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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白银时代.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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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115KB,208页)。

     白银时代是作家王小波写的长篇小说,主要以作者回忆自己的上辈的生活讲述了对于未来世界的预示,向读者展示了很多荒谬的情境和故事。

    白银时代内容简介

    大学二年级时有一节热力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说道:“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我坐在第一排,左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那一天天色灰暗,空气里布满了水汽。窗外的山坡上,有一棵很粗的白皮松,树下铺满了枯黄的松针,在于裂的松塔之间,有两只松鼠在嬉戏、做爱。松鼠背上有金色的条纹。教室里很黑,山坡则笼罩在青白色的光里…… 《白银时代》是“王小波全集”系列中的一本。 《白银时代》收录了《白银时代》、《未来世界》、《2015》、《2010》四篇故事。

    白银时代作者信息

    王小波,1952年生于北京。中学毕业后在云南、山东等地下乡,先后做过农场职工、农民、工人和民办教师。曾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和美国匹斯堡大学。在北京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任过教,最终辞职,专事写作。1997年辞世。被誉为中国的乔伊斯,亦是唯一一位两次获得世界华语文学界的重要奖项——台湾联合报系文学奖中篇小说大奖——的中国大陆作家。

    白银时代读者评价

    艺术和生活是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一个唯心的,一个唯物的,一个形而上的,一个形而下的,一个遵循着yy的无极限定律,一个严谨的绕着牛顿三定律和爱因斯坦的学说一丝不苟。就像不能因为日本文字借用了中国的一些繁体汉字,就说日本文字就是中国文字的孙子一样,这两个世界也是有着各自的法则,并行不悖的运转,沟通的媒介是纸张,铅字和读者。

    王小波白银时代截图

    白银时代

    一

    大学二年级时有一节热力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说道:“将来的世界

    是银子的。”我坐在第一排,左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眼睛看着窗

    外。那一天天色灰暗,空气里布满了水气。窗外的山坡上,有一棵很粗

    的白皮松,树下铺满了枯黄的松针,在干裂的松塔之间,有两只松鼠在

    嬉戏、做爱。松鼠背上有金色的条纹。教室里很黑,山坡则笼罩在青白

    色的光里。松鼠跳跳蹦蹦,忽然又凝神不动。天好像是要下雨,但始终

    没有下来。教室里点着三盏荧光灯,有一盏总是一明一灭。透过这一明

    一暗的快门,看到的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老师说,世界是银子的。然后是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这句话没头

    没尾,所以是一个谜。我把左手从腮下拿下来,平摊在桌子上。这只手

    非常大,有人叫它厄瓜多尔香蕉——当然,它不是一根,而是一排厄瓜

    多尔香蕉。这个谜好像是为我而出的,但我很不想进入这个谜底。在我

    身后,黑板像被水洗过,一片漆黑地印在墙上。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

    这位老师皮肤白皙,个子不高,留了一个娃娃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绸

    衫。那一天不热,但异常的闷,这间教室因此像一间地下室。老师向我

    走来时,我的脸上也感到一阵逐渐逼近的热力。据说,沙漠上的响尾蛇

    夜里用脸来看东西——这种爬虫天黑以后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它的脸

    却可以感受到红外线,假如有只耗子在冰冷的沙地上出现,它马上就能发现。我把头从窗口转回来,面对着走近来的老师。她身上墨绿的绸衫

    印着众多的热带水果,就如钞票上的水印隐约可见。据她说,这件衣服

    看上去感觉很凉快,我的感觉却是相反。绸衫质地紧密,就像一座不透

    风的黑牢,被关在里面一定是很热的;所以,从里面伸出来的裸露手臂

    带有一股渴望之意……老师在一片静止的沉默里等待着我的答案。

    天气冷时,老师穿一件黑色的皮衣,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在黑衣下

    面露出洁白的腿——这双腿特别吸引别人的注意。有人说,在皮衣下面

    她什么都没有穿,这是个下流的猜想。据我所知不是这样:虽然没穿别

    的东西,但内裤是穿了的。老师说,她喜欢用光腿去冰冷的皮衣。一年

    四季她都穿皮凉鞋,只是在最冷那几天才穿一双短短的皮靴,但从来就

    不穿袜子。这样她就既省衣服、又省鞋,还省了袜子。我就完全不是这

    样:我是个骇人听闻的庞然大物,既费衣服又费鞋,更费袜子——我的

    体重很大,袜子的后跟很快就破了。学校里功课很多,都没什么意思。

    热力学也没有意思,但我没有缺过课。下课以后,老师回到宿舍里,坐

    在床上,脱下脚上的靴子,看脚后跟上那块踩出来的红印,此时她只是

    个皮肤白皙、小腿健壮的小个子女郎。上课时我坐在她面前,穿着压皱

    的衣服,眼睛睁得很大,但总像刚睡醒的样子;在庞大的脸上,长着两

    道向下倾斜的八字眉。我的故事开始时,天气还不冷。这门课叫做“热

    力学二零一”,九月份开始。但还有“热力学二零二”,二月份开始;“热

    力学二零三”,六月份开始。不管叫二零几,都是同一个课。一年四季

    都能在课堂上遇到老师。

    我猛然想到:假如不是在那节热力学课上,假如我不回答那个问

    题,又当如何……我总是穿着压皱的土色灯芯绒外衣出现在教室的第一

    排——但出现只是为了去发愣。假如有条侏罗纪的蛇颈龙爬行到了现

    代,大概也是这样子。对它来说,现代太吵、太干燥,又吃不到爱吃的蕨类植物,所以会蔫掉。人们会为这个珍稀动物修一个四季恒温的恐龙

    馆,像个篮球队用的训练馆,或是闲置不用的车间,但也没有什么用

    处。它还是要蔫掉。从后面看它,会看到一条死气沉沉的灰色尾巴搁在

    地下。尾巴上肉很多,喜欢吃猪尾巴的人看了,会感到垂涎欲滴的。从

    前面去看,那条著名的脖子拍在地下,像条冬眠中的蛇,在脖子的顶

    端,小小的三角脑袋上,眼睛紧闭着——或者说,眼睛罩上了灰色的薄

    膜。大家都觉得蛇颈龙的脖子该是支着的,但你拿它又有何办法,总不

    能用吊车把它吊起来吧。用绳子套住它的脖子往上吊,它就要被勒死

    了。

    我就是那条蛇颈龙,瘫倒在水泥地上,就如一瓣被拍过的蒜。透过

    灰色的薄膜,眼前的一切就如在雾里一般。忽然,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响

    起了脚步声,就如有人在地上倒了一筐乒乓球。有个穿黑色皮衣的女人

    从我面前走过,灰色的薄膜升起了半边。随着雾气散去,我也从地下升

    起,摇摇晃晃,直达顶棚——这一瞬间的感觉,好像变成了一个氢气

    球。这样我和她的距离远了。于是我低下头来,这一瞬的感觉又好似乘

    飞机在俯冲——目标是老师的脖子。有位俄国诗人写过:上古的恐龙就

    是这样咀嚼偶尔落在嘴边的紫罗兰。这位诗人的名字叫作马雅可夫斯

    基。这朵紫罗兰就是老师。假如蛇颈龙爬行到了现代,它也需要受点教

    育,课程里可能会有热力学……不管怎么说吧,我不喜欢把自己架在蛇

    颈龙的脖子上,我有恐高症。老师转过身来,睁大了惊恐的双眼,然后

    笑了起来。蛇颈龙假如眼睛很大的话,其实是不难看的——但这个故事

    就不再是师生恋,而是人龙恋……上司知道我要这样修改这个故事,肯

    定要把我拍扁了才算。其实,在上大学时,我确有几分恐龙的模样:我

    经常把脸拍在课桌面上,一只手臂从课桌前沿垂下去,就如蛇颈龙的脖

    子。但你拿我也没有办法:绕到侧面一看,我的眼睛是睁着的。既然我

    醒着,就不用把我叫醒了——我一直在老师的阴影里生活,并且总是要回答那句谜语:世界是银子的。

    二

    现在是2020年。早上,我驶入公司的停车场时,雾气正浓。清晨雾

    气稀薄,随着上午的临近,逐渐达到对面不见人的程度——现在正是对

    面不见人的时刻。停车场上的柏油地湿得好像刚被水洗过,又黑又亮。

    停车场上到处是参天巨树,叶子黑得像深秋的腐叶,树皮往下淌着水。

    在浓雾之中,树好像患了病。我停在自己的车位上,把手搭在腮下,就

    这样不动了。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就经常这个模样,有人叫我扬子鳄,有人叫我守宫——总之都是些爬虫。我自己还要补充一句,我像冬天的

    爬虫,不像夏天的爬虫。大夫说我有抑郁症。他还说,假如我的病治不

    好,就活不到毕业。他动员我住院,以便用电打我的脑袋,但我坚决不

    答应。他给我开了不少药,我拿回去喂我养的那只绿毛乌龟。乌龟吃了

    那些药,变得焦躁起来,在鱼缸里焦急地爬来爬去,听到音乐就人立起

    来跳迪斯科,一夜之间毛就变了色,变成了一只红毛乌龟——这些药真

    是厉害。我没吃那些药也活到了大学毕业。但这个诊断是正确的:我是

    有抑郁症。抑郁症暂时不会让我死去,它使我招人讨厌,在停车场上也

    是这样。

    在黑色的停车场正面,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玻璃楼房。现在没有下

    雨,但停车场上却是一片雨景。车窗外面站了一个人,穿着橡胶雨衣,雨衣又黑又亮,像鲸鱼的皮——这是保安人员。我把车窗摇了下来,问

    道:你有什么问题?他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了笑容,说道:这话应该是

    我问你才对。这话的意思是说,停车场不是发愣的地方。我无可奈何地

    耸耸肩,从车上下来,到办公室里去——假如我不走的话,他就会在我

    面前站下去,站下去的意思也就是说:停车场不是发愣的地方。保安人员像英国绅士一样体面,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相比之下,我们倒

    像是些土匪。我狠狠地把车门摔上,背对着他时,偷偷放了个恶毒的臭

    屁——我猜他是闻到味了,然后他会在例行报告里说,我在停车场上的

    行为不端正——随他去好了。走进办公室,我在桌后坐下,坐了没一会

    儿,对面又站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我的顶头上司。她站在这里的意思

    是说:办公室也不是发愣的地方。到处都不是发愣的地方。我把手从腮

    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伸直了脖子,正视着我的上司——早上我来上

    班时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一直在写作公司里写着一篇名为《师生恋》的小说。这篇小说我

    已经写了十几遍了,现在还要写新的版本,因为公司付了我薪水,而且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和老师恋爱的,所以这部小说总是有读者,我也总

    是要写下去。

    在黑色的皮衣下,老师是个杰出的性感动物。在椅子上坐久了,她

    起身时大腿的后面会留下红色的皮衣印迹——好像挨了打,触目惊心。

    那件衣服并不暖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穿这件皮衣。在夏季,老师总

    在不停地拽那件绸衫——她好像懒得熨衣服,那衣服皱了起来,显得小

    了。好在她还没懒得拽。拽来拽去,衣服也就够大了。这故事发生的时

    节,有时是严冬,有时是酷暑。在严冬,玻璃窗上满是霜窗花,教室的

    水泥地下满是鞋跟带进来的雪块。有些整块地陈列着,有些已经融化成

    了泥水——其实,我并不喜欢冷。在酷暑时节,从敞开的门到窗口,流

    动着干热的风。除了老师授课声,还能听到几声脆响。那是构成门框、窗框或者桌椅的木料正在裂开。而这一次则是在潮湿的初秋季节。从本

    性来说,我讨厌潮湿。但我别无选择——因为这是我唯一能选择的东

    西。在潮湿的秋季,老师说:未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是一道谜语。

    我写着的小说和眼前发生的一切,全靠这道谜语联系着。在班上,我总对着桌上那台单色电脑发愣。办公室里既没有黑板,也没有讲台,上司总是到处巡视着,所以只有这一样可以对之发愣的东

    西。有时,我双手捧着脸对它发愣,头头在室里时,就会来问上一句:

    喂!怎么了你?我把一只手拿下来,用一个手指到键盘上敲字,屏幕上

    慢慢悠悠开始出现一些字。再过一会儿她又来问:你干什么呢?我就把

    另一只手放下来,用两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字,屏幕上还是在出字,但丝

    毫也不见快些。假如她再敢来问,我就把两只手全放回下巴底下去,屏

    幕上还是在出字,好像见了鬼。这台电脑经我改造过。原本它就是老爷

    货,比我快不了好多,改了以后比我还要慢得多。我住手后五分钟它还

    要出字,一个接一个地在屏幕上闪现,每个都有核桃大小,显得很多

    ——实际上不多。头头再看到我时,就摇摇头,叹口气,不管我了。所

    有的字都出完了,屏幕变得乌黑,表面也泛起了白色的反光。它变成了

    一面镜子,映着我眉毛稀疏,有点虚胖的脸……头头的脸也在这张脸上

    方出现。她的脸也变得臃肿起来。这个屏幕不是平的,它是一个曲面,像面团里的发酵粉,使人虚胖。她说道: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她紧追

    不舍,终于追进了这个虚胖的世界里。人不该发愣,除非他想招人耳

    目。但让我不发愣又不可能。

    我的故事另有一种开始。老师说,未来世界是银子的。这位老师的

    头发编成了高高的发髻,穿着白色的长袍。在她身后没有黑板,是一片

    粉红色的天幕。虽然时间尚早,但从石柱间吹来的风已经带有干燥的热

    意。我盘膝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开始打瞌睡,涂蜡的木板和铁笔从膝上

    跌落……转瞬之间我又清醒过来,把木板和铁笔抓在手里——但是已经

    晚了,错过了偷偷打瞌睡又不引起注意的时机。在黑色的眼晕下,老师

    的眼睛睁大了,雪白的鼻梁周围出现了冷酷的傲慢之色。她打了个榧

    子,两个高大的黑奴就朝我扑来,把我从教室里拖了出去。如你所知,拖我这么个大个子并不容易,他们尽量把我举高,还是不能使我的肚子离开地面——实际上,我自己缩成了一团,吊在他们的手臂上,像小孩

    子坐滑梯那样,把腿水平地向前伸去。就是这样,脚还是会落在地下。

    这时我就缩着腿向前跑动,就如京剧的小丑在表演武大郎——这很有几

    分滑稽。别的学生看了就笑起来。这些学生像我一样,头顶剃得秃光

    光,只在后脑上有撮头发和一条小辫子,只有一块遮羞布绕在腰上——

    他们把我拖到高墙背后,四肢摊开,绑在四个铁环上。此后我就呈×形

    站着,面对着一片沙漠和几只骆驼。

    有一片阴影遮着我,随着中午的临近,这块阴影会越来越小,直至

    不存在,滚烫的阳光会照在我身上。沙漠里的风会把砂粒灌进我的口

    鼻。我的老师会从这里经过,也许她会带来一瓢水给我解渴,但她多半

    不会这么仁慈。她会带来一罐蜜糖,刷在我身上。此后蚂蚁会从墙缝里

    爬出来,云集在我身上——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有只骆驼向我走

    来,把它的嘴伸向我的遮羞布。我想骆驼也缺盐分,它对这条满是汗渍

    的遮羞布会有兴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是只母骆驼……它把遮羞

    布吃掉了,继续饶有兴致地盯着我,于是我赤身裸体地面对着一只母骆

    驼。字典上说,骆驼是论峰的。所以该写:“我赤身裸体地面对着一峰

    母骆驼。”我压低了嗓子对它说:去,去!找公骆驼玩去……这个故事

    发生在埃及托勒密王朝时期。我的老师是个希腊裔的贵人——她甚至可

    以是克利奥佩屈拉本人。如你所知,克利奥佩屈拉红颜薄命,被一条毒

    蛇咬死了。写这样一个故事,不能说是不尊重老师。

    三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就像在学校里的习题课上。如你所知,学校里

    有些重大课程设有习题课,把学生圈在教室里做习题——对我来说,这

    门课叫作“四大力学”,一种不伦不类的大杂烩。老师还没有资格讲这样的重大课程,但她总到习题课上来,坐在门口充当牢头禁子的角色——

    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地打瞌睡。我也来到习题课上,把温热的大手贴在脸

    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发现她摇晃得很有韵律。不时有同学走到她面

    前交作业,这时她就醒来,微笑着说道:做完了?谢谢你。总得等多数

    人把习题做完,这节课才能结束。所以她要谢谢每个交作业的人,但我

    总不在其中。每门课我都不交作业,习题分总是零蛋……老师在习题课

    上,扮演的正是办公室里头头的角色。

    现在头头不在班上,但我手下的职员还要来找我的麻烦。很不幸的

    是,现在我自己也当了本室的头头,虽然在公司里我还是别人的手下。

    据说头头该教手下人如何写作,实际上远不是这样。没人能教别人写

    作,我也不能教别人写作——但我不能拒绝审阅别人的稿子。他们把稿

    件送到我办公桌上,然后离去。过上半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我把那篇

    稿子拿起来,把第一页的第一行看上一遍,再把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看上

    一遍,就在阅稿笺上签上我的名字。有些人在送稿来时,会带着一定程

    度的激动,让我特别注意某一页的某一段,这件事我会记住的,虽然他

    (或者她)说话时,我像一个死人,神情呆滞目光涣散,但我还是在听

    着。过半小时或一小时之后,我除了看第一行和最后的一行,还会翻到

    那一页,仔细地看看那一段。看完了以后,有时我把稿子放在桌面上,伸手抓起一支红铅笔,把那一段圈起来,再打上一个大大的红叉——如

    你所知,我把这段稿子枪毙了。在枪毙稿子时,我看的并不是稿纸,而

    是盯住了写稿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被枪毙的人脸色涨红,眼睛变得

    水汪汪的,按捺着心中的激动低下头去。假如此人是女的,并且梳着辫

    子,顺着发缝可以看见头皮上也是通红的——这是枪毙的情形。被毙掉

    以后,说话的腔调都会改变,还会不停地拉着抽屉。很显然,每个人都

    渴望被枪毙,但我也不能谁都毙。不枪毙时,我默默地把稿件收拢,用

    皮筋扎起来,取过阅稿笺来签字,从始至终头都不抬。而那个写稿人却恶狠狠地站了起来,把桌椅碰得叮当响,从我身边走过时,假作无心地

    用高跟鞋的后跟在我脚上狠命地一踩,走了出去。不管怎么狠命,结果

    都是一样。我不会叫疼的,哪怕整个脚趾甲都被踩掉——有抑郁症的人

    总是这样的。

    当初我写《师生恋》时,曾兴奋不已——写作的意义就在于此。现

    在它让我厌烦。我宁愿口干舌燥、满嘴砂粒,从石头墙上被放下来,被

    人扔到木头水槽里。这可不是个好的洗澡盆:在水槽周围,好多骆驼正

    要喝水。我落到了它们中间,水花四溅,这使它们暂时后退,然后又拥

    上来,把头从我头侧、胯下伸下去,为了喝点水。在四堵方木垒成的墙

    中间,积满了混浊、发烫的水。但我别无选择,只能把这种带着羊尿气

    味的水喝下去——这水池的里侧涂着柏油,这使水的味道更臭。在远处

    的石阶上,老师扬着脸,雪白的下巴尖削,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她的

    眼睛是紫色的。她把手从袍袖里伸了出来,做了一个坚决的手势,黑奴

    们又把我拖了出来,带回教室,按在蒲团上,继续那节被瞌睡打断了的

    热力学课——虽然这样的故事准会被枪毙,但我坚信,克利奥佩屈拉曾

    给一个东方人讲过热力学,并且一定要他相信,未来的世界是银子做

    的。

    我坐在办公室的门口,这是头头的位置。如你所知,没人喜欢这个

    位置……对面的墙是一面窗子,这扇窗通向天顶,把对面的高楼装了进

    来,还装进来蒙蒙的雾气。天光从对面楼顶上透了下来,透过楼中间的

    狭缝,照在雾气上。有这样的房子:它的房顶分作两半,一半比另一半

    高,在正中留下了一道天窗。天光从这里透入,照着蒙蒙的雾气——这

    是一间浴室。老师没把我拴在外面,而是拴在了浴室里光滑的大理石墙

    上。我岔开双腿站着——这样站着是很累的。站久了大腿又酸又疼。所

    以,我时常向前倒去,挂在拴住的双臂上,整个身体像鼓足的风帆,肩头像要脱臼一样疼痛。等到疼得受不了,我再站起来。不管怎么说吧,这总是种变化。老师坐在对面墙下的浴池里,坐在变幻不定的光线中。

