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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489
流浪地球网盘.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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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755KB,96页)。

     流浪地球是作家刘慈欣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地球将被太阳吞噬,为了救出全人类和地球家园,科学家们计划使用发动机和转向发动机推动地球远离太阳。

    流浪地球内容简介

    刘慈欣的短篇小说构思巧妙,想象力纵横恣肆,将坚实的科学基础以及厚重的人文关怀隐藏在灵动精致的故事结构中。本集精选出刘慈欣的十一篇短篇小说,其中《朝闻道》《流浪地球》《乡村教师》《中国太阳》《全频带阻塞干扰》均获银河奖。《流浪地球》《乡村教师》已被改编为电影。《带上她的眼睛》入选人教版七年级下学期《语文》教材。本书封面插画为《流浪地球》同名电影海报。

    流浪地球作者简介

    刘慈欣,大陆新生代科幻的主要代表作家,中国科普作协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科幻作品,曾于1999年至2006年连续8年获得科幻小说银河奖。作品因宏伟大气、想像绚丽而获得广泛赞誉。他的科幻小说成功地将极端的空灵和厚重的现实结合起来,同时注重表现科学的内涵和美感,努力创造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样式。

    流浪地球小说目录

    《朝闻道》

    《山》

    《带上她的眼睛》

    《流浪地球》

    《乡村教师》

    《微纪元》

    《中国太阳》

    《梦之海》

    《时间移民》

    《镜子》

    《全频带阻塞干扰》

    流浪地球网盘截图

    目录

    Content

    Chapter_1

    Chapter_2

    Chapter_3

    Chapter_4Chapter_1

    (流浪地球)

    上篇 刹车时代-----------------------------------------------------------------------------

    我没见过黑夜,我没见过星星,我没见过春天、秋天和冬天。

    我出生在刹车时代结束的时候,那时地球刚刚停止转动。

    地球自转刹车用了四十二年,比联合政府的计划长了三年。妈妈给

    我讲过我们全家看最后一个日落的情景,太阳落得很慢,仿佛在地平线

    上停住了,用了三天三夜才落下去。当然,以后没有“天”也没

    有“夜”了,东半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有十几年吧)将处于永远的黄

    昏中,因为太阳在地平线下并没落深,还在半边天上映出它的光芒。就

    在那次漫长的日落中,我出生了。

    黄昏并不意味着昏暗,地球发动机把整个北半球照得通明。地球发

    动机安装在亚洲和美洲大陆上,因为只有这两个大陆完整坚实的板块结

    构才能承受发动机对地球巨大的推力。地球发动机共有一万二千台,分

    布在亚洲和美洲大陆的各个平原上。

    从我住的地方,可以看到几百台发动机喷出的等离子体光柱。你想

    像一个巨大的宫殿,有雅典卫城上的神殿那么大,殿中有无数根顶天立

    地的巨柱,每根柱子像一根巨大的日光灯管那样发出蓝白色的强光。而

    你,是那巨大宫殿地板上的一个细菌,这样,你就可以想像到我所在的

    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其实这样描述还不是太准确,是地球发动机产生的

    切线推力分量刹住了地球的自转,因此地球发动机的喷射必须有一定的

    角度,这样天空中的那些巨型光柱是倾斜的,我们是处在一个将要倾倒

    的巨殿中!南半球的人来到北半球后突然置身于这个环境中,有许多人

    会精神失常的。

    比这景象更可怕的是发动机带来的酷热,户外气温高达七八十摄氏

    度,必须穿冷却服才能外出。在这样的气温下常常会有暴雨,而发动机

    光柱穿过乌云时的景象简直是一场噩梦!光柱蓝白色的强光在云中散

    射,变成无数种色彩组成的疯狂涌动的光晕,整个天空仿佛被白热的火

    山岩浆所覆盖。爷爷老糊涂了,有一次被酷热折磨得实在受不了,看到

    下大雨喜出望外,赤膊冲出门去,我们没来得及拦住他,外面雨点已被

    地球发动机超高温的等离子光柱烤热,把他身上烫脱了一层皮。

    但对于我们这一代在北半球出生的人来说,这一切都很自然,就如

    同对于刹车时代以前的人们,太阳星星和月亮那么自然。我们把那以前

    人类的历史都叫做前太阳时代,那真是个让人神往的黄金时代啊!我在小学入学时,作为一门课程,教师带我们班的三十个孩子进行

    了一次环球旅行。这时地球已经完全停转,地球发动机除了维持这个行

    星的这种静止状态外,只进行一些姿态调整,所以从我三岁到六岁的三

    年中,光柱的光度大为减弱,这使得我们可以在这次旅行中更好地认识

    我们的世界。

    我们首先在近距离见到了地球发动机,是在石家庄附近的太行山出

    口处看到它的,那是一座金属的高山,在我们面前赫然耸立,占据了半

    个天空,同它相比,西边的太行山脉如同一串小土丘。有的孩子惊叹它

    如珠峰一样高。我们的班主任小星老师是一位漂亮姑娘,她笑着告诉我

    们,这座发动机的高度是一万一千米,比珠峰还要高两千多米,人们管

    它们叫“上帝的喷灯”。我们站在它巨大的阴影中,感受着它通过大地传

    来的震动。

    地球发动机分为两大类,大一些的叫“山”,小一些的叫“峰”。我们

    登上了 “华北794号山”。登“山”比登“峰”花的时间长,因为“峰”是靠巨

    型电梯上下的,上“山”则要坐汽车沿盘“山”公路走。我们的汽车混在不

    见首尾的长车队中,沿着光滑的钢铁公路向上爬行。我们的左边是青色

    的金属峭壁,右边是万丈深渊。

    车队是由50吨的巨型自卸卡车组成,车上满载着从太行山上挖下的

    岩石。汽车很快升到了5000米以上,下面的大地已看不清细节,只能看

    到地球发动机反射的一片青光。小星老师让我们戴上氧气面罩。随着我

    们距喷口越来越近,光度和温度都在剧增,面罩的颜色渐渐变深,冷却

    服中的微型压缩机也大功率地忙碌起来。在6000米处,我们见到了进料

    口,一车车的大石块倒进那闪着幽幽红光的大洞中,一点声音都没传出

    来。我问小星老师地球发动机是如何把岩石做成燃料的。

    “重元素聚变是一门很深的学问,现在给你们还讲不明白。你们只

    需要知道,地球发动机是人类建造的力量最大的机器,比如我们所在的

    华北794号,全功率运行时能向大地产生150亿吨的推力。”

    我们的汽车终于登上了顶峰,喷口就在我们头顶上。由于光柱的直

    径太大,我们现在抬头看到的是一堵发着蓝光的等离子体巨墙,这巨墙

    向上伸延到无限高处。

    这时,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堂哲学课,那个憔悴的老师给我们出

    了一个谜语。

    “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

    我打了一个寒战,接着把这个谜语告诉了身边的小星老师。她想了

    好大一会儿,困惑地摇摇头。我把嘴凑到她耳边,把那个可怕的谜底告

    诉她。死亡。

    她默默地看了我几秒钟,突然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从她的肩上

    极目望去,迷蒙的大地上,耸立着一片金属的巨峰,从我们周围一直延

    伸到地平线。巨峰吐出的光柱,如一片倾斜的宇宙森林,刺破我们的摇

    摇欲坠的天空。

    我们很快到达了海边,看到城市摩天大楼的尖顶伸出海面,退潮时

    白花花的海水从大楼无数的窗子中流出,形成一道道瀑布……刹车时代

    刚刚结束,其对地球的影响已触目惊心:地球发动机加速造成的潮汐吞

    没了北半球三分之二的大城市,发动机带来的全球高温融化了极地冰

    川,更给这大洪水推波助澜,波及到南半球。爷爷在三十年前亲眼目睹

    了百米高的巨浪吞没上海的情景,他现在讲这事的时候眼还直勾勾的。

    事实上,我们的星球还没启程就已面目全非了,谁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外

    太空流浪中,还有多少苦难在等着我们呢?我们乘上一种叫船的古老的

    交通工具在海面上航行。地球发动机的光柱在后面越来越远,一天以后

    就完全看不见了。这时,大海处在两片霞光之间,一片是西面地球发动

    机的光柱产生的青蓝色霞光,一片是东方海平面下的太阳产生的粉红色

    霞光,它们在海面上的反射使大海也分成了闪耀着两色光芒的两部分,我们的船就行驶在这两部分的分界处,这景色真是奇妙。但随着青蓝色

    霞光的渐渐减弱和粉红色霞光的渐渐增强,一种不安的气氛在船上弥漫

    开来。甲板上见不到孩子们了,他们都躲在船舱里不出来,舷窗的帘子

    也被紧紧拉上。一天后,我们最害怕的那一时刻终于到来了,我们集合

    在那间用来做教室的大舱中,小星老师庄严地宣布:“孩子们,我们要

    去看日出了。”没有人动,我们目光呆滞,像突然冻住一样僵在那儿。

    小星老师又催了几次,还是没人动地方。她的一位男同事说:“我早就

    提过,环球体验课应该放在近代史课前面,学生在心理上就比较容易适

    应了。”

    “没那么简单,在近代史课前,他们早就从社会上知道一切了。”小

    星老师说,她接着对几位班干部说,“你们先走,孩子们,不要怕,我

    小时候第一次看日出也很紧张的,但看过一次就好了。”

    孩子们终于一个个站了起来,朝着舱门挪动脚步。这时,我感到一

    只湿湿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回头一看,是灵儿。

    “我怕……”她嘤嘤地说。

    “我们在电视上也看到过太阳,反正都一样的。”我安慰她说。

    “怎么会一样呢,你在电视上看蛇和看真蛇一样吗?”

    “……反正我们得上去,要不这门课会扣分的!”

    我和灵儿紧紧拉着手,和其他孩子一起战战兢兢地朝甲板走去,去

    面对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日出。“其实,人类把太阳同恐惧连在一起也只是这三四个世纪的事。这

    之前,人类是不怕太阳的,相反,太阳在他们眼中是庄严和壮美的。那

    时地球还在转动,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和日落。他们对着初升的太阳

    欢呼,赞颂落日的美丽。”小星老师站在船头对我们说,海风吹动着她

    的长发,在她身后,海天连接处射出几道光芒,好像海面下的一头大得

    无法想像的怪兽喷出的鼻息。

    终于,我们看到了那令人胆寒的火焰,开始时只是天水连线上的一

    个亮点,很快增大,渐渐显示出了圆弧的形状。这时,我感到自己的喉

    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恐惧使我窒息,脚下的甲板仿佛突然消失,我在

    向海的深渊坠下去,坠下去……和我一起下坠的还有灵儿,她那蛛丝般

    柔弱的小身躯紧贴着我颤抖着;还有其他孩子,其他的所有人,整个世

    界,都在下坠。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谜语,我曾问过哲学老师,那堵墙

    是什么颜色的,他说应该是黑色的。我觉得不对,我想像中的死亡之墙

    应该是雪亮的,这就是为什么那道等离子体墙让我想起了它。这个时

    代,死亡不再是黑色的,它是闪电的颜色,当那最后的闪电到来时,世

    界将在瞬间变成蒸汽。

    三个多世纪前,天体物理学家们就发现这太阳内部氢转化为氦的速

    度突然加快,于是他们发射了上万个探测器穿过太阳,最终建立了这颗

    恒星完整精确的数学模型。

    巨型计算机对这个模型计算的结果表明,太阳的演化已向主星序外

    偏移,氦元素的聚变将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太阳内部,由此产生一

    次叫氦闪的剧烈爆炸,之后,太阳将变为一颗巨大但暗淡的红巨星,它

    膨胀到如此之大,地球将在太阳内部运行!

    事实上在这之前的氦闪爆发中,我们的星球已被汽化了。

    这一切将在四百年内发生,现在已过了三百八十年。

    太阳的灾变将炸毁和吞没太阳系所有适合居住的类地行星,并使所

    有类木行星完全改变形态和轨道。自第一次氦闪后,随着重元素在太阳

    中心的反复聚集,太阳氦闪将在一段时间反复发生,这“一段时间”是相

    对于恒星演化来说的,其长度可能相当于上千个人类历史。所以,人类

    在以后的太阳系中已无法生存下去,惟一的生路是向外太空恒星际移

    民,而照人类目前的技术力量,全人类移民惟一可行的目标是半人马座

    比邻星,这是距我们最近的恒星,有4。3光年的路程。以上看法人们已

    达成共识,争论的焦点在移民方式上。

    为了加强教学效果,我们的船在太平洋上折返了两次,又给我们制

    造了两次日出。现在我们已完全适应了,也相信了南半球那些每天面对

    太阳的孩子确实能活下去。

    以后我们就在太阳下航行了,太阳在空中越升越高,这几天凉爽下来的天气又热了起来。我正在自己的舱里昏昏欲睡,听到外面有骚乱的

    人声。灵儿推开门探进头来。

    “嗨,飞船派和地球派又打起来了!”

    我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他们已经打了四个世纪了。但我还是到外面

    看了看,在那打成一团的几个男孩儿中,一眼就看出了挑起事儿的是阿

    东。他爸爸是个顽固的飞船派,因参加一次反联合政府的暴动,现在还

    被关在监狱里。有其父必有其子。

    小星老师和几名粗壮的船员好不容易才拉开架,阿东鼻子血糊糊

    的,振臂高呼:

    “把地球派扔到海里去!”

    “我也是地球派,也要扔到海里去?”小星老师问。

    “地球派都扔到海里去!”阿东毫不示弱,现在,在全世界飞船派情

    绪又呈上升趋势,所以他们又狂起来了。

    “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小星老师问。其他几个飞船派小子接着喊了

    起来:

    “我们不和地球派傻瓜在地球上等死!”

    “我们要坐飞船走!飞船万岁!”……

    小星老师按了一下手腕上的全息显示器,我们面前的空中立刻显示

    出一幅全息图像,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它吸引过去,暂时安静下来。

    那是一个晶莹透明的密封玻璃球,大约有10厘米直径,球里有三分之二

    充满了水,水中有一只小虾、一小枝珊瑚和一些绿色的藻类植物,小虾

    在水中悠然地游动着。小星老师说:“这是阿东的一件自然课的设计作

    业,小球中除了这几样东西外,还有一些看不见的细菌,它们在密封的

    玻璃球中相互依赖、相互作用。小虾以海藻为食,从水中摄取氧气,然

    后排出含有机物质的粪便和二氧化碳废气,细菌将这些东西分解成无机

    物质和二氧化碳,然后海藻利用了这些无机物质与人造阳光进行光合作

    用,制造营养物质,进行生长和繁殖,同时放出氧气供小虾呼吸。这样

    的生态循环应该能使玻璃球中的生物在只有阳光供应的情况下生生不

    息。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课程设计,我知道,这里面凝聚了阿东和所有

    飞船派孩子的梦想,这就是你们梦中飞船的缩影啊!阿东告诉我,他按

    照计算机中严格的数学模型,对球中每一样生物进行了基因设计,使他

    们的新陈代谢正好达到平衡。他坚信,球中的生命世界会长期活下去,直到小虾寿命的终点。老师们都很钟爱这件作业,我们把它放到所要求

    强度的人造阳光下,也坚信阿东的预测,默默地祝福他创造的这个小小

    的世界。但现在,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天……”

    小星老师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玻璃球,死去的小虾漂浮在水面上,水已混浊不堪,腐烂的藻类植物已失去

    了绿色,变成一团没有生命的毛状物覆盖在珊瑚上。

    “这个小世界死了。孩子们,谁能说出为什么?”小星老师把那个死

    亡的世界举到孩子们面前。

    “它太小了!”

    “说得对,太小了,小的生态系统,不管多么精确,是经不起时间

    的风浪的。

    飞船派们想像中的飞船也一样。”

    “我们的飞船可以造得像上海或纽约那么大。”阿东说,声音比刚才

    低了许多。

    “是的,按人类目前的技术也只能造这么大,同地球相比,这样的

    生态系统还是太小了,太小了。”

    “我们会找到新的行星。”

    “这连你们自己也不相信。半人马座没有行星,最近的有行星的恒

    星在八百五十光年以外,目前人类能建造的最快的飞船也只能达到光速

    的百分之零点五,这样就需十七万年时间才能到那儿,飞船规模的生态

    系统连这十分之一的时间都维持不了。孩子们,只有像地球这样规模的

    生态系统,这样气势磅礴的生态循环,才能使生命万代不息!人类在宇

    宙间离开了地球,就像婴儿在沙漠里离开了母亲!”

    “可……老师,我们来不及的,地球来不及的,它还来不及加速到

    足够快,航行到足够远,太阳就爆炸了!”

    “时间是够的,要相信联合政府!这我说了多少遍,如果你们还不

    相信,我们就退一万步说:人类将自豪地去死,因为我们尽了最大的努

    力!”

    人类的逃亡分为五步:第一步,用地球发动机使地球停止转动,使

    发动机喷口固定在地球运行的反方向;第二步,全功率开动地球发动

    机,使地球加速到逃逸速度,飞出太阳系;第三步,在外太空继续加

    速,飞向比邻星;第四步,在中途使地球重新自转,掉转发动机方向,开始减速;第五步,地球泊入比邻星轨道,成为这颗恒星的卫星。人们

    把这五步分别称为刹车时代、逃逸时代、流浪时代Ⅰ(加速)、流浪时代

    Ⅱ(减速)、新太阳时代。

    整个移民过程将延续两千五百年时间,一百代人。

    我们的船继续航行,到了地球黑夜的部分,在这里,阳光和地球发

    动机的光柱都照不到,在大西洋清凉的海风中,我们这些孩子第一次看

    到了星空。天啊,那是怎样的景象啊,美得让我们心醉。小星老师一手

    搂着我们,一手指着星空,看,孩子们,那就是半人马座,那就是比邻

    星,那就是我们的新家!说完她哭了起来,我们也都跟着哭了,周围的水手和船长,这些铁打的汉子也流下了眼泪。所有的人都用泪眼探望着

    老师指的方向,星空在泪水中扭曲抖动,惟有那个星星是不动的,那是

    黑夜大海狂浪中远方陆地的灯塔,那是冰雪荒原中快要冻死的孤独旅人

    前方隐现的火光,那是我们心中的太阳,是人类在未来一百代人的苦海

    中惟一的希望和支撑……

    在回家的航程中,我们看到了启航的第一个信号:夜空中出现了一

    个巨大的彗星,那是月球。人类带不走月球,就在月球上也安装了行星

    发动机,把它推离地球轨道,以免在地球加速时相撞。月球上行星发动

    机产生的巨大彗尾使大海笼罩在一片蓝光之中,群星看不见了。月球移

    动产生的引力潮汐使大海巨浪冲天,我们改乘飞机向南半球的家飞去。

    启航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们一下飞机,就被地球发动机的光柱照得睁不开眼,这些光柱比

    以前亮了几倍,而且所有光柱都由倾斜变成笔直。地球发动机开到了最

    大功率,加速产生的百米巨浪轰鸣着滚上每个大陆,灼热的飓风夹着滚

    烫的水沫,在林立的顶天立地的等离子光柱间疯狂呼啸,拔起了陆地上

    所有的大树……这时从宇宙空间看,我们的星球也成了一个巨大的彗

    星,蓝色的彗尾刺破了黑暗的太空。

    地球上路了,人类上路了。

    就在启航时,爷爷去世了,他身上的烫伤已经感染。弥留之际他反

    复念叨着一句话:“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中篇 逃逸时代--------------------------------------------------------------------------------

    学校要搬入地下城了,我们是第一批入城的居民。校车钻进了一个

    高大的隧洞,隧洞成不大的坡度向地下延伸。走了有半个钟头,我们被

    告之已入城了,可车窗外哪有城市的样子?只看到不断掠过的错综复杂

    的支洞和洞壁上无数的密封门,在高高洞顶一排泛光灯下,一切都呈单

    调的金属蓝色。想到后半生的大部分时光都要在这个世界中度过,我们

    不禁黯然神伤。

    “原始人就住洞里,我们又住洞里了。”灵儿低声说,这话还是让小

    星老师听见了。

    “没有办法的,孩子们,地面的环境很快就要变得很可怕很可怕,那时,冷的时候,吐一口唾沫,还没掉到地上呢,就冻成小冰块儿了;

    热的时候,再吐一口唾沫,还没掉到地上,就变成蒸汽了!”

