

    的短篇小说中出现，赵承熙在小说中描述了一场发生于校园内的

    大屠杀。事实上，早在1999年，科伦拜恩中学大屠杀案件发生的

    前一日，赵承熙在英语课上写下的一篇颇为失常的文章便已引起

    了老师的注意。赵承熙的文字展露了他关于自杀与杀人的念头，仿佛是预示着有朝一日，他会尝试重现科伦拜恩大屠杀。

    有些人想不通，就算赵承熙是孤独症患者的诊断乃是误诊，为何校方没能及时发现这位年轻人身上已经出现了某种不仅会伤

    害到他自己亦会危及他人的问题呢？他们更加想不通的是，无论

    如何，一位像赵承熙这样曾经因为抑郁症症状住院并表现出明显

    心理脆弱的年轻人，怎么竟能够轻而易举地合法购买一把瓦尔特

    P22半自动手枪以及一把口径九毫米的格洛克19半自动手枪，然

    后回家准备大屠杀呢？

    2007年2月，赵承熙开始购买那些其后被用来进行致命伤害

    的武器。他先从一家由联邦政府授权的网上枪械经销商那儿买了

    把瓦尔特P22半自动手枪，随后从弗吉尼亚州罗诺克镇一家有合

    法营业执照的枪支经销商“罗诺克枪械店”那儿买了把格洛克19半自动手枪。此外，赵承熙还购买了夹套中空弹，比起全金属外壳

    子弹，这种子弹在射向未装甲目标、破入软组织时能够造成更严

    重的组织损伤。在赵承熙稍后寄给NBC新闻的包裹中，除了上面

    提到过的视频与文字，还有一张子弹的图片，图片标题是：“你

    们对我所做的一切，现在都将跟着中空弹一道射还给你们”。我们只是睡在同一间寝室里而已

    尽管赵承熙拒绝与他人交谈，他有时候还是会被迫向全班同

    学阅读自己写的作业。在那些他坐在自己位置上用几不可闻的声

    音朗读过的篇章中，有一篇是为诗歌课而作的，内容黑暗、暴

    力，写的是“动物屠宰场暨肉店”，标题为“所谓先进物种所作之

    诗”。这首诗表达了他对老师与同学们的愤怒，因为他们曾在课

    堂上讨论吃肉的问题，而没有全心全意谈论诗歌。

    我不知你来自哪颗粗野低等的星球，但你让我觉得恶心。事实

    上，你们全都让我恶心……你们这些低等的野蛮人让我觉着反胃，甚

    至都快要吐在我崭新的鞋上。如果你们，可鄙的人类之耻辱，仍然不

    知悔改，那么在意识到之前，你们便都会变成食人者——啃食幼小的

    婴儿，你们自己的朋友。我希望你们都会因为屠杀食用小动物滚到地

    狱里去受烈火灼烧。

    赵承熙纯粹因自己的同学与老师吃肉便感到恶心，用他自己

    的话说，他们在他眼中就好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低等星球的外星

    人一样。就像是一个异乡人在对其他异乡人说话，一个文明人身

    处一群野蛮人中间，或者(结果都一样)一个野蛮人身处一群文

    明人之中。他的怒吼中似乎有一重与艾伦·金斯伯格的诗作《得了

    吧，西方文明的猪猡》相呼应的底色，在那首诗中，社会被描述

    为食物、饮料、药物、催吐剂、全球性折磨以及毫不留情的剥削

    相互交缠的狂欢体。与之相似，正如一个敏感的人被电视节目中的角色激怒了一

    般，赵承熙似乎被老师与同学那琐碎的、具有一定挑衅性质的能

    量所激怒了。对他而言，与己相关联的周遭世界与日常生活构成

    了一个喧哗、暴力而又麻木不仁的环境。而与世界进行主动交互

    的缺乏则必然会使他格格不入，仿佛他命中注定要在“翻译”的过

    程中迷失自我。

    刚开学的时候，同学们一块儿参加了一个派对，在一位年轻女士

    的房间里，赵承熙拿出一把刀捅在了地毯上。此后同学们再也没有在

    什么社交场合看到过赵承熙的身影，然而在该学期中，这位女士却曾

    在Facebook上收到过她认为是赵承熙发出的即时信息与留言。这些信息

    中不包含任何威胁性的内容，相反，它们表现出了自我贬抑的态度。

    她用积极的语气做出回应，并且询问对方是否就是赵承熙，而她得到

    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是谁”。12月初，她在自己宿舍外的白色擦板

    上发现了一段手写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选文。文字如下：

    “我没法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敬爱的神明，我痛恨我自己的名

    字，因为它是你的仇敌；要是把它写在纸上，我一定把这几个字撕成

    粉碎。”[5]

    这位年轻女士把这段话的事告诉了父亲，她认为这是赵承熙留下

    来的，并且表达了她对这件事的担心。其父与自己在克里斯琴斯堡任

    职警察局局长的好友说起此事，对方建议通知校方关注此事。[6]

    对同学们来说，赵承熙是边缘人、是怪物、是完全不可被理

    解的存在、是叫人烦扰的谜语，这对那群穿着千篇一律的耐克

    鞋、相差无几的难看运动衫的年轻男女来说尤甚，他们服用百忧

    解、利他林[7]

    与阿普唑仑[8]

    来逃避自己生活中循规蹈矩的地狱。赵承熙是孤独的。

    有谁会想跟如此“非美国式”的人说话呢？美国人都是开心的

    家伙，他们不会如此阴冷无情，如此令人生厌，如此沮丧抑郁。

    而且赵承熙一点儿都不友好。他根本不想和任何人交谈。只不过

    有时候他会留下一些奇怪的笔记，上面写着一些可怕的文字。赵

    承熙的高中舍友对调查小组解释说，刚开学的时候他曾尝试和赵

    承熙说话，但赵承熙很少做出反应。“我几乎可以说是不认识

    他，我们只是睡在同一间寝室里而已。”[9]空房间

    一位年轻男子走向自动取款机。取款机坏了。他拿不到自己

    的钱。可他需要一笔钱到加油站给车加油。取款机仍旧没反应。

    男子变得焦躁起来。他走进银行，冲向银行柜员，猛地推了一下

    那40来岁的男子——这位性格强硬的家伙当即还以暴力，将年轻

    人推倒在地，用拳头揍了他一顿。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极力克制着自己，随即转

    身离开了银行。

    他回到自己车里，惊魂未定地呆坐了好一会儿。羞耻，愤

    怒。有人在他后边按响喇叭。他挡着加油泵了。

    就此，屏幕黑了几秒。

    这是奥地利电影导演迈克尔·哈内克拍摄《机遇编年史的71块

    碎片》：影片由简短的场景拼接而成，展示了一场大屠杀发生过

    程中许多人的人生片段。

    接着上一段：年轻人重新进入银行。这次，他右手持着一把

    枪。他对准不幸的员工以及挤在银行内的顾客们迅速开枪——两

    枪，三枪，四枪。

    然后，他走出银行，来到热闹的马路上，瞄准迎面而来的车辆内的司机，射击。交通堵塞。年轻人再次回到自己的车里，开

    枪自杀。

    引发杀人行为的愤怒可能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其后，在

    没有人留意到的情况下，于短短一瞬间爆发。

    4月15日晚上，在与赵承熙进行的最后一次通话中，他姐姐并没有

    发现任何不对劲的迹象。遵照往常的约定，赵承熙在周日晚上打来电

    话。他表现得很平静。“不，我不需要钱。”他对自己的父母

    说，“我爱你们。”[10]