    她时常从水里伸出脚来,踢从墙上兽头嘴里注入池中的温水。每当她朝

    我看来时,我就站直了,把身体紧贴着墙壁,抬头看着天顶,雾气从那

    里冒了出去,被风吹走。她从水里爬了出来,朝我走来,此时我紧紧闭

    上眼睛……后来,有只小手捏住我的下巴,来回扳动着说:到底在想什

    么呢?我也一声不吭。在她看来,我永远是写在墙上的一个符号“×”。×

    是性的符号。我就是这个符号,在痛苦中拼命地伸展开来……但假如能

    有一个新故事,哪怕是在其中充当一个符号,我也该满意。

    四

    将近中午时,我去见我的头头,呈上那些被我枪毙过的手稿。打印

    纸上那些红色的笔迹证明我没有辜负公司给我的薪水——这可是个很大

    的尸堆!那些笔道就如红色的细流在尸堆上流着。我手下的那些男职员

    们反剪着双手俯卧在地下,扭着脖子,就如宰好的鸡;女职员倒在他们

    身上。我室最美丽的花朵仰卧在别人身上,小脸上甚是安详——她虽然

    身轻如燕,但上身的曲线像她的叙事才能一样出色。我一枪正打在她左

    乳房下面,鲜血从藏青色的上装里流了出来。我室还有另一花朵,身材

    壮硕,仿佛是在奔逃之中被我放倒了,在尸丛中作奔跑之势,两条健壮

    的长腿从裙子里伸了出来。她们在我的火力下很性感地倒地,可惜你看

    不到。我枪毙他们的理由是故事不真实——没有生活依据。上司翻开这

    些稿子,拣我打了叉子的地方看了起来。我木然地看着窗外射进来的阳

    光——它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上,再从天花板上反射下

    来时,就变成一片弥散的白光——头头合上这些稿子,朝我无声地笑了

    笑,把它放到案端。然后朝我伸出手来说:你的呢?我呈上几页打印

    纸。在这些新故事里,我是克利奥佩屈拉的男宠或者一条蛇颈龙——后者的长度是五十六公尺,重量是二百吨。假如它爬进了这间办公室,就

    要把脖子从窗口伸出去,或者盘三到四个圈,用这种曲折委婉的姿势和

    头头聊天。我期望头头看到这些故事后勃然大怒,拔出把手枪,把我的

    脑袋轰掉,我的抑郁症就彻底好了。

    我们这里和埃及沙漠不同。我们不仅是写在墙上的符号,还写着各

    种大逆不道的故事。这些故事送到了头头的案端,等着被红笔叉掉。红

    笔涂出一个“×”,如你所知,×是性的符号……头头看了我的稿子以后笑

    了笑,把它们收到抽屉里。这位头头和我年龄相仿,依旧艳丽动人,描

    着细细的眉毛,嘴唇涂得十分性感。她把手指伸在玻璃板上,手指细长

    而且惨白,叫人想起了爬在桑叶上的蚕——她长着希腊式的鼻子,绰号

    就叫克利奥佩屈拉,简称“克”。“克”又一次伸出手来说:还有呢?我再

    次呈上几页打印纸,这是第十一稿《师生恋》。她草草一看,说道:时

    间改在秋天啦……就把它放在案端那叠稿子的顶端,连一个叉子都没

    打。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知道,我的脸变成了灰色。“克”把手放

    在玻璃板上,脸上容光焕发,说道:你的书市场反应很好,十几年来畅

    销不衰——用不着费大力气改写。我的脸色肯定已经变成了猪肝

    色。“克”最懂得怎么羞辱我,就这么草草一翻,就看出这一稿的最大改

    变:故事的时间改在了秋季。她还说用不着费大力气改写……其实这书

    稿从我手里交出去以后,还要经过数十道删改,最后出版时,时间又会

    改回夏季,和第一版一模一样了。这些话严重地伤害了我。她自己也是

    小说家,所以才会这么坏……

    我默默地站了起来,要回去工作。“克”也知道这个玩笑开得不好,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的稿子我会好好看的。她偷偷脱下高跟鞋,把脚伸

    了出来,想让我踩一脚。但我没踩她。我从上面跳过去了。

    我在抑郁中回到自己位子上。现在无事可做,只能写我的小说:老师的脸非常白,眉毛却又宽又黑。但教室里气氛压抑……她把问题又说

    了一遍,世界是银子的,我很不情愿地应声答道:你说的是热寂之后。

    这根本不是热力学问题,而是一道谜语:在热寂之后整个宇宙会同此凉

    热,就如一个银元宝。众所周知,银子是热导最好的物质,在一块银子

    上,绝不会有一块地方比另一块更热。至于会不会有人因为这么多银子

    发财,我并不确切知道。这样我就揭开了谜底。

    我又把头转向窗口,那里拦了一道铁栅栏,栅栏上爬了一些常春

    藤,但有人把藤子截断了,所以常春藤正在枯萎下去。在山坡上,那对

    松鼠已经不在了。只剩了这面窗子,和上面枯萎的常春藤,这些藤子使

    我想到了一个暗房,这里横空搭着一些绳子,有些竹夹夹住的胶卷正在

    上面晾干。这里光线暗淡,空气潮湿,与一座暗房相仿。

    老师听到了谜底,惊奇地挑起眉毛来。她摇了摇头,回身朝讲台走

    去。我现在写到的事情,是有生活依据的。“生活”是天籁,必须凝神静

    听。老师身高大约是一米五五,被紧紧地箍在发皱的绸衫里。她要踮起

    脚尖才能在黑板上写字。有时头发披散到脸上,她两手都是粉笔末,就

    用气去吹头发:两眼朝上看,三面露白,噘起了小嘴,那样子真古怪

    ——但这件事情我已经写了很多遍了。在潮湿的教室里,日光灯一明一

    灭……

    每次我写出这个谜底,都感到沮丧无比。因为不管我乐意不乐意,我都得回到最初的故事,揭开这个谜底。这就像自渎一样,你可以想象

    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开端,最后总是一种结局:两手黏糊糊……我讨厌这

    个谜底。我讨厌热寂。

    既然已经揭穿了谜底,这个故事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现在可以说说在我老师卧室里发生的事情了:“走进那房间的大

    门,迎着门放了一张软塌塌的床,它把整个房子都占满了,把几个小书

    架挤到了墙边上。进了门之后,床边紧紧挤着膝盖。到了这里,除了转

    身坐下之外,仿佛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而且如果我们不转身坐下,就

    关不上门。等把门关上,我们面对一堵有门的墙,墙皮上有细小的裂

    纹,凸起的地方积有细小的灰尘,我们待在这面高墙的下面。我发现自

    己在老师沉甸甸手臂的拥抱之中。她抓住我的T恤衫,想把它从我头上

    拽下来。这件事颇不容易,你可以想象一个小个子女士在角落里搬动电

    冰箱,这就是当时的情形。后来她说:他妈的!你把皮带解开了呀。皮

    带束住了短裤,短裤又束住了T恤衫,无怪她拽不掉这件衣服,只能把

    我拽离地面。此时我像个待绞的死刑犯,那件衣服像个罩子蒙在我头

    上,什么都看不见,手臂又被袖筒吊到了半空中。我胡乱摸索着解开皮

    带。老师拽掉了衣服,对我说道:我可得好好看看你——你有点怪。这

    时我正高举着双手,一副缴枪投降的模样。这世界上有不少人曾经缴枪

    投降,但很少会有我这么壮观的投降模样。我的手臂很长,坐在床上还

    能摸到门框……”

    五

    假如你在街上看到我,准会以为我是个打篮球的,绝不会想到我在

    写作公司的小说室里上班。我身高两米一十多。但我从来就没上过球

    场,连想都没敢想过——我太笨了,又容易受伤——这样就白花了很多

    买衣服和买鞋的钱。我穿的衣服和鞋都是很贵的。每次我上公共厕所,都会有个无聊的小男孩站到我身边,拉开拉锁假装撒尿,其实是想看看

    我长了一条怎样的货色。我很谦虚地让他先尿,结果他尿不出来。于

    是,我就抓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厕所里扔出去。我的这个东西很少有人

    看到,和身坯相比,货色很一般。在成熟、甚至是狰狞的外貌之下,我长了一个儿童的身体:很少有体毛,身体的隐秘部位也没有色素沉积

    ——我觉得这是当学生当的,像这样一个身体正逐步地暴露在老师面

    前,使我羞愧无比——我坐在办公室里写小说,写的就是这些。上大学

    时我和老师恋爱,这是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正逐步暴露在读者面前,使

    我羞愧无比。看着这些熟悉的字句,我的脸热辣辣的。

    我从旧故事里删掉了这样一些细节:刚一关上卧室的门,老师就用

    双手勾住我的脖子,努力爬了上来,把小脸贴在了我的额头上,用两只

    眼睛分别瞪住我的眼睛,厉声喝道:傻呵呵的,想什么呢你!我没想到

    她会这样问我,简直吓坏了,期期艾艾地说道:没想什么。老师说:混

    账!什么叫没想什么?她把我推倒在床垫上,伸手来拽我的衣服……此

    时我倒不害怕了。我把这些事删掉,原因是:人人都能想到这些。人人

    都能想到的事就像是编出来的。我总在编故事,但不希望人们看出它是

    编出来的。

    “在老师的卧室里,我想解开她胸前的扣子,但没有成功。失败的

    原因是我手指太粗,拿不住细小的东西;还有一个原因是空气太潮,衣

    料的摩擦系数因此大增。她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从绸衫下面钻了出

    来,然后把它挂在门背后。门背后有个轻木料做成的架子,是个可以活

    动的平行四边形,上面有凸起的木钉,她把它作挂衣钩来用,但我认为

    这东西是一种绘图的仪器。老师留了个娃娃头,她的身材并不像我想象

    的那么纤细,而是小巧而又结实……”我的故事只有一种开始,每次都

    是从热力学的教室开始,然后来到了老师的宿舍。然后解老师胸前的扣

    子,怎么也解不开——这么多年了,我总该有些长进才好。我想让这个

    故事在别的时间、地点开始,但总是不能成功。

    最近我回学校去过,老师当年住的宿舍楼还在,孤零零地立在一片

    黄土地上。这片地上满是碎砖乱瓦,还有数不尽的碎玻璃片在闪光。原来这里还有好几座筒子楼,现在都拆了——如果不拆,那些楼就会自己

    倒掉,因为它们已经太老了。那座楼也变成了一个绿色的立方体:人家

    把它架在脚手架里,用塑料编织物把它罩住,这样它就变得没门没窗,全无面目,只剩下正面一个小口子,这个口子被木栅栏封住,上面挂了

    个牌子,上书:电影外景地。听人家说,里面的一切都保留着原状,连

    走廊里的破柜子都放在原地。什么时候要拍电影,揭开编织袋就能拍,只是原来住在楼里的耗子和蟑螂都没有了——大概都饿死了。要用人工

    饲养的来充数——电影制片厂有个部门,既养耗子又养蟑螂。假如现在

    到那里去,电工在铺电线,周围的黄土地上停着发电车、吊车;小工正

    七手八脚地拆卸脚手架——这说明新版本的师生恋就要开拍了。这座楼

    的样子就是这样。这个电影据说是根据我的小说改编。我有十几年没见

    过老师。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了,我不知道。

    人在公司里只有两件事可做:枪毙别人的稿子或者写出自己的稿子

    供别人枪毙。别人的稿子我已经枪毙完了,现在只能写自己的稿子。在

    黑色的屏幕上,我垂头丧气地写道:“……她从书架上拿了一盒烟和一

    个烟灰缸回来。这个烟灰缸上立了一只可以活动的金属仙鹤。等到她取

    出一支烟时,我就把那只仙鹤扳倒,那下面果然是一只打火机。为老师

    点烟可以满足我的恋母情结。后来,她把那支烟倒转过来,放到我嘴

    里。当时我不会吸烟,也吸了起来,很快就把过滤嘴咬了下来,然后那

    支烟的后半部就在我嘴里解体了,烟丝和烟纸满嘴都是;它的前半截,连同燃烧着的烟头,摊到了我赤裸的胸口上。老师把烟的残骸收拾到烟

    灰缸里,哈哈地笑起来了,然后她和我并肩躺下。她躺在床上,显得这

    张床很大;我躺在床上,显得这张床很小;这张床大又不大,小又不

    小,变成了一样古怪的东西。她钻到我的腋下,拍拍我的胸口说:来,抱一抱。我侧过身来抱住老师——这是此生第一次。在此之前,我谁都

    没抱过。自己不喜欢,别人也不让我抱。就是不会说话的孩子,见我伸出桅杆似的胳臂去抱他,也会受到惊吓,号啕痛哭……后来,我问老

    师,被我抱住时害不害怕。她看看垂在肩上的胳臂——这样东西像大象

    的鼻子——摇摇头上的短发,说道:不。我不怕你。我怕你干什

    么?”是啊是啊。我虽然面目可憎,但并不可怕。我不过是个学生罢

    了。

    六

    今天上午,我室全体同仁——四男二女——都被毙掉了。如今世界

    上共有三种处决人的方法:电椅、瓦斯、行刑队。我喜欢最后一种方

    法,最好是用老式的滑膛枪来毙。行刑队穿着英国禁卫军的红色军服,第一排卧倒,第二排跪倒,第三排站立,枪声一响,浓烟弥漫。大粒的

    平头铅子弹带着火辣辣的疼痛,像飞翔的屎壳郎迎面而来,挨着的人纷

    纷倒地,如果能挨上一下,那该是多么惬意啊——但我没有挨上。我要

    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我这么大的个子,枪毙太糟蹋了。

    随着下午来临,天色变得阴暗起来。夜幕就如一层清凉的露水,降

    临在埃及的沙漠里。此时我被从墙上解了下来,在林立的长矛中,走向

    沙漠中央的行刑地,走向十字架。克利奥佩屈拉坐在金色的轿子里,端

    庄而且傲慢。夜幕中的十字架远看时和高大的仙人掌相仿……无数的乌

    鸦在附近盘旋着。我侧着头看那些乌鸦,担心它们不等我断气就会把我

    的眼睛啄出来。克利奥佩屈拉把手放在我肩头——那些春蚕似的手指给

    被晒得红肿的皮肤上带来了一道道的剧痛——柔声说道:你放心。我不

    让它们吃你。我不相信她的话,抬头看着暮色中那两块交叉着的木头,从牙缝里吸着气说道:没关系,让它们吃吧。对不相信的事情说不在

    意:这就是我保全体面的方法。到底乌鸦会不会吃我,等被钉上去就知

    道了。克利奥佩屈拉惊奇地挑起了眉毛,先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说:原来你会说话!

    将近下班时,公司总编室正式通知我说,埃及沙漠里的故事脱离了

    生活,不准再写了。打电话的人还抱怨我道:瞎写了些什么——你也是

    个老同志了,怎么一点分寸都不懂呢。居然挨上了总编的枪子儿,我真

    是喜出望外。总编说话带着囔囔的鼻音,他的话就像一只飞翔的屎克

    螂。他还说:新版《师生恋》的进度要加快,下个月出集子要收。我没

    说什么,但我知道我会加快的。至于恐龙的故事,人家没提。看

    来“克”没把它报上去,但我的要求也不能太高。接到这个电话,我松了

    一口气——我终于被枪毙了——我决定发一会呆。假如有人来找我的岔

    子,我就说:我都被枪毙了,还不准发呆吗?提到自己被枪毙,就如人

    前显贵。请不要以为,我在公司里待了十几年就没资格挨枪毙了。我一

    发呆,全室的人都发起呆来,双手捧头面对单色电脑;李清照生前,大

    概就是这样面对一面镜子。宋代的镜子质量不高,里面的人影面部臃

    肿,颜色灰暗——人走进这样的镜子,就是为了在里面发愣。今天,我

    们都是李清照。这种结果可算是皆大欢喜。忽听屋角哗啦一声响,有人

    拉开椅子朝我走来。原来还有一个人不是李清照……

    我有一位女同事,不分季节,总穿棕色的长袖套装。她肤色较深,头上梳着一条大辫子,长着有雀斑的圆鼻子和一双大眼睛,像一个卡通

    里的啮齿动物。现在她朝我走来了。她长得相当好看,但这不是我注意

    的事。我总是注意到她长得人高马大,体重比一般人为重,又穿着高跟

    鞋。我从来不枪毙她的稿子,她也从来不踩我——大家相敬如宾。实际

    上,本室有四男三女,我总把她数漏掉。但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还是

    要把脚伸出来:踩不踩是她的权利,我总得给她这种机会。怀着这样的

    心情,我把脚放在可以踩到的地方,但心里忐忑不安。假设有一只猪,出于某种古怪的动机蹲在公路边上,把尾巴伸在路面上让过往的汽车去轧,那么听到汽车响时,必然要怀着同样忐忑不安的心情想到自己的尾

    巴,并且安慰自己说:司机会看到它,他不会轧我的……谁知“咯”的一

    声,我被她踩了一脚,疼痛直接印到了脑子里,与之俱来的,还有失落

    感——我从旁走过时,“克”都伸出脚来,但我从来不踩;像我这样的身

    胚踩上一脚,她就要去打石膏啦……这就是说,人家让你踩,你也可以

    不踩嘛。我禁不住哼了一声。因为这声呻吟,棕色的女同事停了下来,先问踩疼了没有,然后就说:晚上她要和我谈一件事。身为头头,不能

    拒绝和属下谈话,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虽然要到晚上谈,但我现在已

    经开始头疼了。

    “在老师的卧室里,我抱着她,感到一阵冲动,就把她紧紧地搂

    住,想要侵犯她的身体;这个身体像一片白色的朦胧,朦胧中生机勃

    发……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说道:讨厌!你放开!我放开了她,仰面

    朝天躺着,把手朝上伸着——一伸就伸到了窗台下的暖气片上。这个暖

    气片冬天时冷时热,冷的时候温度宜人,热的时候能把馒头烤焦,冬天

    老师就在上面烤馒头;中午放上,晚上回来时,顶上烤得焦黄,与同和

    居的烤馒头很相像——同和居是家饭馆,冬天生了一些煤球炉子,上面

    放着铜制的水壶,还有用筷子穿成串的白面馒头。其实,那家饭店里有

    暖气,但他们故意要烧煤球炉子——有一回我的手腕被暖气烤出了一串

    大泡,老师给我涂了些绿药膏,还说了我一顿,但这是冬天的事。夏天

    发生的事是,我这样躺着,沉入了静默,想着自己很讨厌;而老师爬到

    我身上来,和我做爱。我伸直了身体,把它伸向老师。但在内心深处还

    有一点不快——老师说了我。我的记恨心很重。”

    我知道自己内心不快时是什么样子:那张长长的大脸上满是铅灰色

    的愁容。如果能避免不快,我尽量避免,所以这段细节我也不想写到。

    但是今天下午没有这个限制:我已经开始不快了……“她拍拍我的脸说:怎么,生气了?我慢慢地答道:生气干什么?