    “冷我知道,因为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远了;可为什么还会热呢?”同

    车的一个低年级的小娃娃问。

    “笨,没学过变轨加速吗?”我没好气地说。

    “没有。”灵儿耐心地解释起来,好像是为了分散刚才的悲伤。“是这样:跟

    你想的不同,地球发动机没那么大劲儿,它只能给地球很小的加速度,不能把地球一下子推出太阳轨道,在地球离开太阳前,还要绕着它转15

    个圈呢!在这15个圈中地球慢慢加速。

    现在,地球绕太阳转着一个挺圆的圈儿,可它的速度越快呢,这圈

    就越扁,越快越扁越快越扁,太阳越来越移到这个扁圈的一边儿,所以

    后来,地球有时离太阳会很远很远,当然冷了……”

    “可……还是不对!地球到最远的地方是很冷,可在扁圈的另一头

    儿,它离太阳……嗯,我想想,按轨道动力学,还是现在这么近啊,怎

    么会更热呢?”

    真是个小天才,记忆遗传技术使这样的小娃娃成了平常人,这是人

    类的幸运,否则,像地球发动机这样连神都不敢想的奇迹,是不会在四

    个世纪内变成现实的。

    我说:“可还有地球发动机呢,小傻瓜,现在,一万多台那样的大

    喷灯全功率开动,地球就成了火箭喷口的护圈了……你们安静点吧,我

    心里烦!”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地下的生活,像这样在地下500米处人口超过百

    万的城市遍布各个大陆。在这样的地下城中,我读完小学并升入中学。

    学校教育都集中在理工科上,艺术和哲学之类的教育已压缩到最少,人

    类没有这份闲心了。这是人类最忙的时代,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工作。

    很有意思的是,地球上所有的宗教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现

    在终于明白,就算真有上帝,他也是个王八蛋。历史课还是有的,只是

    课本中前太阳时代的人类历史对我们就像伊甸园中的神话一样。

    父亲是空军的一名近地轨道宇航员,在家的时间很少。记得在变轨

    加速的第五年,在地球处于远日点时,我们全家到海边去过一次。运行

    到远日点顶端那一天,是一个如同新年或圣诞节一样的节日,因为这时

    地球距太阳最远,人们都有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像以前到地面上去一

    样,我们须穿上带有核电池的全密封加热服。外面,地球发动机林立的

    刺目光柱是主要能看见的东西,地面世界的其它部分都淹没于光柱的强

    光中,也看不出变化。我们乘飞行汽车飞了很长时间,到了光柱照不到

    的地方,到了能看见太阳的海边。这时的太阳已成了一个棒球大小,一

    动不动地悬在天边,它的光芒只在自己的周围映出了一圈晨曦似的亮

    影,天空呈暗暗的深蓝色,星星仍清晰可见。举目望去,哪有海啊,眼

    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在这封冻的大海上,有大群狂欢的人。焰火在

    暗蓝色的空中开放,冰冻海面上的人们以一种不正常的感情在狂欢着,到处都是喝醉了在冰上打滚的人,更多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不同的

    歌,都想用自己的声音压住别人。“每个人都在不顾一切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也没有什么不

    好。”爸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呵,忘了告诉你们,我爱上了黎星,我

    要离开你们和她在一起。”

    “她是谁?”妈妈平静地问。

    “我的小学老师。”我替爸爸回答。我升入中学已两年,不知道爸爸

    和小星老师是怎么认识的,也许是在两年前那个毕业仪式上?

    “那你去吧。”妈妈说。

    “过一阵我肯定会厌倦,那时我就回来,你看呢?”

    “你要愿意当然行。”妈妈的声音像冰冻的海面一样平稳,但很快激

    动起来, “啊,这一颗真漂亮,里面一定有全息散射体!”她指着刚在空

    中开放的一朵焰火,真诚地赞美着。

    在这个时代,人们在看四个世纪以前的电影和小说时都莫名其妙,他们不明白,前太阳时代的人怎么会在不关生死的事情上倾注那么多的

    感情。当看到男女主人公为爱情而痛苦或哭泣时,他们的惊奇是难以言

    表的。在这个时代,死亡的威胁和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除了当前太

    阳的状态和地球的位置,没有什么能真正引起他们的注意并打动他们

    了。这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关注,渐渐从本质上改变了人类的心理状态

    和精神生活,对于爱情这类东西,他们只是用余光瞥一下而已,就像赌

    徒在盯着轮盘的间隙抓住几秒钟喝口水一样。

    过了两个月,爸爸真从小星老师那儿回来了,妈妈没有高兴,也没

    有不高兴。

    爸爸对我说:“黎星对你印象很好,她说你是一个有创造力的学

    生。”

    妈妈一脸茫然:“她是谁?”

    “小星老师嘛,我的小学老师,爸爸这两个月就是同她在一起的!”

    “哦,想起来了!”妈妈摇头笑了,“我还不到四十,记忆力就成了

    这个样子。”

    她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全息星空,又看看四壁的全息森林,“你回

    来挺好,把这些图像换换吧,我和孩子都看腻了,但我们都不会调整这

    玩艺儿。”

    当地球再次向太阳跌去的时候,我们全家都把这事忘了。

    有一天,新闻报道海在融化,于是我们全家又到海边去。这是地球

    通过火星轨道的时候,按照这时太阳的光照量,地球的气温应该仍然是

    很低的,但由于地球发动机的影响,地面的气温正适宜。能不穿加热服

    或冷却服去地面,那感觉真令人愉快。地球发动机所在的这个半球天空

    还是那个样子,但到达另一个半球时,真正感到了太阳的临近:天空是

    明朗的纯蓝色,太阳在空中已同启航前一样明亮了。可我们从空中看到海并没融化,还是一片白色的冰原。当我们失望地走出飞行汽车时,听

    到惊天动地的隆隆声,那声音仿佛来自这颗星球的最深处,真像地球要

    爆炸一样。

    “这是大海的声音!”爸爸说,“因为气温骤升,厚厚的冰层受热不

    均匀,这很像陆地上的地震。”

    突然,一声雷霆般尖厉的巨响插进这低沉的隆隆声中,我们后面看

    海的人们欢呼起来。我看到海面上裂开一道长缝,其开裂速度之快如同

    广阔的冰原上突然出现的一道黑色的闪电。接着在不断的巨响中,这样

    的裂缝一条接一条地在海冰上出现,海水从所有的裂缝中喷出,在冰原

    上形成一条条迅速扩散的急流……

    回家的路上,我们看到荒芜已久的大地上,野草在大片大片地钻出

    地面,各种花朵在怒放,嫩叶给枯死的森林披上绿装……所有的生命都

    在抓紧时间焕发着活力。

    随着地球和太阳的距离越来越近,人们的心也一天天揪紧了。到地

    面上来欣赏春色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深深地躲进了地下城中,这

    不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酷热、暴雨和飓风,而是躲避那随着太阳越来

    越近的恐惧。有一天在我睡下后,听到妈妈低声对爸爸说:“可能真的

    来不及了。”

    爸爸说:“前四个近日点时也有这种谣言。”

    “可这次是真的,我是从钱德勒博士夫人口中听说的,她丈夫是航

    行委员会的那个天文学家,你们都知道他的。他亲口告诉她已观测到氦

    的聚集在加速。”

    “你听着亲爱的,我们必须抱有希望,这并不是因为希望真的存

    在,而是因为我们要做高贵的人。在前太阳时代,做一个高贵的人必须

    拥有金钱、权力或才能,而在今天只要拥有希望,希望是这个时代的黄

    金和宝石,不管活多长,我们都要拥有它!明天把这话告诉孩子。”

    和所有的人一样,我也随着近日点的到来而心神不定。有一天放学

    后,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市中心广场,在广场中央有喷泉的圆形水池边

    呆立着,时而低头看着蓝莹莹的池水,时而抬头望着广场圆形穹顶上梦

    幻般的光波纹,那是池水反射上去的。这时我看到了灵儿,她拿着一个

    小瓶子和一根小管儿,在吹肥皂泡。每吹出一串,她都呆呆地盯着空中

    漂浮的泡泡,看着它们一个个消失,然后再吹出一串……

    “都这么大了还干这个,这好玩吗?”我走过去问她。

    灵儿见了我以后喜出望外:“我俩去旅行吧!”

    “旅行?去哪?”

    “当然是地面啦!”她挥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用手腕上的计算机甩一

    幅全息景象,显示出一个落日下的海滩。微风吹拂着棕榈树,道道白浪,金黄的沙滩上有一对对的情侣,他们在铺满碎金的海面前呈一对对

    黑色的剪影。“这是梦娜和大刚发回来的,他俩现在还满世界转呢,他

    们说外面现在还不太热,外面可好呢,我们去吧!”

    “他们因为旷课刚被学校开除了。”

    “哼,你根本不是怕这个,你是怕太阳!”

    “你不怕吗?别忘了你因为怕太阳还看过精神病医生呢。”

    “可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受到了启示!你看,”灵儿用小管儿吹出了

    一串肥皂泡,“盯着它看!”她用手指着一个肥皂泡说。

    我盯着那个泡泡,看到它表面上光和色的狂澜,那狂澜以人的感觉

    无法把握的复杂和精细在涌动,好像那个泡泡知道自己生命的长度,疯

    狂地把自己浩如烟海的记忆中无数的梦幻和传奇向世界演绎。很快,光

    和色的狂澜在一次无声的爆炸中消失了,我看到了一小片似有似无的水

    汽,这水汽也只存在了半秒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存

    在过。

    “看到了吗?地球就是宇宙中的一个小水泡,啪一下,什么都没

    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是这样的,据计算,在氦闪发生时,地球被完全蒸发掉至少需

    要一百个小时。”

    “这就是最可怕之处了!”灵儿大叫起来,“我们在这地下500米,就

    像馅饼里的肉馅一样,先给慢慢烤熟了,再蒸发掉!”

    一阵冷战传遍我的全身。

    “但在地面就不一样了,那里的一切瞬间被蒸发,地面上的人就像

    那泡泡一样,啪一下……所以,氦闪时还是在地面上为好。”

    不知为什么,我没同她去,她就同阿东去了,我以后再也没见到他

    们。

    氦闪并没有发生,地球高速掠过了近日点,第六次向远日点升去,人们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由于地球自转已停止,在太阳轨道的这一

    面,亚洲大陆上的地球发动机正对它的运行方向,所以在通过近日点前

    都停了下来,只是偶尔做一些调整姿态的运行,我们这儿处于宁静而漫

    长的黑夜之中。美洲大陆上的发动机则全功率运行,那里成了火箭喷口

    的护圈。由于太阳这时也处于西半球,那儿的高温更是可怕,草木生

    烟。

    地球的变轨加速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进行着。每当地球向远日点升去

    时,人们的心也随着地球与太阳距离的日益拉长而放松;而当它在新的

    一年向太阳跌去时,人们的心一天天紧缩起来。每次到达近日点,社会

    上就谣言四起,说太阳氦闪就要在这时发生了;直到地球再次升向远日

    点,人们的恐惧才随着天空中渐渐变小的太阳平息下来,但又在酝酿着下一次的恐惧……人类的精神像在荡着一个宇宙秋千,更适当地说,在

    经历着一场宇宙俄罗斯轮盘赌:升上远日点和跌向太阳的过程是在转动

    弹仓,掠过近日点时则是扣动扳机!每扣一次时的神经比上一次更紧

    张,我就是在这种交替的恐惧中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其实仔细想

    想,即使在远日点,地球也未脱离太阳氦闪的威力圈,如果那时太阳爆

    发,地球不是被气化而是被慢慢液化,那种结果还真不如在近日点。

    在逃逸时代,大灾难接踵而至。

    由于地球发动机产生的加速度及运行轨道的改变,地核中铁镍核心

    的平衡被扰动,其影响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波及地幔。各个大陆地热

    逸出,火山横行,这对于人类的地下城市是致命的威胁。从第六次变轨

    周期后,在各大陆的地下城中,岩浆渗入灾难频繁发生。

    那天当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市政厅

    的广播:

    “F112市全体市民注意,城市北部屏障已被地应力破坏,岩浆渗

    入!岩浆渗入!现在岩浆流已到达第四街区!公路出口被封死,全体市

    民到中心广场集合,通过升降向地面撤离。注意,撤离时按危急法第五

    条行事,强调一遍,撤离时按危急法第五条行事!”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迷宫般的通道,地下城现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

    常。但我知道现在的危险:只有两条通向外部的地下公路,其中一条去

    年因加固屏障的需要已被堵死,如果剩下的这条也堵死了,就只有通过

    经竖井直通地面的升降梯逃命了。

    升降梯的载运量很小,要把这座城市的36万人运出去需要很长时

    间,但也没有必要去争夺生存的机会,联合政府的危急法把一切都安排

    好了。

    古代曾有过一个伦理学问题:当洪水到来时,一个只能救走一个人

    的男人,是去救他的父亲呢,还是去救他的儿子?在这个时代的人看

    来,提出这个问题很不可理解。

    当我到达中心广场时,看到人们已按年龄排起了长长的队。最靠近

    电梯口的是由机器人保育员抱着的婴儿,然后是幼儿园的孩子,再往后

    是小学生……我排在队伍中间靠前的部分。爸爸现在在近地轨道值班,城里只有我和妈妈,我现在看不到妈妈,就顺着长长的队伍跑,没跑多

    远就被士兵拦住了。我知道她在最后一段,因为这个城市主要是学校集

    中地,家庭很少,她已经算年纪大的那批人了。

    长队以让人心里着火的慢速度向前移动,三个小时后轮到我跨进升

    降梯时,心里一点都不轻松,因为这时在妈妈和生存之间,还隔着两万

    多名大学生呢!而我已闻到了浓烈的硫磺味……

    我到地面两个半小时后,岩浆就在500米深的地下吞没了整座城市。我心如刀绞地想像着妈妈最后的时刻:她同没能撤出的一万八千人

    一起,看着岩浆涌进市中心广场。那时已经停电,整个地下城只有岩浆

    那可怖的暗红色光芒。广场那高大的白色穹顶在高温中渐渐变黑,所有

    的遇难者可能还没接触到岩浆,就被这上千度的高温夺去了生命。

    但生活还在继续,这严酷恐惧的现实中,爱情仍不时闪现出迷人的

    火花。为了缓解人们的紧张情绪,在第十二次到达远日点时,联合政府

    居然恢复了中断达两个世纪的奥运会。我作为一名机动冰橇拉力赛的选

    手参加了奥运会,比赛是驾驶机动冰橇,从上海出发,从冰面上横穿封

    冻的太平洋,到达终点纽约。

    发令枪响过之后,上百只雪橇在冰冻的海洋上以每小时二百公里左

    右的速度出发了。开始还有几只雪橇相伴,但两天后,他们或前或后,都消失在地平线之外。

    这时背后地球发动机的光芒已经看不到了,我正处于地球最黑暗的

    部分。在我眼中,世界就是由广阔的星空和向四面无限延伸的冰原组成

    的,这冰原似乎一直延伸到宇宙的尽头,或者它本身就是宇宙的尽头。

    而在无限的星空和无限的冰原组成的宇宙中,只有我一个人!雪崩般的

    孤独感压倒了我,我想哭。我拼命地赶路,名次已无关紧要,只是为了

    在这可怕的孤独感杀死我之前尽早地摆脱它,而那想像中的彼岸似乎根

    本就不存在。

    就在这时,我看到天边出现了一个人影。近了些后,我发现那是一

    个姑娘,正站在她的雪橇旁,她的长发在冰原上的寒风中飘动着。你知

    道这时遇见一个姑娘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后半生由此决定了。她是日本

    人,叫山彬加代子。女子组比我们先出发十二个小时,她的雪橇卡在冰

    缝中,把一根滑杆卡断了。我一边帮她修雪橇,一边把自己刚才的感觉

    告诉她。

    “您说得太对了,我也是那样的感觉!是的,好像整个宇宙中就只

    有你一个人!

    知道吗,我看到您从远方出现时,就像看到太阳升起一样呢!”

    “那你为什么不叫救援飞机?”

    “这是一场体现人类精神的比赛,要知道,流浪地球在宇宙中是叫

    不到救援的!”

    她挥动着小拳头,以日本人特有的执著说。

    “不过现在总得叫了,我们都没有备用滑杆,你的雪橇修不好了。”

    “那我坐您的雪橇一起走好吗?如果您不在意名次的话。”

    我当然不在意,于是我和加代子一起在冰冻的太平洋上走完了剩下

    的漫长路程。

    经过夏威夷后,我们看到了天边的曙光。在被那个小小的太阳照亮的无际冰原上,我们向联合政府的民政部发去了结婚申请。

    当我们到达纽约时,这个项目的裁判们早等得不耐烦,收摊走了。

    但有一个民政局的官员在等着我们,他向我们致以新婚的祝贺,然后开

    始履行他的职责:他挥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全息图像,上面整齐地排列着

    几万个圆点,这是这几天全世界向联合政府登记结婚的数目。由于环境

    的严酷,法律规定每三对新婚配偶中只有一对有生育权,抽签决定。加

    代子对着半空中那几万个点犹豫了半天,点了中间的一个。

    当那个点变为绿色时,她高兴得跳了起来。但我的心中却不知是什

    么滋味,我的孩子出生在这个苦难的时代,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那个官

    员倒是兴高采烈,他说每当一对儿“点绿”的时候他都十分高兴,他拿出

    了一瓶伏特加,我们三个轮着一人一口地喝着,都为人类的延续干杯。

    我们身后,遥远的太阳用它微弱的光芒给自由女神像镀上了一层金辉,对面,是已无人居住的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微弱的阳光把它们的影子

    长长地投在纽约港寂静的冰面上。醉意朦胧的我,眼泪涌了出来。

    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分手前,官员递给我们一串钥匙,醉醺醺地说:“这是你们在亚洲

    分到的房子,回家吧,哦,家多好啊!”

    “有什么好的?”我漠然地说,“亚洲的地下城充满危险,这你们在

    西半球当然体会不到。”

    “我们马上也有你们体会不到的危险了,地球又要穿过小行星带,这次是西半球对着运行方向。”

    “上几个变轨周期也经过小行星带,不是没什么大事吗?”