    正如朴赞郁导演拍摄的电影《老男孩》中吴达庶的愤怒一

    样，赵承熙无人问津的愤怒逐日滋生。这部影片讲述了吴达庶的

    故事，他在女儿生日当晚遭到绑架，然后被单独囚禁于一间酒店

    式的监狱中。没人向他解释为何他会被关押，但他通过新闻得知

    妻子遭到杀害，而自己则被指控为凶手。他被囚禁了整整15年，随后某一天，又在不知缘由的情况下得到释放。

    在监狱中度过的时日里，吴达庶尝试自杀未遂后，便将剩余

    的时间尽数用来击打墙壁，以让自己的双拳变得更加有力。他在

    准备着复仇。一旦重获自由，他便将成为一颗难以控制的暴力炸

    弹。

    《老男孩》与另一部由金基德导演拍摄的韩国电影《空房

    间》可能有助于我们考量赵承熙事件。《空房间》与暴力无关，其主题乃是脆弱：在不稳定的远程通信隔离的时代中成长起来的

    这代孤独者，他们的生活何其脆弱。泰熙骑着摩托车四处游荡，将传单塞入居民住宅大门的钥匙

    孔中，如果几天后传单仍然没有被取掉，他便会破门而入，在主

    人不在的日子里住在里面，甚至帮他们洗衣服，修补破了的家

    具。如是住宅显然没有稳定性可言，这位安静、瘦削、大大咧咧

    的年轻人象征着那些不存在者(真实存在，可是没有工作，亦看

    不到未来的一代)，以及那些从机器里习得的语言比从母亲那儿

    学到的还多的人。有一天，他与受到家庭虐待的主妇善华相遇，就此开始了一段安静的关系，他们住在一起，一道从一家住所移

    居到另一家。

    总体来说，出现频率最高的当代韩国电影主题便是脆弱与暴

    力。这一点应该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年轻一代的韩国人正可谓是

    当代环境承受者的缩影——同享之孤独，共处之分隔。

    【注释】

    [1] 弗吉尼亚理工学院调查小组：《赵承熙的心理健康病史》，载于

    《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大型枪击案：调查小组报告》，2007年8月，washingtonpost.com.

    [2] 摘自赵承熙的声明，校园枪击案犯网页上有其誊本：

    schoolshooters.info.

    [3] 或称自闭症。孤独症患者的交流障碍乃是由语言理解力、语言运用

    能力的不同程度受损或言语发育迟缓甚而不发育造成的。

    [4] 迪克(Dick)在英文中还有一“脏话”意。

    [5] 莎士比亚著，朱生豪译：《罗密欧与朱丽叶》，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3版。

    [6] 弗吉尼亚理工学院调查小组：《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大型枪击案：调

    查小组报告》，第49页。

    [7] 中枢兴奋药，直接兴奋延脑呼吸中枢。

    [8] 药效为抗焦虑、抗抑郁、镇静、催眠、抗惊厥及肌肉松弛等。

    [9] 弗吉尼亚理工学院调查小组：《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大型枪击案：调

    查小组报告》，第51页。

    [10] 弗吉尼亚理工学院调查小组：《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大型枪击案：

    调查小组报告》。第5章

    何为犯罪

    在英文中，单词“犯罪”与“危机”都来自同一词源，亦即希腊

    语单词“krisis”，其原意为“判断，选择，分隔”。我们将危机定义

    为例行规范失去了对现实的把握，而新准则又尚未来得及建立起

    来的情况。在这种意义上，危机又可用于指称自然法则脱节而罪

    行弥散的情况。

    在由詹姆斯·德莫纳克编剧导演的于2013年上映的科幻惊悚电

    影《人类清除计划》中，犯罪被视作克服危机并建立新秩序的途

    径，于是一方面是罪恶的，一方面又是正常的。电影的故事背景

    设定在2022年，并将美国设定为一个亟待重生的国度。美利坚合

    众国的开国元勋们重新登场，为了拯救陷入失业、经济衰退以及

    全民动荡的美国，他们制定出一套新规则。依照他们的建议，政

    府规定，每年选定一个时辰开始12小时的“人类清除”时间，在这

    段时间内，所有的犯罪行为都不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谋

    杀、强奸、大型暴力行为、抢劫。多亏了这疏导之夜，多亏了一

    年一度能有个机会让人们释放压抑的能量，整个国家竟由此步入

    了崭新的繁荣昌盛时代。失业率降到了史上最低点，经济蓬勃发

    展，人们能够长期和平共处，相互关怀。基于剥削与暴力出现的社会危机竟可以被制度化犯罪消除解决。在德莫纳克的电影中，他以犯罪成为常态这一设想来揭露资本主义的病态。显然，只有

    在极端情况下，暴力才会成为至高无上的法典，用以规定日常生

    活中工作与薪水、时间与金钱如何进行转换。但对于那些从罪行

    中获得权力与影响力的人来说，犯罪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符号资本主义与巴洛克主义伦理学

    过去，犯罪本是不能声张的行为。在自我克制与勤奋盛行的

    年代里，资产阶级道德观念在社会中占有统治地位，其时，犯罪

    行为都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进行。法律致力于阻止罪行出现，鼓励对罪犯进行深入调查以进行惩处。

    然而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这种社会规则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

    的改变，在符号资本主义体制登场后尤是如此。

    符号资本主义占领了价值、法律以及道德判断缺位的空间。

    系统的整个策略都建立在不稳定价值观的超现实性上。对于金钱

    与无意识理论来说亦是如此。价值准则以飘忽不定的规则为依据：模

    范的一代，以及不稳定的系列仿真物。有关可操作性的控制论、基因

    密码、发生突变的随机顺序、不确定性原则等等。所有这一切取代了

    决定论式的客观科学，取代了关于历史与意识的辩证性观点。[1]

    鲍德里亚使用了经济学术语来探讨价值问题。在后福特主义

    生产模式[2]