    我是太重了,一百一十五公斤。她说:和你太重没有关系——一会儿和

    你说。但是一会儿以后,她也没和我说什么。后来发现,不管做不做

    爱,她都喜欢跨在我身上,还喜欢拿支圆珠笔在我胸口乱写:写的是繁

    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经常把我胸前写得像北京公共汽车的站牌。她还

    说,我的身体是个躺着很舒服的地方,当然,这是指我的肚子。肚子里

    盛着些柔软的脏器:大肠、小肠,所以就很柔软,而且冬暖夏凉,像个

    水床。胸部则不同,它有很多坚硬的肋骨,硌人。里面盛着两片很大的

    肺,一吸一呼发出噪声。我的胸腔里还有颗很大的心,咚咚地跳着,很

    吵人。这地方爱出汗,也不冬暖夏凉——说实在的,我也不希望老师睡

    在这个地方。胸口趴上个人,一会儿还不要紧,久了就会透不过气来。

    如你所知,从小到大,我是公认的天才人物。躺在老师身下时,我觉得

    自己总能想出办法,让老师不要把我当成一枚鸡蛋来孵着。但我什么办

    法都没想出来。不但如此,我连动都不能动。只要我稍动一下,她就

    说:别动……别动。舒服。”我和老师的故事发生了一遍又一遍,每回

    都是这样的——我只好在她的重压之下睡着了。要是在“棕色的”女同事

    身下我就睡不着。她太沉了。

    七

    随着夜幕降临,下班的时刻来临了——这原本是惊心动魄的时刻。

    在一片寂静中,“克”一脚踹开了我们的门。她已经化好了妆,换上了晚

    礼服,把黑色的风衣搭在手臂上,朝我大喝一声道:走,陪我去吃晚饭

    ——看到我愁容满面地趴在办公桌上,她又补了一句:不准说胃疼!似

    乎我只能跟她到俱乐部里去,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叉子,扎着盘

    子里的冷芦笋。与此同时,她盘问我,为什么我的稿子里会有克利奥佩

    屈拉——这故事的生活依据是什么。有个打缠头的印度侍者不时地来添上些又冷又酸的葡萄酒,好像嫌我胃壁还没有出血。等到这顿饭吃完,芦笋都变成酱了。我的胃病就是这样落下的。但你不要以为,因为她是

    头头我就愿意受这种折磨。真正的原因是: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

    其实,晚饭我自会安排。我会把我室那朵最美丽的花绑架到小铺里

    去吃饸饹面。就像我怕冷芦笋,她也怕这种面,说这种面条像蛔虫。那

    家小铺里还卖另一种东西,就是卤煮火烧——但她宁死都不吃肥肉和下

    水。我吃面时,她侧坐在白木板凳上,抽着绿色的摩尔烟,尽量不往我

    这边看。但她必须回答我的逼问:在她稿子里那些被我用红笔勾掉的段

    落中,为什么会有个身高两米一零的男恶棍——这个高度的生活依据何

    在,是不是全世界的男人都身高两米一零。整个小饭铺弥漫着下水味、泔水味儿,还有民工身上的馊味。她抱怨说,回家马上就要洗头,要不

    然头发带有抹布味——但你不要以为我是头头她就愿意受这种折磨。真

    正的原因是:我是个身长两米多的男人。

    不管身长多少,魅力如何,人的忍耐终归是有限。等到胃疼难忍,摩尔烟抽完,我们已经忍无可忍,挑起眉毛来厉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

    么?让我陪你上床吗?听到这句问话,我们马上变得容光焕发,说我没

    这个意思,还温和地劝告说:不要把工作关系庸俗化……其实谁也不想

    让谁陪着上床,因为谁都不想把工作关系庸俗化——我们不过是寻点乐

    子罢了。但是,假如没有工作关系,“克”肯定要和我上床,我肯定要和

    那朵美丽的花上床。工作关系是正常性关系的阻断剂,使它好像是种不

    正常的性关系。

    今天晚上我没有跟“克”去吃饭,我只是把头往棕色的女同事那边一

    扭,说道:我不能去——晚上有事情。“克”看看我,再看看“棕色的”,终于无话可说,把门一摔,就离去了。然后,我继续趴着,把下巴支在

    桌面上,看着别人从我面前走过。最美丽的花朵最先走过,她穿着黑色的皮衣,大腿上带着坐出的红色压痕,触目惊心——我已经说过我不

    走,有事情,这就是说,他们可以先走了。这句话就如一道释放令。他

    们就这样不受惩罚地逃掉了。

    “棕色的”要找我谈话,我猜她不是要谈工资,就是要谈房子。如你

    所知,我们是作家,是文化工作者,谈这种低俗事情总是有点羞涩,要

    避开别人。这种事总要等她先开口,她不开口我就只能等着。与此同

    时,我的同事带着欢声笑语,已经到了停车场上。我觉得自己是个倒霉

    蛋,但又无可奈何……

    晚上,公司的停车场上满是夜雾,伸出手去,好像可以把雾拿到手

    里——那种黏稠的冷冰冰的雾。这种雾叫人怀念埃及沙漠……天黑以

    后,埃及沙漠也迅速地冷了下来,从远处的海面上,吹来了带腥味的

    风。在一片黑暗里,你只能把自己交付给风。有时候,风带来的是海洋

    的气味,有时带来的是干燥得令人窒息的烟尘,有时则带来可怕的尸

    臭。在我们的停车场上,风有时带来浓郁的花香,有时带来垃圾的味

    道。最可怕的是,总有人在一边烧火煮沥青,用来修理被轧坏的车道。

    沥青熬好之后,他们把火堆熄掉——用的是自己的尿。这股味没法闻。

    我最讨厌从那边来的风……

    我读大学时,学校建在一片荒园里。这里的一切亭榭都已倒塌,一

    切池沼都已干涸,只余下一片草木茂盛的小山,被道路纵横切割,从天

    上看来,像个乌龟壳——假如一条太古爬来的蛇颈龙爬到了我们学校,看到的就是这些。它朝着小山俯下头来,想找点吃的东西,发现树叶上

    满是尘土,吃起来要呛嗓子眼。于是它只好饿着肚子掉头离去。天黑以

    后,这里亮着疏疏落落的路灯。有个男人穿着雨衣,兜里揣着手电筒,在这里无奈地转来转去,吓唬过往的女学生——他是个露阴癖。老师的

    样子也像个女学生,从这里走过时,也被他吓唬过……看到手电光照着的那个东西,她也愣了一愣,然后抬头看看那张黑影里的脸,说道:真

    讨厌哪,你!这是冬天发生的事,老师穿着黑色的皮衣,挎着一个蜡染

    布的包。她总在快速地移动中,一分钟能走一百步——她在我心中的地

    位无可替代。这也是真实发生的事,但我不能把它写进小说里,因为它

    脱离了生活——除非这篇小说不叫做《师生恋》,叫作《一个露阴癖的

    自白》——假如我是那个露阴癖,这就是我的生活。别人也就不能说我

    脱离生活了。

    八

    冬天里,有一次老师来上课,带着她的蜡染布包。包里有样东西直

    翘翘地露了出来,那是根法国式的棍面包。上课之前她把这根面包从包

    里拿了出来,放在讲台上。我们的校园很大,是露阴癖出没的场所,老

    师遇到过,女同学也遇到过。被吓的女同学总是痛哭失声,一副不依不

    饶的样子。假如那个吓人的家伙被逮住了,那倒好办:她一哭,我们就

    揍他。把他揍到血肉模糊,她就不忍心再哭了。问题在于谁都没逮住

    ——所以她们总是对着老师不依不饶。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有责任安

    慰受惊吓的人。在讲课之前,她准备安慰一下那些被惊吓的人,没开口

    之前先笑弯了腰:原来昨天晚上她又碰上那个露阴癖了。那家伙撩起了

    雨衣的下摆,用手电照着他的大鸡巴。老师也拿出一个袖珍手电筒,照

    亮了这根棍面包……结果是那个露阴癖受到了惊吓,惨叫一声逃跑了。

    讲完了这件事,老师就接着讲她的热力学课。但听课的人却魂不守舍,总在看那根棍面包。那东西有多半截翘在讲台的外面,带着金黄色的光

    泽。下课后她扬长而去,把面包落在了那里。同学们离开教室时,都小

    心地绕开它锋端所指。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以前还端详了它一阵,觉得它的样子很刺激,尤其是那个圆头……然后,这根面包就被遗弃在

    讲台上,在那里一点点地干掉。我把这件事写进了我的小说,但总是被“克”枪毙掉,并用红笔批道:脱离生活。在红色的叉子底下,她用绿

    笔在“棍面包”底下画了一道,批道:我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呢?为什

    么要写到这个露阴癖和这根棍面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晚上,办公室里一片棕色。“棕色的”穿着棕色的套装。头顶米黄色

    的玻璃灯罩发出暗淡的灯光,融在潮湿的空气里,周围是黑色的办公家

    具。墙上是木制的护墙板。现在也不知是几点了。我伸手到抽屉里取出

    一盒烟来——我有很多年不抽烟了,这盒烟在抽屉里放了很多年,所以

    它就发了霉,抽起来又苦又涩,但这正是我需要的。办公室里灯光昏

    暗,像一座热带的水塘——水生植物的茎叶在水里腐烂、溶化,水也因

    此变得昏暗——化学上把这种水叫作胶体溶液——我现在正泡在胶体溶

    液里。我正想要打个盹,她忽然开口了。“棕色的”首先提出要看看我的

    脚丫子,看看它被踩得怎样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以前他们都是只管

    踩,不管它怎样的。先是解开重重鞋带,然后这只脚就裸露出来:上面

    筋络纵横,大脚趾有大号香皂那么大。它穿五十八号鞋,这种鞋必须到

    鞋厂去定做,每回至少要买两打,否则鞋厂不肯做。总而言之,这只脚

    还是值得一看的,它和旧时小脚女人的脚恰恰是两个极端。我要是长了

    一对三寸金莲就走不了路,站在松软的地面上,我还会自己钻到土里

    去。小脚女人长这双大脚也走不了路,它会左右相绊——但是“棕色

    的”无心细看,也无心听我解说。她哭起来了。好好的她为什么要哭?

    就是要长工资,也犯不着哭啊。我觉得自己穿上了一件新衬衣,浆硬的

    领子磨着脖子,又穿上了挤脚的皮鞋。不要觉得我什么谜都猜得出来。

    有些谜我猜不出来,还有些谜我根本不想猜。但现在是在公司里。我要

    回答一切问题,还要猜一切谜。

    穿过夜雾,走上停车场,然后就可以回家了。上了一天班,没人不

    想回家,虽然在回家的路上可能会遭劫——不久之前,有一回下班以后,我和“棕色的”走在停车场上,拣有路灯的地方走着,但还是遇上了

    一大伙强盗。他们都穿着黑皮衣服,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子,一下子把我

    围住。停车场上常有人劫道,但很少见他们成群结队地来。这种劫道的

    方式颇有古风,但没有经济效益——用不着这么多人。我被劫过多少

    次,这次最热闹,这使我很兴奋,想凑凑热闹。不等他们开口说话,我

    就把双手高高举了起来,用雷鸣般的低音说道:请不要伤害我,我投

    降!脱了衣服才能看见,我的胸部像个木桶,里面盛了强有力的肺。那

    些小个子劫匪都禁不住要捂耳朵;然后就七嘴八舌地说:吵死了——耳

    朵里嗡嗡的——大叔,你是唱男低音的吧。原来这是一帮女孩,不知为

    什么不肯学好,学起打劫来了。其中有个用刀尖指住我的小命根,厉声

    说道:大叔,脱裤子!我们要你的内裤。周围的香水味呛得我连气都透

    不过来。真新鲜,还有劫这东西的……这回这个故事非常真实。它根本

    就是真事。被人拿刀子逼住,这无疑是种生活。我苦笑着环顾四周,说

    道:小姐们,你们搞错了,我的内裤对你们毫无用处——你们谁也穿不

    上的。除非两个人穿一条内裤——我看你们也没穷到这个份上。你们应

    该去劫那位大婶的内裤。结果是刀尖扎了我一下,戳我的女孩说道:少

    废话,快点脱,迟了让你断子绝孙——好像我很怕断子绝孙似的。别的

    女孩则七嘴八舌地劝我:我们和别人打了赌,要劫一条男人内裤。劫了

    小号的裤衩,别人会赖的,你的内裤别人没的说——快脱吧,我们不会

    伤害你的。这个说法使我很感动:我的内裤别人没的说——我居然还有

    这种用处。我环顾四周,看到闪亮的皮衣上那些尖尖的小脸,还有细粒

    的粉刺疙瘩。她们都很激动,我也很激动,马上就要说出:姑娘们,转

    过身去,我马上就脱给你们……我还想知道她们赌了什么。但就在此

    时,她们认出了我,说道:你就是写《师生恋》的那个家伙!书写得越

    来越臭——你也长得是真寒碜。寒碜就寒碜,还说什么真寒碜。我觉得

    头里面有点疼了。头疼是动怒的前兆。你可不要提我写的书,除非你想

    惹我动怒。停车场上,所有的路灯从树叶的后面透射出来,混在浓雾里,夜色

    温柔。不管是在停车场上,还是在沙漠里,都是一天最美好的时光。在

    停车场上,我被一群坏女孩围住,在沙漠里,我被绑在十字架上,背靠

    着涂了沥青的方木头,面对着一小撮飘忽不定的篝火。在半干的畜粪堆

    上,火焰闪动了一阵就熄灭了,剩下一股白烟,还有闪烁不定的炭火。

    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沙漠里的风变得凛冽起来。那股烟常常飘到我的脸

    上来,像一把盐一样,让我直流眼泪。因为没有办法把眼泪擦干,就像

    是在哭。其实我没有哭,我只有一只眼在流泪,因为只熏着了一只。一

    般人哭起来都是双眼流泪,除非他是个独眼龙。

    此时我扭过头去,看着老师——她就站在我身边,是茫茫黑夜里的

    一个灰色影子。她把手放在我赤裸的腿上,用尖尖的手指掐我的皮肤,说道:你一定要记住,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是沙漠里的事。在停

    车场上,我大腿里侧刺痛难当,刀尖已经深深扎进了肉里——与此同

    时,我头里有个地方刺疼了起来。这个拿刀子的小丫头真是坏死了。另

    有一个小丫头比较好,她拿了一支笔塞到我手里,说:老师,等会儿在

    裤衩上签个字吧。我们是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你的小说是我们的范本。

    我常给一些笨蛋签字,但都是签在扉页上,在裤衩上签字还是头一回。

    但这件事更让我头疼。我叹了口气说:好吧,这可是你们让我脱的。就

    把裤子脱了下来。那些女孩低头一看,吓得尖叫一声,掩面逃走;原因

    是我的性器官因为受到惊吓,已经勃起了,在路灯的光下留下长长的黑

    色影子——样子十分吓人。出了这种事,我禁不住哈哈大笑——假如我

    不大笑,大概还不会把她们吓跑:那声音好像有一队咆哮的老狗熊迎面

    扑来。在停车场的路灯下,提着裤子,挺着个大鸡巴,四周是正在逃散

    的小姐们,是有点不像样子。但非我之罪,谁让她们来劫我呢。

    小姐们逃散之后,一把塑料壳的壁纸刀落在了地上,刀尖朝下,在地下轻轻地弹跳着。我俯身把它捡了起来,摸它的刀片——这东西快得

    要死,足以使我断子绝孙。我把它收到口袋里,回头去看“棕色的”。这

    女人站在远处,眯着眼睛朝我这边看着。她像蝙蝠一样瞎,每次下班晚

    了,都得有人领她走过停车场,否则她就要磕磕碰碰,把脸摔破。上班

    时别人在她耳畔说笑话,她总是毫无反应。所以她又是个聋子,最起码

    在办公室里是这样。她大概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这样最好。我收敛

    起顽劣的心情,束好裤子,带她走出停车场——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说。

    但我注意到,停车场上夜色温柔……当天夜里在睡梦中,我被吊在十字

    架上,面对着阴燃着的骆驼粪。整个沙漠像一个隐藏在黑夜里的独眼鬼

    怪。老师在我耳畔低语着,说了些什么我却一句也没记住。她把手伸进

    我胯下的遮羞布里,那只手就如刀锋,带来了残酷的刺激。就是这种残

    酷的刺激使我回到了白银时代。

    九

    我在办公室里,坐在“棕色的”对面。她还没有开口,但我已经感到

    很糟糕了。可能她要找我谈的事既不是房子,也不是工资,而是些别

    的……我既不想和她谈房子,也不想谈工资——我不管房也不管工资,我只管受抱怨。但我更不想谈别的。别的事情对我更坏。

    那天遇劫后,回家洗澡时,我看到胯间有个壁纸刀扎的伤口。它已

    经结了痂,就像个黑色的线头,对我这样的巨人来说,这样的伤口可以

    说是微不足道,我还是在上面贴了创可贴。但它刺疼不已,好像里面有

    一根针。我把那把刀找了出来,仔细地看了半天,刀片完好无损,没有

    理由认为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只好让它疼下去了。也许因为疼痛的刺

    激,那东西就从头到脚直撅撅的,和在停车场上遇劫时一样。细说起来

    它还不只是直,从前往后算,大约在三分之一的长度上有点弯曲——往上翘着,像把尼泊尔人用的匕首。用这种刀子捅人,应该往肚子上捅,刀尖自然会往上挑,给人以重伤。总而言之,这种向上弯的样子实在恶

    毒。假如夜里“棕色的”看见了它,我就会有点麻烦。因为我有责任让她

    见不到它。这个东西原来又小又老实,还不算太难看,被人用刀子扎了

    一下,就变得又大又不老实,而且丑极了。这就是说,落下后遗症了。

    在我的另一个故事里也有这样一幕:在沙漠里,克利奥佩屈拉把我

    的缠腰布解开,里面包裹的东西挺立起来,就如沙漠里怒放的仙人掌

    花。呼啸的风搅动沙砾——在锐利的沙砾中间,它显得十分浑圆,带有

    模糊不清的光泽,在风里摇摆不定。老师带着笑意对我说:怎么会是这

    样的?对此我无法解释。我低下头去,看到脚下的麻袋片里包裹的东

    西:一个铜锤和若干扁头钉子。老师拾起一根钉子,拿到我的面前:钉

    头像屎壳郎一样大,四棱钉体上还带有锻打的痕迹:这就是公元前的工

    艺水平,比现代的洋钉粗笨,但也有钉得结实的好处。老师就要把我钉

    死在十字架上,在此之前,她先要亲吻我,左手举着那根钉子,右手把

    那根直撅撅的东西拨开,踮起脚尖来……我抬起头来,环视四周——灰

    蒙蒙的沙漠里,立着不少十字架。昨天的同学都被钉在上面。人在十字

    架上会从白变棕、从棕变黑,最后干缩成一团,变得像一只风干的青

    蛙、一片烧过的纸片——变成一种熔化后又凝固的坚硬胶状物,然后在

    风沙中解体。我又去看老师,她已经拿起了铜锤,准备把钉子敲进我的

    掌心。这是变成风干青蛙的必要步骤。老师安慰我说:并不很疼。我很

    有幽默感地说道:那你怎么不来试试?她大笑了起来,此时我才发现,老师的声音十分浑厚。顺便说一句,我仔细考虑过怎样处死我自己:等

    到钉穿了双手和双足之后,让老师用一根锋利的木桩洞穿我的心脏。这

    样她显得比较仁慈——虽然这样的仁慈显得很古怪。在埃及妖后和行将

    死在十字架上的东方奴隶之间已经说了很多话,这是很罕见的事件……

    最后,她又一次说道:记住,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此时,我已是鲜血淋漓,在剧痛中颤抖着。只有最残酷的痛苦才能使我离开埃及的沙

    漠,回到这白银世界里来。

    假如这个故事有寓意的话,它应该是:在剧痛之中死在沙漠里,也

    比迷失在白银世界里好得多。这个寓意很恶毒。公司领导把它枪毙掉是

    对的。领导不笨,“克”不笨,我也不笨。我们总是枪毙一切有趣的东

    西。这是因为越是有趣的东西,就越是包含着恶毒的寓意。

    我们的办公室在一楼,有人说,一楼的房子接地气,接地气的意思

    是说,这间房子格外潮湿,晚上尤甚。潮气渗透了我的衣服,腐蚀着我

    的筋骨。潮湿的颜色是棕色的。我的老师也是棕色的,她紧挨着我坐

    着,把棕色的头发盖在我肩上,告诉我说,未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就

    是说,这世界早晚要沦为一片冷冰冰的、稀薄的银色混沌,你把一片黄

    铜含在嘴里,或者把一片锡放在嘴里反复咀嚼,会尝到金属辛辣的味道

    ——这就是混沌的味道。这个前景可不美妙。但是老师的声音毫无悲怆

    之意——她声调温柔,甚至带有诱惑之意。她把一片棕色的温暖揉进了

    我的怀里。在这个故事里,老师的身体颀长,嘴唇和乳头都呈紫色。在

    一阵妙不可言的亢奋之中,我进入了一片温暖的潮湿。在这个故事里,我和老师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脚下是热带雨林里四通八达的棕色水