    “那只是擦着小行星带的边缘走,太空舰队当然能应付,他们可以

    用激光和核弹把地球航线上的那些小石块都清除掉。但这次……你们没

    看新闻?这次地球要从小行星带正中穿过去!舰队只能对付那些大石

    块,唉……”

    在回亚洲的飞机上,加代子问我:“那些石块很大吗?”

    我父亲现在就在太空舰队干那件工作,所以尽管政府为了避免惊慌

    照例封锁消息,我还是知道一些情况。我告诉加代子,那些石块大的像

    一座大山,五千万吨级的热核炸弹只能在上面打出一个小坑。“他们就

    要使用人类手中威力最大的武器了!”

    我神秘地告诉加代子。

    “你是说反物质炸弹?”

    “还能是什么?”

    “太空舰队的巡航范围是多远?”

    “现在他们力量有限,我爸说只有一百五十万公里左右。”

    “啊,那我们能看到了!”“最好别看。”

    加代子还是看了,而且是没戴护目镜看的。反物质炸弹的第一次闪

    光是在我们起飞不久后从太空传来的,那时加代子正在欣赏飞机舷窗外

    空中的星星,这使她的双眼失明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一个多月眼睛都

    红肿流泪。那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时刻,反物质炮弹不断地击中小行

    星,湮灭的强光此起彼伏地在漆黑的太空中闪现,仿佛宇宙中有一群巨

    人围着地球用闪光灯疯狂拍照似的。

    半小时后,我们看到了火流星,它们拖着长长的火尾划破长空,给

    人一种恐怖的美感。火流星越来越多,每一个在空中划过的距离越来越

    长。突然,机身在一声巨响中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又是连续的巨响和震

    颤。加代子惊叫着扑到我怀中,她显然以为飞机被流星击中了,这时舱

    里响起了机长的声音。

    “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这是流星冲破音障产生的超音速爆音,请

    大家戴上耳机,否则您的听觉会受到永久的损害。由于飞行安全已无法

    保证,我们将在夏威夷紧急降落。”

    这时我盯住了一个火流星,那个火球的体积比别的大出许多,我不

    相信它能在大气中烧完。果然,那火球疾驰过大半个天空,越来越小,但还是坠入了冰海。从万米高空看到,海面被击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

    白点,那白点立刻扩散成一个白色的圆圈,圆圈迅速在海面扩大。

    “那是浪吗?”加代子颤着声儿问我。

    “是浪,上百米的浪。不过海封冻了,冰面会很快使它衰减的。”我

    自我安慰地说,不再看下面。

    我们很快在檀香山降落,由当地政府安排去地下城。我们的汽车沿

    着海岸走,天空中布满了火流星,那些红发恶魔好像是从太空中的某一

    个点同时迸发出来的。

    一颗流星在距海岸不远处击中了海面,没有看到水柱,但水蒸汽形

    成的白色蘑菇云高高地升起。涌浪从冰层下传到岸边,厚厚的冰层轰隆

    隆地破碎了,冰面显出了浪的形状,好像有一群柔软的巨兽在下面排着

    队游过。

    “这块有多大?”我问那位来接应我们的官员。

    “不超过五公斤,不会比你的脑袋大吧。不过刚接到通知,在北方

    八百公里的海面上,刚落下一颗二十吨左右的。”

    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后对司机说:“来不及到

    204号门了,就近找个入口吧!”

    汽车拐了个弯,在一个地下城入口前停了下来。我们下车后,看到

    入口处有几个士兵,他们都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的一个方向,眼里充满

    了恐惧。我们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在天海连线处,我们看到一层黑色的屏障,初一看好像是天边低低的云层,但那“云层”的高度太齐了,像一堵横在天边的长墙,再仔细看,墙头还镶着一线白边。

    “那是什么呀?”加代子怯生生地问一个军官,得到的回答让我们毛

    发直竖。

    “浪。”

    地下城高大的铁门隆隆地关上了,约莫过了十分钟,我们感到从地

    面传来的低沉的声音,咕噜噜的,像一个巨人在地面打滚。我们面面相

    觑,大家都知道,百米高的巨浪正在滚过夏威夷,也将滚过各个大陆。

    但另一种震动更吓人,仿佛有一只巨拳从太空中不断地击打地球,在地

    下这震动并不大,只能隐约感到,但每一个震动都直达我们灵魂深处。

    这是流星在不断地击中地面。

    我们的星球所遭到的残酷轰炸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星期。

    当我们走出地下城时,加代子惊叫:“天啊,天怎么是这样的!”

    天空是灰色的,这是因为高层大气弥漫着小行星撞击陆地时产生的

    灰尘,星星和太阳都消失在这无际的灰色中,仿佛整个宇宙在下着一场

    大雾。地面上,滔天巨浪留下的海水还没来得及退去就封冻了,城市幸

    存的高楼形单影只地立在冰面上,挂着长长的冰凌柱。冰面上落了一层

    撞击尘,于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灰色。

    我和加代子继续回亚洲的旅行。在飞机越过早已无意义的国际日期

    变更线时,我们见到了人类所见过的最黑的黑夜。飞机仿佛潜行在墨汁

    的海洋中,看着机舱外那没有一丝光线的世界,我们的心情也黯淡到了

    极点。

    “什么时候到头呢?”加代子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这个旅程

    还是这充满苦难和灾难的生活,我现在觉得两者都没有尽头。是啊,即

    使地球航出了氦闪的威力圈,我们得以逃生,又怎么样呢?我们只是那

    漫长阶梯的最下一级,当我们的一百代重孙爬上阶梯的顶端,见到新生

    活的光明时,我们的骨头都变成灰了。我不敢想像未来的苦难和艰辛,更不敢想像要带着爱人和孩子走过这条看不到头的泥泞路,我累了,实

    在走不动了……就在我被悲伤和绝望窒息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了一声女

    人的惊叫:“啊!不!不能亲爱的!”

    我循声看去,见那个女人正从旁边的一个男人手中夺下一支手枪,他刚才显然想把枪口凑到自己的太阳穴上。这人很瘦弱,目光呆滞地看

    着前方无限远处。女人把头埋在他膝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安静。”男人冷冷地说。

    哭声消失了,只有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在轻响,像不变的哀乐。在

    我的感觉中,飞机已粘在这巨大的黑暗中,一动不动,而整个宇宙,除

    了黑暗和飞机,什么都没有了。加代子紧紧钻在我怀里,浑身冰凉。突然,机舱前部有一阵骚动,有人在兴奋地低语。我向窗外看去,发现飞机前方出现了一片朦胧的光亮,那光亮是蓝色的,没有形状,十

    分均匀地出现在前方弥漫着撞击尘埃的夜空中。

    那是地球发动机的光芒。

    西半球的地球发动机已被陨石击毁了三分之一,但损失比启航前的

    预测要少;东半球的地球发动机由于背向撞击面,完好无损。从功率上

    来说,它们是能使地球完成逃逸航行的。

    在我眼中,前方朦胧的蓝光,如同从深海漫长的上浮后看到的海面

    的亮光,我的呼吸又顺畅起来。

    我又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亲爱的,痛苦呀恐惧呀这些东西,也

    只有在活着时才能感觉到。死了,死了什么也没有了,那边只有黑暗,还是活着好。你说呢?”

    那瘦弱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的蓝光看,眼泪流了下来。我

    知道他能活下去了,只要那希望的蓝光还亮着,我们就都能活下去,我

    又想起了父亲关于希望的那些话。

    一下飞机,我和加代子没有去我们在地下城中的新家,而是到设在

    地面的太空舰队基地去找父亲,但在基地,我只见到了追授他的一枚冰

    冷的勋章。这勋章是一名空军少将给我的,他告诉我,在清除地球航线

    上的小行星的行动中,一块被反物质炸弹炸出的小行星碎片击中了父亲

    的单座微型飞船。

    “当时那个石块和飞船的相对速度有每秒一百公里,撞击使飞船座

    舱瞬间汽化了,他没有一点痛苦,我向您保证,没有一点痛苦。”将军

    说。

    当地球又向太阳跌回去的时候,我和加代子又到地面上来看春天,但没有看到。

    世界仍是一片灰色,阴暗的天空下,大地上分布着由残留海水形成

    的一个个冰冻湖泊,见不到一点绿色。大气中的撞击尘埃挡住了阳光,使气温难以回升。甚至在近日点,海洋和大地都没有解冻,太阳呈一个

    朦胧的光晕,仿佛是撞击尘埃后面的一个幽灵。

    三年以后,空中的撞击尘埃才有所消散,人类终于最后一次通过近

    日点,向远日点升去。在这个近日点,东半球的人有幸目睹了地球历史

    上最快的一次日出和日落。太阳从海平面上一跃而起,迅速划过长空,大地上万物的影子很快地变换着角度,仿佛是无数根钟表的秒针。这也

    是地球上最短的一个白天,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当一小时后太阳跌入地平线,黑暗降临大地时,我感到一阵伤感。

    这转瞬即逝的一天,仿佛是对地球在太阳系四十五亿年进化史的一个短

    暂的总结。直到宇宙的末日,它不会再回来了。“天黑了。”加代子忧伤地说。

    “最长的一夜。”我说。东半球的这一夜将延续两千五百年,一百代

    人后,半人马座的曙光才能再次照亮这个大陆。西半球也将面临最长的

    白天,但比这里的黑夜要短得多。在那里,太阳将很快升到天顶,然后

    一直静止在那个位置上渐渐变小,在半世纪内,它就会融入星群难以分

    辨了。

    按照预定的航线,地球升向与木星的会合点。航行委员会的计划

    是:地球第15 圈的公转轨道是如此之扁,以至于它的远日点到达木星

    轨道,地球将与木星在几乎相撞的距离上擦身而过,在木星巨大引力的

    拉动下,地球将最终达到逃逸速度。

    离开近日点后两个月,就能用肉眼看到木星了,它开始只是一个模

    糊的光点,但很快显出圆盘的形状,又过了一个月,木星在地球上空已

    有满月大小了,呈暗红色,能隐约看到上面的条纹。这时,15年来一直

    垂直的地球发动机光柱中有一些开始摆动,地球在做会合前最后的姿态

    调整。木星渐渐沉到了地平线下,以后的三个多月,木星一直处在地球

    的另一面,我们看不到它,但知道两颗行星正在交会之中。

    有一天我们突然被告知东半球也能看到木星了,于是人们纷纷从地

    下城中来到地面。当我走出城市的密封门来到地面时,发现开了15年的

    地球发动机已经全部关闭了,我再次看到了星空,这表明同木星最后的

    交会正在进行。人们都在紧张地盯着西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出现了一

    片暗红色的光,那光区渐渐扩大,伸延到整个地平线的宽度。我现在发

    现那暗红色的区域上方同漆黑的星空有一道整齐的边界,那边界呈弧

    形,那巨大的弧形从地平线的一端跨到了另一端,在缓缓升起,巨弧下

    的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仿佛一块同星空一样大小的暗红色幕布在把地

    球同整个宇宙隔开。当我回过神来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暗红色的

    幕布就是木星!我早就知道木星的体积是地球的1300倍,现在才真正感

    觉到它的巨大。这宇宙巨怪在整个地平线上升起时产生的那种恐惧和压

    抑感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一名记者后来写道:

    “不知是我身处噩梦中,还是这整个宇宙都是一个造物主巨大而变

    态的头脑中的噩梦!”木星恐怖地上升着,渐渐占据了半个天空。这

    时,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云层中的风暴,那风暴把云层搅动成让人迷

    茫的混乱线条,我知道那厚厚的云层下是沸腾的液氢和液氦的大洋。著

    名的大红斑出现了,这个在木星表面维持了几十万年的大旋涡大得可以

    吞下整整三个地球。这时木星已占满了整个天空,地球仿佛是浮在木星

    沸腾的暗红色云海上的一只气球!而木星的大红斑就处在天空正中,如

    一只红色的巨眼盯着我们的世界,大地笼罩在它那阴森的红光中……这

    时,谁都无法相信小小的地球能逃出这巨大怪物的引力场,从地面上看,地球甚至连成为木星的卫星都不可能,我们就要掉进那无边云海覆

    盖着的地狱中去了!但领航工程师们的计算是精确的,暗红色的迷乱的

    天空在缓缓移动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西方的天边露出了黑色的一

    角,那黑色迅速扩大,其中有星星在闪烁,地球正在冲出木星的引力魔

    掌。这时警报尖叫起来,木星产生的引力潮汐正在向内陆推进,后来得

    知,这次大潮百多米高的巨浪再次横扫了整个大陆。在跑进地下城的密

    封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仍占据半个天空的木星,发现木星的云海中有

    一道明显的划痕,后来知道,那是地球引力作用在木星表面的痕迹,我

    们的星球也在木星表面拉起了如山的液氢和液氦的巨浪。这时,木星巨

    大的引力正在把地球加速甩向外太空。

    离开木星时,地球已达到了逃逸速度,它不再需要返回潜藏着死亡

    的太阳,向广漠的外太空飞去,漫长的流浪时代开始了。

    就在木星暗红色的阴影下,我的儿子在地层深处出生了。

    下篇 叛乱--------------------------------------------------------------------------------

    离开木星后,亚洲大陆上一万多台地球发动机再次全功率开动,这

    一次它们要不停地运行500年,不停地加速地球。这500年中,发动机将

    把亚洲大陆上一半的山脉用做燃料消耗掉。

    从四个多世纪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人们长出了一口气。但预料

    中的狂欢并没有出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想像。

    在地下城的庆祝集会后,我一个人穿上密封服来到地面。童年时熟

    悉的群山已被超级挖掘机夷为平地,大地上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坚硬的冻

    土,冻土上到处有白色的斑块,那是大海潮留下的盐渍。面前那座爷爷

    和爸爸度过了一生的曾有千万人口的大城市现在已是一片废墟,高楼钢

    筋外露的残骸在地球发动机光柱的蓝光中拖着长长的影子,好像是史前

    巨兽的化石……一次次的洪水和小行星的撞击已摧毁了地面上的一切,各大陆上的城市和植被都荡然无存,地球表面已变成火星一样的荒漠。

    这一段时间,加代子心神不定。她常常扔下孩子不管,一个人开着

    飞行汽车出去旅行,回来后,只是说她去了西半球。最后,她拉我一起

    去了。

    我们的飞行汽车以四倍音速飞行了两个小时,终于能够看到太阳

    了,它刚刚升出太平洋,这时看上去只有棒球大小,给冰封的洋面投下

    一片微弱的、冷冷的光芒。

    加代子把飞行汽车悬停在5000米的空中,然后从后面拿出了一个长

    长的东西,去掉封套后我看到那是一架天文望远镜,业余爱好者用的那

    种。加代子打开车窗,把望远镜对准太阳,让我看。

    从有色镜片中我看到了放大几百倍的太阳,我甚至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缓缓移动的明暗斑点,还有日球边缘隐隐约约的日珥。

    加代子把望远镜同车内的计算机联起来,把一个太阳影像采集下

    来。然后,她又调出了另一个太阳图像,说:“这个是四个世纪前的太

    阳图像。”接着,计算机对两个图像进行比较。

    “看到了吗?”加代子指着屏幕说,“它们的光度、像素排列、像素

    概率、层次统计等参数都完全一样!”

    我摇摇头说:“这能说明什么?一架玩具望远镜,一个低级图像处

    理程序,加上你这个无知的外行……别自寻烦恼了,别信那些谣言!”

    “你是个白痴。”她说着,收回望远镜,把飞行汽车向回开去。这

    时,在我们的上方和下方,我又远远地看到了几辆飞行汽车,同我们刚

    才一样悬在空中,从每辆车的车窗中都伸出一架望远镜对着太阳。

    以后的几个月中,一个可怕的说法像野火一样在全世界蔓延。越来

    越多的人自发地用更大型更精密的仪器观测太阳。后来,一个民间组织

    向太阳发射了一组探测器,它们在三个月后穿过日球。探测器发回的数

    据最后证实了那个事实。

    同四个世纪前相比,太阳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各大陆的地下城已成了一座座骚动的火山,局势一触即发。

    一天,按照联合政府的法令,我和加代子把儿子送进了养育中心。回家

    的路上我俩都感到维系我们关系的惟一纽带已不存在了。走到市中心广

    场,我们看到有人在演讲,另一些人在演讲者周围向市民分发武器。

    “公民们!地球被出卖了!人类被出卖了!文明被出卖了!我们都

    是一个超级骗局的牺牲品!这个骗局之巨大之可怕,上帝都会为之休

    克!太阳还是原来的太阳,它不会爆发,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它是永

    恒的象征!爆发的是联合政府中那些人阴险的野心!他们编造了这一

    切,只是为了建立他们的独裁帝国!他们毁了地球!

    他们毁了人类文明!公民们,有良知的公民们!拿起武器,拯救我

    们的星球!拯救人类文明!我们要推翻联合政府,控制地球发动机,把

    我们的星球从这寒冷的外太空开回原来的轨道!开回到我们的太阳温暖

    的怀抱中!”

    加代子默默地走上前去,从分发武器的人手中接过了一支冲锋枪,加入到那些拿到武器的市民的队列中,她没有回头,同那支庞大的队列

    一起消失在地下城的迷雾里。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手在衣袋中紧紧攥着

    父亲用生命和忠诚换来的那枚勋章,它的边角把我的手扎出了血……

    三天后,叛乱在各个大陆同时爆发了。

    叛军所到之处,人民群起响应,到现在,很少有人怀疑自己受骗

    了。但我加入了联合政府的军队,这并非由于对政府的坚信,而是我三

    代前辈都有过军旅生涯,他们在我心中种下了忠诚的种子,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背叛联合政府对我来说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

    美洲、非洲、大洋洲和南极洲相继沦陷,联合政府收缩防线死守地

    球发动机所在的东亚和中亚。叛军很快对这里构成包围态势,他们对政

    府军占有压倒优势,之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攻势没有取得进展,完

    全是由于地球发动机。叛军不想毁掉地球发动机,所以在这一广阔的战

    区没有使用重武器,使得联合政府得以苟延残喘。这样双方相持了三个

    月,联合政府的十二个集团军相继临阵倒戈,中亚和东亚防线全线崩

    溃。两个月后,大势已去的联合政府连同不到十万军队在靠近海岸的地

    球发动机控制中心陷入重围。

    我就是这残存军队中的一名少校。控制中心有一座中等城市大小,它的中心是地球驾驶室。我拖着一条被激光束烧焦的手臂,躺在控制中

    心的伤兵收容站里。就是在这儿,我得知加代子已在澳洲战役中阵亡。

    我和收容站里所有的人一样,整天喝得烂醉,对外面的战事全然不知,也不感兴趣。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在高声说话。

    “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吗?你们在自责,在这场战争中,你们站到

    了反人类的一边,我也一样。”

    我转头一看,发现讲话的人肩上有一颗将星,他接着说:“没关系

    的,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拯救自己的灵魂。地球驾驶室距我们这儿只有

    三个街区,我们去占领它,把它交给外面理智的人类!我们为联合政府

    已尽到了责任,现在该为人类尽责任了!”