    发生转变的时期，由于非物质生产与认知性工作很难

    得到准确恰当的量化，工作时间与价值的关系便受到了损害。但

    这种随机的影响却并不仅仅施加于经济区域，而是同时蔓延到了

    社会关系中与伦理学层面上。

    当下对于广泛败坏的普遍认识并不只是一种肤浅的印象，亦不是人们道德性格堕落造成的影响，而是价值随机化的系统表

    现。当价值不再由与工作时间的简单关系决定，其决定性因素就

    变作谎言、骗局与暴力。黑手党不再只是逍遥于法律体系之外的

    边缘现象。与此同时，骗术作为全球化金融市场的体系特征，得

    以实现合法化与条理化。

    由于犯罪行为表现得越来越制度化，其隐秘性便随之丧失，并反而要求被纳入景观之中。犯罪行为的能见度化作权力之有效

    性表现与说服力的一部分。竞争的内容只剩下征服、作弊以及呼

    风唤雨。责备受害者成为游戏的一部分：因为你不晓得如何征

    服、作弊、掠夺，所以你有罪，所以你将苟延于沉重债务的勒

    索，残喘于节衣缩食的酷刑。

    纳粹党们早已为了保全绝对权力施行过蔚为壮观的罪行，然

    而被命名为“最终解决”[3]

    的施罪行动却是经由隐秘安排悄无声息

    进行的。恶魔的身份得以公开，但又因为家庭、祖国与上帝之无

    上荣耀的价值而被否定。与此相反，在今日的金融市场中，由于

    资产阶级新教的旧伦理已逐步为新巴洛克、后资产阶级式之去区

    域化的经济阶级伦理所取消，显露恶魔真身便成为再正常不过的

    做法。

    过去，资产阶级本有着强烈的界限意识，他们的权力来自于

    对有形资产的所有权以及从属于稳定团体的事实。而新教伦理则

    建立于宗教性社区与体力劳动者及教会信众间那持久稳定的关系

    之上，他们住在同一片区域里，有着相似的人生际遇。

    现在，旧资产阶级已经消失。经济去区域化正在创造一个与区域和社区无关的后资产阶级。这是一个不与任何有其特定区域

    之社区的未来发生关联的阶级，因为第二天它就会将自己的业务

    转移到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去。鉴于它持续不断地转移自己投资

    所获得的收益，我们可以称之为“在别处的阶级”。但我们也可以

    称其为“虚拟阶级”，理由有二：首先是因为这个阶级从虚拟活动

    中获利，例如网络交易以及高科技非物质产品；其次则是由于这

    个阶级本来就没有实存可言。要识别出是哪些人在投资金融市场

    是困难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我们中的任何

    一个人都必须依赖于这个市场。

    在这种意义上，每个人都是投资于金融市场的一分子，包括

    我自己。作为一位教师，我注定是要等着拿到一笔养老金的，而

    我知道如果某些投资基金收益可观，我的养老金也就有了着落，因此，我未来的养老金就必须依赖于金融市场的收益率。“在别

    处的阶级”已然重新修改了依靠利润过日子的经济逻辑，因为收

    益不再与既有财富的扩张有联系，而是仅仅与不可见资产的所有

    权相关：金钱，或者更准确地说，信用。

    根据托马斯·斯图尔特[4]

    的观点：

    金钱已然变得非物质化了。曾经有一度，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官

    员得将金条放到手推车上，推着它们从城里的一个地窟转移到另一

    个。而今日，每天都有1?3万亿货币在流通交易，且无一是以可见可触

    摸的形式进行的。

    金钱变成了轻盈的、有翅膀的、电子化的东西。它们不过是通过

    数英里电线传来的一堆“0”和“1”[5]，在光线高速公路上运行，从人造卫星弹出，从一个微波中继站

    射向另一个。这种新样态的金钱就像一片影子。它没有可被知觉的维

    度，没有质量，不受重力影响。金钱变为了一种意象。[6]

    虚拟金融下的后资产阶级没有国土，没有社区，没有原乡，甚至也没有金钱；有的不过是信仰——对符号的信仰，对图像的

    信仰。后资产阶级宣示着对巴洛克主义的归返。

    尽管巴洛克主义在旧资产阶级发展与社会生活进行理性化组

    织的年代里被击败、被边缘化，但巴洛克主义其实从未真正消

    失。

    巴洛克主义精神建立在景观的首要性、可能诠释的多重性、价值与意义的随机性甚或专制与暴力意志的权威性上。所以毫不

    意外，库尔齐奥·马拉帕尔泰，这位曾投身意大利法西斯党派但后

    来于二战中改变立场的作家，在其出版于1925年的书籍《欧洲生

    活》中写道，意大利法西斯主义正是巴洛克主义的回归。马拉帕

    尔泰认为，北欧人民错误地将现代性视作新教徒的事业。而法西

    斯主义则完成了欧洲南部对现代性之灵魂的重塑，墨索里尼的政

    治景观正是对反根本性、装饰品以及专制权力之巴洛克式崇拜的

    复苏。

    然而应该看到，专制独裁并不仅仅是法西斯主义的决定性性

    质，更是符号资本主义下资本累积的核心特征。在将经济转化为

    符号生产的过程中，巴洛克主义复兴后的力量展露无遗。当语

    言、思想、信息与非物质存在之流成为生产与一般性交易的推动

    力时，当资产被去区域化而变得非物质化时，巴洛克精神变得包罗万象而又无处不在，不仅支撑着经济，亦诠释着伦理学话语。上帝与罪行

    犯罪一直是依据法律标准来裁决定性的行为。同样地，我们

    可以从这个英语单词的语源希腊单词“krino”与拉丁单词“cer-

    nere”中看到，犯罪是必须被加以区分与审判的行为。然而，犯罪

    与审判间的联系向我们揭露了这样一个问题，亦即做出审判所依

    据的标准可能是存疑的。

    根据人道主义者的认知，犯罪是一种意在破坏他者生命与度

    过幸福人生的机会的行为，而不仅仅是对法律的违反与破坏。由

    于法律秩序与生活的可能性发生了矛盾冲突，那么人道主义者便

    倾向于认为一种有违法律的行为若出发点在于捍卫生命，就有可

    能是被原谅的。

    从这种观念出发，现有经济秩序便失去了所有本该具备的合

    法性与道德中立性，并且显明地以一种犯罪体系的形式崛起。尽

    管说企业领导与他们的行政执行官表现得像精神变态的大屠杀作

    案者有些夸张，但我们至少可以有自信地认为，此二者皆立足于

    虚无主义立场，且皆沉浸于自杀的氛围中。

    2012年3月14日，高盛高管执行董事格雷格·史密斯将一封题

    名为“我为何离开高盛”的信件发给《纽约时报》。在这封信中，史密斯从内部视角作出了对于当代肉食性金融世界的阐释。

    今日是我在高盛任职的最后一天。在高盛工作12年后——最初是来自斯坦福的暑期实习生，然后在纽约工作了10年，现在在伦敦——

    我相信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资历去理解这家公司的文化轨迹，它的员工

    以及它的身份。老实说，高盛现有的环境是我所见过的最具毒性与破

    坏力的。用最简单的话说，高盛的运行模式和赚钱理念将客户的利益

    放在了次要位置。高盛是全世界规模最大、最有影响力的投资银行之

    一，它与全球金融的相关性之高本不允许它这样做。从我大学毕业入

    职高盛至今，这家投资银行已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以至于我的

    良知再不允许我说我同意其现有立场……当我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直

    视着学生们的眼睛，告诉他们在这个地方工作有多棒时，我知道，是

    时候离开了。[7]