    系。只有潜入水中,才发现这种棕色透明的水是一片朦胧。有些黄里透

    绿的大青蛙伸直了腿,一动不动地漂在水里,就像大海里漂着的水母。

    波光流影在它身上浮动着。你怎么也分不清它是死了,还是活着的。这

    就是这种动物的谋生之道——无论蛇也好,鳄鱼也罢,都不想吃只死青

    蛙,会吃坏肚子的……正如在沙漠里有绿洲,埃及也会有热带的雨林和

    四通八达的水系,老师也会有温柔,温柔就是躺在一片棕色的阴影里,躺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

    但是一阵电话铃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脑子。这使我想起有个小子每礼拜三都要在停车场上劫我。我有责任马上出去被他打劫——他等得不

    耐烦,会拿垒球棒砸我的吉普车。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等着,不等拿起耳

    机,我就知道这个电话肯定是场灾祸。我的吉普完蛋了。吉普的零件很

    难找,因为车子早就停产了。要是去买辆轿车,我又坐不进去。谁让我

    长这么大个子——我天生是个倒霉蛋……“棕色的”还是光哭不说话。看

    来这个谜我是必须猜了。

    我有种种不祥的预感,其中最不祥的一种就是:她要声讨我这根直

    立的大鸡巴。我没什么可说的,只能代它道歉,因为人家不想看见你,你却被人家看到了。我还要进一步保证说,下次它一定不这样——这样

    她应该满意了吧。其实下回它会怎样,我也不知道。这女人有怕黑的毛

    病,下班后得有人陪她走过黑暗的停车场,走到灯火通明的地方。这件

    事我责无旁贷:一方面,她总是像哑巴一样一声不吭,没人乐意陪她走

    路;另一方面,我是本室的头头,没人干的事我都要干。以后我还要陪

    她走过停车场,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遇上一群坏女孩劫我的内裤——到

    那时,它又要直立如故,然后“棕色的”又要来声讨我这根直直的大鸡

    巴。这就是说,仅仅道歉是不行的。还要让她见到这样东西时,能够不

    失声痛哭……我准备用老师的话来安慰“棕色的”:“他直他的,我们走

    我们的路。”这话应该改成我直我的,你走你的路——我怀疑“棕色

    的”看到了我那个东西,现在正要不依不饶。假如我是露阴癖,此时就

    该来揍我。但我不是露阴癖。人家用刀子对着我,我才脱裤子的。这一

    点一定要说清楚。也许我该为那三分之一处弯曲向她道歉,但也要说清

    楚:人家拿刀子对着它,它才往上弯的……

    十

    公司的保安员用内线电话通知我说:该下班了。他知道有人在等着劫我。所以他是在通知我,赶紧出去给劫匪送钱;不然劫匪会砸我的车

    了。车在学院的停车场上被砸,他有责任,要扣他的工资。我不怕劫匪

    砸我的车,因为保险公司会赔我。但我怕保安被扣工资——他会记恨

    我,以后给我离楼最远的车位。车场大得很,从最远的地方走到楼门口

    有五里路。盛夏时节,走完这段路就快要中暑了。这一系列的事告诉我

    们的是:文明社会一环扣一环,和谐地运转着,错一环则动全身。现在

    有一环出了毛病——出在了“棕色的”身上。她突然开口说话了,对我说

    道:老大哥,我要写小说啊……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棕色的”是个缺心眼的人,所以她说出的话不值

    得重视——下列事件可以证明她的智力水平:本公司有项规定,所有的

    人每隔两年就要下乡去体验生活——如你所知,生活这个词对写作为生

    的人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体验生活,就是在没有自来水、没有煤气、没有电的荒僻地方住上半年。根据某种文艺理论,这会对写作大有好

    处。虽有这项规定,但很少有人真去体验生活——我被轮上了六次,一

    次也没去。一被轮上我就得病:喘病、糖尿病,最近的一次是皮肤瘙痒

    症。除我之外,别人也不肯去,并且都能及时地生病。只有她,一被轮

    上就去了。去了才两个星期,就丢盔卸甲地跑了回来。她在乡下走夜

    路,被四条壮汉按住轮奸了两遍。回来以后,先在医院里住了一星期,然后才来上班。这个女人一贯是沉默寡言的,有一阵子变得喋喋不休,总在说自己被轮奸时的感受:什么第一遍还好受,第二遍有点难忍了云

    云。后来有关部门给了她一次警告,叫她不要用自己不幸的狭隘经验给

    大好形势抹黑,她才恢复了常态——又变得一声不吭。才老实了半年,又撒起了癔症。此人是个真正的笨蛋。说起来我也有点惭愧:人家既然

    笨,我就该更关心她才对嘛。

    透过我的头疼,我看到在一片棕色阴影之中,“棕色的”被关在一个竹笼子里了。这笼子非常小,她在里面蜷成了一团,手脚都被竹篾条拴

    在笼栅上。菲律宾的某些原始部落搬迁时,就是这样对待他们最宝贵的

    财产:一只猪。最大快人心的是,人家把她的嘴也拴住了。这样她就不

    能讲出大逆不道的语言。不管别人怎样看待她,在我眼睛里,她是个女

    人。她还是我的下属呢。我走向前去,打开竹笼,解开那些竹篾

    条。“棕色的”透了一口气,马上说道:老大哥,我要写小说!如你所

    知,我们在写作公司做事,每天都要写小说。她居然还要写小说。这个

    要求真是太过古怪……但罪不在我。

    我想要劝“棕色的”别动傻念头,但想不出话来。把烟抽完之后,我

    就开始撕纸。先把一本公用信纸撕碎,又把一扎活页纸毁掉了:一部分

    变成了雪花状,另一部分做成了纸飞机,飞得办公室里到处都是。顺便

    说一句,做纸飞机的诀窍在于掌握重心:重心靠前,飞不了多远就会一

    头扎下来;重心靠后则会朝上仰头,然后屁股朝下地往下掉——用航模

    的术语来说,它会失速,然后进入螺旋。最后,我终于叠出了最好的纸

    飞机,重心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不差毫厘地就在中央,掷在空中慢慢

    地滑翔着,一如钉在天上一样,半个钟头都不落地。看到这种绝技,不

    容“棕色的”不佩服。她擦干了泪水,也要纸来叠飞机。这样我们把办公

    桌上的全部纸张都变成了这种东西——很不幸的是,这些纸里有一部小

    说稿子,所以第二天又要满地拣纸飞机,拆开后往一块对,贴贴补补送

    上去。但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不知不觉地到了午夜,此时我想起了自己是头头,就站起身来,说

    道:走吧,我送你回家。这是必需的:“棕色的”乘地铁上下班,现在末

    班车早就开过了。奇怪的是:我的吉普车没被砸坏。门房里的人朝我伸

    出两个指头,这就是说,他替我垫了二十块钱,送给那个劫道的小玩

    闹。我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这笔钱我会还他的。保安可不是傻瓜蛋,他不会去逮停车场上的小玩闹——逮倒是能逮到个把,但他们又会

    抽冷子把车场的车通通砸掉,到那时就不好了。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几

    十辆车的窗玻璃都被砸掉。这就是因为保安打了一个劫匪,这个保安被

    炒了鱿鱼,然后他就沦为停车场上的劫匪,名声虽不好听,但收入更

    多。那几十辆车的碎玻璃散在地下,叫我想起了小时的事:那时候人们

    用暖水瓶打开水。暖水瓶胆用镀银的玻璃制成,碎在地下银光闪闪。来

    往的人怕玻璃扎脚,用鞋底把它们踩碎。结果是更加银光闪闪。最后有

    人想到要把碎玻璃扫掉时,已经扫不掉了——银光渗进了地里……在车

    上“棕色的”又一次开始哭哭啼啼,我感到有点烦躁,想要吼她几句——

    但我又想到自己是个头头,要对她负责任。所以,我叹了一口气,尽量

    温存地说道:如果能不写,还是别写吧。听到我这样说,她收了泪,点

    点头。这就使我存有一丝侥幸之心:也许,“棕色的”不是真想这样,那

    就太好了。

    送过了“棕色的”,我回家。天上下着雨,雨点落在地下,冒着蓝色

    的火花。有人说,这也是污染所致;上面对此则另有说法。我虽不是化

    学家,却有鼻子,可以从雨里嗅出一股臭鸡蛋味。但不管怎么说罢,这

    种雨确实美丽,落在路面上,就如一塘风信子花。我闭灯行驶——开了

    灯就会糟踏这种好景致。偶尔有人从我身边超过,就打开车窗探出头

    来,对我大吼大叫,可想而知,是在问我是不是活腻了,想早点死。天

    上在打闪,闪电是紫色的,但听不到雷声。也许我该再编一个老师的故

    事来解闷,但又编不出来:我脑袋里面有个地方一直在隐隐作痛——这

    一天从早上八时开始,到凌晨三点才结束,实在是太长了。

    十一

    我们生活在白银时代,我在写作公司的小说室里做事。有一位穿棕色衣服的女同事对我说:她要写小说。这就是前因。猜一猜后果是什

    么?后果是:我失眠了。失眠就是睡不着觉,而且觉得永远也睡不着。

    身体躺在床上,意识却在黑暗的街道上漫游,在寂静中飞快地掠过一扇

    扇静止的窗户,就如一只在夜里飞舞的蝙蝠。这好像是在做梦,但睡着

    以后才能做梦,而且睡过以后就应该不困。醒来之后,我的感觉却是更

    困了。

    我自己的小说写到了这里:“后来,老师躺在我怀里,把丝一样的

    短发对着我。这些头发里带着香波的气味。有一段时间,她一声都不

    吭,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我探出头去,从背后打量她的身体,从脑后

    到脚跟一片洁白,腿伸得笔直。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棉织内裤。后来,我缩回头来,把鼻子埋在她的头发里。又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轻轻

    地,但用下命令的口吻):晚上陪我吃饭。”我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来答

    应,她就爬起身来,从上到下地端详我,然后抓住我内裤的两边,把它

    一把扯了下来,暴露出那个家伙。那东西虽然很激动,但没多大。见了

    它的模样,老师不胜诧异地说道:怎么会是这样!我感到羞愧无比,但

    也满足了我的恋母情结。其实,她比我大不了几岁,但老师这个称呼就

    有这样的魔力。

    起床以后,我先套上一件弹力护身,再穿上衣服,就迷迷糊糊来上

    班。路上是否撞死了人,撞死了几个,都一概不知。停车场上雾气稀

    薄……今天早上不穿护身简直就不敢出门:那东西直翘翘的,像个棍面

    包。但在我的小说里,我却长了个小鸡鸡。这似乎有点不真实——脱离

    了生活。但这是十几年前的事——在这十几年里,我会长大。一切都这

    么合情合理,这该算本真正的小说了吧?

    “我在老师的床上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了窗口还是灰白色。那窗子

    上挂了一面竹帘子。我身上盖了一条被单,但这块布遮不住我的脚,它伸到床外,在窗口的光线下陈列着。这间房子里满是女性的气味,和夹

    竹桃的气味相似。夜晚将临。老师躺在我身后,用柔软的身体摩挲着

    我。”——以前这个情景经常在我梦里出现。它使我感到亲切、安静,但感觉不到性。因为我未曾长大成人。现在我长了一脸的粉刺疙瘩,而

    且长出了腋毛和阴毛,喉结也开始长大。我的声音变得浑厚。更重要的

    是,那个往上翘的东西总是强项不伏……书上说,这种情况叫青春期。

    青春期的少年经常失眠。我有点怀疑:三十三岁开始青春期,是不是太

    晚一点了?

    早上我到了办公室,马上埋头噼里啪啦地打字,偶尔抬起头来看看

    这间屋子,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噼里啪啦地打字,他们全都满脸倦容,睡

    眼惺忪,好像一夜没睡——也不知是真没睡还是假没睡。但我知道,我

    自己一定是这个样子。我是什么样子,他们就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不需

    要带镜子——有的人还在摇头晃脑,好像脑壳有二十斤重。有人用一只

    手托在下巴上,另一只手用一个指头打字:学我学得还蛮像呢。只

    有“棕色的”例外,她什么都不做,只管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皮红通通

    的,大概一夜没睡。此人的特异之处,就是能够对身边的游戏气氛一无

    所知。我叹了口气,又去写自己的小说了……

    “晚上,老师叫我陪她去吃饭,坐在空无一人的餐馆里,我又开始

    心不在焉。记得有那么一秒钟,我对面前的胡桃木餐桌感兴趣,掂了它

    一把,发现它太重,是种合成材料,所以不是真胡桃木的。还记得在饭

    快吃完时,我把服务员叫来,让她到隔壁快餐店去买一打汉堡包,我在

    五分钟内把它们都吃了下去。这没什么稀罕的,像我这样冥思苦想,需

    要大量的能量。最后付账时,老师发现没带钱包。我付了账,第二天她

    把钱还我,我就收下了。当时觉得很自然,现在觉得有些不妥之

    处。”假如我知道老师在哪里,就会去找她,请她吃顿饭,或者把那顿饭钱还给她。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老师早就离开学校了。这就是说,我失去了老师的线索。这实在是桩罪过。

    “我和老师吃完了晚饭,回到学校里去。像往常一样,我跟在她的

    身后。假如灯光从身后射来,就在地上留下一幅马戏团的剪影:驯兽女

    郎和她的大狗熊。马路这边的行人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急匆匆地走过;

    在马路对面却常有人站下来,死盯盯地看着我——在中国,身高两米一

    十的人不是经常能见到的。路上老师站住了几次,她一站住,我也就站

    住。后来我猛然领悟到,她希望我过去和她并肩走,我就走了过去——

    人情世故可不是我的长项。当时已近午夜,我和老师走在校园里。她一

    把抓住我肋下的肉,使劲捻着。我继续一声不吭地走着——既然老师要

    掐我,那就让她掐吧。后来她放开我,哈哈地笑起来了。我问她为什么

    要笑,她说:手抽筋了。我问她要紧不要紧,她笑得更加厉害,弯下腰

    去……忽然,她直起身来,朝我大喝一声:你搂着我呀!后来,我就抱

    着她的肩头,让她抱住我的腰际。感觉还算可以——但未必可以叫作我

    搂她,就这样走到校园深处,坐在一条长椅上。我把她抱了起来,让她

    搂着我的脖子。常能看到一些男人在长椅上抱起女伴,但抱着的未必都

    是他的老师。后来,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放手吧。我早就想这样

    做,因为我感到两臂酸痛。此后,老师就落在了我的腿上。在此之前,我是把她平端着的——我觉得把她举得与肩平高显得尊重,但尊重久

    了,难免要抽筋。”

    写完了这一段之后,我把手从键盘上抬了起来,给了自己一个双风

    贯耳,险些打聋了——我就这么写着,从来不看过去的旧稿,但新稿和

    旧稿顶多差个把标点符号。像这么写作真该打两个耳刮子——但我打这

    一下还不是为了自己因循守旧。我的头疼犯了,打一下里面疼得轻一

    点……十二

    今天早上我醒来之前,又一次闯进了埃及沙漠,被钉在十字架上,就如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蝙蝠。实际上,蝙蝠比我舒服。它经常悬挂在自

    己的翅膀上,我的胳臂可不是翅膀,而且我习惯于用腿来走路。这样横

    拉在空中,一时半会儿的还可以,时间长了就受不住。我就如一把倒置

    的提琴被放置在空中,琴身是肋骨支撑着的胸膛——胸壁被拉得薄到可

    以透过光来。至于琴颈,就是那个直挺挺的东西。别的部分都不见了。

    我就这样高悬在离地很远的地方,无法呼吸,就要慢慢地憋死了。此时

    有人在下面喊我:她是克利奥佩屈拉,裹在白色的长袍里,问我感觉如

    何。我猛烈地咽口吐沫,润润喉咙,叫她把我放下去,或者爬上来割断

    我的喉咙。我想这两样事里总会有一样她乐意做的。谁知她断然答道:

    我不。你经常调戏我。这回我看清楚了:她不是克利奥佩屈拉,而

    是“克”。我说:我怎么会……你是我的上司,我尊敬还尊敬不过来呢。

    她说道:不要狡辩了,你经常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给我看——你什么意

    思吧。事已至此,辩亦无益。我承认道:好吧,我调戏了你——放我下

    来。她说:没这么便宜。你不光是调戏,你还不爱我——你还有什么可

    说的?我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咆哮了起来……就这样醒过

    来了。我失掉了在梦里和“克”辩白清楚的机会:别以为光你在受调戏,我管着七个人,他们天天调戏我……你倒说说看,他们是不是都爱

    我?!这个情景写在纸上,不像真正的小说。它是一段游戏文章。我整

    天闷在办公室里,做做游戏,也不算是罪过。这总比很直露地互相倾诉

    好得多。

    昨天晚上,“棕色的”对我说,她要写真正的小说,这就是说,没有

    人要她写,是她自己要写的——正如亚里士多德说过的,假话有上千种

    理由,真话则无缘无故——她还扯上了亚里士多德,好像我听不懂人话似的。我还知道假话比较含蓄,真话比较直露。而这句话则是我听到过

    的最直露的一句话。如你所知,男女之间有时会讲些很直露的话,那是

    在卧室里、在床上说的。我实在不知道在什么人之间才会说:“我要写

    真正的小说!”

    我的小说就如我在写的这样。虽然它写了很多遍,但我不知道它哪

    一点够不上“真正的”。但“棕色的”所说的那些话就如碘酒倒到我的脑子

    里,引起了棕色的剧痛。上班以后,我开始一本正经地写着,这肯定有

    助于小说变成“真正的”。

    我觉得这一段落肯定是真正的小说:“那天晚上,我一直抱着老

    师,直到天明,嗅着她身上的女性气味——我觉得她是一种成熟的力

    量。至于我,我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这种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如你

    所知,现在我刚刚开始青春期,嘴角上正长粉刺疙瘩,当时就是更小的

    孩子。晚上校园里起了雾,这种白雾带有辛辣的气息。我们这样拥抱

    着,不知所措……忽然间,老师对我说道:干脆,你娶了我吧——我听

    了害起怕来。结婚,这意味着两股成年的力量之间经常举行的交媾,远

    非我力所能及;但老师让我娶她,我还能不娶吗……但我没法干脆。好

    在她马上说道:别怕,我吓你呢。既然是吓我,我就不害怕了。”

    有关成年力量间的交媾,我是这么想出来的:我现在是室里的头,上面的会也要参加,坐在会场的后排,手里拿着小本本,煞有介事地记

    着。公司的领导说得兴起时,难免信口雌黄:我们是做文化工作的,要

    会工作,也要会生活!今天晚上回家,成了家的都要过夫妻生活……活

    跃一下气氛,对写作也有好处。如你所知,我没成家。回到室里高高兴

    兴地向下传达。那些成了家的人面露尴尬之色。到了晚上九点半,那些

    成年的力量洗过了淋浴,脱下睡衣,露出臃肿的身体,开始过夫妻生

    活。我就在这时打电话过去:老张吗?今天公司交代的事别忘了啊。话筒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知道!正做着——我操你妈……说着就挂掉

    了。我坐在家里,兴高采烈地在考勤表上打个钩,以便第二天汇报,成

    年力量的交媾就是这样的。我和老师间的交媾不是成年力量间的那种。

    它到底该是怎样的,我还没想出来——我太困了。

    我忽然想到:在以前的十稿里,都没有写过老师让我娶她——大概

    是以前写漏了。现在把它补进去大概是不成的:“克”或者别的上司会把

    它挑出来,用红笔一圈,批上一句“脱离生活”。什么是生活,什么不是

    生活,我说了不算:这就是说,我不知道什么叫作生活。我摇摇头,把

    老师要我娶她那句话抹去了。

    有关夫妻生活,还有些细节需要补充:听到我传达的会议精神,我

    们室的人忧心忡忡地回家去。在晚上的餐桌上面露暧昧的微笑,鬼鬼祟

    祟地说:亲爱的,今天公司交代了要过生活……听了这句话,平日最温

    柔体贴的妻子马上也会变脸,抄起熨斗就往你头上砸。第二天早上,看

    到血染的绷带,我就知道这种生活已经过完了。当然也有没缠绷带来

    的,对这种人我就要问一问。比方说,问那朵最美丽的花。她皱着眉

    头,苦着脸坐在那里,对我的问题(是否过了生活)不理不睬,必须要

    追问几遍才肯回答:没过!我满脸堆笑地继续: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

    没过?她恶狠狠地答道:他不行!我兴高采烈地在考勤表上注明,她没

    过夫妻生活,原因是丈夫不行。每当上面有这种精神,我都很高兴。罗

    马诗人维吉尔有诗云:下雨天待在家里,看别人在街上奔走,是很惬意

    的。所以,老师要我娶了她,我当然不答应。万一学校里布置了要过夫

    妻生活,我就惬意不起来,而且我也肯定是“不行”。

    我继续写道:“我对老师百依百顺,因为她总能让我称心如意。当

    然,有时她也要吓吓我。我在长椅上冥思苦想时,她对我耳朵喊道:会

    想死的,你!我抬头看看她的脸,小声说道:我不会。她说:为什么你不会?我说:因为你不会让我死。她愣了一下,在我腿上直起身来说:

    臭小子,你说得对。然后,她把绸衫后的乳房放在我脸上,我用鼻子在

    上面蹭起来。校园里的水银灯颜色惨白,使路上偶尔走过的人看起来像

    些孤魂野鬼,但在绸衫后面,老师的乳房异常温柔——你要知道,在学

    校里我被视作尼斯湖怪兽,非常孤立。假如没有她肯让我亲近,我可真

    要死掉了。”

    因为这部小说写了这么多次,这回我想用三言两语说说我和老师的

    性爱经历:“那时候老师趴在床上,仔细端详我的那个东西。颠过来倒

    过去看够了以后,她说道:年复一年,咱们怎么一点都不长呢。后来,她又在我身上嗅来嗅去,从胯下嗅到腋下,嗅出这样一个结论:咱们还

    是没有男人味儿。我一声不吭,但心里恨得要死。看完和嗅完之后,老

    师跨到我身上来。此时我把头侧过去,看自己的左边的腋窝——这个腋

    窝大得不得了,到处凹凸不平,而且不长毛,像一个用久了的铝水勺。

    然后又看右面的腋窝。直到老师来拍我的脸,问我:你怎么了?我才答

    道:没怎么。然后继续去看腋窝。铝制的东西在水里泡久了,就会变得

    昏暗,表面还会有些细小的黑斑。我的腋窝也是这样的。躺在这两个腋

    窝中间,好像太阳穴上扣上了两个铝制水勺——我就这样躺着不动

    了。”

    “从老师的角度来看我,就会看到一张大脸,高鼻梁、高颧骨,眉

    棱骨也很高,一天到晚没有任何表情——我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子。老

    师送我到医院去看过病,因为我总是不笑,好像得了面部肌肉麻痹症。

    经过检查,大夫发现我没有这种毛病,只是说了一句:这孩子可真够丑

    的。这使老师兴高采烈,经常冷不防朝我大喝上一声:真够丑的!做爱

    时我躺着不动,就像从空中看一条泛滥的河流,到处是河水的白光;她

    的身体就横跨在这条河上。我的那个东西当时虽小,但足够硬邦,而且是直撅撅的;最后还能像成年人一样射精。到了这种时候,她就舔舔舌

    头,俯下身来告诉我说:热辣辣的。因为我还能热这一下,所以她还是

    满意的……”这些段落和以前写的完全不同,大概都会被打回来重写,到那时再改回原样吧。我知道怎么写通得过,怎么写通不过。但我不大

    知道什么叫作生活。

    对于性爱经历,有必要在此补充几句:如你所知,这种事以前是不

    让写的。假如我写了,上面就要枪毙有关段落,还要批上一句:脱离生

    活。现在不仅让写,而且每部有关爱情的小说都得有一些,只是不准太

    过分。这就是说,不过分的性爱描写已经成了生活本身。自从发生了这

    种变化,我小说里的这些段落就越来越简约。那些成了家的人说:夫妻

    生活也有变得越来越简约之势。最早他们把这件事叫作静脉注射,后来

    改为肌肉注射,现在已经改称皮下注射了。这就是说,越扎越浅了。最

    后肯定连注射都不是,瞎摸两把就算了。我的小说写到最后,肯定连热

    都不热。

    十三

    “毕业以后,我还常去看老师。”写到这个地方全书就接近结束

    了。“我开了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天黑以后溜进校园去找她,此时她准

    在林荫道上游荡,身上穿着我的T恤衫——衫子的下摆长过了她的膝

    盖,所以她就不用穿别的东西了。但她不肯马上跟我走,让我陪她在校

    园里遛遛。遇到了熟人,她简单地介绍道:我的学生来接我了。别人抬

    头看看我,说道:好大的个子!她拍拍我的肚子说:可不是嘛,个子就

    是大。有些贫嘴的家伙说:学生搞老师,色胆包天嘛!她也拍拍我的肚

    子说:可不是嘛,胆子就是大……咱们把他扭送校卫队吧。但是她说的

    不是事实,我胆小如鼠,她一吓我,我就想尿尿。有时她也说句实话:这孩子不爱说话,却是个天才噢。假如有人觉得她穿的衣服古怪,她就

    解释说:他的T恤衫,穿着很凉快,袖子又可以当蒲扇。有人问,天才

    床上怎么样(实际情况是,着实不怎么样),她就皱起眉头来,喝道:

    讨厌!不准问这个问题!然后就拖着我走开,说道:咱们不理他们——

    老师总是在维护我。”我的稿子总是这么写的,写过很多次了。按说它

    该是百分之百的真实。其实这事并未发生过。所有我写的事情都未真正

    发生过。

    也许我该从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写起——我忽然想到,从老师的角度

    来看我,是个有趣的想法。老师留着乌黑的短发,长着滑腻的身体。我

    们学校的公共浴池是用校工厂废弃的车间改建的,原来的窗子用砖砌上

    了半截,挡住了外来的视线,红砖中间的墙缝里结着灰浆的疙瘩。顺着

    墙根有一溜排水沟,里面满是湿漉漉的头发。墙边还有一排粗壮的水管

    连接着喷头,但多数喷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弯曲的水龙头,像旧时铁

    道上用来给机车上水的水鹤。在没有天花板的屋顶下挂了几个水银灯

    泡,长明不灭。水管里流着隔壁一家工厂的循环水,也是长流不息。这

    家浴室无人看守,门前的牌子上写着:周一三五女,二四六男,周日检

    修。这个规定有个漏洞,就是在夜里零点左右会出现男女混杂的情形。

    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在凌晨一点去洗澡,但我就是个例外。我不喜欢让

    别人看见我的身体,所以专找没人时去洗澡。有一回我站在粗壮的水柱

    下时,才发现在角落里有个雪白的身体……这件事发生在我上大一时,老师还没教过我们课——从她的角度看来,我罩在一层透明的水膜里,一动不动,表情呆滞,就如被冻在冰柱里一样。她朝我笑了笑,说道:

    真讨厌哪,你。然后就离去了。这就是一切故事的起因。

    从老师的角度来看我,会看到有一根水柱冻结在我头顶上,我的头

    发像头盔一样扣在脑袋上。一层水壳结在我的身上,在我身体的凸出部位,则有一些水柱分离出来,那是我的耳朵、眉棱骨的外侧、鼻子、下

    巴。从下巴往下,直到腰际再没有什么凸起的地方了。有一股水柱从小

    命根上流下来,好像我在尿尿。那东西和一条即将成蛹的蚕有些相似。

    现在我不怕承认:我虽然人高马大、智力超群,却是个小孩子。直到不

    久之前,我洗澡和游泳都要避人。虽然我现在能把停车场上的小姐吓

    跑,但不能抹杀以前的事。老师说过我讨厌之后,就扬长而去,挺着饱

    满的乳房,迈开坚实的小腿,穿着一条淡绿色的内裤,趿拉着一双塑料

    凉鞋。她把绿色绸衫搭在手臂上没穿,大概是觉得在我面前无须遮挡。

    此时在浴室里,无数的水柱奔流着。我站在水柱里,很不开心。小孩子

    不会愤怒,只会不开心。这就是这个故事的起因。这件事情是真实的,但我没有写。

    很多年来,我一直在老师的阴影下生活。这位老师的样子如前所

    述,她曾经拿根棍面包去吓唬露阴癖,还在浴室里碰见过我——但我们

    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一直在写她:这是不是真正的小说,我有点

    搞不清楚了。也许,我还可以写点别的。比方说,写写我自己。我的故

    事是这样的:

    大学毕业以后,他们让我到国家专利局工作:众所周知,爱因斯坦

    就是在专利局想出了相对论,但我在那儿什么都没想出来。后来他们把

    我送到了国家实验室、各个研究所,最后让我在大学里教书。所有天才

    物理学家待过的地方我都待过,在哪儿都没想出什么东西来——事实证

    明,我虽然什么题目都会做,却不是个天才的物理学家;教书我也不

    行,上了讲台净发愣。最后,他们就不管我了,让我自己去谋生。我干

    过各种事:在饭店门口拉汽车门,在高级宾馆当侍者……最古怪的工作

    是在一个叫作丰都城的游乐宫里干的:装成恶鬼去吓唬人。不管干什

    么,都没有混出自己的房子,要租农民房住,或者住集体宿舍。我睡觉打呼噜,住集体宿舍时,刚一睡着,他们就往我嘴里挤牙膏,虽然夜里

    两点时刷牙为时尚早。最后我只好到公司来工作。公司一听我在外面到

    处受人欺负——这是我心地纯洁的标志——马上录取了我。同事都很佩

    服我的阅历,惊叹道:你居然能在外面找到事情做!但这并不是因为我

    明白事理,达练人情——我要真有这些本事就不进公司。我能找到这些

    工作只是因为我个子大罢了。

    当年我在丰都城里掌铡刀,别人把来玩的小姐按到铡刀下,我就一

    刀铡下去——铡刀片子当然是假的——还不只是假的,它根本就不存

    在,只是道低能激光。有的小姐就在这时被吓晕过去了,个别的甚至到

    了需要赶紧更换内裤的程度。另外一些则只是尖叫了一声,爬起来活动

    一下脖子,伸手到我身上摸一把。我赶紧跳开,说道:别摸——沾一手

    ——全是青灰。不管是被吓晕的还是尖叫的,都很喜欢铡刀这个把戏。

    到下一个场景,又是我挥舞着钢叉,把她们赶进油锅:那是一锅冒泡的

    糖浆。看上去吓人,实际只有三十度——泡泡都是空气。这个糖浆浴是

    很舒服的:我就是这么动员她们往下跳,但没有人听。小姐们此时已经

    有了经验,不那么害怕,东躲西藏,上蹿下跳,既躲我手上的钢叉,又

    躲我腰间那根直挺挺的大阴茎。但也有些泼辣的小姐伸手就来拔这个东

    西,此时我只好跳进油锅去躲避——那是泡沫塑料做的,拔掉了假的,真的就露出来了。既然我跳了油锅,就不再是丰都城里的恶鬼,而是受

    罪的鬼魂。所以老板要扣我的工资,理由是:我请你,是让你把别人赶

    下油锅,不是让你下油锅的……作为雇员,我总是尽心尽责,只是时常

    忘了人家请我来做什么。作为男人,我是个童男子……这就是一切事

    实。结论是:我自己没什么可写的。

    十四现在到了交稿的时间,同事们依次走到我面前。我说:放下吧,我

    马上看。谢谢你。与此同时,我头也不抬,双脚收在椅子下面——我既

    不肯枪毙他,也不让他踩我的脚。这就是说,我心情很坏。他放下稿

    子,悄悄地走出门去,就像在死人头前放上鲜花一样。我是这样理解此

    事:权当我的葬礼提前举行了。最后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时,我也是如此

    说。她久久地不肯放下稿子,我也久久地不肯抬头看她。后来,她还是

    把稿子放下了。但她不肯走出去,和别人一样到屋顶花园去散步,而是

    走到桌子后面,蹲了下来,双手把我的一只脚搬了出来,放在地面上,然后站起身来,在上面狠命地一踩。这个人就是“棕色的”。我慢慢地抬

    起头来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好像犯了结膜炎一样。我这一夜在失眠,她这一夜在痛哭。虽然她现在正单足立在我的足趾上,但我不觉得脚上

    比头里更疼——虽然足趾疼使头疼减轻了很多。这种行径和撒娇的坏孩

    子相仿,但我没有责备她。她见我无动于衷,就俯下身来,对着我的耳

    朵说:看见你的那东西了——难看死了!她想要羞辱我。但我还是无动

    于衷,耸了耸肩膀说:难看就难看吧。你别看它不就得了……

    在我的小说里,我遇到了一个谜语:世界是银子的。我答出了谜

    底:你说的是热寂之后。现在我又遇到了一个谜语:“棕色的”女同事要

    写真正的小说。我应该答出谜底:你要写的是……我要是知道谜底就好

    了。也许你不像我,遇到任何谜语都要知道谜底。但你也不像我,从小

    就是天才儿童。希腊神话里说,白银时代的人蒙神的恩宠,终生不会衰

    老,也不会为生计所困。他们没有痛苦,没有忧虑,一直到死,相貌和

    心境都像儿童。死掉以后,他们的幽灵还会在尘世上游荡。我想他们一

    定用不着回答这样的问题:什么是真正的小说。如你所知,我一直像个

    白银时代的人。但自从在停车场上受到了惊吓,我长出一根大鸡巴来

    了。有了这种丑得要死的东西,我开始不像个白银时代的人了……中午时分,所有的人都到楼顶花园透风去了,“棕色的”没去。抓住

    这没人的机会,她正好对我“诉求”一番——我不知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这词很逗。她在我面前哀哀地哭着,说道:老大哥,我要写小

    说啊……大颗大颗的泪珠在她脸上滚着,滚到下巴上,那里就如一棵正

    在溶化的冰柱,不停地往下滴水。我迷迷糊糊地瞪着她,在身上搜索了

    一阵,找到了一张纸餐巾(也不知是从哪里抄来的),递给了她。她拿

    纸在脸上抹着,很快那张纸餐巾就变成了一些碎纸球。穿着长裤在草地

    上走,裤脚会沾上牛蒡,她的脸就和裤脚相仿。我叹了口气,打开抽

    屉,取出一条新毛巾来,对她说:不要哭了。就给她擦脸。擦过以后,毛巾上既有眼泪,又有鼻涕,恐怕是不能要了。“棕色的”不停地打着

    噎,满脸通红,额头上满是青筋。我略感不快地想到:以后我抽屉里要

    常备一条新毛巾,这笔开销又不能报销——转而想到:我要对别人负

    责,就不能这么小气。然后,我对“棕色的”说:好了,不哭——回去工

    作吧。她带着哭腔说:老大哥,我做不下去——再扯下去又要哭起来。

    我赶紧喝住她:做不下事就歇一会儿。她说坐着心烦。我说,心烦的时

    候,可以打打毛衣,做做习题。她愣了一会说:没有毛衣针。我说:等

    会儿我给你买——这又是一笔不能报销的开支。我打开写字台边的柜

    子,从里面拿出一本旧习题集,递给她,叫她千万别在书上写字——这

    倒不是我小气,这种书现在很难买到了。

    过去,我做习题时,总是肃然端坐,把案端的台灯点亮,把习题书

    放在桌子的左上方,仔细削一打铅笔,把木屑、铅屑都撮在桌子的右上

    角,再用橡皮胶条缠好每一支笔(不管什么牌子的铅笔,对我来说总是

    太细),发上一会儿呆,就开始解题了。起初,我写出的字有蚊子大

    小,后来是蚂蚁大小,然后是跳蚤大小,再以后,我自己都看不到了。

    所有的问题都沉入了微观世界。我把笔放下,用手支住下巴,沉入冥思

    苦想之中。“棕色的”情况和我不同,她把身体倚在办公桌上,脖子挺得笔直,眼睛朝下愤怒地斜视着习题纸,三面露白,脸色通红,右手用力

    按着纸张,左手死命地捏着一支铅笔(她是左撇子),在纸上狠命地戳

    着——从旁看去,这很像个女凶手在杀人——很快,她就粉碎了一些铅

    笔,划碎了一些纸张,把办公桌面完全写坏。与此同时,她还大声念着

    演算的过程,什么阿尔法、贝它,声震屋宇。胆小一点的人根本就不敢

    在屋里待着。不管怎么说吧,我把她治住了。现在习题对我不起什么作

    用,我把这世界所有值得一做的习题都做完了。但我是物理系毕业的,数理底子好。“棕色的”则是学文科的——现有的习题够她做一辈子了。

    大学时期,我在宿舍里,硬把身体挤入桌子和床之间狭窄的空间坐

    下,面对着一块小小桌面和厚厚的一堆习题集发着呆。我手里拿着一支

    铅笔,但很少往纸上写,只是把它一截截地捏碎。不知不觉中,老师就

    会到来。她好像刚从浴室回来,甩着湿淋淋的头发,递给我一张抄着题

    目的卡片,说道:试试这个——你准不会。我慢慢地把它接过来,但没

    有看。这世界上没有我不会解的数学题——这是命里注定的事情。还有

    一件事似乎也是命里注定:我会死于抑郁症。不知不觉之中,老师就爬

    到了对面的双层床顶上,把双脚垂在我的面前。她用脚尖不停地踢我的

    额头,催促道:愣什么?快点做题!我终于叹了一口气,把卡片翻了过

    来,用笔在背面写上答案,然后把它插到老师的趾缝里——她再把卡片

    拿了起来,研究我写的字,而我却研究起那双脚来:它像婴儿的脚一样

    朝内翻着。我的嗅觉顺着她两腿中间升了上去,一直升入了皮制的短

    裙,在那里嗅到了一股夹竹桃的气息。因为这种气味,我拥有了老师洁

    白娇小的身体,这个身体紧紧地裹在皮革里……她从床上跳了下来,蹲

    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脑袋说:傻大个儿,你是个天才——别发愣了!