    我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抽出手枪,随着这群突然狂热起来的受伤和没

    受伤的人,沿着钢铁的通道,向地球驾驶室冲去。出乎预料,一路上我

    们几乎没遇到抵抗,倒是有越来越多的人从错综复杂的钢铁通道的各个

    分支中加入我们。最后,我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那钢铁大门高得

    望不到顶。它轰隆隆地打开了,我们冲进了地球驾驶室。

    尽管以前无数次在电视中看到过,所有的人还是被驾驶室的宏伟震

    惊了。从视觉上看不出这里的大小,因为驾驶室淹没在一幅巨型全息图

    中,那是一幅太阳系的模拟图。整个图像实际就是一个向所有方向无限

    伸延的黑色空间,我们一进来,就悬浮在这空间之中。由于尽量反映真

    实的比例,太阳和行星都很小很小,小得像远方的萤火虫,但能分辨出

    来。以那遥远的代表太阳的光点为中心,一条醒目的红色螺旋线扩展开

    来,像广阔的黑色洋面上迅速扩散的红色波圈。这是地球的航线。在螺

    旋线最外面的一点上,航线变成明亮的绿色,那是地球还没有完成的路

    程。那条绿线从我们的头顶掠过,顺着看去,我们看到了灿烂的星海,绿线消失在星海的深处,我们看不到它的尽头。在这广漠的黑色的空间

    中,还漂浮着许多闪亮的灰尘,其中几个尘粒飘近,我发现那是一块块

    虚拟屏幕,上面翻滚着复杂的数字和曲线。我看到了全人类瞩目的地球驾驶台,它好像是漂浮在黑色空间中的

    一个银白色的小行星,看到它我更难以把握这里的巨大——驾驶台本身

    就是一个广场,现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站着五千多人,包括联合政府的主

    要成员、负责实施地球航行计划的星际移民委员会的大部分,和那些最

    后忠于政府的人。这时我听到最高执政官的声音在整个黑色空间响了起

    来。

    “我们本来可以战斗到底的,但这可能导致地球发动机失控,这种

    情况一旦发生,过量聚变的物质将烧穿地球,或蒸发全部海洋,所以我

    们决定投降。我们理解所有的人,因为在已经进行了四十代人、还要延

    续一百代人的艰难奋斗中,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个奢求。但也请所有

    的人记住我们,站在这里的这五千多人,这里有联合政府的最高执政

    官,也有普通的列兵,是我们把信念坚持到了最后。我们都知道自己看

    不到真理被证实的那一天,但如果人类得以延续万代,以后所有的人将

    在我们的墓前洒下自己的眼泪,这颗叫地球的行星,就是我们永恒的纪

    念碑!”

    控制中心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那五千多名最后的地球派一群群

    走了出来,在叛军的押送下向海岸走去。一路上两边挤满了人,所有人

    都冲他们吐唾沫,用冰块和石块砸他们。他们中有人密封服的面罩被砸

    裂了,外面零下一百多度的严寒使那些人的脸麻木了,但他们仍努力地

    走下去。我看到一个小女孩,举起一大块冰用尽全身力气狠命地向一个

    老者砸去,她那双眼睛透过面罩射出疯狂的怒火。

    当我听到这五千人全部被判处死刑时,觉得太宽容了。难道仅仅一

    死吗?这一死就能偿清他们的罪恶吗?能偿清他们用一个离奇变态的想

    像和骗局毁掉地球、毁掉人类文明的罪恶吗?他们应该死一万次!这

    时,我想起了那些做出太阳爆发预测的天体物理学家,那些设计和建造

    地球发动机的工程师,他们在一个世纪前就已作古,我现在真想把他们

    从坟墓中挖出来,让他们也死一万次。

    真感谢死刑的执行者们,他们为这些罪犯找了一种好的死法:他们

    收走了被判死刑的每个人密封服上加热用的核能电池,然后把他们丢在

    大海的冰面上,让零下百度的严寒慢慢夺去他们的生命。

    这些人类文明史上最险恶最可耻的罪犯在冰海上站了黑压压的一

    片,在岸上有十几万人在看着他们,十几万双牙齿咬得咔咔响,十几万

    双眼睛喷出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的怒火。

    这时,所有的地球发动机都已关闭,壮丽的群星出现在冰原之上。

    我能想像出严寒像无数把尖刀刺进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血液在凝

    固,生命从他们的体内一点点流走,这想像中的感觉变成一种快感,传

    遍我的全身。看到那些人在严寒的折磨中慢慢死去,岸上的人们快活起来,他们一起唱起了《我的太阳》。

    我唱着,眼睛看着星空的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上,有一颗稍大些

    刚刚显出圆盘形状的星星发出黄色的光芒,那就是太阳。

    啊,我的太阳,生命之母,万物之父,我的大神,我的上帝!还有

    什么比您更稳定,还有什么比您更永恒。我们这些渺小的,连灰尘都不

    如的炭基细菌,拥挤在围着您转的一粒小石头上,竟敢预言您的末日,我们怎么能蠢到这个程度!

    一个小时过去了,海面上那些反人类的罪犯虽然还全都站着,但已

    没有一个活人,他们的血液已被冻结了。

    我的眼睛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几秒钟后,视力渐渐恢复,冰原、海岸和岸上的人群又在眼前慢慢显影,最后完全清晰了,而且比刚才更

    清晰,因为这个世界现在笼罩在一片强烈的白光中,刚才我眼睛的失明

    正是由于这突然出现的强光的刺激。

    但星空没有重现,所有的星光都被这强光所淹没,仿佛整个宇宙都

    被强光融化了,这强光从太空中的一点迸发出来,那一点现在成了宇宙

    中心,那一点就在我刚才盯着的方向。

    太阳氦闪爆发了。

    《我的太阳》的合唱戛然而止,岸上的十几万人呆住了,似乎同海

    面上那些人一样,冻成了一片僵硬的岩石。

    太阳最后一次把它的光和热洒向地球。地面上的冰结的二氧化碳干

    冰首先融化,腾起了一阵白色的蒸汽;然后海冰表面也开始融化,受热

    不均的大海冰层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渐渐地,照在地面上的光柔和起

    来,天空出现了微微的蓝色;后来,强烈的太阳风产生的极光在空中出

    现,苍穹中飘动着巨大的彩色光幕……

    在这突然出现的灿烂阳光下,海面上最后的地球派们仍稳稳地站

    着,仿佛五千多尊雕像。

    太阳爆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两个小时后强光开始急剧减弱,很

    快熄灭了。

    在太阳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球体,它的体积慢慢膨胀,最后

    从这里看它,已达到了在地球轨道上看到的太阳大小,那么它的实际体

    积已大到越出火星轨道,而水星、火星和金星这三颗地球的伙伴行星这

    时已在上亿度的辐射中化为一缕轻烟。

    但它已不是太阳,它不再发出光和热,看去如同贴在太空中一张冰

    冷的红纸,它那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是周围星光的散射。这就是小质量恒

    星演化的归宿:红巨星。

    50亿年的壮丽生涯已成为飘逝的梦幻,太阳死了。

    幸运的是,还有人活着。流浪时代

    当我回忆这一切时,半个世纪已过去了。二十年前,地球航出了冥

    王星轨道,航出了太阳系,在寒冷广漠的外太空继续着它孤独的航程。

    最近一次去地面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是儿子和儿媳陪我去的,儿

    媳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就要做母亲了。

    到地面后,我首先注意到,虽然所有地球发动机仍全功率地运行,巨大的光柱却看不到了,这是因为地球大气已消失,等离子体的光芒没

    有散射的缘故。我看到地面上布满了奇怪的黄绿相间的半透明晶体块,这是固体氧氮,是已冻结的空气。

    有趣的是空气并没有均匀地冻结在地球表面,而是形成了小山丘似

    的不规则的隆起,在原来平滑的大海冰原上,这些半透明的小山形成了

    奇特的景观。银河系的星河纹丝不动地横过天穹,也像被冻结了,但星

    光很亮,看久了还刺眼呢。

    地球发动机将不间断地开动500年,到时地球将加速至光速的千分

    之五,然后地球将以这个速度滑行1300年,之后地球就走完了三分之二

    的航程,它将掉转发动机的方向,开始长达500年的减速。地球在航行

    2400年后到达比邻星,再过100年时间,它将泊入这颗恒星的轨道,成

    为它的一颗卫星。

    我知道已被忘却

    流浪的航程太长太长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东方再次出现霞光

    我知道已被忘却

    启航的时代太远太远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人类又看到了蓝天

    我知道已被忘却

    太阳系的往事太久太久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鲜花重新挂上枝头……

    每当听到这首歌,一股暖流就涌进我这年迈僵硬的身躯,我干涸的

    老眼又湿润了。我好像看到半人马座三颗金色的太阳在地平线上依次升

    起,万物沐浴在它温暖的光芒中。固态的空气融化了,变成了碧蓝的

    天。两千多年前的种子从解冻的土层中复苏,大地绿了。我看到我的第

    一百代孙子孙女们在绿色的草原上欢笑,草原上有清澈的小溪,溪中有

    银色的小鱼……我看到了加代子,她从绿色的大地上向我跑来,年轻美丽,像个天使……

    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

    魔鬼积木(刘慈欣)

    引子

    奥拉博士站在女儿的尸体旁,双眼失神地看着远方。前面是德克萨

    斯州广阔的荒原,零星地生长着一些仙人掌,地平线处立着几座大石柱

    一样的孤峰,风滚草在德克萨斯特有的让人烦燥的干燥热风中滚动着。

    奥拉的身边站着几名警察,他们身后是一条高速公路,公路的另一边是

    一座人口不到五千的小镇。

    警长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黑人,他五十岁左右,长得很瘦,穿着随

    便。警长很难把他同一名获诺贝尔奖提名的科学家联系起来。

    奥拉博士,据黛丽丝的同事说,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

    她告诉同事,说有一个佰生人要向她提供一条重要的新线索,然后就离

    开办公室开车急匆匆地朝这里赶。博士,您的女儿做为一个大通讯社的

    记者,一定常常接到类似的电话,她不会轻易地答应一个陌生人的约

    见,除非有真正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她的死因也让人难以想象,我从警

    三十多年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博士,您的女儿是

    被......是被吓死的。奥拉打断他的话说。

    警长吃惊地盯着奥拉,好一阵才恢复常态,是的博士,用法医的

    话来说,是由于过度的惊惧而导致的过激神经反应所引起的心室震颤而

    死。这么说,您能告诉我们一些东西了?不,我没什么可说的。奥

    拉冷冷地说。

    奥拉的女儿仰躺在沙地上,她是一名浑血姑娘,皮肤呈浅碣色,很

    有些东方风韵。这时她那大睁的双眼的眼睑上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尘,但那惊惧的目光仍然从这灰霭后面透射出来,仿佛整个天空在她的

    眼中就是一个魔鬼狰狞的面容。

    这也没关系,博士,我们知道的比您想象的要多,事实上,罪犯

    现在已经在我们的包围之中了。奥拉仍然木然地站在那儿,无神的双

    眼仍像刚才一样茫然地直视前方。

    怎么,您不感兴趣?这倒使我们对您感兴趣了。我承认,有些事

    情确实让人搞不明白,您看看这些痕迹。那些隐隐约约的痕迹从远方

    的荒原上延伸过来,绕着黛丽丝的尸体转了一圈,又伸向高速公路,并

    在路基上消失了。这些痕迹在形状上十分奇特,看上去像一个个首尾相

    连的S,每一个S有1米多长。

    博士,我们并不是仅凭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痕迹找到罪犯的,因

    为它只在沙地上才能留下,但在痕迹中我们找到了微量的同位素示踪

    剂,同我们常用于跟踪的那种一样,凭着这种示踪剂的指示我们找到了那家伙的位置,现在他还在那儿。怎么,您仍然不感兴趣?我可不可以

    把您这种态度理解为默认了同这件事有关系,或至少知道些什么?好

    了,还是让我们亲自去那里看看吧。10分钟后,警长和奥拉博士坐的

    警车驶进了小镇。到达目的地后,奥拉看到了更多的警车停在那里,十

    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躲在警车后面,紧张地盯着一个用黄布带围起来的

    圆形区域。在那个区域正中,是一个已揭开盖板的下水道的圆形井口。

    难以相信,他就在那下面。警长指着那个小小的井口对奥拉说。

    这么说你们还没有见到过它?奥拉问。

    警长注意到博士说的是它而不是他或她.

    我们很快会把他弄出来的!警长朝旁边甩了一下头,那个方向有

    3名警察正在穿防弹衣。

    别派人下去!奥拉严肃地对警长说,等一会儿会有人来处理这

    事的。谁,慈善机构?警长对奥拉博士付之一笑。

    我知道阻止不了你们,但我能不能见见将下去执行任务的人?警

    长挥手把那3名已穿好防弹衣的警察叫过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格兰特

    警官。见过我女儿的样子吗?奥拉问格兰特。

    当然,我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我理解您的感受,博士。我只

    是想提醒你,年轻人,对你将要看到的要有思想准备。身材彪悍高大

    的警官笑了笑:博士,您过虑了,我见过的东西不少了。就在前天,我们逮捕了一名变态杀人狂。他的房间里到处挂着一串串的装饰品,那

    些东西是他用自己杀的6个女人的肉块风干后做成的,每一块像一个棒

    球那么大,一串串的,像东方的大捻珠一样......博士,我在重

    案组干了十年,对这类事司空见惯了。不等奥拉回答,他就同另外三

    个警察大步朝下水道井口走去。

    在这个时代,事情正变得越来越奇怪,每天早上起床时你真不知

    道这一天会遇到什么。在等待的时候,警长对奥拉说,在我年轻的时

    候,我们同犯罪世界的关系是一对敌手的关系,他们虽然残忍贪婪,但

    是从精神和人的本性方面还可以理解;现在呢,我们同犯罪世界的关系

    是心理分析者同精神病人的关系,罪犯们变得怪诞,从哪方面都不可理

    解。比如一位温文尔雅的白领绅士,尽心尽责地工作,尽心尽责地对待

    家庭,生活不越雷池一步,就这么渡过了大半生。可突然有一天,他用

    手枪打死了包括母亲、妻子和三个孩子在内的全家人,然后平静地宣布

    自己在为社会造福......更不用提那些在网络中飘忽不定的数字

    的影子,它们比幽灵更虚幻更难以捉摸。这次也一样,奥拉说,您

    面临的可能是历史上最复杂的一个案件,也许它不能被称为案件,而是

    一个最复杂的事件,它的复杂和离奇远远超出了您的想象,我劝您还是

    立即打住,你们没有能力处理它。在比预料的短得多的时间,不到5分钟后,进入下水道里的3名警员就出来了,其中格兰特是被另外两个人

    费很大力气拖出来的。他一上来就瘫倒在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双

    手紧紧抓住衣领,像是怕冷;他的双眼瞪到最大,眼球突出,呆滞地看

    着前方,使人想起了黛丽丝死后的那双眼睛。他对警长的问话毫无反

    应。这时有人递过一个金属酒瓶,使劲往他嘴里灌威士忌,使他的脸上

    渐渐有了些红晕,那红晕像抹上去的油彩,同周围没有一点过渡。这时

    他喃喃地说话了:回家,我要回家......两名警员架着他走向

    一辆警车,但他用双脚死蹬着车门不敢进去,黑,里面黑,我怕

    黑!他喊道。人们最终还是把他硬塞进警车拉走了。

    见鬼,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警长问另外两名警员。

    我们没有看到,是格兰特看到了。下面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

    人行走,格兰特走在最前面,我们跟着他的手电光走,与他相距有两三

    米。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对我们的喊话也没有反应,就那么呆呆地

    站了几秒钟,然后他的手电和枪都掉到地上,仰天倒下,接着从脏水里

    拚命地往回爬。我们没敢再向前走,只好把他弄出来。真见鬼,无法想

    象什么东西能把格兰特这样的人吓成这个样子。警长转身从旁边的警

    车中拿出了一个手电筒,走到奥拉博士前说:我们俩一起下去。奥拉

    无言地看着他,他接着说:即便我落到格兰特的下场,也要看看里面

    是什么,我当警察三十多年了,应该满足自己这个好奇心。奥拉又默

    默地看了警长几秒钟,然后跟着他走向下水道井口。

    当他们俩走下扶梯,站到下面齐膝深的污水中时,奥拉说:警

    长,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警长在手电光中看到奥拉一脸严

    肃,点了点头,假如把您的性格分成十份,勇敢和理智各占多

    少?理智占9点多,勇敢连1都不到。要真是这样您是幸运的,你不

    会遭到我女儿和格兰特那样的命运,理智是真正的勇敢。他们沿着地

    下通道向前走去,一股阴风从黑暗深处吹来,凉彻骨髓,周围散发着一

    股腐败的味道。警长跟着奥拉向前走,手电光在奥拉前面飘忽不定。

    我并不想劝您做一个无神论者,奥拉边走边说,但真正的神秘

    其实是不存在的,在原始人看来,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巫术,同样对于

    我们来说......安静!警长厉声说,并急步向前拉住了奥

    拉,他们停了下来。有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微,隐隐约约,仿佛

    这黑暗和阴风中的一缕飘忽不定的游丝。

    那是笑声。

    那声音把警长带入了这样一个幻觉世界:所有的大陆上已没有人

    烟,也没有森林和植物,大地被密密麻麻的墓碑所覆盖。惨白的月光照

    在这无边无际的墓碑的森林上,墓碑之间的地面上有白色的雾气在匍伏

    爬行。在一块大陆的正中央,有一块无比高大的墓碑,有纽约的世界大厦那么高。在这个墓碑的顶端,站着地球上唯一的一个活物,在那高高

    的墓碑顶端,在惨白月亮的背景上,呈一个黑色的剪影。从那纷乱飘动

    的长发可以知道那是一个女人,她的面部在阴影中闪出磷光,她在笑,阴森的笑声从那摩天大楼般高大的墓碑顶端隐隐约约传下

    来......

    奥拉拉开了警长抓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他们趟着污水又走了有半

    分钟,奥拉站住了,转身对警长说:过来看吧,记住,用你的理

    智!警长越过奥拉的肩头看去。他不能称自己看到了恶梦,因为梦受

    人的想象力的限制,很难想象有人能梦见这样的景象。他仿佛回到了童

    年,回到了人人都会有的那一段害怕黑暗的年代,那时,周围充满恐

    惧,在黑黑的屋子中孩子的唯一愿望就是紧紧抓住大人的手。

    警长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巨蟒,它盘缠在前面的一道栅栏前。蟒身上

    虽然沾满了污泥,但鳞片仍然在手电光的光圈中闪闪发亮,而蟒身特有

    的艳丽色彩,随着它的蠕动而变幻着,那妖艳的色彩同周围这阴暗腐败

    的黑灰色很不协调,又太协调了,仿佛是这肮脏环境中阴暗和腐败的精

    华。在盘缠成一堆的蟒体的正中央,它的头部高高立起。

    在那里代替蟒头的,是一个人头。

    在人头和蟒身之间,有一段从人的皮肤渐渐过渡到蟒的鳞片。纷乱

    的长发从那个人头上披散下来,由于浸入了污水而成一缕一缕的。分不

    清这个人头是男是女,蛇人的面容如白骨一般惨白,在深深的眼窝中,那双眼睛射出幽幽的冷光,直视着刚在这里出现的这两个人,而蛇人的

    嘴里不时地闪电般地吐出端头有叉的细长的蛇舌。这时蛇人又笑了起

    来,它的头向上仰着,一颤一颤的,细长的蛇舌吐向空中,那阴森的笑

    声像一双细长而尖利的手,攫住了警长的心脏,几乎使它停止跳

    动......