    史密斯的信件所言实则皆是老生常谈。伦理与金融从来没有

    过那么多共同点，金融代理人的骄傲始终源自于从社会活动中提

    取价值，而高盛的客户则大多是些铁石心肠的家伙。除此外，读

    者可能还会疑惑，为何史密斯花了12年才意识到这家公司的犬儒

    主义与其破坏性。尽管如此，像《福布斯》杂志发表的一篇题为

    《格雷格·史密斯不是揭发者，他不过是个正在经历中年危机的高

    盛执行董事》的文章那样将史密斯的言论误解为一个男子个人危

    机的表达亦不可取。事实上，史密斯的信件向我们展现了一个不

    仅围绕个人经历展开的故事：他讲述的，是一个已然超越个体自

    身的新形态犯罪的故事。

    2009年11月，高盛CEO克雷格·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在接受

    《星期日泰晤士报》时说：“我干着上帝的活儿。”数日后，他为

    自己的言论公开道歉，表示那只是个玩笑而已。当然，布兰克费

    恩根本不需要道歉。他的意思不过是在这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

    (污染，战争，为每日进行生产的成千上万的工人颁发工资)都

    被像他这样的人(布兰克费恩)及其合作者监管着。如此说来，他的确干着上帝的活儿，而上帝则在干自己想干的事儿。

    过去的几年里，格雷格·史密斯的前雇主挣得了大量收益，当

    大西洋西岸美国次贷危机正持续蔓延时——几乎同一时间——欧

    洲主权债务危机在东岸开始爆发，而高盛便从中获益。接下来，高盛对意大利、希腊以及西班牙政府的一些关键政治立场持续施

    加影响，在将这些国家带到危机之悬崖上后又推了它们一把。

    高盛集团作为希腊经济危机的主要推手，其影响可谓举足轻

    重。正如在2010年所被揭露的那样，高盛不仅帮助希腊政务隐瞒

    国家财政的真实状况，同时还将赌注押在希腊政府对其主权债务

    的违约上。如此一系列举动带来的影响是，几周后，数百万希腊

    人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资金尽数消散，而希腊则举国

    陷入人道主义危机，工厂倒闭，医院药荒，自杀率突破天际。

    但谁又能妄自评判上帝干的事儿呢？约伯

    乌斯地，有一个人名叫约伯，那人完全正直，敬畏神，远离恶

    事。他生了7个儿子、3个女儿。他的家产有7000只羊、3000头骆驼、500对牛、500头母驴，并有许多仆婢。这人就好比东方人中的财主。

    他的儿子按着日子，各自在家里摆设筵席后就打发人去，请来他

    们的三个姐妹，与他们一同吃喝。筵席的日子过了，约伯打发人去叫

    他们自洁。他清早起来，按着他们众人的数目献燔祭，因为他

    说：“恐怕我儿子犯了罪，心中弃掉神。”约伯常常这样做。

    有一天，神的众子侍立在耶和华面前，撒旦也在其中。耶和华问

    撒旦：“你从哪里来？”

    撒旦回答：“我从地上走来走去，往返而来。”

    耶和华问撒旦：“你曾用心查看我的仆人约伯没有？地上再没有

    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神，远离恶事。”

    撒旦回答：“约伯敬畏神，岂是无故的呢？你岂不是四面圈上篱

    笆围护他和他的家，并赐予他所有的一切吗？他手所作地，都蒙你赐

    福。他的家产也在地上增多。你且伸手，毁他一切所有的，他必当面

    弃你。”

    耶和华对撒旦说：“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

    害于他。”

    于是撒旦从耶和华面前退去。有一天，约伯的儿女正在他们长兄的家里吃饭喝酒，有报信的来

    见约伯说：“牛正耕地，驴在旁边吃草，示巴人忽然闯来，把牲畜掳

    去，并用刀杀了仆人；唯有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你。”

    他还说话的时候，又有人来说：“神从天上降下火来，将群羊和

    仆人都烧灭了；唯有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你。”

    他还说话的时候，又有人来说：“迦勒底人分作三队，忽然闯

    来，把骆驼掳去，并用刀杀了仆人；唯有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

    你。”

    他还说话的时候，又有人来说：“你的儿女正在他们长兄的家里

    吃饭喝酒，不料，有狂风从旷野刮来，击打房屋的四角，房屋倒塌在

    少年人身上，他们就都死了；唯有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你。”

    约伯便起来，撕裂外袍，剃了头，伏在地上下拜，说：

    “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

    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

    在这一切的事上，约伯并不犯罪，也不妄评神。[8]虚无主义

    看起来，金融资本主义正为虚无主义所驾驭着。在此，我们

    应当对“虚无主义”这一单词的哲学含义做一些探讨，其词根乃是

    拉丁单词“什么都没有”，或言“虚无”。在尼采的著作中，虚无主

    义这一概念意指评判过程中缺少一个本体的存在。在他看来，道

    德评判的依据不是什么形而上学原则，而是人的意志。

    在《一日之黎明》中，这位哲学家写道：

    关于宇宙中存在道德秩序的观念纯然是种错觉——根本就没有要

    求每一个罪行都得赎回偿还的“永恒正义”——认为此种正义存在的

    信念是个可怕的幻觉，并且只在极小程度上有其意义可言；正如认为

    万事万物皆有其罪的幻觉一样。并不是说事物都不存在，而是说关于

    事物的观点是虚无的，而这成为了人类麻烦的一大来源。[9]