    我忽然觉得,我和老师之间什么都发生过——我没有虚构什么。

    我面对着窗子,看到玻璃外面长了几株绿萝。这种植物总是种在花盆里,绕着包棕的柱子生长,我还不知道它可以长在墙脚的地下,把藤

    蔓爬在玻璃上。走近一点看得更清楚:绿萝的蔓条上长有吸盘,就如章

    鱼的触足一样,这些吸盘吸住玻璃,藤蔓在玻璃上生长,吸盘也像蜗牛

    一样移动着,留下一道黏液的痕迹,看起来有点恶心。然后它就张开自

    己的叶子。这些叶子有葵叶大小,又绿又肥,把办公室罩进绿荫里。科

    学技术在突飞猛进,有人把蜗牛的基因植到绿萝里,造出这种新品种

    ——这不是我这种坐在办公室里臭编的人所能知道的事。我知道的是,坐在这些绿萝下,就如坐在藤萝架下。这种藤萝架可以蔓延数千里,人

    也可以终生走不出藤萝架,这样就会一生都住在一道绿色的走廊里,这

    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这不是不能实现的事:只要把人的基因植到蚂蚁

    里,他(或者她)觉得自己是人,其实只是蚂蚁;此后就可以在一个盆

    景里得到这种幸福,世界也会因此变得越来越新奇。……我回头看

    看“棕色的”,在绿荫的遮蔽下,显得更棕了。她吭吭哧哧地和一些三角

    恒等式纠缠不休。这是初中二年级的功课,她已经有三十五岁了。我不

    禁哑然失笑:以前我以为自己只有些文学才能,现在才发现,作践起人

    来,我也是一把好手。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多聪明——而且我现在还是迷

    迷糊糊的。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回家去睡觉——再不睡实在也撑不住

    了。

    十五

    天终于晴了。在雾蒙蒙的天气里,我早就忘了晴天是什么样子,现

    在算是想起来了。晴天就是火辣辣的阳光——现在是下午五点钟,但还

    像正午一样。我从吉普车里远远地跳出去,小心翼翼地躲开金属车壳,以免被烫着,然后在粘脚的柏油地上走着。远远地闻见一股酒糟味,哪

    怕是黑更半夜什么都看不见,闻见这股味也知道到家了。这股馊臭的味

    道居然有提神的功效。闻了它,我又不困了。我宿舍的停车场门口支着一顶太阳伞,伞下的躺椅上躺着一个姑

    娘,戴着墨镜,留着马尾辫,穿着鲜艳的比基尼,把晒黑了的小脚跷在

    茶几上。我把停车费和无限的羡慕之情递给她,换来了薄薄的一张薄纸

    片——这是收据,理论上可以到公司去报销。但是报销的手续实在让人

    厌烦。走过小桥时,下面水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薄纸片,我把手上的这

    一张也扔了下去。这条河里的水是乳白色的,散发着酒糟和淘米水的味

    道。这股水流经一个造酒厂,或者酱油厂,总之是某个很臭的小工厂;

    然后穿过黑洞洞的城门洞——我们的宿舍在山上,是座城寨式的仿古院

    子——门洞里一股刺眼睛的骚味,说明有人在这里尿尿。修这种城门洞

    就是要让人在里面尿尿。门洞正对着一家韩国烧烤店,在阳光下白得耀

    眼。在烧烤店的背后,整个山坡上满是山毛榉、槭树,还有小小的水泥

    房子。所有的树叶都沾满了黑色的粉末,而且是黏糊糊的——叶子上好

    像有油。山毛榉就是香山的红叶树,但我从没见它红过;到了秋天,这

    山上一片茄子的颜色。这地方还经常停电。为了这一切——这种宿舍、工资,每天要长衣长裤地去上班,到底合算不合算,还是个问题。

    我现在穿的远不是长衣长裤。刚才在停车场上付费时,我从那姑娘

    的太阳镜反光里,看清了我自己的模样。我穿着的东西计有:一条一拉

    得领带,一条很长的针织内裤,里面鼓鼓囊囊的,从内裤两端还露出了

    宽阔的腹股沟,和黑毵毵的毛——还有一双烤脚的皮鞋,长衣长裤用皮

    带捆成一捆背在了背上;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冰盒子。那个女人给我收

    据时,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可见别人下班时不都是这种穿着。她的嘴

    角松弛,脖子上的皮也松弛了,不很年轻了。但这不妨碍我对她的羡慕

    之情。看守停车场和我现在做的事相比,自然是优越无比。

    我的房子在院子的最深处,要走过很长的盘山道才能走到。这是幢

    水泥平房,从前面走进门厅,就会看到另一座门,通向后院。这两道门一模一样,连门边的窗户也是一模一样。早上起来,我急匆匆地去上

    班,但时常发现走进了后院。后院里长满了核桃树,核桃年复一年落在

    地下,青色的果壳裂开,铺在地下,终于把地面染得漆黑。至于核桃坚

    果,我把它扫到角落里,堆成了一堆。这座院子的后墙镶在山体上,由

    大块的城砖砌成,这些砖头已经风化了,变成了坚硬的海绵。但若说这

    堵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又不大像。我的结论是:这是一件令人厌恶的

    假古董——墙上满是黑色的苔藓。在树荫的遮蔽下,我的后院漆黑一

    团。不管怎么说吧,这总是我自己的家。每当我感到烦闷,想想总算有

    了自己的家,感觉就会好多了。

    不知你见没见过看停车场的房子——那种建筑方头方脑,磨砖对

    缝。有扇窗子对着停车场的入口,窗扇是横拉的,窗下放着一张双屉

    桌,桌子后面是最好的发愣场所;门窗都涂着棕色的油漆,假如门边不

    挂牌子,就很容易被误认为收费厕所。这房子孤零零的,和灯塔相似。

    日暮时分,我走到门外,在落日的余晖下伸几个懒腰,把护窗板挂

    在窗户上,回到屋里来,在黑暗中把门插上,走进里间屋——这间房子

    却异常明亮。灿烂的阳光透过高处的通气窗,把整个顶棚照亮。如你所

    知,这屋里有张巨大的床。我的老师穿着短短的皮衣,躺在床上。她的

    手臂朝上举着,和头部构成一个W形,左手紧握成拳,右手拿着小皮

    包,脖子上系着一条纱巾——老师面带微笑。她的双脚穿着靴子,伸到

    床外。实际上,她是熟睡中的白雪公主。我在她身边坐下,床瘪了下

    去,老师也就朝我倾斜过来。我伸手给她脱去靴子,轻轻地躺了下来,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它正在一点点地暗下

    去。第二天早上,我又会给老师穿上靴子,到外面上班……老师会沉睡

    千年,这种过程也要持续千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虽然那东

    西一直是直翘翘的。这件事没法写进小说里,因为它脱离了生活。按现在的标准,生活是皮下注射。但这不是真正的生活。什么是真正的生活

    呢?我又记不得了。这个故事我写了十一遍,我能记住其中的每一句

    话。但它是真是假,我却记不得了!

    我在家里,脱掉内裤,解开腰上的重重包裹。旧时的小脚女人在密

    室里,一定也是怀着同样的欣快感,解开自己的裹脚布。那东西获得了

    解放,弹向空中。我现在有双重麻烦:一是睡不着觉,二是老直着。我

    还觉得自己在发烧,但到医务室一量体温,总是三十六度五——那东西

    立在空中,真是丑死了。在学校里,我是天才学生,在公司里我是天才

    人物。你知道什么是天才的诀窍吗?那就是永远只做一件事。假如要做

    的事很多,那就排出次序,依次来干。刚才在公司,这个次序是:1.写

    完我的小说;2.告诉“棕色的”什么是真正的小说。现在的次序是:1.自

    渎;2.写完小说;3.告诉“棕色的”什么是真正的小说。在此之前,我先

    去找一样东西。这次序又变成了:1.找到那样东西;2.自渎……这样一

    个男人,赤身裸体,在家里翻箱倒柜,这样子真是古怪透了……但我还

    是去找了,并把它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把那个破纸箱翻到底,就找到了

    最初的一稿。打印纸都变成了深黄色,而且是又糟又脆,后来的稿子就

    不是这样:这说明最早的一稿是木浆纸,后来的则是合成纸。这一稿上

    还附有鉴定材料:很多专家肯定了它的价值,所以它才能通过。现在一

    个新故事也得经过这样的手续才能出版、搬上银幕——社会对一个故事

    就是这么慎重。每页打印纸上都有红墨水批的字:属实。以下是签字和

    年月日。在稿上签字的是我的老师。为了出版这本书,公司把稿子交她

    审阅,她都批了属实。其实是不属实。不管属实不属实,这些红色的笔

    迹就让我亢奋。假设小说的女主人公是克利奥佩屈拉,就没人来签字,小说也就出不来。更不好的是:手稿上没有了这些红色笔迹,就不能使

    我亢奋。如你所知,我们所写的一切都必须有“生活”作为依据。我所依据

    的“生活”就是老师的签字——这些签字使她走进了我的故事。不要以为

    这是很容易的事:谁愿意被人没滋没味地一遍遍写着呢。老师为我做出

    了重大的牺牲。后来我到处去找老师,再也找不到——她大概是躲起来

    了。但是这些签字说明她确实是爱我的——就是这些签字里包含的好意

    支持着这个故事,使我可以一遍遍地写着,一连写了十一次。

    十六

    他们现在说,我这部小说有生活。他们还说,现在缺少写学生生活

    的小说。我说过,生活这个词有很古怪的用法:在公司内部,我们有组

    织生活、集体生活。在公司以外,我们有家庭生活、夫妻生活。除此之

    外,你还可以去体验生活。实际上,生活就是你不乐意它发生但却发生

    了的事……和真实不真实没有关系。我初写这部小说时,他们总说我的

    小说没有生活,这不说明别的,只说明当时这篇小说在生活之外,还说

    明我很想写这篇小说;现在却说有了生活,这不说明别的,只说明它完

    全纳入了生活的轨道,还说明我现在不想写这篇小说了。

    老师的生活是住在筒子楼里,每天晚上到习题课上打瞌睡,在校园

    里碰上一个露阴癖;而和一个大个子学生恋爱却不在她的生活之中。她

    在我的初稿上签字,说我写到的事情都是她的生活,原因恰恰是:我写

    到的不是她的生活——这件事起初是这样的。结果事情发展下去走了味

    儿:我一遍遍地写着,她一遍遍地签字,这部小说也变成了她的生活。

    所以她离开了学校,一走了之。

    早上我去上班之前,要花大量的时间梳妆,把脸刮干净,在脸上敷

    上冷霜,描眉画目。这是很必要的,我的脸色白里透青,看上去带点鬼

    气,眉毛又太稀。然后在腋下喷上香水,来掩饰最近才有的体味。我的形体顾问建议我穿带垫子的内衣,因为我肌肉不够发达。他还建议我用

    带垫子的护身,但现在用不着了,那东西已经长得很大。然后我出门,在上班的路上还要去趟花店,给“棕色的”买一束红色的玫瑰花。在花店

    里,有个穿黑皮短裙的女孩子对我挤眉弄眼,我没理她。后来她又跟我

    走了一路,一直追到停车场,在我身后说些带挑逗意味的疯话……最

    后,她终于拦住我的车门,说道:大叔,别假正经了——你到底是不是

    只鸭?我闷声喝道:滚蛋!把她撵走了。这种女孩子从小就不学好,功

    课都是零分,中学毕业就开始工作;和我们不是一路人。然后我坐在方

    向盘后面唉声叹气,想着“棕色的”从来就没有注意过我。要是她肯注意

    我,和我闲聊几句,起码能省下几道数学题。她解题的速度太快,现有

    的数学题不够用了。

    有关“棕色的”女同事要写真正的小说,我现在有如下结论:撇开写

    得好坏不论,小说无所谓真伪。如你所知,小说里准许虚构,所以没有

    什么真正的小说。但它可以分成你真正要写的小说和你不想写的小说。

    还有另外一种区分更有意义:有时候你真正在写小说,但更多的时候你

    是在过着某种生活。这也和做爱相仿:假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双方都

    想做,那他们就是真正在做爱。假如他们都不想,别人却要求他们做,那就不是做爱,而是在过夫妻生活。我们坐在办公室里,不是在写小

    说,而是在过写作生活。她在这种生活中过腻了,就出去体验生活——

    这应该说是个错误。体验到的生活和你在过的生活其实是毫无区别的。

    我知道,“棕色的”要做的事是:真正地写小说。要做这件事,就必

    须从所谓的生活里逃开。想要真正地写,就必须到生活之外。但我不敢

    告诉她这个结论。我胆子很小,不敢犯错误。

    现在“棕色的”每天提前到班上来,坐在办公桌后面,一面打毛衣,一面做习题。她看起来像个狡猾无比的蜘蛛精,一面操作着几十根毛衣针,一面看着习题集——这本习题集拿在一位同事的手里。她嘴里咬着

    一支牙签,把它咬得粉碎,再吐出来,大喝一声:“翻篇儿!”很快就把

    一本习题集翻完,她才开始口授答案。可怖的是,没有一道做错的。我

    把同事都动员起来,有的出去找习题,有的给她翻篇儿。我到班上以

    后,把这束玫瑰花献给她,她只闻了一下,就丢进了字纸篓,然后哇哇

    地叫了起来:老大哥,这些题没有意思!我要写小说!她一小时能做完

    一本习题集,但想不出真正的小说怎么写,让我告诉她。按理说,我该

    揍她个嘴巴,但我只叹了一口气,安慰她道:不要急,不要急,我们来

    想办法。然后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了。

    在“棕色的”写作生活中,她在写着一个比《师生恋》更无聊的故

    事。她和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不会瞎编一些故事来发泄愤怒。因此

    她就去体验生活,然后被人轮奸了。这说明她很笨,不会生活。既然生

    活是这样的索然无味,就要有办法把它熬过去。这件事可不那么容

    易……起码比解习题要难多了。

    “棕色的”告诉我说: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坐在泥地上,忽然就怕得

    要命。也不知为什么,她想到这些人可能会杀她灭口……她想得很对,强奸妇女是死罪,那些乡下小伙子肯定不想被她指认出来。虽然当时很

    黑,但她说,看到了那些人在背后打手势。这是件令人诧异的事:我知

    道,她原来像蝙蝠一样的瞎,在黑地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平时像个太

    监,被刀尖点着的时候,也变得像一门大炮;所以这件事是可信的。有

    一个家伙问她:你认不出我们吧?她顺嘴答道:认不出来。你们八个我

    一个都认不出来。那些人听了以后,马上就走,把她放过去了。这个回

    答很聪明:明明是四个人,她说是八个。换了我,也想不出这么好的脱

    身之策。但她因此变得神经兮兮的,让我猜猜她为什么会这么怕死。如

    你所知,我最擅长猜谜,但这个谜我没猜出来。这谜底是:我这么怕死,说明我是活着的。这真是所罗门式的答案!现在恐怕不能再说她是

    傻瓜了。实际上,她去体验生活确实是有收获的。首先,她发现了自己

    不想死,这就是说,她是活着的。既然她是活着的,就有自己的意愿。

    既然有自己的意愿,就该知道什么是真正在写小说。但她宁愿做个吃掉

    大量习题的母蝗虫,也不肯往这个方向上想。我也不愿点破这一点:自

    己在家里闷头就写,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样就是真正在写小说。我不敢

    犯错误,而且就是犯了错误,也不会让你知道。

    我注意到“棕色的”总在咬牙签,把齿缝咬得很宽。应该叫她不咬牙

    签,改吃苹果——照她这个疯狂的样子,一天准能吃掉两麻袋苹果,屙

    出来的屎全是苹果酱……我现在是在公司里,除了“生活”无事可做。所

    以,我只能重返大学二年级的热力学教室,打算在那里重新爱上老师。未来世界

    自 序

    有些读者会把《未来世界》当作一部科幻小说,我对此有些不同意

    见。写未来的小说里,当然有很多属于科幻一类,比如说威尔斯

    (Wells.H.G.)的很多长篇小说,但若把乔治·奥威尔的《1984》也列入

    科幻,我就不能同意。这是因为科学技术的发展在《1984》中并不是主

    题。我们把写过去的小说都叫作历史小说,但卡尔维诺的小说《我们的

    祖先》里,也毫无真实历史的影子。有一些小说家喜欢让故事发生在过

    去或者未来,但这些故事既非对未来的展望,也非对历史的回顾,比之

    展望和回顾,他们更加关注故事本身。有了这点区别,我们就可以把奥

    威尔和卡尔维诺的作品从科幻和历史小说中区别出来,这些作品可以简

    单地称之为小说。我想,这个名称就够了。

    我喜欢奥威尔和卡尔维诺,这可能因为,我在写作时,也讨厌受真

    实逻辑的控制,更讨厌现实生活中索然无味的一面。假如说,知识分子

    的责任就是批判现实的话,小说家憎恶现实的生活的某一方面就不成立

    为罪名。不幸的是,大家总不把小说家看成知识分子。起码,和秃顶的

    大学教授相比,大家总觉得他们不像些知识分子。但我总以为,这样的

    想法是不对的。

    敏锐的读者可能会说,我写这些无非是要说明,我写的是小说,我是知识分子。我的用意就是如此。有种文艺理论以为,作品应该“源于

    生活,高于生活”,但我认为,起码现实生活中的大多场景是不配被写

    进小说里的。所以,有时想象比摹写生活更可取。至于说到知识分子,我以为他们应该有些智慧,所以,在某些方面见解与常人是不同的。我

    是这样想的。至于《未来世界》能不能使读者体会到这些想法,就不是

    我所能知道的了。

    1995年4月27日于北京上篇 我的舅舅

    第一章

    一

    我舅舅上个世纪(二十世纪)末生活在世界上。有件事我们大家都

    知道:在中国,历史以三十年为极限,我们不可能知道三十年以前的

    事。我舅舅比我大了三十多岁,所以他的事我就不大知道——更正确的

    说法是不该知道。他留下了一大堆的笔记、相片,除此之外,我还记得

    他的样子。他是个肤色黝黑的大个子,年轻时头发很多,老了就秃了。

    他们那个时候的事情,我们知道的只是:当时烧煤,烧得整个天空乌烟

    瘴气,而且大多数人骑车上班。自行车这种体育器械,在当年是一种代

    步工具,样子和今天的也大不相同,在两个轮子之间有一个三角形的钢

    管架子,还有一根管子竖在此架子之上。流传到现在的车里有一小部分

    该管子上面有个车座,另一部分上面什么都没有;此种情形使考古学家

    大惑不解,有人说后一些车子的座子遗失了,还有人提出了更深刻的解

    释——当时的人里有一部分是受信任的,可以享受比较好的生活,有座

    的车就属于他们。另一部分人不受信任,所以必须一刻不停地折磨自

    己,才能得到活下去的权利,故而这种不带座子的自行车就是他们对肛

    门、会阴部实施自残自虐的工具。根据我的童年印象,这后一种说法颇

    为牵强。我还记得人们是怎样骑自行车的。但是我不想和权威争辩——

    上级现在还信任我,我也不想自讨没趣。

    我舅舅是个作家,但是在他生前一部作品也没发表过,这是他不受信任的铁证。因为这个缘故,他的作品现在得以出版,并且堆积在书店

    里无人问津。众所周知,现在和那时大不一样了,我们的社会发生了重

    大转折,走向了光明。——不管怎么说吧,作为外甥,我该为此大为欢

    喜,但是书商恐怕会有另一种结论。我舅舅才情如何,自然该由古典文

    学的研究者来评判,我知道的只是:现在纸张书籍根本不受欢迎,受欢

    迎的是电子书籍,还该有多媒体插图。所以书商真的要让我舅舅重见天

    日的话,就该多投点资,把我舅舅的书编得像点样子。现在他们又找到

    我,让我给他老人家写一本传记,其中必须包括他骑那种没有座的自行

    车,并且要考据出他得了痔疮,甚至前列腺癌。但是根据我掌握的材

    料,我舅舅患有各种疾病,包括关节炎、心脏病,但上述器官没有一种

    长在肛门附近,是那种残酷的车辆导致的。他死于一次电梯事故,一下

    子就被压扁了,这是个让人羡慕的死法,明显地好于死于前列腺癌。这

    就使我很为难了。我本人是学历史的,历史是文科;所以我知道文科的

    导向原则——这就是说,一切形成文字的东西,都应当导向一个对我们

    有利的结论。我舅舅已经死了,让他死于痔疮、前列腺癌,对我们有

    利,就让他这样死,本无不可。但是这样一来,我就不知死在电梯里的

    那个老头子是谁了。他死时我已经二十岁,记得事。当时他坐电梯要到

    十四楼,却到了地下室,而且变得肢体残缺。有人说,那电梯是废品,每天都坏,还说管房子的收了包工头的回扣。这样说不够“导向”——这

    样他就是死于某个人的贪心、而不是死于制度的弊病了。必须另给他个

    死法。这个问题我能解决,因为我在中文系修了好几年的写作课,专门

    研究如何臭编的问题。

    有关历史的导向原则,还有必要补充几句,它是由两个自相矛盾的

    要求组成的。其一是:一切史学的研究、讨论,都要导出现在比过去好

    的结论;其二是:一切上述讨论,都要导出现在比过去坏。第一个原则

    适用于文化、制度、物质生活,第二个适用于人。这么说还是不明白。无数的史学同仁就因为弄不明白栽了跟头。我有个最简明的说法,那就

    是说到生活,就是今天比过去好;说到老百姓,那就是现在比过去坏。

    这样导出的结论总是对我们有利的;但我不明白“我们”是谁。

    我舅舅的事情是这样的:他生于1952年,长大了遇上了“文化革

    命”,到农村去插队,在那里得了心脏病。从“导向”的角度来看,这些

    事情太过久远,故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后来怀才不遇,作品发表不

    了。这时候他有四十几岁,独自住在北京城里。我记得他有一点钱,是

    跑东欧做买卖挣的,所以他就不出来工作。春天里,每天下午他都去逛

    公园,这时候他穿了一件黄色灯芯绒的上衣,白色灯芯绒的裤子,头上

    留着长长的头发。我不知道他常去哪个公园,根据他日记的记载,仿佛

    是西山八大处,或者是香山一类的地方,因为他说,那是个长了一些白

    皮松,而且草木葱茏的地方。我舅舅的裤子膝盖上老是鼓着大包,这是

    因为他不提裤子。而这件事的原因又是他患过心脏病,假如束紧裤带就

    会喘不过气来。因为这个缘故,他看上去很邋遢。假如别人知道他是个

    大作家,也就不会大惊小怪,问题就在于别人并不知道。他就这样走在

    山上的林荫道上,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来,叼在嘴上。这时候路

    上没有人,只有一位穿蓝色大褂的男人在扫地。后者的视线好像盯在地

    上,其实不是的。众所周知,那个公园的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书:山

    上一级防火区,禁止抽烟,违者罚款×元。这个×是一变数,随时间增

    长。我的一位卓越的同事考证过,它是按几何级数增长。这种增长除了

    体现了上世纪对防火的重视,还给受罚者留下了讨价还价的余地。那位

    穿蓝工作服的朋友看到我舅舅掏烟就心中窃喜,因为我舅舅不像会讨价

    还价的人,而且他交了罚款也不像会要收据。我舅舅叼着烟,又掏出一

    个打火机。这使扫地工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但是他打了一下,没有打

    出火,就把火机放回口袋,把香烟放回烟盒,往山下走去,而那位扫地

    工则跟在他身后。后者想到,他的火机可能出故障了,就想上前去借给他一盒火柴,让他点着香烟,然后把他捉住,罚他的钱;但是这样做稍

    嫌冒昧。我舅舅在下山的路上又掏了好几次烟,但是都没打着火。最后

    他就走出公园,坐上公共汽车,回家去了。那位工友在公园门口顿了顿

    笤帚,骂他是神经病,他也没有听到。据我所知,我舅舅没有神经病。

    他很想在山上抽烟,但是他的火机里既无火石,也没有丙烷气。他有很

    多火机,都是这样的。这都是因为他有心脏病,不敢抽烟,所以把烟叼

    在嘴上,虚打一下火,就算是抽过了。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又有一个坏

    处。好处是他可以在一切禁止吸烟的场所吸烟,坏处是吸完以后的烟基

    本保持了原状,所以就很难说他消费了什么。他每个星期天必定要买一

    盒香烟,而且肯定是万宝路,每次买新烟之前,旧烟就给我了。我当时

    正上初一,虽然吸烟,但是没有烟瘾;所以就把它卖掉。因为他对我有

    这种好处,所以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美中不足的是,这个老家伙喜欢用

    牙来咬过滤嘴,我得用单面刀片把牙咬过的地方切掉,这种短香烟卖不

    出什么好价钱。他已经死了多年,这种香烟的来源也断绝了很多年。但

    是我现在很有钱,不需要这种香烟了。

    二

    以上事实又可以重述如下,我有一位舅舅,穿着如前所述,1999年

    某日,他来到西山上的一座公园里。当时天色将晚,公园里光线幽暗,游人稀少。他走到山路上,左面是山林,故而相当黑;右面是山谷,故

    而比较明亮。我舅舅就在右面走着,用手逐根去攀细长的灯杆——那种

    灯杆是铁管做的。后来他拿出了香烟,叼在嘴上,又拿出了打火机,空

    打了两下;然后往四下看了看,转身往山下走。有一个穿黑皮夹克的人

    在他身后用长把笤帚扫地,我舅舅经过他身边时,打量了他一下,那人

    转过脸去,不让他看到。但是我舅舅嗅到了一股麝香味,这种气味在上

    个世纪是香水必有的气味。我舅舅觉得他不像个扫地的人,天又晚了,所以我舅舅加快了脚步。但是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这当然是那位身穿