    不要紧张,它这并不是在表达什么感情,这只是一种呼吸行为,以使它那冷血动物的呼吸系统供给温血动物的大脑足够的氧气。奥拉

    拍拍警长死抓着他肩膀的手说。

    我们回去吧......警长用颤抖的声音说。

    两人转身沿来路走去,没走了几步,就听到蛇人在他们身后喊了一

    声,那声音是人类不可能有的尖利斯哑,警长感到这声音好像一把利刀

    他的后背划了一道。

    死——蛇人喊道。

    奥拉停了下来,微微回头对后面的黑暗说:是的,2904号,死,没有别的选择,你是废品。警长在奥拉的帮助下艰难地从下水道井口

    爬到地面上。他迷起双眼适应着突然出现的阳光,当部下们围上来问他

    看到了什么时,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虚弱地说:酒。有人递给了他那个金属酒瓶,他开始猛灌威士忌,直到把酒喝得底朝天。

    当警长的感觉恢复后,他听到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这声音来自天

    空。他抬头一看,见空中悬停着三架直升机,转身又看到在不远处镇上

    教堂前面的草坪上有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从机舱中跳出一群全副武装

    的士兵。由于草坪很小,这架直升机在清空载员后立即升空给另一架让

    出地方,从这架中跳出的仍然是士兵。他们并没有朝警长这边来,而是

    围着这块空地建立一道环形的警戒圈,同时赶开不多的几名围观者。当

    最后一架直升机降落时,这块空地已由平端着枪的士兵严密警戒起来

    了。从那架有陆军白星标志的黑鹰直升机上下来三个人,大踏步地朝警

    长和奥拉站的地方走来,为首的是一位身材细长的将军,他的肩上有四

    颗星,警长在新闻媒体上常见这个人,不用介绍也知道他是谁,这时他

    真感到自己抓住了大人的手。

    你们终于来了,菲利克斯将军!警长感激地说,好像他早就知道

    他们要来似的。

    先生,我不想干涉您的工作,但请您接个电话。将军说,同时他

    旁边的一名少校军官把一个手机递给了警长。

    警长从电话中听到了局长的声音,他只听到了让他们退出,其它的

    顾不上听了,他迫不急待地问:那么,将军,我和我的人现在就可以

    走了吗?当然,先生,但我想刚才您的上级已经对您说清楚了,你必

    须做出一个绝对的保证。警长茫然地点点头,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菲利克斯将军又向他走近了一步,把脸凑近他,他们的眼睛对视

    着,将军那两双蓝色的眼睛如黑暗的深海,警长打了个寒战,这双眼睛

    让他想起了蛇人的眼睛。

    先生,您和您的部下什么都没看见。警长使劲地点点头,当

    然,当然将军!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几名持枪的士兵急匆匆地从他

    们身边走过,钻进了下水道井口。在警长挥手招呼部下上车离开的时

    候,他听到了从井口传出的几声沉闷的枪声。他们把三辆警车开出了警

    戒圈,不知是由一种什么本能所驱使,警长把他的车在警戒圈外面刹住

    了。从后视镜中看到,几名士兵正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从下水道的井口

    中提出来,那是他常见的尸袋,但比正常的大许多,巨蟒的轮廓从尸袋

    中清晰地凸现出来。

    警戒圈内离井口不远的地方,奥拉博士和菲利克斯将军并排站着,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博士,事情怎么变成这样。菲利克斯叹息着低声说。

    奥拉博士沉默无语,是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一切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魔鬼积木(刘慈欣)魔鬼积木(第一章)

    那一年的那一天,科菲.安南在他获得管理硕士学位的麻省理工学

    院举行了一次晚间招待会,奥拉和他的妻子凯西都接到了邀请。奥拉在

    招待会上兴趣不大,他端着一杯香槟酒站在一个角落看着聚聚离离的人

    群,也看到凯西和纳内.安南,那位瑞典籍艺术家,谈得火热。

    这时,一位穿着白色西装,身材忻长、温文尔雅的男子走过来同奥

    拉打招呼。他只简单地介绍自己是戴维.菲利克斯。他问奥拉是否同安

    南先生认识很久了。

    不,只是我父亲同他有深交,五十年代未他们是加纳库马西科技

    大学的同学。qChapter_2

    uot;您父亲好像不是加纳人。是桑比亚人,在15年前,我和父

    亲移民到美国。哦,桑比亚,菲利克斯礼貌地点点头说,一个很有

    希望的国家,卡迪斯独裁政权被推翻后,桑比亚现在在一个民主政府治

    理之下,经济繁荣,现代化进程很快。奥拉说:对祖国的情况我了解

    的不多,出来后从未回去过。但据我所知,桑比亚的经济起飞是以破坏

    环境和资源为代价的,那里成了西方高污染工业的垃圾场;我还得知,那里的社会没有中间阶层,少数富人狂奢极侈,而占大多数的穷人面临

    着饿死的危险。这是现代化的代价,也是一个必需经历的阶段。菲

    利克斯说。

    奥拉正要说什么,安南转到了他们这儿。只有离他很近时,奥拉才

    看到了他脸上露出的深深的疲惫,这时,在另一个大陆上,南斯拉夫正

    在火海中挣扎。奥拉本以为他只是礼节性地同自己谈几句,没想到他很

    认真地同自己谈了很长时间。

    在世界经济的飞速发展中,我们出生的那块大陆正在被抛下。安

    南说,非洲需要科学,这是毫无疑义的;关键是她需要什么样的科学

    呢?在目前非洲最贫穷的一些地区,计算机和互联网这类东西,正如有

    人说过,是穷人的假上帝;他们更需要现代的生物技术,特别是你所研

    究的基因工程,在这方面我部分同意你的观点。这么说您读过我写的

    那本书?安南点点头,菲利克斯插进来说:博士,我也读过那本书。

    您书中的主要设想是:在非洲和世界上其它最贫困的地区,在用基因工

    程对干旱农作物进行改造的同时,也可尝试用同样的技术对人本身进行

    改造,如果能用基因工程改造人类的消化系统,使其能消化更粗糙一些

    的植物,那么,在同样的耕种条件下,农作物的可食用产量可能增加几

    倍甚至十几倍,地球上大部分的饥饿将消失。即使对于发达社会,这也

    能大大减少耕地的用量,加速自然环境的恢复和良性循环。安南笑着

    说:看,你的思想传播很广。奥拉苦笑了一下,你们二位并不知道

    我为此受到了多大的攻击。安南说:你书中思想的视角很独特,但也

    确实很偏激,看得出来你还没有完全融入西方的基督教文化,所以在生

    物学的伦理方面不太顾忌。不过确实应该在非洲开始几个谨慎但能产生

    实效的基因工程应用项目,这将有助于联合国的努力,这种努力正在使

    百幕大协议[注]成为一个全球的政府间协议。在他们的谈话结束时,安

    南握着奥拉的手说:回非洲看看,回你的祖国看看,用你的学识为那

    个大陆做一些事情,这也是你父亲的愿望。安南离开后,菲利克斯对

    奥拉说:博士,我知道您是一位爱国主义者,同您父亲一样,这很让人敬佩,但你也不要误解了安南先生的意思。奥拉笑笑说:我当然不

    会长期呆在非洲。这就对了,菲利克斯点点头,我认识一个埃及

    人,他是高能物理博士,很有才华,可是回到埃及后得不到他需要的实

    验环境,他现在只是国家旅游局的一名官员。奥拉觉得菲利克斯有一

    种才能,他像一把刀子,能很快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一下子切入到谈话

    的深处。后来,凯西曾到奥拉这边来过一次,对他说:知道刚才同你

    谈话的那个人是谁吗?奥拉摇了摇头,凯西接着说:纳内告诉了我他

    的情况,不过也没有告诉我他的身份,只是说他能给我们我们想要的东

    西,那批研究资金。你现在要抓住他!在招待会快结束的时候,菲利

    克斯又有意无意地来到了奥拉身边,说:博士,我对您的工作很感兴

    趣,不知我能否在方便的时候参观一下您的实验室,他接着又重重地

    加了一句: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兴趣。想起刚才凯西的话,奥拉对菲利

    克斯表示欢迎。

    一个星期以后,菲利克斯果然造访了奥拉博士领导的麻省理工学院

    的一个实验室。这个实验室的建筑是建于南北战争时期的一幢旧楼房。

    同任何一个生物化学实验室一样,它的内部也平淡无奇,能看到的是一

    排排的试管架、培养基,还有几台离心分离器,几个液氦冷藏罐,最复

    杂的设备也就是电子显微镜,一切都显得锁碎和杂乱。奥拉似乎很清楚

    这点,立刻把菲利克斯领到了最让外行感兴趣的地方。

    奥拉首先把菲利克斯领进了一间标着3号种植区的房间,里面在

    人造阳光下种满了初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植物。奥拉随手从一棵矮树上摘

    下一个桔子,递给菲利克斯并示意他剥开,菲利克斯剥开后发现里面很

    硬,他看到了里面是白色的果肉,并惊奇地闻到了苹果的香味。他们又

    来到一棵热带植物下面,奥拉摘了一个香蕉递给菲利克斯,菲利克斯好

    奇地剥开了香蕉,奥拉没来得及制止,有一股液体喷出来落到菲利克斯

    的衣服上,奥拉告诉他,这是椰子汁。当他们来到种植区的尽头时,菲

    利克斯看到了一片生长在架子上的藤状植物,上面长着几根黄瓜一样的

    果实。菲利克斯看到在几根黄瓜的顶部有一个红色的圆球,他摸了摸那

    个圆球,确定那是一个西红柿。菲利克斯抬头看架子上其它的西红柿和

    黄瓜的组合体,像一个个小丑的鼻子,有一些组合体西红柿长在黄瓜正

    中间,还有的西红柿长在底部,还有一根两端各长着一个西红柿。

    走出3号种植区,奥拉又带着菲利克斯走进了一间标明3号成长

    区的房间里。在进门之前菲利克斯注意到,旁边还有1号2号种植区和1

    号2号成长区,奥拉都没带他去。3号成长区里有很多鱼缸大小的玻璃

    箱,有的玻璃箱前还放着一个放大镜。在一个底部薄薄地铺着一层细沙

    的玻璃箱里,菲利克斯看到有几支蚯蚓在蠕动着,他仔细看后,吃惊地

    发现蚯蚓的后部长着一支强劲的带齿的腿,那分明是蚂蚱的腿。有一支蚯蚓用那双蚱腿弹跳了一下,但由于身体太长,它只是翻了一个滚。但

    有另外两三支蚯蚓似乎适应了它们的身体,蚱腿每弹跳一次,身体就卷

    成一团向前滚动着。在另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缸里,菲利克斯看到了许多

    水中的小生物,他仔细看后发现那是遗传学中最常用的实验品——果

    蝇,奇怪的是这些果蝇在水中快速移动着,菲利克斯很惊奇它们为什么

    不会被淹死。奥拉递给他一个放大镜,他用它仔细地观察其中的一只,发现那支果蝇竟长着一个小小的鱼头!他清楚地看到了小小的鱼眼和一

    张一合的鱼鳃。奥拉说:用双翅在水下运动很不容易,但它们正在慢

    慢地学会。奥拉领着菲利克斯走进了他在顶层的办公室,一进门,凯

    西就起身迎接他们,奥拉把她介绍给菲利克斯。

    看着凯西苗条动人的身材,菲利克斯说:我们在招待会上见过

    的。奥拉博士,我认为您夫人更适合生物学的研究,因为科学的最高境

    界是对美的追求,而凯西博士本身就是生命美的生动体现。奥拉大概

    不同意您的看法。凯西笑着说。

    菲利克斯先生,领略生物学之美同领略物理学的美一样困难,你

    从凯西身上看到的美是什么呢?嗯......比如说您看到了一部史

    诗,您赞叹它封面的华丽,装祯的精美,这就是您从凯西身上看到的生

    命之美;而对于史诗内部的诗行,您还一句都没读呢。只有当您深入到

    用想像才能把握的分子尺度,当您看到DNA分子以简洁优美的排列,表

    达着那渺如烟海的魔咒般的生命信息时,您才真正感觉到生命之美!顺

    着那长长的分子链走下去,您就是在读一部流传了几十亿年的史诗,那

    分子链之长,你可能沿着它跋涉一生也走不到头。而从您身上掉下的每

    一粒皮屑中,就含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部那样的史诗。人们对生命美的

    肤浅的认识,就如同他们同样肤浅的宗教一样,正阻碍着生命科学特别

    是基因科学的发展,因为对以基因为代表的生命内在美的探索,很可能

    产生出一些在常人看来不美,甚至丑恶恐怖的东西,这使人们恐慌。他

    们只对你从凯西或其他什么对象表面看到的那种肤浅的美感兴趣。菲

    利克斯摇摇头说:至少当凯西博士在这儿时,我很难被说服。那我

    不妨碍你们了,菲利克斯先生,很欢迎您光临!凯西起身告辞,在她

    走出门时,对奥拉使了个眼色。

    菲利克斯打量着奥拉的办公室,这里堆满了资料,墙上挂着一幅孟

    德尔的画像,一幅达尔文的画像,在这两幅画像的中央,却挂着一幅描

    述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情形的油画,可能是拉菲尔某幅画的复制品,但看上去栩栩如生。

    很有意思吧,奥拉笑着说,您看到的就是目前基因研究领域的

    精神状态。菲利克斯又象上次一样很快切入正题:博士,我是一个分

    子生物学的外行,所以下面这个问题如果浅薄可笑请不要介意:据我所知,目前基因工程研究领域对各物种的遗传密码的测序工作只进行了很

    少的一部分,更不用提遗传密码的完全破译了。在这种情况下,您如何

    能够实现我前面看到的不同物种之间的基因组合呢?您对计算机程序

    知道一些吗?奥拉反问,菲利克斯点了点头,如果您要把两个程序模

    块连接起来,并不需要完全读通这两个模块的全部程序代码,甚至完全

    不需要知道模块内部的情况,只需了解两个模块外部的数据接口,只要

    把数据接口正确连接,两个模块就合为一体了,尽管这时两个模块的内

    部对您仍是黑箱状态。其实在很多年前,当分子生物学对各物种的基因

    信息知之甚少的时候,人们已经在干这种事了,比如有的研究者使果蝇

    的翅膀上长出了眼睛,甚至还有人使白鼠的背上长出人的耳

    朵......事实上,这种基因组合的难度和层次远低于对基因的直

    接修改。我的实验室所做的最大贡献,就是把这项工作由以前的手工操

    作转为全自动化方式,这我将带您去看,但在这之前,我带你看另外一

    些东西,它会使您更加了解这项工作的意义。奥拉领着菲利克斯走出

    了办公室,沿着来时的那条路走去,经过了来时的3号成长室,又经过

    了2号成长室,进入了1号成长室。这个地方叫这个名称是不确切的,因为这里没有活着的东西。奥拉说。菲利克斯看到,在1号成长室中,立着一排排像书架一样的金属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放着无数小玻璃

    瓶,那些密封的玻璃瓶只有手指大小,奥拉告诉菲利克斯这样的标本瓶

    在这里有12万个,每一个瓶中都有一个基因组合的失败产物。菲利克斯

    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一排标本瓶,浸泡在瓶里福尔马林液中的是一些形状

    模糊的糊状物;向前走过几排架子后,小瓶中开始出现一些更具实感的

    小残片,好像是无意中混入的一些木片树叶之类的杂物。

    奥拉带着菲利克斯来到了2号成长室,这里同1号成长室一样,立着

    一排排放满标本瓶的高架子。不同的是,在这些标本瓶中,菲利克斯找

    到了一些他能认出来的东西:一条昆虫的腿,一片残缺的翅膀,一个昆

    虫的脑袋......越向前走,标本瓶中昆虫的形态就越完整越清

    晰。

    奥拉说:这些都是基因组合失败的产物,真正成功的能成活下来

    的基因组合体,就是刚进来时我带您看的那很少的几例了,它们是所有

    这20多万次组合试验中的幸运者,由此您也就能明白,我为什么把您马

    上要看到的那个系统命名为'淘金者'系统。奥拉带着菲利克斯来到了下

    一层楼,这一层的墙壁都被打通了,形成了一个很大的车间。奥拉首先

    让菲利克斯看两根手指粗细的玻璃管,管中都流淌着似乎一模一样的乳

    白色液体。奥拉说:这就是'淘金者'系统的输入端,通过两根管子分别

    向系统中输入要进行组合的两种基因的细胞溶液菲利克斯看到,这两

    根管子在前面分开了,分别进入了两条流水线,这两条长长的流水线是由体积不大但数量繁多的机器组成的,两条流水线的机器精确对称,完

    全一样。奥拉边走边介绍:这一段是物理分离提纯,这一段是细胞级

    的预处理,这一段已经比较精密了,是分子级的预处

    理......最后,两条流水线汇入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中,菲利

    克斯看到了球体顶部立着一个塔状物。您看,这就是'淘金者'系统的核

    心:基因组合舱。那是电子显微镜吧?菲利克斯指着那个塔状物

    问。

    是的,但同一般的电子显微镜不同,它的图像只提供给计算机。

    对DNA进行分析和破译的基本操作,包括用酶对碱基对的复制、对

    DNA进行标记以及根据放射频谱对特定碱基对的检测,都是在计算机的

    控制下自动完成的。计算机中的分子结构分析软件对DNA分子进行分

    析,这当然还需一些预处理过程中其它设备采集的信息。同时,计算机

    控制极其微小的分子探针,根据分析的数据对染色体进行操作,以实现

    基因组合。这是一个极其精密复杂的系统。请看,这些就电子显微镜输

    入计算机中的原始的分子图像菲利克斯看到,那些图像中只是一些形

    状和大小都变幻不定的幻影,看不到带状染色体,更看不到想象中的

    DNA长链。奥拉解释说:在这种尺度下,物质的量子效应变得明显

    了,人是很难理解这些图像的。但菲利克斯想象中的长链在对面的一

    排大屏幕上可以看到,奥拉告诉他,这是计算机根据接收到的信息产生

    的DNA分子链的三维模型。链上那无数个小球的色彩组合似乎永不重

    复,整个长链伸向屏幕深处的无限远方,并不停地移动着。菲利克斯觉

    得,他沿着那条色彩斑斓的长链,可以一直走到宇宙的尽头。

    菲利克斯先生,这就是那首几十亿年的荷马史诗!现在我们要修

    改它了,你看......屏幕上的那条长长的碱基分子链断开了,从屏幕的左上方又飘过了另一条分子链,它像一条在空中飘行的彩带,轻盈地插入了长链的断开处,两头很快和断点连接起来,与些同时响起