    根据海德格尔对尼采思想的解读，形而上真理的缺位以及由

    之导致的对客观存在之道德价值的否定，将知识与道德选择的责

    任交给了诠释学以及行动意志。我们可以将这种形式称作“诠释

    虚无主义(hermeneutic nihilism)。

    诠释虚无主义假设，概念活动是在本体虚无的前提下发生

    的。在其理论框架中，诠释虚无主义因其导出的道德自由与观念

    创作之空间，而具有某种积极的、建设性的意味。虚无是思考与

    实践进程的起点，自此开始，人类用自己的思考与历史活动为创造世界、赋予世界意义负责。

    在当下的统治阶级之文化与实践中盛行的虚无主义形式，与

    如上所言之建设性的诠释虚无主义大相径庭。我们可以将前者称

    作“零化虚无主义(annihilating nihilism)，因其作用的不断表现

    就是创造虚无。

    诠释虚无主义缘起于对世界的认识，发现世界并不具备本体

    论本质，其中也不存在任何可被发现的道德真理，在这个理论框

    架下，意义会不断经由人类的意识活动而产生。与诠释虚无主义

    相反，零化虚无主义为了确保金钱抽象力量的至高地位，会不断

    摧毁由此前人类生产与民众政治法规创造出的普泛价值(经济价

    值与道德价值)。

    零化虚无主义是一种非常态现象——是金融资本主义下的产

    物。在金融资本主义环境中，摧毁具体的财富是积累抽象价值最

    快捷的方法。

    信用违约互换(CDS)即是将生活、资源以及语言统统化作

    虚无的典型事例。在信用违约互换合同中，违约互换购买者定期

    向违约互换出售者支付一定费用，而作为交换，一旦购买者遇到

    信用类事件——通常是作为债券或贷款主体的第三方无法对作为

    放贷方的购买者做出偿付——出售者便将补偿购买者受到的损

    失。比较不常见的情况是，当第三方公司倒闭或重组甚或信用评

    级下滑时，信用违约互换出售者也会提供补偿。

    如果金融游戏的基础规则是所投资金会随着事物的零化(比如工厂被拆除，工作岗位被破坏，有人死去，城市崩塌等)而增

    值，那么本质上，这种通过非正当途径牟取暴利的游戏便是将赌

    注押在了世界的衰落上。

    若以人道主义视角观之，金融便是犯罪的理想化形式，在社

    会游戏的核心位置建立起自杀的空间。绝对资本主义

    我们应当如何定义当代经济体系？

    我排斥“认知资本主义”这一表达方式，因为唯有劳动才是认

    知性的。资本并非认知活动的对象：它不过是剥削者罢了。认知

    工人才是知识、创造性与技艺的载体。

    我也拒绝用“货币主义”[10]

    或“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来为其下

    定义，尽管这两个概念常常被使用，但对我来说却不够精确。货

    币供应量的变动仅代表了技术层面，而新自由主义这一表达又不

    过是对发生在20世纪末的划时代转变所做的意识形态评判。

    在长期人类学进化的情境下，当代资本主义可被理解为对人

    道主义时代的超越性转折。现代资产阶级身上承载着从神学命定

    论中逃脱而获得人道主义自由的价值，此资产阶级资本主义便是

    人道主义革命的产物。然而，随着资本累积与生产过程区域化的

    优势发生影响，经济体系中的资产阶级特质也迎来终结。抽象符

    号之生产与交换在积累的总体过程中占据了主要地位：符号资本

    主义已然取代了工业资本主义。抽象金融不过是指号过程[11]

    相较

    于物理生产之优越性的极端表现。

    在我看来，符号资本主义是对当下全球化时代之经济体系的

    一个较合适定义。然而，如果我们想要强调新自由主义就旧有规则进行的革新带来的政治维度转变，那么使用“绝对资本主义”一

    词恐怕要更为合宜些。

    英语单词“绝对的”源于拉丁单词“absolutus”，后者可被译

    作“从一切限制中解脱出来”。在此语境下，“绝对的”意味着不受

    任何管束，无条件地不为宪法或其他法规条例所限制。

    资产阶级曾利用绝对君主制在传统社会中建立起的国家统一

    与社会规范之效用来与早期现代绝对主义作战。资产阶级与君主

    专制的对抗既是他们为了民营企业不受国家管控之自由而进行的

    战役，亦是为了将君主权力限定于法律条例之下而做的努力。

    一旦他们成功使得法律规则凌驾于封建统治阶级与君主之

    上，资产阶级自身的发展便也会受到一定的法律限制。资产阶级

    是无法对工人团体与社区命运置身事外的，这与他们自身作为投

    资者的命运息息相关。工人与资产阶级不仅共享城市空间，亦共

    享同一个未来。如果经济崩溃，资本拥有者同样会备受屈辱，尽

    管对于工人及其家庭来说更甚。正是基于此，资产阶级接受了与

    工人阶级协商而得的民主条约。

    金融资本主义的崛起、生产与交换的去区域化以及最终虚拟

    阶级的产生与对既有规则的摒弃一道进行着。公司贸易的全球化

    阻碍了全方位的法律监控，使之无从实现。民族国家统治层为全

    球化公司争取到了绝对自由，故而得以将它们的无形资产从一处

    转移至另一处，并由之取消了地方权威。这一点在环境危机中表

    现得尤为明显，法律条例对剥削物质资源以及全面污染环境(这

    种污染亦是终极的、自杀式的)所作的限制就这样为各公司所忽视了。

    与此同时，劳动市场的全球化摧毁了工人阶级的公会力量，使得工资水平普遍下降，剥削加强，关于工作条件与工作时长的

    规章遭到践踏。

    这就是我认为当代全球体系应该被定义为一种绝对资本主义

    的原因，在这种体制下，唯一有效的原则就是价值积累、利益增

    长与经济竞争。这便是所有为其所重视的事务，亦是其内在发展

    的最大动力。至于其他一切担忧，包括星球之存亡与后代之未

    来，都融化于这些宏伟目标。

    与过去资产阶级工业资本主义的状况相比，如今，社会福利

    与财富利润[12]

    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颠倒。在工业经济中，当市民有

    足够的金钱去购买工厂生产出的产品时，利润便会增加。而在金

    融资本主义中，只有当社会福利体系崩溃、薪金减少时，财务指

    标[13]

    方会增长。

    意料之中的，2010年、2011年与2012年，在这因为失业率急

    剧增长、贫困汹涌而来、社会福利减少而戏剧化地为世人所铭记

    的三年里，《福布斯》杂志上百来位亿万富翁的资本却大幅度增

    值。

    新自由主义对既有规则的摒弃远未能够使社会从一切规则中

    脱身，而是将资本从政治法律与社会需求中解放出来，同时又使

    得社会盲信地臣服于金融累积的法则。这一切标志着绝对资本主

    义时代的到来，资本累积尤其是金融累积，自此完全独立于(ab-solutus，没有联系的)社会利益。

    如此一来，为了使人类命运不再服从任何神学法则或自然规

    律而竖立起的人道主义传统，至此终归消除殆尽。

    【注释】

    [1] 让·鲍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载于《精选集》，第122页。

    [2] 指以满足个性化需求为目的，以信息和通信技术为基础，生产过程

    和劳动关系都具有灵活性(弹性)的生产模式，[3] 纳粹谋杀欧洲所有犹太人以解决犹太人问题的计划的代号。它是纳

    粹政策多年发展的顶点，该政策始于希特勒关于解决欧洲犹太人问题的最

    早著述，接着是20世纪30年代纳粹实施的大规模移民，然后是将犹太人集

    体流放到特定地点的计划，到1941年最终开始实施对犹太人的大规模灭

    绝。

    [4] 托马斯·A.斯图尔特：全球领先管理咨询公司博斯管理咨询公司的首

    席营销官兼首席知识官。

    [5] 意指以二进制形式传播数据，即用0和一两个数码来表示的数据。

    [6] 托马斯·斯图尔特：《智力资本》。

    [7] 格雷格·史密斯：《我为何离开高盛》，载于《纽约时报》，2012年

    3月14日。

    [8] 《约伯记》1:1-22，作者原文引自新国际版，本书译文引自中文和

    合本。

    [9] 《尼采全集》第五部分，第563节，第39页。[10] 货币主义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现在美国的一个经济学流派，亦