    黑皮夹克的扫地工跟上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走快了没有用处,所以他

    又放慢了脚步,也不回头。走到公园门口时,忽然听到个浑厚的女中音

    在身后叫道:站住!我舅舅就站住了。那个穿黑皮夹克的人从暗处走了

    出来,现在可以看出她是个女人,并且脚步轻快,年龄不大。她从我舅

    舅身边走过去,同时说道:你跟我来一下。这时候我舅舅看了一眼公园

    的大门,因为天黑得很快,门口已是灯火阑珊。他很快就打消了逃跑的

    主意,跟着那个女人走了。

    刚才的一段就是我给我舅舅写的传记,摘自第一章第一节。总的来

    说,它还是中规中式,看不出我要为它犯错误,虽然有些评论家说,从

    开头它就带有错误的情调和倾向。凭良心说,我的确想写个中规中式的

    东西,所以就没把评论家的话放在心上。众所周知,评论家必须在鸡蛋

    里挑出骨头,否则一旦出了坏作品,就会罚他们款。评论家还说,我的

    作品里“众所周知”太多,有挑拨、煽动之嫌。众所周知是我的口头禅,改不掉的。除此之外,这四个字还能带来两分钱的稿费,所以我也不想

    改。

    我舅舅有心脏病,动过心脏手术,第一次手术时,他还年轻,所以

    恢复得很好。后来他的心脏又出了问题,所以酝酿要动第二次手术。但

    是还没等去医院,他就被电梯砸扁了。这只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

    是:因为医院不负责任,第一次心脏手术全动在胃上了。因为这个缘

    故,手术后他的心脏还是那么坏,还多了一种胃病。不管根据哪种说

    法,他都只动了一次手术,胸前只有一个刀疤。除了这个刀疤之外,他

    的身体可称完美,肌肉发达,身材高大,简直可以去竞选健美先生。每

    个星期天,他都要到我们家来吃饭。我的物理老师也常来吃饭,她就住

    在我们家前面的那栋楼,在家里我叫她小姚阿姨。这位小姚阿姨当时三十岁刚出头,离了婚,人长得非常漂亮,每次她在我家里上过厕所后,我都要抢进去,坐在带有她体温的马桶上,心花怒放。不知为什么,她

    竟看上了我舅舅这个痨病鬼——可能看上了他那身块儿吧。我舅舅心脏

    好时,可以把一副新扑克牌一撕两半,比刀切的都齐,但那时连个屁都

    撕不开。除此之外,他的嘴唇是乌紫的,这说明他全身流的都是有气无

    力的静脉血。在饭桌上他总是一声不吭,早早地吃完了,说一声:大家

    慢慢吃。把碗拿到厨房里,就走了。小姚阿姨举着筷子说道:你弟弟很

    有意思。这话是对我妈说的。我马上加上一句:他有心脏病。我妈妈

    说:他准备过段时间去做手术。小姚阿姨说:他一点不像有病的人。要

    是有机会,想和他聊聊。我妈说:他倒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只是有点

    腼腆。我说:他没工作,是个无业游民。小姚阿姨说:小鬼,乱插嘴,你该不是嫉妒吧。我妈就笑起来。我就离开了饭桌。后来听见她们嘀

    咕,我妈说:我弟弟现在恐怕不行。小姚阿姨说:我对那事也不是太感

    兴趣。我妈就说:这件事你要多考虑。我就冲过去说:对!要多多考

    虑,最好别理他。小姚阿姨就说:这小子!真的爱上我了!我说:可不

    是吗。我妈就说:滚蛋!别在这里耍贫嘴。我走开了。这是依据前一种

    说法,也就是我所见到,或者我舅舅日记里有记载的说法。但是这种说

    法常常是靠不住的,故而要有另外的说法。

    另一种说法是这样的,小姚阿姨就是那个穿黑皮夹克的女人,但是

    在这种说法里,她就不叫小姚阿姨了。她在公园里叫住了我舅舅,把他

    带到派出所去。这地方是个灰砖的平顶房子,外形有点像厕所,所以白

    天游人多时,常有人提着裤子往里闯。但是那一次没有游人,只有一个

    警察在值班,并且不断地打呵欠。她和他打过招呼后,就带着我舅舅到

    里面去,走到灰黄色的灯光里。然后就隔着一个桌子坐下,她问道:你

    在公园里干什么?我舅舅说:散步。她说:散步为什么拿打火机?我舅

    舅说,那火机里没火石。没火石你拿它干吗?我舅舅说:我想戒烟。她说:把火机拿给我看看。我舅舅把火机递给她,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塑料

    打火机,完全是透明的,而且是空空荡荡的一个壳子。现在好像是没有

    问题了。那个女人就放缓了声调说:你带证件了吗?我舅舅把身份证递

    了上去。她看完以后说:在哪儿上班?我舅舅说:我不上班,在家里写

    作。她说:会员证。我舅舅说:什么会员证?那女人说:作协的会员

    证。我舅舅说:我不是作协会员。她笑了:那你是什么人呢?我舅舅

    说:你算我是无业人员好了。那女人说:无业?就站起来走出屋去,把

    门关上了。那个门是铁板做的,“哐”的一声,然后唏里哗啦地上了锁。

    我舅舅叹了口气,打量这座房子,看能在哪里忍一夜,因为他以为人家

    要把他关在这里了。但是这时墙上一个小窗口打开了,更强的光线从那

    里射出来。那个女人说道:脱衣服,从窗口递进来。我舅舅脱掉外衣,把它们塞了过去。她又说:都脱掉,不要找麻烦。我舅舅只好把衣服都

    脱掉,赤身裸体站在鞋子上。这时候她可以看到一个男人强健的身体,胸腹、上臂,还有腿上都长了黑毛。我舅舅的家伙很大,但悬垂在两腿

    之间。这房子里很冷,他马上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他把双手交叉

    在胸前,眯着眼睛往窗口里看。后来他等来了这样一句话:转过身去。

    然后是:弯腰。最后是:我要打电话问问有没有你这么个人。往哪儿

    打?平心而论,我认为这种说法很怪。上上下下都看到了,有这个人还

    有什么问题吗?

    三

    根据前一种说法,小姚阿姨用不着把我舅舅带到派出所,就能知道

    他身体是什么模样,因为我们一起去游过泳。我舅舅穿一条尼龙游泳

    裤,但是他从来不下水,只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他倒是会水,只是水

    一淹过了胸口就透不过气,所以顶多在河里涮涮脚。小姚阿姨穿一件大

    红的尼龙游泳衣,体形极棒。美中不足的是她不刮腋毛,露出腋窝时不好看。我认为她的乳房很接近完美的球形,腹部也很平坦。不幸的是我

    那时瘦得像一只小鸡,没有资格凑到她身边。而她总爱往我舅舅身边

    凑,而且摘下了太阳镜,仔细欣赏他那个大刀疤。众所周知,那个疤是

    一次针麻手术留下的。针麻对有些人有效,但对我舅舅一点用处都没

    有。他在手术台上疼得抖了起来,当时用的是电针,针灸大夫就加大电

    流,最后通的几乎是高压电,把皮肉都烧煳了,后来在穴位上留下了和

    尚头顶那种香疤,手术室还充满了烧肉皮的烟。据我妈说,动过了那次

    手术之后,他就不大爱讲话。小姚阿姨说,我舅舅很cool,也就是说,很性感。但是我认为,他是被电傻了。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是

    吗?这话傻子也会说。那时候小姚阿姨快决定嫁给他了,但我还没有放

    弃挑拨离间的打算。等到我和她在一起时,我说:我舅舅毛很多。你看

    得见的就有这么多,没看见的更多。他不是一个人,完全是张毡子。小

    姚阿姨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些毛。这话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我当

    时没有什么毛,还为此而自豪,谁想她对这一点评价这么低。我就叹口

    气说:好吧,你爱和毡子睡,那是你的问题。她听了拧了我一把,说:

    小鬼头!什么睡呀睡,真是难听。这件事发生在上世纪末,用现在的话

    来说,叫作万恶的旧世纪。不管在什么世纪,都会有像小姚阿姨那样体

    态婀娜、面目姣好的女人,性情冲动地嫁给男人。这是人间最美好的

    事。不幸的是,她要嫁的是我舅舅这个操蛋鬼。

    谈到世纪,就会联想到历史,也就是我从事的专业。历史中有一小

    部分是我经历过的,也就是三十年吧,占全部文字历史的百分之一弱。

    这百分之一的文字历史,我知道它完全是编出来的,假如还有少许真实

    的成分,那也是出于不得已。至于那下余的百分之九十九,我难以判断

    其真实性,据我所知,现在还活着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判断,这就是

    说,不容乐观。我现在正给我舅舅写传记,而且我是个有执照的历史学

    家。对此该得到何种结论,就随你们的便吧。我已经写到了我舅舅被穿黑皮夹克的女人带进了派出所,这个女人我决定叫她F。那个派出所的

    外貌里带有很多真实的成分,这是因为我小时候和一群同学到公园里

    玩,在山上抽烟被逮住了,又交不出罚款来,就被带到那里去了。在那

    里我掏出我舅舅给我的短头香烟,对每一个警察甜蜜地说道:大叔请抽

    烟。有一个警察吸了一根,并且对我的前途做了一番预言:“这么点年

    纪就不学好,长大了一定是坏蛋。”我想这个预言现在是实现了,因为

    我已经写了五本历史书。假如认为这个标准太低,那么现在我正写第六

    本呢。那一天我们被扣了八个钟头,警察说,要打电话给学校或家长让

    他们来领我们,而我们说出来的电话号码全是假的。一部分打不通,能

    打通的全是收费厕所——我把海淀区收费厕所的电话全记住了,专供这

    种时候用。等到放出来时,连末班车都开走了,就叫了一辆出租回家。

    刨去出租车费,我们也省了不少钱,因为我们五个人如果被罚款,一人

    罚五十,就是二百五,比出租贵二十五倍,但是这种勤俭很难得到好

    评。现在言归正传,F搜过了我舅舅的衣服,就把它们一件一件从窗口

    扔了回去,有的落在我舅舅怀里,有的落在地上。但是这样扔没有什么

    恶意。她还说:衬衣该洗了。我舅舅把衣服穿上,坐在凳子上系鞋带,这时候F推门进来。我舅舅放下鞋带,坐得笔直。除了灯罩下面,派出

    所里黑色很多,F又穿了一件黑夹克。

    纳博科夫说:卡夫卡的《变形记》是一个纯粹黑白两色的故事。颜

    色单调是压抑的象征。我舅舅和F的故事也有一个纯粹黑黄两色的开

    始。我们知道,白色象征着悲惨。黄色象征什么,我还搞不大清楚。黑

    色当然是恐怖的颜色,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我舅舅坐在F面前,不

    由自主地掏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然后又把它收了起来。F说,你可

    以抽烟。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扔给了他。我舅舅拿起火柴盒,在

    耳边摇了摇,又放在膝盖上。F瞪了一下眼睛,说道:“哞?”我舅舅赶

    紧说:我有心脏病,不能抽烟。他又把火柴扔回去,说了谢谢。F伸直了身子,这样脸就暴露在灯光里。她化过妆,用了紫色的唇膏,涂了紫

    色的眼晕,这样她的脸就显得灰暗,甚至有点憔悴。可能在强光下会好

    看一点。但是一个女人穿上了黑皮夹克,就没有人会注意她好看不好

    看。她对我舅舅说:你胸前有块疤。怎么弄的?我舅舅说:动过手术。

    她又问:什么手术?我舅舅说:心脏。她笑了一下说道:你可以多说几

    句嘛。我舅舅说,十几年前——不,二十年前动的心脏手术。针刺麻

    醉。她说,是吗?那一定很疼的。我舅舅说,是很疼。谈话就这样进行

    下去。也许你会说,这已经超出了正常问话的程度,但是我舅舅没有提

    出这种疑问。在上个世纪,穿黑皮夹克的人问你什么,你最好就答什

    么,不要找麻烦。后来她问了一些我舅舅最不愿意谈的问题:在写什

    么,什么题材,什么内容等等;我舅舅都一一回答了。后来她说道:想

    看看你的作品。我舅舅就说:我把手稿送到哪里?那个女人调皮地一

    笑,说道:我自己去看。其实她很年轻,调皮起来很好看。但是我舅舅

    没有看女人的心情,他在想自己家里有没有怕人看见的东西,所以把头

    低得很低。F见他不回答,就提高了嗓音说:怎么?不欢迎?我舅舅抬

    起头来,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他的脸完全是蒙古

    人的模样,横着比竖着宽。那张脸被冷汗湿透了,看上去像柚子一类的

    果实。他说自己的地址没有变,而且今后几天总在家。

    我舅舅的手稿是什么样子的,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一种说法是用墨

    水写在纸上的,每个字都像大写的F一样清楚。开头他写简体字,后来

    变成了繁体,而且一笔都不省。假如一个字有多种变体,他必然写最繁

    的一种,比方说,把一个雷字写四遍,算一个字,还念雷。后来出他的

    作品时,植字的老要查《康熙字典》,后来还说:假如不加发劳务费,这活他们就不接。我给他校稿,真想杀了他,假如他没被电梯砸扁,我

    一定说到做到。但这只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他的手稿是用牛奶、明矾水、淀粉写在纸上的,但是这些密写方法太简单、太常见了。拿火烤烤、拿水泡泡就露底了。我还知道一种密写方法,就是用王水溶化的

    金子来写。但是如此来写小说实在是罪孽。实际上不管他用了什么密写

    方法,都能被显出来,唯一保险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写。我们现在知道,他没有采用最后一种办法。所以我也不能横生枝节,就算他用墨水写在

    了纸上吧。

    四

    现在传媒上批判《我的舅舅》,调门已经很高了。有人甚至说我借

    古讽今,这对历史学家来说,是最可怕的罪名。这还不足以使我害怕,我还有一些门路,有些办法。但我必须反省一下。这次写传记,我恐怕

    是太投入了。但投入的原因可不是我舅舅——我对他没什么感情。真正

    的原因是小姚阿姨。小姚阿姨当时正要成为我舅妈,但我爱她。

    夏天我们到河边去游泳时,我只顾从小姚阿姨的游泳衣缝往里看

    ——那东西实在严实,但也不是无隙可钻,尤其是她刚从水里出来时

    ——所以很少到水里去,以致被晒脱了好几层皮,像鬼一样的黑。小姚

    阿姨却晒不黑,只会被晒红。她觉得皮肤有点痒时,就跳到水里去,然

    后水淋淋地上来,在太阳底下接着晒。这个过程使人想到了烹调书上的

    烤肉法,烤得嗞嗞响或者起了泡,就要拿出来刷层油或者是糖色。她就

    这么反复泡制自己的皮肉,终于在夏天快结束时,使腿的正面带上了一

    点黄色。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想看到她从水里出来时背带松弛,从泳

    衣的上端露出两小块乳房,如果看到了就鼓掌欢呼。这使她每次上岸都

    要在肩上提一把。提了以后游泳衣就会松弛下来,连乳头的印子都没有

    了,这当然是和我过不去的举动。她走到我身边时,总要拧我一把,说

    道:小坏蛋,早晚我要宰了你。然后就去陪我舅舅。我舅舅总是一声不

    吭,有时候她也腻了,就来和我坐一会儿,但是时时保持警惕,不让我从她两乳之间往里看;并且说,你这小坏蛋,怎么这么能让人害臊。我

    说:我舅舅不让人害臊?她说不。第一,我舅舅很规矩。第二,她爱

    他。我说:像这么个活死人,你爱他什么?不如来爱我。她就说:我看

    你这小子是想死了。假如姚老师爱上初一的男生,一定是个天大的丑

    闻。她害怕这样的事,就拿死来威胁我。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不可取的

    事,但还是觉得如此调情很过瘾。

    我舅舅被F扣在派出所,在那里坐了很久。值班的警察伸着懒腰跑

    到这间房子里来了一趟,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说道:这家伙干什么

    了?他以为我舅舅是个露阴癖,还建议说,找几个联防队员收拾他一

    顿,放走算了。F说:这一位是个作家。警察耸耸肩说,这就不是我们

    管的事了。他又说:困了,想睡会儿。F说,那就睡去吧。警察说:这

    家伙块头不小,最好把他铐起来。F说:怎么能这样对待人家呢。警察

    就说:那我也不能去睡。出了什么事,我可负不起责任。F就从抽屉拿

    出一副手铐来,笑着对我舅舅说:你不反对吧?我舅舅把双手并着一

    伸。那位警察拿了铐子,又说:还得把他鞋带松开,裤带抽掉。我舅舅

    立刻松掉鞋带,抽掉裤带,放在地上。于是那位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捡

    起皮带往外走,嘴里还说:小心无大害。F说道:把门带上。现在房间

    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了。

    现在该说说我自己长大以后的事了。出于对未遂恋情的怀念(小姚

    阿姨是学物理的),我去考了北大物理系,并且被认为是自北大建校以

    来最具天才的学生,因为我只上到了大学二年级,就提出了五六个取代

    相对论的理论体系。当然,让不让天才学生及格,向来是有争论的。等

    到本科毕业时,我已经不能在物理学界混了,就去考北师大的历史研究

    生。众所周知,时间和空间是理论物理研究构想的对象,故此学物理的

    人改行搞历史,也属正常。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或者按师姐师兄们的话来说,掉进了屎(史)坑,后来以一篇名为《始皇帝嬴政是阴阳