    了一声蜂鸣声,对面的一个大屏幕上显示的红色数字又加了1,标志着

    一对物种的基因组合的完成。

    奥拉带着菲利克斯绕过组合舱来到它的另一面,菲利克斯看到,一

    长排试管正在从一个金属槽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奥拉告诉菲利克斯每一

    个试管都容纳着一个基因组合完成的胚胎细胞。这些试管滑着滑槽进入

    了一个体积更大的方形密封舱中,奥拉说这是初级培育舱,像一个人造

    子宫。菲利克斯透过一个观察窗向里面看去,他看到了一个充满了潮湿

    雾气的世界,这雾气中散射着桔红色的光,使人想起了创世之初的地

    球,在那发着红光的火山和浓密的硫磺气体之下,幼年的生命在萌发。

    在这散射着桔红色光芒的雾气之下,是一片试管的海洋,那密密麻麻的

    试管从观察窗下面延伸到前面的雾气之中。接下来连接有三个培育舱,分别对应着组合体成长的不同阶段。最

    后一个培育舱是开放的,那是一个底部铺着一层沙土的大池子。菲利克

    斯站在池边,觉得自己在俯瞰着一个血战之后的巨大战场,伤残的躯体

    布满了原野,他们大半已死去,有的只是在进行着生命最后的无知觉的

    抽搐;还有的在艰难地一点点移动着自己,用巨大的痛苦维持着那必然

    要失去的生命。菲利克斯一个个仔细地观察这基因组合的最后成品,他

    看到其中最成功的一些能够分辨出躯干、肢体、头、翅膀,但大部分的

    组合体则像是一只只被车轮碾过的昆虫,从它们那残缺不全的躯体上,这里伸出一根齿腿,那里伸出半个翅膀或一根触须;还有一些完全失败

    的例子,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沾了几片几丁质的一团团浆糊。有几只细长

    的精巧的机械手从上方伸下来不停地从这惨不忍睹的地狱平原上拣走已

    确定死亡的组合体,轻轻地把它们放进一个传送带上的一排移动的标本

    瓶中,这就是菲利克斯在1号和2号成长室看到的那些标本瓶的来源。

    1111奥拉说:您看到了,基因组合的成功率是很低的,不到万分之

    一,但令人庆幸的是,总会有极稀少的成功组合。丁肇忠博士曾同我谈

    起过他发现J粒子的经历,他说那像是从迈阿密的一声暴雨中找出颜色

    稍有不同的几个雨点。基因科学也应进行这样大规模的试验,以从巨量

    的实例中找出我们所需要的东西,这种试验比目前正在进行的规模要大

    两至三个数量级。如果我们能进行几千万甚至上亿次基因组合试验,制

    造出相应数量的胚胎细胞,并观察它们成长的结果,相信我们一定能得

    到许多有价值的东西。但我们没有那么多资金。菲利克斯问:你们到

    目前为止组合成功的最高等的生物是什么?如您所看到的,'淘金者'系

    统目前只能组合最低级的小昆虫。那么您是出于什么考虑没有用更高

    等的动物大规模地做这种组合试验呢?菲利克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奥拉笑了起来,先生,您谨慎的样子很有意思,我知道您想说的

    是什么。可是你想错了,这与所谓的生物学道德无关。我最初学的是理

    论物理,后来进入了生物学领域,我想我比那些基因研究领域的卫道士

    们更了解世界的本源;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正如安南先生所说,我并没

    有完全融入西方的基督教文化。同西方相比,非洲的古代文化中创世主

    的概念要模糊得多,比如马萨伊曾说:'当上帝着手准备开创世界时,他

    发现那里有了一支多洛勃(狩猎的部落),一头像和一条蛇。'就是说人

    类是先在的,是一种自发的创造物。所以在我所来自的文化中,对人为

    干与生命的进化并没有西方这么多的忌讳。我们没有用高等动物做试验

    的原因很简单:没有钱。菲利克斯说:对刚才看到的如此复杂的技术

    我当然一无所知,但就我所知道的分子生物学常识而言,组合低等昆虫

    的基因和组合高等动物的基因,都是在分子层面上进行,它们的复杂程

    度和所用的设备不会相差太大的。是的,差别不大,奥拉点点头说,现在的'淘金者'系统就能对高等动物基因进行组合,但您想过如何

    培育这些胚胎细胞吗?那将是现在的培育系统的费用的100倍!但这还

    不是费用增加的主要原因。菲利克斯先生,在童年的时候,您屠杀过其

    它的生命吗?菲利克斯笑了笑说:很少有男孩子没有这么做过,但我

    想我还没到下地狱的程度。那您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比较高等的动

    物,比如鼠、兔子、猫狗之类,当它们受到一定的创伤时,比如在胫动

    脉上割一刀,就会很快死去;但是对于昆虫,即使你把它们的脑袋揪下

    来,并带出部分内脏,它们的身体还能活相当一段时间;对于植物,失

    去某一部分大多不会影响到它们的生存。所以,在这方面,越低等的生

    物生存能力越强。这就意味着对低等生物进行的基因组合成功率较高,事实上,用同样的'淘金者'系统对高等哺乳动物进行基因组合,其成功

    率比对昆虫的组合低一个数量级,这就意味着对高等动物进行的试验,要取得现在的成品数量,试验规模将大10倍。加上刚才所说的培育系统

    增加的资金,费用的增加可想而知。菲利克斯问:假如对高等动物进

    行基因组合,并使成功的组合体数量是现在的100倍,所需的资金是多

    少?您可以用这笔钱建一座太空站或登上火星了。今天晚上如果您

    肯赏光的话我请你共进晚餐,到时你能否估计一个概算?产生那么多

    高等组合体的概算?这有意义吗?奥拉笑了笑说。

    菲利克斯也笑了笑:万一有呢?我知道时间太紧,只需大概估计

    一下就行。晚上有车来接您。哦,另外,我是代表国防部来拜访您的,这是我的介绍函,请原谅这时才给您。

    菲利克斯在波士顿远郊的一幢临海别墅前迎接奥拉,奥拉是由一位

    黑人少尉开着车从学院接来的。菲利克斯这时穿着军装,肩上有三颗将

    星,虽然奥拉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同西装革履的他相比,奥拉觉得

    这时自己面对的是另外一个人。他们在临海的阳台上坐下来,这时太阳

    已经从别墅背后的城市后面落下,面前是大西洋蒙胧的波影。

    菲利克斯说:博士,您一定带来了我要的那个数字。哦,不用马

    上告诉我,我知道那对您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您得

    到它问题不大。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坦率地谈一谈,绝对坦率,我对您和我们都有好处。我一直是很坦率的,但您对我却并非如此,我现在对您的那面一无所知。奥拉说。

    您很快就会知道的,这之前我问一个十分唐突的问题,由于事关

    重大,所以请您理解。我的问题是:您对这个国家真正的感情是什

    么?奥拉淡淡地说:将军,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即使在美国,在麻

    省理工,政治对我也是一件麻烦事。在我读博士的时候,学院的院长是

    詹姆斯。D.威斯拉,您可能知道他,他是肯尼迪总统的科学顾问。在他

    的作用下,麻省理工大量从事与战争有关的研究;但与此同时,学院的建筑系和城市研究系在主流学府中又属于最左的一类,这就使得学院内

    部的政治情况十分复杂。从我个人来说,黑人占23%的波士顿所固有的

    种族问题不可能不影响到麻省理工,而我做为一名黑人移民,不是在校

    榄橄球队,而是在学术领域爬到如此高的位置,自然有一些很让人心烦

    事情......博士,我指的是这个国家,而不是它的政治。

    奥拉起身伏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夜色正在降临的大海,将军,我

    分得清这两者。和一般移民不同,我和父亲先到欧洲,没钱买机票,就

    在那里混上了一艘货轮,在纽约港上的岸。记得那是在深夜,下船后,我们就坐渡轮到自由女神像去,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女神像基座上的埃

    玛.拉扎勒斯的诗:

    把你们疲惫的人,你们贫穷的人、你们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挤在一堆的人都给我,把那些无家可归、饱经风浪的人都送来:

    在这金色的大门旁,我要为他们把灯举起.

    我看到了远处夜中的曼哈顿,那真像一大块宝石的切面在夜色中

    灿烂发光。您知道,我们这些从那个贫穷大陆出来的穷人,那时会是什

    么感受,当时我流下了眼泪......后来证明我没把这个国家看

    错,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甚至黑暗,但做为一个竭尽全力的自我奋

    斗者,我还是穿过了美国社会一层又一层的玻璃天花板,实现了自己的

    价值。我喜欢美国,虽做不到像内森.黑尔那样毫不犹豫地为其献身,但,将军,如果这个国家需要我做些事情,我是会尽全力的。菲利克

    斯说:那么,博士,这个国家确实遇到了难题。现在,美国正面临着

    越南战争以来最为严重的兵力危机,从南卡罗来纳州的新兵训练营到关

    岛的海军基地,种种迹象表明,各军种的兵力目前薄弱到了危险的地

    步。志愿入伍的人太少,离开军队的人又太多,各兵种每年征兵满额十

    分困难。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经济繁荣带来了更多比军旅生涯挣钱还

    多的机会,'网络一代'的价值观念也在不断变化。

    传统的动员办法无法扭转美国目前这种兵源下降的局面。各军种

    必须招募越来越多的对军队不感兴趣的人,他们离队的比率更高。结

    果,职业军人的负担不断加重,这令人联想到越战刚刚结束时美国军队

    人员空虚的情形。

    同时,从国际和国内的政治走向来看,我们也不可能保留现有数

    量的军队。现在全世界都在裁军,但如果我们同他们一起裁,事情就很

    可怕。这个星球上没有第二个国家有我们这样的需要:在距本土最远的

    地方同时打两场高强度战争。如果我们随大流走,就会失去一切。从国

    内政治来看,各大利益集团在冷战之后都急于分到和平红利,但现在已

    过了近十年,他们得到的很让他们失望,裁军的叫嚣声又响了起来。所以,五角大楼必须做好这样的准备:在21世纪用少得多的军队

    执行与目前相当的,甚至更加繁重的军事任务,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有

    素质比现在高得多的军人。

    在现在的美国青年中,我们可以招到像科学家的士兵,像工程师

    的士兵,像艺术家的士兵,但像士兵的士兵却越来越难找了,而这种人

    是军队的灵魂。现代化的进程,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人类在精神上女

    性化的进程,现代美国年轻人,越来越难以承受战争所带来的体力和精

    神上的压力,即使是坐在电脑前操纵巡航导弹,这种压力也依然存在。

    更糟的是,现在和平主义在国内盛行起来,已成了一种公害,这使得美

    国军人比越战时期更难以面对自己的和敌人的伤亡,一名优秀军人所必

    需的在横飞的血肉面前的泰然自若,已被公众和媒体看做一种变态。而

    我们的敌人,由于他们大多处于较落后的社会中,因而拥有在精神素质

    上比我们更优秀的士兵。

    有人指责美国军队越来越深的技术崇拜倾向,但我个人认为技术

    崇拜并没有什么不好,技术优势仍然是美国所能依靠的绝对优势,问题

    在于我们现在崇拜得不够深不够广,既然技术能给我们带来航空母舰、巡航导弹和隐形轰炸机,那它这什么不能给我们带来优秀的士兵呢?博

    士,我想我把我的意图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奥拉沉思着点点头,说:这之前你们做过些什么呢?早在冷战时期,五角大楼已经开始

    了这方面的研究,存在一个秘密委员会,他们从事一项代号'创世'的计

    划。你可能预料到,由于分子生物学的总体水平,'创世'工程没有什么

    大的建树。海湾战争之后,决策层把目光投向了那些高技术武器,把这

    个计划渐渐淡忘了。现在,由于我上面所说的形势,也由于HGP(人类

    基因测序)工程接近完成,创世计划又被重视起来。您是这个委员会

    的负责人吗?是的。最初'创世'工程的走的是一条比较理想的路线,企

    图像修改计算机程序一样修改人类基因,以产生我们所需要的人种。但

    是在一系列失败后,我们重新全面考查了世界基因工程研究的现状,并

    对未来做了有限的预测,委员会的专家组发现,即使HGP工程全面完

    成,人类基因组的全部序列都被测定,并识别出10万个人类基因,要想

    按一定目的随意修改人类基因,仍然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而把人类

    基因同地球上已有的基因资源,如动物或昆虫基因相结合,则是一个更

    可行的方向。关于这一点您在实验室中也同我谈过。沿着这个方向寻找

    下去,我们发现您是目前这个领域最领先的。我们指望通过您的工作,为这个国家产生出具有猎豹般敏捷、狮子般凶猛、毒蛇般冷酷、狐狸般

    狡滑、猎狗般忠诚的士兵。奥拉说:下一步您可能要问我,我在精神

    上是否能承受这个计划所带来的种种后果呢?菲利克斯说:您当然可

    以拒绝,选择权完全在您。由于'创世'工程的特殊性,坦诚一些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利的,我们需要参与这个计划的人全身心地投入。将军,您误解了我的意思,与'曼哈顿'计划不同的是,对人类基因的研究是科

    学家首先展开,而政府首先加以限制的。我现在是把您说的那些话反过

    来问您自己:您准备好了承受由此带来的一切吗?菲利克斯笑了笑

    说:我代表国家的意志,博士。这个国家的意志并不像我们所想象

    的那么坚强,越战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在那个小国里打赢了每场战

    斗,却输掉了整场战争,它所带来的精神打击,使整个国家颓废了很多

    年。而'创世'工程带来的冲击,可能比越战大十倍。我们准备好了承

    受,博士。不,您没有准备好,总统没有准备好,众参两院里那些神

    经过敏的先生们没有准备好,两亿五千万美国人更没有准备好!做为非

    专业人士,您无法想象这个计划所带来的某些东西的可怕程度。举一例

    子:您考虑过近亲繁殖吗?人类近亲繁殖所产生的后代大部分是具有遗

    传缺陷的,但其中也有一定的比例,在遗传上比上一代更优秀。那么五

    角大楼为什么不挑选出几百个家族进行无节制的近亲繁殖,然后从中挑

    选出所需要的后代呢?停了一下,菲利克斯说:博士,不管您信不

    信,'创世'工程真的考虑过这种可能性,遗憾的是,它产生出的后代,即使比上一代在基因上优秀,也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我们无法得到所需

    要的......不不,奥拉摆摆手说:我指的不是百分之一甚至

    千分之一的成功的后代,而是绝大部分的废品,我想知道你们怎么处理

    那些废品。我的基因组合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是两个物种的基因各占百分

    之五十的组合,在这点上我的研究方向同其他学者截然相反,这也是我

    走在前面的原因。但'创世'工程最后要的是优秀的人而不是某种您不认

    识的东西,所以我必须逐渐减少非人类基因的比例,增大人类基因的比

    例,最后用百分之九十多人类的基因同百分之几的非人类基因相结合,产生出所需要的人种。这将是一个庞大而漫长的研究过程,它将产生出

    大量的废品,那些东西,大部分看起来根本不像人;至于从道德或法律

    上确定他们的身份,我也想象不出有什么可接受的办法,您将如何面对

    这种情况呢?是否可以在这些废品还是胚胎状态时处理这个问题

    呢?这当然是最方便的办法了,但不幸的是,由于研究的需要,我必

    须让这些胚胎充分成长,观察他们的成长情况,以决定下一步的研

    究。我想我们会想出办法的。我要向您表明的关键一点是:我们已经

    做好面对这种复杂情况的充分准备,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我

    们应该先行动起来!如果费米和奥本海默在'曼哈顿'工程开始之前就费

    尽心思考虑核裁军,那美国早就做为一个无核国家被苏联征服了。这

    一点我同意。但我还是要得到一个承诺,'创世'工程的成果最终要转为

    民用。这一点没有问题,美国毕竟是百幕大协议的创始国。那么,我加入'创世'工程。分子生物学家和将军的手握在一起。这之前的大部分科学家们,他们毫无顾忌地进行着种种研究以满

    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成就感,但是当他们的成果带来灾难的时候,却都装

    出一付天真无邪的样子。我不想当这种伪君子。将军,我希望您真正清

    楚自己是在做什么,我们是在打断一条在地球上自然延续了几十亿年的

    链条,谁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菲利克斯点点头:虽不是每个星期都

    上教堂,但我也是一名基督教徒,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理智上,我都清楚

    我们在干的事情的分量。博士,当灾难真的来临时,我们一起承担我们

    该承担的部分。很好将军,那么您现在就面临着第一个考验:我们用

    做基因组合试验的人类基因从那里来呢?菲利克斯茫然地看着奥

    拉:我不知道。当然是用我们两人的!从道德上我们很难用其他人

    的基因。您不是打算承担后果吗?没有比这更直接的保证了。菲利克

    斯沉默了几秒钟,说:好的,博士,我该怎么做。您只需给我一根

    头发。奥拉伸出手来说。

    菲利克斯从头上揪下了一根头发,放到奥拉手心上;奥拉伸手从自

    己头上也揪下一根头发,并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把两根头发夹在里面,说:这两根头发的根部所带下的皮肤组织,能提供可克隆的细胞,这

    样就可产生足够的细胞,使我们的基因自始自终地参与组合试验。以后

    组合试验中人类方面的细胞,将都由我们的细胞克隆出来。 菲利克斯

    再次向奥拉伸过手来:博士,让我们一起开始这魔鬼的航程吧。

    这太可怕了,你疯了?!凯西惊叫到,我们是曾经计划用较高

    等的哺乳动物进行基因组合,但却从未想过用人!

    我想过,只事从未告诉过你奥拉说。

    那你对人类的生命岂不是太不尊重了?

    亲爱的,你真的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人类的生命受到尊重吗?记

    不记得3年前,做为联合国观察组的工作人员,我们去卢旺达。在那里

    我们看到胡图族和图西族人的尸体堆积如山,用推土机和铲车往大坑里

    送,我们面前的那个坑里就埋了五千多人。你还告诉我,从那一天起,你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这是两回事,你现在在改变人类生命的本质!

    有什么不同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是一种唐吉珂德式的使命感使你失去理

    智,你想用基因技术来帮助你出生的那块贫穷的大陆。

    不错,奥拉点点头,这是我的目标之一,我确实想通过基因技

    术消灭非洲的贫穷,这并不仅仅是通过改造农作物,可能的话还通过对

    人的基因的改造,比如我同你谈过的改造人类消化系统的想法。但这并

    非是我的主要目标,我还有一个更深刻更远大的目标......亲爱

    的,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那是在南极寒冷的阿蒙森海上,做为绿色和平组织的成员,他们阻止一艘日本捕鲸船捕杀座头鲸。当奥

    拉乘着小艇靠近捕鲸船时,船上的日本人用高压水龙头向他们喷水,水

    喷到身上冰冷剌骨。

    捕鲸船的船长通过扩音喇叭冲他们喊:你们这群傻瓜,有人在利

    用你们热情!我们捕鲸是为了科学研究之用,同你们一样,我们也是为

    人类的利益工作!这时奥拉看到另一艘小艇上站着一个姑娘,被水龙

    头的水柱冲得摇摇晃晃,但她还是勇敢地迎着水柱,用扩音器向船上喊

    到:我们不仅仅是为了人类的利益,我们是为了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利

    益而战!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物种,都与我们共享着同一片蓝天,同一

    个海洋,他们也有自己神圣的生存权利!这里有一个人类的叛

    徒!捕鲸上的日本人高喊,几支高压水龙头都集中火力对准了那姑

    娘,一下就把她冲到冰海中。奥拉不顾一切地跳下海去,把姑娘救上小

    艇。回到大船后,那名叫凯西的姑娘发起了高烧。但是第二天,她又拖

    着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的身体,驾着小艇驶向捕鲸船,对着狂喷的水龙头

    高呼:地球上所有的生命万岁!奥拉被感动得流下眼泪,他第一次爱

    上了一个姑娘......