    称货币学派。货币主义在理论和政策主张方面强调，货币供应量变动是引

    起经济活动和物价水平发生变动的根本及起支配作用的原因。

    [11] 语言或非语言起记号指代作用的过程。

    [12] 意指通过财务管理和财务经营为企业直接和间接创造的利润。

    [13] 企业总结和评价财务状况、经营成果的相对指标。第6章

    机器人

    2011年7月21日。下午3点25分，奥斯陆[1]

    市中心区域，一颗

    极富威力的炸弹爆炸了。到处都是玻璃窗的碎片，建筑物大范围

    受损。当场便有8人死亡，多人受伤。

    下午4点30分左右，一位身着警服的男子到达于特岛。其

    时，岛上正有650名参加年度夏令营的挪威工党青年团团员。身

    着警服的男子接近这些年轻营员，告诉他们几个小时前奥斯陆发

    生过爆炸案件，而自己是为了安全才来到此地。言谈间，他忽然

    取出武器，不由分说地对每个方向进行扫射。他杀了好多人，又

    将受害者们赶到森林中，将他们推入冰冷的大海。报警电话拨出

    一个小时后，警察抵达。看见警官靠近，持枪男子迅速投降，高

    声招呼道“我的弟兄们”。他的名字是安德斯·贝林·布雷维克，他

    还不想死，他更愿意享受一下自己刚刚得到的响彻全球的名声。

    短短一天内，通过两起分别进行的恐怖袭击，他便杀害了77人

    ——其中有23位未成年人——还致使超过300人受伤。

    2012年8月，布雷维克因大屠杀罪行被判处21年监禁。法庭

    指定的精神病专家们对此案件产生了不同的看法：其中一支团队诊断布雷维克患有精神分裂症，而第二支精神病医疗团队则认为

    他在进行谋杀行为时精神状态正常。

    然而，在精神病专家们的诊断中需要我们注意的有趣的一点

    是关于述情障碍的诊断，这种疾病意味着一个人无法分辨或表达

    自己的感受。这是无移情能力的极端表现，不仅无法感知他人的

    痛苦，其情绪自我知觉能力亦是模糊薄弱的。一个人因此而被转

    化为一种机器人。在庭审与精神病鉴定过程中，布雷维克看起来

    似乎抽离于自我。观察他念读声明的样子，你可能会以为他并不

    是在谈论自己，而是在说一个机器，或者一台电脑。根据他对于

    大屠杀行为所作出的解释，他的大脑为种种印象侵袭，“失去了

    与他的数据库的连接”，“删除了”关于大屠杀细节的图片，并持续

    地“使用自动驾驶仪”进行大屠杀。他曾考虑过要不要“自我终

    止”，但最终决定向警察投降，继续他的暴行展演。

    庭审结束后，法庭判定凶手在施行犯罪行为时并非处于精神

    失常状态。一位新保守主义派杀手

    本书前文在谈论大屠杀杀手案例时首要关注的是那些饱受折

    磨之徒：赵承熙、埃里克·哈里斯与迪伦·克莱伯德在本质上皆是

    承受苦痛之人，他们的大屠杀行为中包含着被杀的意向，以使自

    己从不可承担的生活重负中解脱出来。对这些人屠杀行为的解读

    必须从他们的痛苦出发，但这绝不在任何意义上削弱或为他们惨

    绝人寰的举动形成辩护。

    布雷维克不一样。当然，他肯定也在生活中遭遇过什么不好

    的事，以致清除了对自我感受与情绪的认知功能。然而，在实施

    大屠杀时，他表现得冷酷无情，使用的理由是思想、宗教与政治

    价值。进行残杀前，布雷维克写了一篇类似“宣言”的东西，题名

    为《2083：欧洲独立宣言》。这篇文章的很大一部分内容都从网

    上复制而来，再点评以作者自己的一系列考量、观点与自传式解

    读。《欧洲独立宣言》是一位文化水平中等的、可被视作适度保

    守主义或新保守主义者写就的文章。尽管布雷维克的举动与道德

    主张显然沾染了纳粹风格，但他又明确地区分了自己与纳粹主

    义。

    布雷维克认为：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那样，多元文化主义是现今欧洲伊斯兰化的根

    源动因。本纲要就此及其他问题提出了一些解决方法，并具体地解释

    了在接下来的时代中，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做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能力并且应当通过一种或多种方式有所贡献，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时间是最大的问题。在我们的主要城市在人口上彻底被穆斯林抢

    占高地之前，我们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间来建立强度足够的抵抗防

    线。在人力所及范围内让尽可能多的欧洲人读到这份纲要对我们的胜

    利至关重要。这可能是避免我们的城市在当下及至未来沦落至为穆斯

    林所主控之命运的唯一途径。[2]

    于特岛大屠杀发生几天后，马里奥·伯格黑吉欧，一位意大利

    北方联盟[3]

    代表与欧洲议会[4]

    成员，对安德斯·布雷维克的宣言表

    达了赞许之意。在意大利国家广播电台直播节目中，伯格黑吉欧

    表示自己同意布雷维克的主张。伯格黑吉欧还说，持有布雷维克

    这种立场的人“就欧洲的选票来看占20%”，也就是说“有1亿人这

    么认为”。在另一次接受“未来二十四小时”广播站的采访时，伯格

    黑吉欧先生声称，布雷维克表达的观念大体而言“不错——除去

    其中的暴力——并且其中有一部分相当出色”。

    我并不认为伯格黑吉欧在其“声明”中断言有1亿欧洲人会赞

    同布雷维克的思想是错误的。此位谋杀者的确完美地表述了很大

    一部分欧洲人的所思所感，更别提还有好些美国人也作此想了。

    这样的想法并非出于疯狂或是一种谵言妄语，而是愚蠢的右翼分

    子们基于他们的理智所作出的新保守主义阐论。如果把布雷维克

    写的东西拿到新保守主义知识分子和美国茶党[5]