    人》的论文取得了博士学位,同时也得到了历史学家的执照,一张信用

    卡,还有一辆新车的钥匙。除了那张执照,其他东西都是出版公司给

    的,因为每个有照的历史学家都是畅销书作家。这时候小姚阿姨守了

    寡,每个周末都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还说: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我总

    是去的,但不是去吃东西(我正在减肥),也不是去缅怀我舅舅,而是

    给她拿主意。第一个主意是:你的弹性太差了,去做个隆乳手术吧。第

    二个主意则是叫她去整容。每个主意都能叫她痛哭一顿,但是对她有好

    处。最后她终于嫁到了一个有钱的香港商人,现在正和继女继子们打遗

    产官司。不管打赢打输,她都将是个富婆。这个故事的要点是:学物理

    只能去当教师,这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差事;当商人的老婆就要好得多。

    当小说家也要倒霉,因为人家总怀疑你居心叵测;当历史学家又要好得

    多。还有一个行当是未来学家,不用我说你就能想到这也是好行当。至

    于新闻记者,要看你怎么当。假如出去采访,是坏行当。坐在家里编就

    是好行当。用后一种方法,最能写出一片光明的好新闻。

    我舅舅和F在派出所里。夜里万籁无声,我舅舅没有了裤带,手又

    铐在一起,所以衣服松塌塌的,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或者空了一半的布口

    袋。F往后一仰,把腿跷到桌子上,把脸隐藏到黑暗里,说道:别着

    急。现在公园关了门,放你你也出不去。等明天吧。我舅舅点点头,用

    并在一起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叼在嘴上,想了一想说:我想抽支

    烟。F说:抽吧。我舅舅说:没有火。F用脚尖踢踢桌上的火柴,说:自

    己拿。我舅舅把烟取下来,放到手里一握,烟变成了碎末。F见到后,想道:我忘了他没有裤带;然后起身拿了火柴走过去,从他口袋里取出

    香烟,自己吸着了,放到我舅舅嘴上,说道:你不要急躁嘛。我舅舅应

    道:是。然后她手里拿了那盒烟说:我也想抽一支。有没有你没咬过

    的?我舅舅双手捧着烟,摇了摇头。这个样子像只耍把戏的老狗熊。F看了笑了一笑,伸手揪揪他的头发,说道:头发该理了。然后挑了一支

    我舅舅咬得最厉害的烟来吸。这种情况说明,她问我舅舅有没有没咬过

    的烟,纯粹是没话找话。

    现在我想到,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叫F。F是female之意。同理,我舅

    舅应该叫作M(male)。F和M各代表一种性别取向,这样用恰如其

    分。F穿了一双鹿皮的高跟靴子,身上散发着香水味,都是取向所致。

    我舅舅坐在凳子上像只耍把戏的老狗熊,这也是取向所致。包围着他们

    的是派出所的房子,包围着派出所的是漫漫长夜。我所写到的这些,就

    是历史。

    五

    我说过,我写的都是历史,历史是一种护身符。但是每一种护身符

    用起来都有限度。我必须注意不要用过了分。小时候我和小姚阿姨调情

    (现在看来叫作调戏更正确),觉得很过瘾;这是因为和女同学约会、调情都很不过瘾。那些人专会说傻话,什么“上课要认真听讲”,“互相

    帮助共同进步”之类,听了让人头大如斗,万念俱灰。我相信,笼养的

    母猪见了种猪,如果说道“咱们好好干,让饲养员大叔看了高兴”,后者

    也会觉得她太过正经,提不起兴致来;除此之外,我们毕竟还是人,不

    是猪,虽然在这方面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小姚阿姨比她们好得多,游

    泳时,她折腾累了,就戴上太阳镜,躺下来晒太阳,把头枕在我舅舅肚

    子上。看到这个景象我马上也要躺倒,把头枕在她肚子上,斜着眼睛研

    究她饱满的胸膛,后来我就得了很严重的内斜视,连眼镜都配不上。我

    们在地下躺了个大大的Z字。有时候有位穿皱巴巴游泳衣的胖老太太经

    过,就朝我们摇头。小姚阿姨对此很敏感,马上欠起身来,摘掉眼镜

    说:怎么了?对方说:不好看。她就说:有什么不好看的?他们都是男的嘛。这当然是她的观点,我认为假如有三位女同性恋者这样躺着就更

    加好看——假如她们都像小姚阿姨那么漂亮的话。

    小姚阿姨其实是很正经的,有时候我用指尖在游泳衣下凸起的地方

    触上一下,她马上就说:想要活命的话,就不要乱伸爪子。这种冷冰冰

    的口气触怒了我,我马上跳到水里去,潜到河底去。那里的水死冷死

    冷,我在那里伏上半天,还喝上几大口;然后蹿出水来,往她腿上一

    躺,冰得她惨叫一声:喂!来治治你外甥!那个“喂”,也就是我舅舅,他爬起来,牙缝里还咬着一支烟,一把捞住我,举起来往水里一扔,有

    时候能丢出去七八米远。在这个混蛋面前,我毫无还手之力。谢天谢

    地,他被电梯摔扁了,否则我还会被他摔到水里去。

    我舅舅在派出所里吸了一口烟,喷出来时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一

    个长久不吸烟的人乍抽起来总是这样的。他还觉得胸口有点闷。F在椅

    子上躺好了,说道:我要睡了。天亮了叫我。就一声不吭了。我舅舅吸

    完了那支烟,侧过手来看表:当时是夜里三点。他长出了一口气,用手

    把头抱住,直到第二天早上人家把他放出去。那天夜里的事就是这样

    的。第二章

    一

    我现在是历史学家了,有关这个行当,还有进一步说明的必要。现

    在我们有了一部历史法,其中规定了历史的定义:“历史就是对已知史

    料的最简单无矛盾解释。”我记得这是逻辑实证论者的说法,但是这部

    法里没有说明这一点。一般说来,贼也不愿意说明自己家里每一样东西

    是从谁那里偷来的。从定义上看,似乎只能有一部历史,所有的历史学

    家都该失业了。但是历史法接着又规定说:“史料就是:1.文献;2.考古

    学的发现;3.历史学家的陈述。”有脑子的人都会发现,这个3简直是美

    妙无比,你想要过幸福的生活,只要弄张历史学家的执照就行了。现在

    还有了一部小说法,其中规定,“小说必须纯出于虚构,不得与历史事

    实有任何重合之处”,不管你有没有脑子,马上就会发现,他们把小命

    根交到我们手里了。现在有二十个小说家投考我的研究生,但我每年只

    能招一个。这种情况说明,假如我舅舅还活着,肯定是个倒霉蛋。说不

    定他还要投考我的研究生哩。小姚阿姨至今认为,她嫁给我舅舅是个正

    确的选择,她说这是因为我舅舅很性感。我说,他性感在何处?她说,你舅舅很善良,和善良的人做爱很快乐。我问:你们经常做爱吗?她

    说:不经常。想了一下又说:简直很少做。除此之外,什么是善良她也

    说不大清楚。这种情况说明她智力有限,嫁给商人或者物理学家尚够,想嫁给历史学家就不够了。

    F也觉得我舅舅性感,但是这种性感和善良毫无关系。她有时想到

    我舅舅发达的胸大肌,紧缩着的腹部,还有那个发亮的大刀疤——那个

    刀疤像一张紧闭着的嘴——就想再见到他。除此之外,她还想念我舅舅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无声地下垂的生殖器,她觉得在这些背后隐含了一种尊严。这种想法相当的古怪,但也不是毫无道理。在工作的时间里,她见过很多张男人的脸,有的谄笑着,有的激愤得涨红,不论是谄笑,还是激愤,都没有尊严;她还看到过很多男性生殖器,有的被遮在叉开

    的五指背后,有的则嚣张地直立着;但是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尊严。相比

    之下,她很喜欢我舅舅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所以她常到山道上去等

    他,但是我舅舅再也不来了。

    后来我舅舅再也没去过那个公园,因为他觉得提着裤子的感觉不很

    愉快。但是他一直在等F大驾光临。他觉得F一定会去找他,这件事就这

    样简单地过去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就待在家里等着。他们就这样等来等

    去,把整个春天都等过去了。

    夏天快过完时,小姚阿姨决定了和我舅舅结婚。这个决定是在我舅

    舅一声不吭的情况下做出的。每天早上她都到我们家里来等我舅舅,但

    是我舅舅并不是每天都来。等到早上快要过去时,她觉得不能再等了,就和我一起出去买东西。她穿上高跟鞋比我高一个头,但我不觉得这有

    什么,我还会长高呢。结果事实不出我所料,我现在有一米九十几,还

    有点驼背。当时我穿了一双塑料拖鞋、小背心和运动短裤,跟在小姚阿

    姨的背后,胳臂和腿都特别脏。她教训我说:小男孩就是不像样。女孩

    子在你这个岁数,早就知道打扮了。我很沉着地说:你们那个性别就是

    爱虚荣。这种老气横秋的腔调把她吓了一跳。我记得她老往女内衣店里

    跑,还让我在外面等着。等到在快餐店里歇脚时,她才露出一点疑虑重

    重的口风:你看你舅舅现在正干什么?我说:他大概在睡觉。听了这

    话,小姚阿姨白净的脸就有点发黑,她恶狠狠地说:混账!这种日子他

    居然敢睡觉!这是一条重要经验:挑拨离间一定要掌握好时机。我舅舅

    当然可能是在睡觉,但是那一天他必然是觉得很不舒服才在家睡觉的。

    我又顺势说到我舅舅在想当作家前是个数学家,这两种职业的男人作为丈夫都极不可靠。小姚阿姨听了这番话,沉吟了半晌,然后紧紧连衣裙

    的腰带,把胸部挺了挺说:没关系。一定要把他拖下水。小姚阿姨是个

    知识妇女,这种妇女天生对倒霉蛋感兴趣,所以是不能挽救的了。

    初夏里,F来找我舅舅时,穿着白底黑点的衬衣,黑色的背带裙

    子,用一条黑绸带打了一个领结,还拎了一个黑皮的小包,这些黑色使

    我舅舅能认出她来。我舅舅住在十四楼上,楼道里很黑。他隔着防盗

    门,而且一声不吭。直到F说:我能进来吗?他才打开了防盗门,让她

    咯噔咯噔地走了进来——那天她穿了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朝有光亮

    的地方走去,径直走进我舅舅的卧室里,往椅子上一坐,把包挂在椅子

    上,说道:我来看你写的小说。我舅舅往桌上一瞥,说道:都在这里。

    桌子上放满了稿纸,有些已经发棕色,有些泛了黄色,还有些是白色

    的。从公园里回来以后,我舅舅就把所有的手稿都找了出来,放在桌子

    上,她就拿了一部在手里。我舅舅住的是那种一间一套的房子,像这样

    的房子现在已经没有了,卧室接着阳台,门敞开着。F拿着稿子往外看

    了一眼,说道:你这套房子不坏。我舅舅坐在她身后的床上,想说“房

    子是我弟弟的”(我还有一个舅舅在东欧做生意),但是没有说。他

    想:既然上门来调查,这件事她准知道了。后来她说:给我倒杯茶。我

    舅舅就到厨房里去。F趁此机会把我舅舅的抽屉搜了一下,连锁着的抽

    屉也捅开了。结果搜出了一盒避孕套。等我舅舅端着茶回来时,她笑着

    举起那东西说:这怎么回事?我舅舅愣了一下,想说“这是我弟弟

    的”(这是实情),但是想到出卖我小舅舅是个卑鄙的行为,就说:和

    我抽烟一样。这话的意思是说我舅舅不抽烟,口袋里也可以有香烟。但

    是F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脸忽然红了。她把避孕套扔回抽屉,把抽屉锁

    上,然后把钥匙扔给我舅舅说:收好了。然后就接过那杯茶。这回轮到

    我舅舅满脸通红:从哪里冒出这把钥匙来?这当然是从她的百宝钥匙上

    摘下来的,算是个小小的礼物吧。我家住在一楼,所以就像别人家一样,在门前用铁栅栏围起了一片

    空地作为院子。我们住的楼房前面满是这样的空地。有人说,这里像集

    中营,有人说像猪场,说什么的都有。但我对这个院子很满意。院子里

    有棵臭椿树,我在树下放了一张桌子,一个白色的甲板椅,经常坐在那

    里冥思苦想。在我身边的白布底下遮着装修厕所剩下的瓷砖和换下来的

    蹲式便器。在便器边上有个小帐篷,有时我在里面睡上半夜,再带着一

    身蚊子咬的大包躲到屋里去。这是一种哲学家的生活。有人从来没过过

    哲学家的生活,这不足取。有人一辈子都在过哲学家的生活,当然也是

    没出息的东西。那一年我十三岁,等到过了那一年,我对哲学再也没有

    兴趣。在那棵树下,那张椅子上,我得到了一些结论,并把它用自己才

    认识的符号记在纸片上。现在我还留着那些纸片,但是那些符号全都认

    不得了。其中一些能记得的内容如下:每个人的一生都拥有一些资源,比方说:寿命,智力,健康,身体,性生活;有些人准备把它消费掉,换取新奇、快乐等等,小姚阿姨就是这样的;还有人准备拿它来赚点什

    么,所以就斤斤计较,不讨人喜欢。除了这两类人,还有别的种类,不

    过我认为别的种类都属笨蛋之列。我非常喜欢小姚阿姨那类人,而且我

    又对她的肉体非常的着迷;每当我想到这些事,那个茄子把似的小鸡鸡

    就直挺挺的。但是这种热情有几分来自哲学思辨,几分来自对她肉体的

    遐想,我就说不清楚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我对哲学的爱好并不那

    么始终如一。我想孔夫子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他说:吾未见好德如

    好色者。“未见”当然包括自己在内,他老人家一定也迷恋过什么人,所

    以就怀疑自己。

    二

    我说过,我十三岁时,十分热衷于小姚阿姨的身体。我甚至想到,假如我是她就好了。这样我就会有一头黑油油的短头发,白皙的皮肤,穿着连衣裙,挺着沉甸甸的乳房跑来跑去。这最后一条在我看来是有点

    累,不过也很过瘾。当然,我要是她,就不会和我舅舅结婚。我认真想

    过,假如我是小姚阿姨,让谁来分享我美好的肉体,想来想去,觉得谁

    都不配;我只好留着它,当一辈子老处女。那年夏天,蚊子在我腿上咬

    了很多包,都是我在院子里睡时叮的。夜里满天星星,我在院子里十分

    自由,想什么都可以。一个中国人如果享受着思想自由,他一定只有十

    三岁;或者像我舅舅一样,长了一颗早已死掉、腐烂发臭了的心脏。

    我还说过,现在我有一张护身符——我是历史学家,历史可不是人

    人都懂的。有了它,就可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但它也不是万能的。假

    如我年纪小,就有另一张护身符。众所周知,我们国家保护妇女儿童。

    有些小说家用老婆、女儿的名义写作,但这也有限度,搞不好一家三口

    都进去了。最好的护身符是我舅舅的那一种。心都烂掉,人也快死了,还有什么可怕?再说,心脏就是害怕的器官;它不猛跳,你根本不知道

    怕。我没见过我舅舅怕什么。

    F看我舅舅写的小说,看了没几页就大打喷嚏。这是因为我舅舅的

    稿子自从写好了,就没怎么动过,随着年代的推移,上面积土越来越

    多。我不喜欢我舅舅,但是既然给他作传,就不得不多写一些。这家伙

    学过数学,学数学的人本身就古怪,他又热衷于数学中最冷门、最让人

    头疼的元数学,所以是古怪上加古怪。有一阵子他在美国一个大学里读

    博士学位,上课时愁眉苦脸地坐在第一排拿手支着脸出神,加上每周必

    用计算机打出一份paper投到全系每个信箱里,当然被人当成了天才。

    后来他就觉得胸闷气短,支持不住了。洋人让他动手术,但是他想,要

    死还不如死在家里,就休学回家来。后来他就住进了我小舅舅的房子,在那里写小说;当然也可以说是在等医院的床位以便做手术,不过等的

    时间未免太长了一点。他自己说,等到把胸膛扒开时,里面准是又腥又臭,又黑又绿。但是直到最后也没人把他胸膛扒开,所以里面的情况就

    不得而知了。在上个世纪,谁要想动手术,就得给医院里的人一些钱,叫作红包,或者劳务费,或者回扣,我个人认为最后一个说法实属古

    怪,不如叫作屠宰税恰当。我舅舅对早日躺上手术台并不热心,因为上

    一次把他着实收拾得不善,所以他一点钱都不给,躲在房子里写一些糟

    改我小舅舅的小说。

    F看着那些小说,打了一阵喷嚏之后就笑了起来。后来她就脱掉高

    跟鞋,用裙子裹住臀部,把脚跷到桌子上,这样就露出了裹在黑丝袜里

    的两条腿。她还从包里拿出一小瓶指甲油,放在桌子沿上;把我舅舅的

    手稿放在腿上,把手放在稿子上面,一面看,一面涂指甲。这是初夏的

    上午,外面天气虽热,但是楼房里面还相当凉。后来她涂好了指甲,又

    分开了双腿,把我舅舅的稿子兜在裙子里,低着头看起来。后来,她又

    从包里掏出了一包开心果,头也不回地递到了我舅舅面前,说:你帮我

    打开。我舅舅找剪子打开了开心果,递给她。她把袋口放到鼻子下闻了

    闻,又把袋子朝我舅舅递了过来,说道:呶。我舅舅不明其意,也就没

    有接。“呶”了一会儿之后,她就收回了袋子,自己吃起来。与此同时,我舅舅坐在床上出冷汗。假如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坐在我办公室里,把我

    的电脑文件一个一个地打开看,我也会是这样。尽管如此,他还是发现

    那女人的牙很厉害,什么都能咬碎。

    我现在想到:在我舅舅的故事里,F是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这一点

    很重要。那一年夏天,有个奥地利的歌剧团到北京来演出,有大量的票

    卖不掉,就免费招待中学教师,小姚阿姨搞了三张票,想叫我妈也去,但是我妈不肯受那份罪,所以我就去了,坐在我舅舅和小姚阿姨中间。

    那天晚上演的是《魔笛》,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戏。我舅舅的手始终压在

    我肩上,小姚阿姨的手始终掐着我的脖子,否则我会跳起来跟着唱。等到散了场,我还是情绪激昂,我舅舅沉吟不语。小姚阿姨说,这个戏我

    没大看懂。什么夜后啦,黑暗的侍女啦,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舅舅就

    说:莫扎特那年头和现在差不太多吧。他的意思是说,莫扎特在和大家

    打哑语。我也不是莫扎特,不知他说得对不对。总而言之,那个戏里有

    好几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舞姿婆娑,显得很地道。我还知道另一个故

    事,就是有一家讨债公司,雇了一帮人,穿上黑西服,打扮得像要出席

    葬礼,跟在欠账的人屁股后面,不出半天,那人准会还账。我说F穿了

    一身黑衣服,很显然受了这些故事的启迪。但是这些人的可怕之处并不

    在于我们欠了他的账,也不是人家要杀我们,而是我们不知他们想干什

    么,而且他们是不可抗拒的。F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她坐在我舅舅的

    椅子上看他的手稿,看着看着举起杯子来说:再给咱来点水。我舅舅就

    去给她倒了水来。她把开心果吃完了,又摸出一包瓜子来嗑,还觉得我

    舅舅的手稿很有趣。凭良心说,我舅舅的小说在二十世纪是挺好看的。

    但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

    现在评论家们也注意到了F穿着黑衣服,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是作者本人的化身,更确切地说,她是我的黑暗心理。这位评论家甚

    至断言我有变性倾向,但是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急于把自己阉掉。

    我认为把睾丸割掉可不是闹着玩的,假如我真有这样的倾向,自己应该

    知道。另一位评论家想到了党卫军的制服是黑的,这种胡乱比附真让人

    受不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想到了《魔笛》。但我也承认,这的确不

    容易想到。

    小姚阿姨的身体在二十世纪很美好,到了二十一世纪也不错,但是

    含有人工的成分:比方说,脸皮是拉出来的,乳房里含有硅胶,硬邦邦

    的,一不小心撞在脸上有点疼。将来不知会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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