    当初我们要结婚的时候,你那位南卡莱罗纳州的保守的农场主父

    亲和你断绝了关系,并取消了你的财产继承权。现在我还记得你对父亲

    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爸爸,我上了大学,读了博士,从分子生物学

    中所学到的最难忘的东西就是:所有人类种族之间的差别是多么微小。

    那么,亲爱的,你也同样学到了,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差别同样是多么微

    小!从基因学说中我们知道,地球的生命只有一种,不同物种其实是同

    一种生命不同的外在表现形式而已。这时传来一声猫叫,奥拉和凯西

    看到他们那十二岁的女儿正在地毯上同一只雪白的小猫玩耍,她们亲密

    无间,构成一幅动人的图画。

    如果人类不同种族之间的基因可以结合,那为了地球上伟大的生

    命的延续,不同物种之间的基因为什么不能结合呢?在生命最本源的秘

    密已由科学揭示出来后,人类还有什么理由歧视其它物种呢?为了人类

    各种族的平等,我们已战斗了很长时间,但为地球上所有物种平等所进

    行的革命还没有开始,要实现所有物种平等的超大同世界,可能还要进

    行成千上万次南北战争。我愿意为这样一个世界而献身,实现人类与其

    它物种基因的组合,将首次把物种平等的问题呈现在全世界面前,也可

    能是这场革命的开始!凯西沉默地看着奥拉,像是在犹豫。

    奥拉说:亲爱的,我有一个梦!凯西叹了一口气,我也有过那

    样的梦,但现在我们都不年轻了,我早不是南极海上的那个姑娘了,我

    只能跟你把梦做下去,但,亲爱的,这真的只是个梦。

    特兰斯-皮科斯.德克萨斯地区,位于新墨西哥以南,是德州最西边的沙漠一般的三角地区,这是一块不毛之地,到处是螺丝豆和仙人

    掌,空旷而荒无人烟。在这片荒漠上,在很短的时间内,新出现了一片

    建筑群,它主要是由一些高大的厂房一样的建筑组成。如果从空中俯

    瞰,还可以看到建筑群正中的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这片建筑群由高大

    的围墙围起来,围墙的顶上装着电网。大门上挂着这样的牌子:国家

    垦务局畜类传染病监测和研究中心沿着围墙每隔不远处都可以看到这

    样一个告示牌: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靠近这一区域,这里畜类的许多

    传染病会危及人类,如果您一旦误入,将被拘留和检疫一段时间在这

    建筑群中的一幢不起眼的三层楼中,安装着从麻省理工学院的那间实验

    室中全套迁移来的淘金者系统。奥拉和他的研究小组在这里已经工作

    了一段时间。他们首先把那两根头发根部所带的细胞用克隆方式制成了

    二百个胚胎细胞,当这些胚胎在人造子宫中成长到一定大小时,它们就

    又被分解了,并在超低温液氦中冷藏起来,这样,创世工程中所需人

    类基因的实验材料就备齐了。

    这片建筑群在五角大楼的绝密文件中被称为'创世'工程第一阶段试

    验基地,简称为1号基地.

    现在,基地中的大部分建筑还是空荡荡的,基地中间的那个圆形建

    筑被称为基因组合车间,在其中将安装100套淘金者系统。与基因

    组合车间紧密相连的是初级孕育区,这是一个巨大的人造子宫,内部可

    以同时孕育30万个初级胚胎。外面更大规模的一圈建筑物为二级孕育

    区,这里的人造子宫可能同时孕育3万个已经相当发育的胚胎。最大规

    模和数量最多的建筑物是成长区,这里可以同时容纳一万个成活的基因

    组合体。在1号基地中所进行的研究最终将要产生1000万个胚胎细

    胞,经过初级筛选,其中将有100万个进入初级孕育区;再经过第二

    次筛选,将有10万个进入第二孕育区,最后,只有大约1万个组合体

    进入成长阶段。

    魔鬼积木(刘慈欣)

    魔鬼积木(第二章)

    四年时间过去了,1号基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已经按计划产生了1万

    个极不完善,但可以存活下去的基因组合体,为下一步研究提供了实验

    和理论基础。这一阶段的具体成果体现在已建成的2号基地中,这一基

    地建在距1号基地10公里的荒漠上。

    这四年,奥拉博士和他的小组是在没日没夜的疯狂工作中渡过的,希望和失望交替出现。这紧张得没有缝隙的日子只有一次被打断,那

    天,奥拉应邀去华盛顿,当时正在访问美国的桑比亚总统凯莱尔要接见

    他。总统在五月花饭店接见了他,奥拉看到,当年那个瘦削机灵的黑人

    革命领导人已经消失了,他面前是一位身体发胖的国家元首,他那雪白的衬衣衬着黑色的皮肤像燃烧似的耀眼,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法国高级

    香水的味道。与奥拉一起被接见的还有几位桑比亚裔移民中比较有成就

    的人士。出乎奥拉的意料,总统用英语同他们谈话,奥拉对他地道的口

    音很是惊奇。

    ......既然各位已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就应忠于自己

    的国家,你们对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也是对祖国桑比亚的贡献,因为

    无论从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美国和整个西方世界都是桑比亚学习的楷模

    和力量的源泉。会见结束后,凯莱尔总统特意单独同奥拉谈了一会

    儿,高度赞扬了他在分子生物学上的成就,称他是桑比亚乃至整个非洲

    的光荣。但当奥拉同他谈起基因工程在桑比亚可能的应用时,总统一摆

    手,不,博士,那些东西在你的祖国没有用处,桑比亚有办法更快地

    富起来。奥拉说:我认为桑比亚现在的工业化进程是危险的,它大量

    引进西方的高能耗和高污染工业,对资源进行破坏性开发,以环境和资

    源为代价换取繁荣......够了,总统打断了他,您毕竟不是

    一个政治家,要知道,没有眼前就没有将来,对桑比亚来说尤其如此。

    桑比亚的繁荣只能依靠西方的投资,除此以外您能找到别的路吗?如果

    按你们这些学者们建议的所谓可持续发展,那么这种进程还没开始,我

    就会被政变者送上绞刑架了!所以奥拉博士,您应该清楚您能为祖国做

    出贡献的地方:您是一位著名学者,要在美国企业界利用您的影响,为

    桑比亚拉来投资!

    在1号基地工作的最后一年的夏天,奥拉和凯西把在波士顿读寄宿

    中学的女儿接来过暑假。当他们的汽车沿着一条简易公路驶近1号基地

    时,黛丽丝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天啊,这地方真可怕!这时德克萨斯晴空万里,在耀眼的阳光

    下,荒原上那巨大的建筑群格外醒目。奥拉笑着问黛丽丝有什么可怕

    的。

    看那些大房子,黛丽丝指着西边的成长区说,真像放在屋里的

    棺材!奥拉说:天下要是有最荒唐的联想,那就是你这个了,那些房

    子那么大,怎么会像棺材,还是放在屋子里的?但凯西的脸却变得苍

    白,剩下的路上她把黛丽丝紧紧地抱在怀中,再也没有说话。晚上,在

    基地的住所中,凯西紧紧地伏在奥拉怀中,奥拉感到她在颤抖。她

    说:记得孩子白天说的话吗?黛丽丝的想象力有些变态。奥拉不以

    为然地说。

    变态的是你!整个基地中,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感到那种恐惧,你

    的一切都被那个理想占据着,已经没有正常人的感觉了!孩子对恐惧有

    本能的敏感,黛丽丝说出了我早就有但不知如何描述的那种感觉,她形

    容得太贴切了:一口放在房子里的棺材。这其中最贴切的是说它放在房子里,基地就是这间房子,我们和棺材都在其中,你知道这种感觉

    吗?基地确实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这种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

    深。即使在大白天,基地的所有人也都龟缩在实验室或住所中,偶尔外

    面有一个人,也是脚步匆匆,尽量避免看一眼成长区那些巨大的建筑。

    甚至在平时的谈话中,一提到那边,他们的脸色都变了。这时,夜已

    深了,奥拉和凯西又听到了那种声音,那声音来自成长区,先是听到一

    声,然后又听到许多声附和。这声音像是怪笑,又像是垂死的哀鸣,断

    断续续地在这荒漠上空飘荡,持续很久,把人们送入那恶梦连连的梦

    乡。

    黛丽丝在这儿住不下去,第二天就由凯西送回波士顿了。一个星期

    后,放弃1号基地的命令下达了,基地人员和设备开始陆续撤离。当人

    们最后一次通过那个戒备森严的大门时,都长出了一口气,仿佛从地狱

    中归来一样。

    撤退开始时,菲利克斯来找奥拉,并同他一起去了成长区。菲利克

    斯绝对不想去那里,但做为创世计划的最高指挥者,一次都不去也说

    不过去。

    当成长区那高大建筑的大铁门隆隆滑开后,俩人从外面炎热的夏天

    走近了阴冷昏暗的世界之中。

    菲利克斯看到这里有无数间小舱室,每间舱室的金属门都紧闭着,门上都有一个不大的观察窗。奥拉领着菲利克斯来到了一间舱室的门

    前,菲利克斯透过观察窗向里看去,看到了里面铁青色的地板上的那个

    东西。他的第一个印象是:那是一大团肉,它被一层苍白的皮肤包裹

    着。那层皮肤很薄,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肤下面由血管组成的,密密麻麻

    的青黑色纹路。这个大肉团现在正松软地摊在地上,呈没有形状的一

    堆。菲利克斯最初以为它是死的,但后来发现那团肉的形状在缓慢地变

    化着,随着这形状的变化,这团软绵的东西向门的方向移来,并在地板

    上留下了一条宽宽的粘液的痕迹。当那团肉距门已经很近的时候,菲利

    克斯甚至能够看到它皮肤下面血管动脉的博动。他注意到那苍白皮肤的

    表面出现了两道细长的黑缝,那缝很快张开变宽了,菲利克斯看到那竟

    是一双眼睛!眼睛的瞳仁呈蓝色,它一动不动地盯着菲利克斯,射出阴

    沉沉的冷光。菲利克斯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恶梦般的现实,他的血液一时

    为之凝固了。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两腿一软,差一点倒下,但军人的训练和经历还是使他支撑住了

    自己。他转过身来背靠着门,闭着眼睛,任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湿透全

    身。

    将军,您没事吧?奥拉问,他的口气很是复杂,有怜悯,有嘲讽,也有悲哀,这是一个失败的组合体,双方基因的特征都没有显示

    出来,但这类组合体却奇迹般地活下来不少。它们不能进食,是靠外部

    直接输入的养料活着的。菲利克斯控制住自己,又看了一眼里面的那

    团肉,这时他看到了从上方伸下一根塑料管,通过一个针头插到那团肉

    上。

    奥拉说:这是您,对面是我。菲利克斯从对面的一个小舱室的观

    察窗中,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肉团,但它的皮肤是黑色的。奥拉

    说:肤色的特征我都保留下来了,这样我们可以分清彼此。博士,你是个魔鬼!菲利克斯声音颤抖地说。

    我们都一样,将军,意识到这一点,您的神经应该坚强起来,我

    们接着看吧。他们接着看下去。这一个成长室中都是活着的肉团,但

    越向前走,肉团渐渐具有一定的形状;再往前,肉团中开始伸出一些菲

    利克斯能够辩认的东西,比如一支畸形的手臂、两条长度不一的腿、一

    支很大的耳朵,甚至一支坚硬的牛角。最令菲利克斯恐惧的是肉团上的

    那些眼睛,每个肉团上都有眼睛。有一些肉团上还有较完整的五官,当

    他们看到菲利克斯时,那软绵绵的巨大脸庞上就显出怪诞的表情。其中

    一个肉团在两只阴沉的眼睛下有一条长长的黑缝,那道黑缝张开来,露

    出了两排雪白的獠牙,在獠牙之间一条宽大的鲜红的舌头吐了出来,又

    慢慢地收了回去。这些肉团分黑白两色,数量大体相当。

    紧接着,沿着宽宽的通道,他们来到了另一个成长室,在那高大的

    穹项下有足球场大小的空间,放着无数个透明的大玻璃缸,玻璃缸呈圆

    形,直径有半米,高1米多,里面盛满了水一样的透明液体,在每一个

    玻璃缸的液体上,都飘浮着一个人头。那些人头也分黑白两色,都放在

    一个小橡皮浮圈上。所有的人头都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似乎没有生命

    的迹象。

    奥拉说:这些组合体都被注入了快速生长的基因,它们虽然只成

    长了3年多,但实际的生理年龄已相当于7到8岁。在那些白色长着金发

    的人头上,菲利克斯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当他们走近时,脚步声使那些人头的眼睛纷纷睁开。菲利克斯不敢

    直视那些阴冷的目光,便向一个玻璃缸里面看去。透过缸内透明的液

    体,他看到那个漂浮的人头下面拖着一团纷乱的东西,那些东西看上去

    像是一团纷乱的水草,它和人头连在一起,像一个怪异的水母。当菲利

    克斯仔细地看那一团东西的时候,心里又打了一个寒战,他发现那些东

    西其实是一付完整的内脏,他甚至清楚地看到了靠三分之一上方的那颗

    博动的心脏!有些内脏很小,有些则很庞大,几乎塞满了整个玻璃缸,那些显然不是人的内脏。

    这也都是些不成功但生存下来的组合体,奥拉说,它们必须被浮在保护液中,如果把它们放到地面上,重力就会使那些暴露的内脏无

    法正常工作。它们可以正常地进食,但排泄也都在这些保护液中,所以

    这个成长室有一套庞大的保护液循环系统。他们慢慢向前走去,经过

    了一个又一个漂浮着的头颅,那些头颅的头发都已很长了,浸泡在液体

    中,有的同内脏缠结在一起。

    啊,快看!创造者来了!一个白色的头颅声音细尖地喊道。他说

    话时,液体从嘴中喷出,使他的声音咕咕地很怪。

    哇,创造者!创造者!别的头颅也都随声附和着。

    那个黑的是创造者,白的不是创造者!一个黑色的头颅说道。

    对,黑的是创造者,白的不是创造者!其它许多黑色头颅也跟着

    喊。

    但白的也是先祖!一个白色头颅喊。

    对,是先祖!是先祖!别的白色头颅附和着。

    奥拉低声对菲利克斯说:它们虽会说话,但不全是人类的意识,有一半的意识和本能来自异类基因。先祖有手,先祖有腿,我们没

    有!一个头颅高喊。

    如果我有腿,我比他跑得快,我的另一半是猎豹!一个内脏体积

    很大的头颅应声说。

    我的另一半是熊,如果我有手,我就掐死他们!另一个内脏更大

    的黑色头颅高喊。接着,大厅中响起了一片纷乱的狂笑声,这笑声使菲

    利克斯感到像掉进了一个布满棘剌的陷井中,浑身已经体无完肤。

    向前走去,菲利克斯看到组合体有了一些变化,它们在液体中的内

    脏开始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起来,那些薄膜的表面布满了交错的血

    管,但内脏在薄膜内仍然清晰可见。接着,菲利克斯看到有的薄膜上长

    出了一些柔软的像肢体一样的东西,那些肢体内的肌肉和骨胳都呈半透

    明状,它们大都软弱无力地悬在液体中,只有少部分能慢慢地动作。菲

    利克斯看到那些肢体大部分显然不是人类的;他还看到一个组合体的薄

    膜下面长出了一条鱼尾一样的东西。

    先祖!先祖!先祖......上千个组合体开始同时有节奏地

    齐声叫了起来,这叫声令菲利克斯头皮发炸,他不顾一切地低头快步走

    出了这个大厅。在通向下一个成长室的通道中,他大口地呕吐起来。

    奥拉从后面走过来说:将军,您是一名军人,在执行着您提到过

    的国家的意志,如果没有与此相称的坚强神经,怕难以走完后面的路。

    将军,这一点我当初好像提醒过您,您保证过能承受这一切的。十多

    年前在中东沙漠上,我的坦克曾被伊拉克人的坦克群包围并中了弹,更

    早些的时候,在越南的湿乎乎的丛林中,那些幽灵般的敌人向我打冷

    枪;那些时候,我心里没有恐惧;但现在,我承认,我在执行着历史上最艰难的一项使命,我的精神确实不够坚强,或更准确地说,不够变

    态。将军,我的精神也没有变态,比起你们,我不过是多了一些科学

    家的理性。其实您刚才看到的那些生物,同我们和地球上其他的生命并

    没有太大的区别,在电子显微镜下,都是一条条大同小异的DNA长链,区别只在于碱基的排列而已。就像您妻子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如果您把

    那些钻石的顺序掉换一下,它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呢?我妻子不戴钻石

    项链。菲利克斯有气无力地说。

    奥拉又毫不留情地领着菲利克斯向下一个成长区走去,这个大厅中

    有数不清的铁笼子。

    这并不是我们虐待组合体,奥拉指着那些铁笼子说,这一区的

    组合体比前两区成功得多,它们都可以活动。由于非人物种的基因占二

    分之一,这些物种的性情和精神因素也在这些组合体中比较明显地表现

    出来,这就使得它们中的一些是十分凶猛和危险的。

    透过第一个笼子,菲利克斯看到里面的组合体是由一个人头和一对

    蚂蚱腿组成的,那个人头和蚂蚱腿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蚂蚱腿有人

    腿大小,那坚硬的外壳和利剌使它们看上去像一对危险的金属制品。

    哈,你是先祖吧!这个组合体对菲利克斯说,黑的先祖常常

    来,白的先祖是第一次来,你为什么不来?组合体盯着菲利克斯问,脸上带着怪笑,要是你能让黑的先祖把我放到外面,我跳一下就能跳

    得比这座大房子还高!他说的是真话。奥拉告诉菲利克斯,但它不

    能很好地平衡自己,掉下来时会摔死的。菲利克斯看到在这个组合体

    的头和腿的交接处,有一个正方形的盒子,体积有一本书大小,显然是

    一个外加的人造物。从那个盒子中伸出许多根塑料管,插进它身体的各

    个部位。奥拉解释说:这些组合体没有发育出内脏,我们只好附加一

    个设备,来模拟内脏的各项功能,主要包括内循环和呼吸系统,否则这

    些组合体无法成活。下一个笼子中的组合体长着一对粗壮的蛙腿,它

    向菲利克斯夸耀说,自己一下就能跳二十多米远。

    接下去是一个有四条腿的组合体,每条腿上都长着食草动物的蹄

    子,这四条腿通过一个不大的圆球连接在一起,圆球上长着皮毛,人的

    头颅通过脖子和圆球连在一起。

    再下一个组合体在头颅的下方直接长着两支螳螂的钳臂,那双螳臂

    看上去锋利而危险,令人胆寒。当组合体看到菲利克斯走近时,就用一

    支螳臂夹住笼子的铁杆,随着一阵剌耳的金属刮擦声,那条铁杆上出现

    了几道长长的划痕。

    所有这些组合体上,都带着那种起内脏作用的人工维持装置。

    奥拉说:产生这类组合体,是因为我们在基因组合中只注意了非

    人类物种的肢体特征,因而身体几乎没有发育出来。但比起前两个区来,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后面的组合体大都有四肢,这些四肢大多是

    人类和非人物种肢体的组合,比如有两支人手和一对兽腿。这些组合体

    还不同程度地发育出了身体,但这些身体很小,看上去仿佛只是那一束

    肢体的连接物。

    最后,菲利克斯看到了最离奇也最让他恐惧的一幕:那个组合体是

    由一个人的头颅和一条粗大的晰蜴尾巴组成。那条晰蜴尾巴在地上扭

    动,推动着头颅向笼子边两个人所在的方向移过来,这是一个白肤色的

    组合体。

    哈,先祖!它声音嘶哑地说,双眼闪亮有神地盯着菲利克

    斯,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会表演一个很好玩儿的游戏,这游戏只能表

    演一次,所以我留着为先祖表演。菲利克斯看着这个有自己一半基因

    的怪物,恐惧使他说不出话来。

    组合体接着说:先祖肯定知道,晰蜴有个了不起的本事,它们能

    够随意把自己的尾巴断开。你不能那样做,那样你会死的!奥拉厉

    声说。

    哈,活着干什么?哈!组合体怪笑着反问,话音刚落,它的晰蜴

    尾真的同头颅断开了,那个头颅像一个足球似的滚到了笼子的一角,洒

    下一串血迹,那个大晰蜴尾则在笼子里面欢快地弹跳起来,它一弯一弯

    地跳得很高,周围的组合体都在笼子中为那条跳跃的尾巴欢呼起来,而

    那个在笼子一角已死去的头颅,则大睁着双眼看着菲利克斯。菲利克斯

    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他丢下奥拉,急步走出大厅,在他身后的笼子中,那条尾巴仍然在一片怪叫声中跳着......