    好战徒面前，大

    概无须修改就能得到满额签署吧。

    在他的《独立宣言》中，布雷维克如是写道：

    大部分欧洲人都会觉得上世纪五十年代真是好时候。那时我们的家园如此安全，以至于许多人都懒得锁门了。公立学校都很棒，学生

    们的问题不过是要在教室讲话、在走廊里奔跑之类的。大部分男人都

    对女人礼敬有加，而大部分女人则将时间与精力投入到家庭建设中，好好地抚养孩子，通过志愿者工作来帮助自己的社区。孩子们在双亲

    家庭中成长起来，从学校回家时总有母亲迎接自己。娱乐活动更是全

    家都能参与其中的。

    在那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呢？如果一个生活在1905年的男子忽然

    被带到21世纪的欧洲，他肯定很难认出这是同一个国家。他已陷入马

    上会被人持枪抢劫、汽车抢劫或者更糟的险境，因为他还没学会如何

    一直生活在恐惧中。他不明白，这个城市里有些地方是他不应该去

    的，他的车不仅一定得锁好了还得配上报警设备，晚上如果没有锁好

    窗户闩好门他再也无法安心入睡——还要设置好电子防盗系统。

    如果他还带着他的家人一起来到现代，他和他妻子可能会开开心

    心地将他们的孩子送到离家最近的公立学校。而当孩子们下午回家时

    则会告诉他们，他们在进入教学楼前得走过一道金属探测门，另一个

    孩子给了他一些有意思的白色粉末[6]

    ，他还学到同性恋是很正常的。[7]

    对于遭到玷污的恐惧、对女人的厌恶以及伊斯兰恐惧症可谓众多当代

    西方亚文化的基本特征，而在布雷维克的文章中，这样的感受袒露无

    遗。与2013年辞去教皇一职的若瑟·拉青格论调相近，安德斯·布雷

    维克将文化相对主义视作导致当代基督教文明之地基解体的原因之

    一。在并不太清楚德里达[8]

    所言深意的情况下，这位谋杀者引用了一

    段他的思想：

    德里达式解构学成为了这些文化评论家的工具。简单点说，解构

    是一所假定词语没有意义的学校。词语中取而代之的是意义的“遗

    迹”。词语的意义不断地消失，仅仅留给我们关于意义曾经为何的记

    忆或遗痕。

    除此之外，布雷维克更认为相对主义应当为欧洲社会之女性化以及由此导致的欧洲传统结构之解体负责。布雷维克辩言，女

    性主义为伊斯兰进入西方世界扫清了道路。他就该论题引用了有

    名的挪威右翼博主的文章，此博主的笔名为费欧曼。

    当下，始自20世纪60年代的欧洲文化之女性化倾向正在逐步加

    剧。今日之激进女性主义者通过对大规模穆斯林移民的支持与他们的

    反移民努力在政治上不谋而合。这是对摧毁作为欧洲文化地基之欧洲

    结构的长达一个世纪之努力的延续。[9]

    这种陈词滥调为相当大一部分西方公众所信奉。举例而言，布雷维克在他那叫人反胃的宣言中表达的意识形态与观点即与乔

    治·W？布什的美国支持者、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的意大利支持

    者或大卫·卡梅隆的英国支持者们是同一立场的。我们不得不承

    认，布雷维克先生的首要政治议程与全世界保守主义政治运动的

    日常工作事项着实相去不远。自我身份迷恋

    《欧洲独立宣言》中的极大一部分篇幅都专门用来分析穆斯

    林的历史——且个中理解的穆斯林形象皆从网络而得。布雷维克

    从网上搜集了许多零碎的历史信息，在自己的文章里将它们拼凑

    在一起，辅以与大部分典型网络评论同样肤浅的分析与评估。

    多元文化主义的本质是所有文化与宗教都是“平等的”。在这样

    的思想语境下，我们的西方政府开始了一场针对自家百姓的了不起

    的“欺骗运动”，其目的在于让伊斯兰文明与欧洲文明达到平等。他

    们声称，这么做是为了成功贯彻多元文化主义。[10]

    此处问题的本质特征一般被称作基要主义[11]

    ，但将其定义为

    自我身份迷恋或许更为合宜。法西斯主义与纳粹主义

    法西斯主义与纳粹主义这两个词常常被含糊使用。其含义模

    糊地指向极端压迫、暴力以及独裁主义，然而，我们很难准确地

    说明这些极为挑衅的语词具体表达了什么。任何就20世纪上半叶

    进行历史回顾的人都会对这些政治观念作出各个不同的咒骂式评

    判，但若要他们尝试从贝尼托·墨索里尼、阿道夫·希特勒与此二

    人之追随者的思想中提取出一个综述来，这些人则往往迷失于指

    意的迷宫中。

    到底什么是法西斯主义？在一篇有关法西斯主义原型的文章

    中，安伯托·艾柯写道：

    并不存在典型的法西斯主义。法西斯主义是一种模糊的极权主

    义，一个由许多不同哲学、政治思想组成的大杂烩，一个存有许多矛

    盾观念的蜂箱。哪有人能够构思出一个真正的极权主义运动，将君主

    制与革命、皇家军队与墨索里尼的私人卫队、对教会授予特权与国家

    教育歌颂暴力、绝对的国家控制与自由市场结合在一起呢？法西斯党

    派天生就爱吹嘘自己带来了一种革命性的新秩序；但资助他们的却是

    期待着反革命的最保守的那些地主。

    最开始的时候，法西斯主义是拥护共和政体的。然而整整20年

    里，它却始终存活在对皇家的忠心之下，元首(不容挑战的最高领导

    人)与国王手挽着手，前者更被后者赐封为将军。但国王在1943年开

    除了墨索里尼，而两个月后，当党派在德国的支持下回归其革命老

    路，以“社会”共和之标准重新出现时，其已为雅各宾派思想[12]

    所丰富。[13]

    不过在我看来，法西斯主义之所以难以拥有一个统一身份的原

    因很简单，那就是，其核心恰恰在于对证明身份的迷恋。将一切导向

    危险重重的历史游戏并最终带来战争与屠杀的并非特定的国家、宗教

    或种族身份，而是国家、宗教、种族身份的认证过程。

    确实，为了排除一切成为法西斯主义者的可能性，我们都应

    该首先拒绝任何进行自我身份认证的压力。不幸的是，要避免身

    份认证并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当其他人都在劳动市场或工

    作领域中成为本质上的竞争对手，个人的社会生存因此遭到威胁

    之时。当社会集体遭受攻击、人们无从围绕自身利益与政治权利

    进行组织尤其是当社会团结薄弱甚而完全丧失了的时候，逃避身

    份认证亦不容易。以上情境下，身处自我身份归属之幽影中，人

    们理所当然地会体验到寻求身份认证的需要——而且，自我身份

    归属除了对其他群体发起攻击，再无法找到任何基础。

    如果我们能够确认意大利法西斯主义与德国纳粹主义这两个

    历史政权之间的差异，并将它们与正发生在21世纪的事情联系起

    来，那么上述身份认证与攻击或许可以得到更好的厘清。可通过

    考量如下二者使其区别得以显明：包容一切之社区的巴洛克天主

    教狂迷(意大利语“法西斯”，原意为“一束棍棒”，意指来自同一

    株“胡杨树”，亦即同一个国家的人的集合体)，以及对于高贵德

    国人的哥特种族主义迷狂。纳粹主义本质上乃是基于对其他种族

    人性的否定，而法西斯主义则是基于对他者的激进式收归，以及

    对那些不愿被纳入团体之人的惩处与消灭。

    考虑到极端主义在21世纪第一个10年里留下的清晰印痕，我

    认为，一方面，纳粹主义实则容身于社会达尔文主义对竞争的迷狂以及对那些于市场“自然选择”下枯萎之人的镇压中。另一方

    面，意大利法西斯主义则借助被经济竞争游戏边缘化、受文化身

    份认同的旗帜号召而行动的失败者们那充满怨恨与报复心的灵魂

    而又在现代复兴。

    金融资本主义建立在持续不断的去区域化进程中，而这便在

    那些无法应对日常生活之不稳定性与劳动市场之暴力的人中间引

    发了大范围的恐慌。这种恐慌转而激使一些人进行激烈的复区域

    化举动作为对抗，他们尝试抓住一点确定的身份，一缕归属感，因为唯有归属感能提供住宅之墙垣以及某种意义上的保护。然而

    归属感不过是投影在心灵上的幻觉、一种欺骗性的感受、一个陷

    阱罢了。由于唯有通过侵略他者方能在真正意义上获得归属感，发生在金融资本主义领域的去区域化与发生在身份领域的复区域

    化之影响的结合，便将世人领向了一个永远陷于战争的国度。无父的文明

    对布雷维克而言，更大的担忧则显然是对女人们令人不安的

    存在——尤其她们所享有的自由——之不合理的感知。

    在一本以于特岛大屠杀及屠杀者之个性为主题的书中，奥格·

    博池格勒温克形容说，在他看来，布雷维克的早期童年、他与自

    己母亲身为至亲而布满裂痕的关系、使他痛苦的情感低敏以及他

    所患的严重厌女症是理解其意识谵妄的关键因素。

    根据博池格勒温克的说法，(布雷维克)想要控制女性性行为与女性身体以及用人造子

    宫来替代母亲们的意愿，可能与他在童年时期被迫与自己的看护

    者发生性关系的痛苦经历联系更为紧密。或许问题并非出于他在

    青春期及以后缺少与女性的身体接触，而在于他曾在童年时遭受

    性侵。[14]

    《欧洲独立宣言》的作者最大的忧虑即在于西方文化的女性

    化，以及更广泛地说几乎任何事物的女性化。比如，布雷维克曾

    经在自己的文章声称，“相当自由的家庭环境”下以女性为主导的

    抚养方式导致了他性格中的部分女性化。在布雷维克看来，女性

    特质刺穿了一切，而欧洲文化的女性化进程已经趋于完成。欧洲

    在遭到侵犯的时候，宁肯接受也不会冒着被严重伤害的危险去抵抗。[15]

    在布雷维克心中，女性对于西方文明来说是危险的，因为她

    们不稳定，愿意背弃西方而投降。这种对于女人的憎恶与他认为

    曾经给予欧洲力量的父系秩序如今正在崩塌有关。在布雷维克的

    纲要中，我们可以读到一篇《无父的文明》，文章原作者为费欧

    曼，布雷维克带着某种崇敬多次引用这位博主的文章。

    一如在那些保守派与全世界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者心中一样，有一个年代在安德斯·布雷维克的文章中入迷般地反复再现：燃烧

    的1968年。

    1968年意味着什么呢？第二次世界大战，广岛与长崎事件[16]

    后，在1968年，年轻人、学生、工人、知识分子和女人们纷纷主

    张人类必须从精神奴役中解脱出来，并认为精神奴役在本质上乃

    是基于对父权的从属。父亲的权威不仅被视作父权压迫的关键，亦被认为是殖民暴力与资本主义剥削的关键。以1968年为棱镜，我们可以看到对父系之权威、其压迫性律法之传达以及对其传统

    之顺服的拒绝和抵制，正是逃离奴役而重获社会及性别自由的第

    一步。在接下来的20年中，社会尝试着在自身团结与逃离父权奴

    役而得的自由之间建构同盟，并多次取得成功。这种社会转型的

    小小痕迹与新自由主义者的反击不谋而合，而后者又迅敏地对社

    会团结进行了攻破，用竞争法则化除了被建构起的同盟。自此而

    后，恢复父系法则就成为了教皇、阿亚图拉以及新保守主义者等

    人最关心的事项。

    与此同时，处于灭除规则进程中的资本主义则使市场与混杂在一起的语言日趋全球化，使生产与文化去区域化，从而在无意

    识领域使宗族结构与父系权威陷入危境。

    正是基于如上现实，当代文化力量出现了深刻的分裂：一方

    面不停地尝试重塑权威，一方面又在破除权威。

    安德斯·布雷维克可谓世间所有资本主义复辟之拥趸的领袖，而资本主义复辟首先并主要指向宗族制律法的复兴。不过与此同

    时，布雷维克还深为“父亲”这一角色所困扰。

    身为单身母亲不再让人感到羞耻，反而成为了女性不可却让的权

    利。这个国家给女人提供了越来越多的引诱——儿童福利、政府出租

    房，还有其他的福利保障——去让她们在没有忠诚伴侣的情况下生育

    孩子。这些条件创造了一代“女性家庭”，情感贫乏的女孩儿们如此

    高频地变为彻头彻尾失职的母亲，她们虐待并忽视自己的孩子——而

    孩子们又让这种毁灭性的范式一代代延续下去。在文化上，这与自杀

    毫无二致。有时候我会想，现代西方，尤其是现代西欧，应当被冠

    以“无父的文明”之名。父亲变成了滑稽漫画的讽刺对象，传统男性

    价值被妖魔化。任何试图建立规则、树立权威、持有传统意义之男性

    视角的人都会被视作法西斯主义者，并且还要受他人嘲弄，最常见的

    便是被称作“天父”。[17]

    布雷维克仅1岁大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便离婚了，他的母

    亲再嫁给了一位挪威军队的军官延·戴维·布雷维克。父母的早早

    离婚以及幼年时期的去区域化经历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