    奥拉追了上去,跟着菲利克斯来到了成长区的中控室,这是一个四

    面都布满了监视屏的大厅,每个监视屏上都反映着成长区内不同位置的

    图象。

    将军,应该记住您刚才看到的都是基因组合研究的废品,下一阶

    段的组合体将要比这一批完善得多。我现在考虑的是这些废品怎么处

    理!我想知道,照这样下去,这批组合体还能够存活多长时间?你知

    道,它们都是功能不全的生物体,所以活不了太长时间。照现在的情况

    预测,他们中的大部分将在2至3年内死去。等不了那么久了!这里已

    经引起了新闻媒体和某些民间团体的注意,随时都可能暴露。在2号基

    地正式启用之前,必须把1号基地完全清理干净。但这一切迟早要公

    之与世的。不错,但那要等到最后的目标达到时。如果现在暴露'创

    世'工程的内幕,社会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甚至可能引起一场动乱。那

    怎么清理呢?很简单,关掉成长区所有的生命维持系统。菲利克斯

    冷酷而果断地说。

    将军,这是谋杀!奥拉愤怒地盯着菲利克斯说。那些组合体算人吗?将军,它们中的一半有您百分之五十的基

    因。博士,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您想用我的细胞做基因材料的部分原

    因,但坦率地说,您想在我心中激起的那种感情是丝毫不存在的,我对

    于那些组合体没有什么认同感。再说,即使我想让那些组合体生存下去

    也不可能,我的权力毕竟是有限的,这个决定是五角大楼的最高决策层

    做出的,是不可更改的。沉默了几秒钟,奥拉问:那么,将军,我想

    知道,这种事在今后还会发生吗?菲利克斯走过去,扶着奥拉的肩头

    说:博士,您要清楚,我们在进行着一项伟大的事业,据我所知,您

    的目标比我们更远大,您想在地球上建立一个所有物品平等的超大同世

    界。要达到如此宏伟的目标,感情用事是不行的,您是一个最有理智的

    人,在这一点上,我想您比我更清楚,难道您想用一些无谓的、甚至荒

    唐变态的感情来使这个事业毁于一旦吗?两人的目光久久地对视着,最后奥拉首先把目光移开,低声说:其实我应该想到会发生这

    事。那么最好快些进行吧!菲利克斯说。

    如果是指那条命令的话,现在就可以。菲利克斯坚定地点点头。

    奥拉走到一个大屏幕前,用鼠标在一幅控制图上点了几下,周围控制台

    上的大片信号灯疯狂地闪耀起来,并响起了尖利的警报声。许多工作人

    员在来回跑动,其中一位负责人来到奥拉身边,奥拉对他耳语了几句,那人带着一脸惊愕的神情离去了。很快,警报声平息下来,那些信号灯

    也都熄灭了,那些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默默离开了中控室,这里陷入

    一片寂静中。

    在那些大屏幕上,成长区的图象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奥拉和菲利克

    斯都知道,那已是一个垂死的世界了。

    这天晚上,成长区的声音早早就传了出来,而且比平时大得多,似

    乎上万个声音在同时进行着一场凄惨恐怖的大合唱。这声音在空旷黑暗

    的荒漠上空久久回荡,令人毛骨耸然。直到天亮,声音也没停,并在以

    后持续了三天三夜。

    这期间,基地的人员加快了撤退的速度,到了第三天晚上,凯西坐

    着最后一辆汽车走了,基地里只剩下奥拉一个人。

    这天傍晚,成长区那可怕的声音弱了下来,稀了下来,如同渐渐减

    退的风暴。后来,这声音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单声,它们交错地响起,这

    些声音又像哭又像笑,有时像用某种奇怪的旋律在呤唱,呤唱着一首来

    自上古时代的死亡的长诗。有些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在

    奥拉的感觉中,好像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这垂死的哀鸣。声音之间沉寂的

    间隔渐渐拉长,声音本身也变得虚弱飘忽,似有似无,仿佛是一个个正

    消失在黑色太空中的幽灵发出的。

    午夜时分,1号基地完全沉寂下来。这时的只有一盏泛光灯在基地中央孤独地亮着,基地的其它部分隐

    没于黑暗之中。荒漠上起雾了,在泛光灯的灯光下,夜雾呈现一种绿荧

    荧的颜色,基地在这发出绿光的雾中静静地躺着,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三天来,奥拉第一次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一个黑色的空间中漂

    浮,他的周围漂浮着许多黑色和白色的变幻不定的形体。那空间无边无

    际,那些形体的数目也无穷无尽,在奥拉梦中的意识中,这就是整个宇

    宙。

    奥拉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10点多了,他走出门去,看到雾已经散

    了,强烈的阳光使他迷起了双眼。他又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

    音不是从成长区发出的,而是来自基地的上空,抬头看去,他看到空中

    盘旋着几只奇怪的大鸟,他认出了,那是食腐的秃鹫。

    这四年来,奥拉第一次感到了无所事事,他回到房间中,随便吃了

    点东西,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这天夜里,他在

    空旷寂静的基地内长时间漫步,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的昆虫,爬行在一

    座巨大的陵墓中。他走进了基因组合车间,在这座高大的圆形建筑中一

    片黑暗,那100台淘金者机器在大厅中圆形地排列着。奥拉走近一

    台,看到由于停机很长时间了,机器的表面落上了一层灰。大厅中唯一

    的光亮是从大厅高高的透明顶窗射下的一束月光,在大厅正中投下了一

    个交叉的白色光影,很像一个在黑暗中发光的十字架。奥拉走过去,站

    到了那束月光下面。在这个高大的圆厅中,那黑暗中蒙蒙胧胧的一圈基

    因组合机器,那月光投下的发白光的十字架,以及这十字架正中一动不

    动直立着的这个黑人,构成了一幅怪异的图景。

    奥拉到了后半夜才回去睡觉,他又进入了那个由无数黑白两色形体

    构成的宇宙中,与上次不同的是,他在这宇宙中闻到了一股死亡的气

    息。当他在二天上午醒来时,他真的闻到了空气中的一股淡淡的尸臭

    味。他推门出去,看到成长区那些高大建筑的顶上黑压压地落满了秃

    鹫。这腐尸的味道每时每刻都在加剧,奥拉就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基地

    中等到了天黑。天黑后,奥拉走进了成长区的中控室,并一直待在里

    面。那里的电子监视设备一直在运行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成长区中的

    情形。

    大约在晚上10点钟,奥拉听到了基地上空传来的轰鸣声,从窗中看

    到有三架直升机飞临基地上空,它们中有一架机身粗大、前后有两个螺

    旋桨的支奴干大型载重直升机,它的下面吊着一个看不清的东西。在

    有月亮的空中,那些直升机呈黑色的剪影。它们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其中的两架首先在基地内的一块空地上降落了。从直升机上的灯光中,奥拉看到几名士兵从机舱中跳出,接着菲利克斯也跳了下来。然后支

    奴干把它吊着的那个东西放了下来,奥拉看到那是一辆履带装甲车。支奴干又从舱内吊下了一捆一捆的看不清是什么的货物。菲利克

    斯急匆匆地朝中控室走来,同时用白手帕捂住鼻子。

    进入中控室后,菲利克斯拿开手帕试着吸了一口气,当发现这里的

    空调系统使空气中没有腐尸味后,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问奥拉:应该差不多了吧?奥拉摇了摇头,可能还要拖很长

    时间。什么?你是说成长区里还有活着的东西?!第一类和第二类

    成长区中没有了,但第三类成长区中的组合体仍然大部分活着,他们身

    上的维持装置都是自带电源,同时,他们还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

    式。菲利克斯困惑地看着奥拉。

    将军,它们进入了第一和第二类成长区。然后干什么?菲利克

    斯瞪大眼睛问道。

    将军,您自己看吧。奥拉说着,把一幅大屏幕上的图象调成近

    景,菲利克斯看到那是在一类成长区里拍摄的情形。他看到,在一个金

    属舱室外面,有几个由人的头颅和昆虫肢体组成的三类组合体,它们正

    围着一个已死去的肉团,其中一个组合体用它那锋利的螳螂前臂切割着

    那个肉团,每割下一块肉,立刻被旁边的一个组合体抢了过去,那几个

    组合体的嘴里都在快速地嚼着,那个残缺不全的肉团上,一双呆滞的眼

    睛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奥拉又让菲利克斯年看另一个大屏幕

    上显示的第二类成长区中的情形:在一个玻璃缸边缘,围着几个三类组

    合体,那都是些有手的组合体,它们把手伸进液体里,一块块地捞出已

    死去的二类组合体的内脏吃,而缸正中漂浮着的那个已无生命的头颅,睁着双眼,同前面的肉团一样木然地看着前方,对发生在它周围和下面

    的事全然不知......

    菲利克斯转过身去,极力克制住呕吐,说:博士,这一切必须立

    即结束,不能再拖了!请跟我来。说完头也不回地外走去。

    奥拉跟着他走出中控室,来到了直升机的降落点。刚从直升机上卸

    下的东西在装甲车旁摊了一大片,那是一根根近2米长,直径有油筒粗

    细的金属筒状物,菲利克斯告诉奥拉,这些是凝固汽油弹。

    我们本来打算使用威力更大的油气炸弹的,但考虑到那样有可能

    把整个建筑炸飞,效果并不好。而这些凝固汽油弹爆炸后,可以在建筑

    物内布满一层2000多度的高温燃烧面,但它们的爆炸力相对小一些,不

    会炸塌建筑物,这样建筑物在燃烧的过程中将保持住热量,这就使得整

    个建筑物成为一座理想的焚化炉,会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接着他

    对刚走过来的一个上尉说:怎么样,任务明确了吗?是的将军!上

    尉敬了个礼说:每颗炸弹都配有一个小拖车,我们用装甲车拉着小拖

    车,在每座建筑物的正中央放置一颗炸弹。菲利克斯点点头,很好,但要注意两点:一,炸弹一定要放到建筑物的正中央,如果太靠近墙壁,它就有可能把建筑炸塌,这就大大影响了燃烧效果;二,这辆装甲

    车是一辆防化车,它的内部气压略高于外部,这样可使你们免受建筑物

    内部空气的伤害,那里的空气是绝对不能呼吸的。装甲车要快速通过,不要停留,更不要下车。上尉,如果这项任务顺利完成,你们每人可获

    一枚紫心勋章。上尉又敬了个礼,充满信心地说:您放心将军,这事

    情很简单!但愿如此。菲利克斯叹了一口气说,开始吧!第一枚炸

    弹已装到小拖车上,并连到装甲车后面,上尉和一名中士跳上了车,这

    辆履带式布莱德雷装甲运兵车尾部喷出了一股黑烟,朝最近的一幢成长

    区建筑物驶去。它撞开了建筑物的大门,消失在里面,其他的人远远地

    看着。大约过了5分钟时间,建筑物大门又亮起了车灯,装甲车驶出了

    大门,快速朝炸弹的堆放点返回。

    当车猛地刹住后,上尉和那名中士跳出车门,他们脸色苍白,中士

    一下跌坐在地起不来了,上尉则声音颤抖地问菲利克斯:将军,这是

    怎么回事?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你不需要知道。菲利克斯冷冷地

    说。

    我需要知道,否则,将军,我没法干这事情。上尉,如果你要

    完成的每一项任务都是知道一切并想干的,你就不是军人了!菲利克

    斯厉声说。

    我们真的干不了了,您送我们上军事法庭好了,将军。那位中士

    坐在地上喃喃地说。

    换两个人去吧。奥拉在菲利克斯耳边低声说。

    换人也不可靠的。菲利克斯扫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个士兵,他们正

    用震惊的目光看着这边,博士,您现在看到了我们这些神经脆弱的部

    队,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无法在世界上执行任何使命了。那么,将

    军,您会开这玩艺吗?奥拉指了指装甲车。

    我是装甲兵出身。那好,现在只有我们俩去了。菲利克斯点点

    头,转身朝装甲车走去,奥拉也跟着上了车。几名士兵立刻把装着第二

    枚炸弹的小车连接装甲车的后部。车发动起来,向另一座成长区的建筑

    物驶去。

    博士,看到那根红色的拉杆了吗?菲利克斯在驾驶座上大声喊

    道,到时候你听到我的声音,拉下拉杆,就把炸弹放下了!随着一声

    巨响,装甲车撞开了建筑物的大门。菲利克斯从驾驶舱内看到,这是一

    幢二类成长区的建筑。车灯照到的地方,那些长着怪异肢体的三类组合

    体纷纷从玻璃缸上逃开来。光圈掠过数不清的漂浮在玻璃缸中的头颅,他还看到地面上散落着撕碎的内脏和从玻璃缸中扔出来的头颅,他感到

    了装甲车的履带压到那些散落内脏上的滑腻感,听到了那些头颅被压碎

    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菲利克斯手一抖,装甲车偏离了中间窄窄的通道,撞碎了一个玻璃缸,车的前窗玻璃上贴满了内脏的碎片,使得菲利

    克斯几乎看不清路了。他不顾一切地把油门加到最大,想尽快从这地狱

    般的地方冲出去。

    将军,是不是该放炸弹了?奥拉在车箱里大喊,菲利克斯在恐惧

    中几乎忘记他此行的目的,为制止呕吐,他这时不能说话,只是使劲点

    点头,也不管奥拉看到了没有。他感觉到车向前冲了一下,像是摆脱了

    什么,他知道奥拉把炸弹放下了。于是他把车转向180度向大门开,这

    过程中又撞碎了几个玻璃缸,装甲车从那几堆头颅和内脏上压过去。在

    车灯晃动不定的光圈中,他还看到履带压死了两个来不及逃开的三类组

    合体。

    他们就这样一趟趟向那些巨大的建筑物中放置炸弹,在一个半小时

    之后,所有的成长区建筑物内部都放置了一颗凝固汽油弹。那些搬动炸

    弹的士兵们惊恐地看到,装甲车湿漉漉的车身上到处挂着奇形怪状的内

    脏和肉块。

    10分钟后,3架直升机再次起飞,悬停在基地上空大约100米高处。

    菲利克斯命令起爆,那名上尉按动了遥控器的按钮。在发动机的鸣声

    中,一长串沉闷的爆炸声从下面的基地传了上来。下面出现了火光,那

    火光是从成长区建筑物宽大的穹项上的缝隙中透出的。那火光不是奥拉

    想象的红色,而是高温火焰所特有的蓝色。很快,每个大穹顶的中央都

    出现了一圈被烧得暗红的区域,那些圆形的区域在渐扩大,5分钟后,整个穹顶都被烧红了,同时还可以看到,建筑物的那些高大的铁门也被

    烧得通红。穹顶发出的红光越来越亮,可以看出穹顶在慢慢变形。又过

    了5分钟,首先有一个穹顶软绵绵地塌了下来,腾起了一阵裹着火焰的

    浓烟。当烟稍稍散去后,建筑物内部蓝色的火焰露了出来,一接触到外

    部较冷的空气,立刻变成了耀眼的黄色,整座无顶的建筑物如同地面上

    突然出现的火山口。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火山口陆续出现,火光映

    红了半边天空。

    2架直升机围着正在被烈火吞没的1号基地盘旋了几圈,机身映着火

    光,远远看去如同在一堆巨大篝火上飞旋的3只小虫。最后,它们一起

    转向,没入德克萨斯的夜空中,向2号基地的方向飞去。

    魔鬼积木(刘慈欣)

    魔鬼积木(第三章)

    1号基地毁灭后不久,奥拉接到了桑比亚政府的正式邀请,请他携

    夫人参加桑比亚国的国庆大典。

    到达桑比亚后,在豪华的总统府中,凯莱尔总统接见了他们,说的

    还是上次在美国接见奥拉时说的那些话,甚至还是用英语说的。他们下

    榻在首都的一家大酒店中,其豪华程度使他们仿佛置身于欧洲的五星级酒店。晚上他们应邀参加了一个盛大的晚宴,出席晚宴的那些桑比亚上

    流人士珠光宝气,风度翩翩。首都的大街是一片霓虹灯的海洋,高楼顶

    端那些欧美大银行的标志最为醒目。

    凯西对这一切赞叹不已,但奥拉有不同的感受。深夜,他一个人又

    走出了酒店,租了一辆车来到了首都的外围。他看到,首都是被一片一

    望无际的贫民区包围着。在这低矮棚屋之间的狭窄街道上,赤裸的骨瘦

    如柴的孩子在污水中玩要,拎着塑料桶的憔瘁的妇女们排着长队,等着

    接用卡车运来的饮用水;奥拉看到不同部族间的年轻人手提长刀和棍棒

    在斗殴,被砍倒的人躺在地上,血和泥水混在一起;而就在不远处,几

    个衣衫褴缕的干瘦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把注射器剌进手臂中;而行人

    对这一切无动于衷,踏着泥水绕行而过......

    奥拉还去了一个中学同学家,那人看上去已老得与奥拉不像同代

    人。在他那低矮闷热的家中,除了一个炉子和两张床外什么都没有。床

    上躺着一名瘦得不成样子已病得奄奄一息的姑娘,那是他女儿,他告诉

    奥拉,女儿的爱滋病是在附近港口染上的;奥拉还看到从棚屋顶上吊下

    的一个蓝子中有一个同样瘦弱的婴儿,他一出生就传染上了妈妈的爱滋

    病。

    奥拉继续向前走,来到童年时游泳的那条大河边。河中到处漂浮着

    棚屋的碎片,那是下午暴雨后的山洪从对面山坡上冲下来的。

    再向前,车窗外是连绵的小山丘,那些山丘的表面色彩斑驳,奥拉

    仔细一看,发现那是垃圾堆成的!许多孩子在垃圾山上翻找着什么,离

    他们不远,有大片的桶状废容器,上面有剧毒和放射性的标志。这些垃

    圾的数量惊人,绝不可能是这座城市产生的。奥拉早就听到过桑比亚政

    府秘密进口垃圾的传闻,现在得到了证实。进口垃圾的钱是出卖沿海油

    田和内陆矿藏的开发权挣到的,这些钱的另一部分则养肥了桑比亚为数

    极少的富翁,他们龟缩在城市中心,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奥拉回头看去,隔着这垃圾山和破棚屋的海洋,首都在远方发出诱

    人的彩光,仿佛是悬在这贫穷大地上的一个幻影,仿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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