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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品温如言.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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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532KB,1006页)。

     十年一品温如言是作家书海沧生写的长篇言情小说,主要讲述了四大集团的接班人长大后各自在城市闯荡,经历许多的风雨和爱恨情仇的故事。

    十年一品温如言内容简介

    温、言、陆、辛家族是繁华都市里的四大集团。四位继承人温思莞、言希、陆流和辛达夷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温家小女儿温衡因体弱多病,从小被寄养到小镇调养,十多年后回归。言希对其一见钟情。几个年轻人一起经历青春校园生活,毕业后开始各自创业。言希和温衡选择了自己喜爱的服装设计工作,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了长辈的支持,开始奋力追求梦想。温思莞和辛达夷继承了各自集团的执政工作。陆流进入商场最早,给予温辛二人许多帮助。面对激烈的商场竞争,几个朋友之间出现了矛盾,一度友谊破裂,经过大家的努力,朋友之间握手言和,认识到竞争的意义,共同进步。从少年的友谊到职场的角逐,年轻人们十年经磨砺、成长,懂得了亲情和友情的珍贵,越发成熟。而温衡和言希这对恋人历经坎坷,终于收获了美满的爱情,成就一段佳话。

    十年一品温如言作者简介

    书海沧生,生于八九年夏秋之交,一路按着平凡的路线可喜可贺地成长为平凡人,平淡无闻到如今。大学专业法学,二十余年间遇到的法律无法解决的人和事确如未过筛子的稻米一样多。做得最多的动作是不停地忘记又记起。最厌烦的是陷入到复杂的思考之中,喜欢一边洗澡一边编故事。

    十年一品温如言精彩内容

    在来到B城之前,有关这个城市的繁华是被圈在家中在在最宝贝的黑匣子中的,伴着梅雨季节的不定时发作,清晰甜美的女声在含糊的电流中异常温暖。她往往是搬着竹凳摇着蒲扇坐在药炉前的,不远处撑起的木床上躺着温柔腼腆的在在,瞳仁好似她幼时玩过的玻璃球一般的剔透漂亮,忽闪着睫毛,轻轻问她,

    十年一品温如言截图

    十年一品温如言

    作者:书海沧生

    chapter1

    1998年,阿衡第一次见到言希时,眼睛几乎是被刺痛了的。

    在来到B城之前,有关这个城市的繁华是被圈在家中在在最宝贝的

    黑匣子中的,伴着梅雨季节的不定时发作,清晰甜美的女声在含糊的电

    流中异常温暖。她往往是搬着竹凳摇着蒲扇坐在药炉前的,不远处撑起

    的木床上躺着温柔腼腆的在在,瞳仁好似她幼时玩过的玻璃球一般的剔

    透漂亮,忽闪着睫毛,轻轻问她,“姐,今天的药,不苦的,对不对?”

    她抓着蒲扇,动作往往放缓,鼻中嗅着浓郁的药涩,心中为难,不

    敢回头,声音糯糯的,张口便是支吾“嗯……不苦……”

    “姐,你说不苦,我信。”在在看她看得分明,轻轻微笑,清澈的眸

    中满是笑意,消瘦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生动。

    于是,她把放温的药喂到在在唇边时,眼睛定是不看他的。

    她不好,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往往选择逃避。

    而后,离开家,被带到另一个家中时,连告别,她也是在直觉上轻描淡写地忽略。

    从南端到北端,从贫瘠到富贵,温衡拒绝了过渡。往好听了说,是“生性温和,随遇而安”,难听了,则免不去“冷漠自私,狼心狗肺”。

    镇上人不解,说她云衡在云家生活了十六年,喊着云爸云妈“爸爸

    妈妈”那也是真心实意毫无做作的,怎地说有了生父母便忘了养恩了

    呢?

    开凉茶铺的镇长儿媳妇眉眼一挑,笑开了几分嘲讽“可惜云家统共

    一个破药炉两间露天屋,要是这养爹在机关大院住着,别说家中贡个病

    菩萨,便是养一窝大虫,你们看那个丫头,是走还是钉着!”

    这便是了,阿衡的亲阿公亲爹在B城,是住机关大院,跺一跺脚便是

    能塌了他们这穷水小镇,陷落几层皮骨的大官!

    自然,阿衡是听不到这些话的,彼时,她是咬紧牙根死瞪着车窗,怕一张口便吐个翻江倒海,秽了这名贵的车的!

    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过了多久,飞驰后退的景物不停从眼前划过,脑中一片空白,而后定格在逐渐清晰的霓虹灯上,眩晕起来,耳中鼓过

    猛烈的风声。

    而当所有的一切隐去声息,睁开眼的一瞬间,车门缓缓被拉开,微

    微弯曲的修长指节带着些微夏日阳光的气息,出现在她的眼前。

    阿衡承认,当时对那双手是有着难以言明的期许的,后来回想起

    来,她觉得自己兴许有些雏鸟情节。

    “欢迎你,云衡。”那双手的主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极是

    挺拔高挑,长着深深的酒窝,看着她,漾开俊俏清爽的笑容,右手打开

    车门,左手习惯礼貌地放在胸前,绅士一般可人的风度,微微贴近心脏

    的位置。

    “我是温思莞,爷爷让我接你回去。”

    思莞,思莞,温衡默念,轻轻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他的眼睛,而

    后,察觉到了什么,不着声色地移开眼睛,复又略微狼狈地低下头。 思莞淡笑,当她害羞,也就不以为意。挥挥手,颇有礼貌地向爷爷

    的秘书告别,理所当然地接过了温衡手中的手提箱。

    阿衡看着提着手提箱的思莞,背影修长挺拔,与她不远不近,一臂

    之距 ,怔忡了片刻,微不可闻地大口呼入空气,却终究郁在胸中。

    云衡和云在,是姐弟,假的。

    思莞和阿衡,是兄妹,真的。

    可于阿衡而言,什么是假,什么又是真呢?

    穷乡僻壤的孩子,第一次走进都市,饶是本性稚拙,也总是存着几

    分出奇的敏锐的。她看得出思莞的芥蒂,那么清晰的排斥,全部藏在醇

    亮的眸中,令她尴尬得不得不选择忽视。

    随着思莞的步伐,她的眼睛慢慢在那座所谓的“机关大院”中游移。

    一座座独立的白色洋楼规整错落在平整宽阔的道路两旁,洁净干练的感

    觉,并不若她想象中的铺满金银,奢侈而易曝露出人们心中的欲望。

    恰逢夏日,树木繁茂,总有几座别墅绰约着隐在翠绿浓淡之间的,当思莞走进石子小路慢慢被大树遮住身影时,阿衡还在愣神,反应过

    来,已不见人影。

    是进还是退,温衡不得已,僵在原地,傻看分岔的石子路。

    还好这个孩子生性敦厚温和,并不急躁,心中清楚思莞看不到她自

    然会按原路返回,再不济,也总能遇到可以问路的人。

    温慕新,阿公的名字,秘书模样的中年人确凿告诉过她的。

    黄昏时分,沿着树后漂亮的欧式建筑,映在温衡的侧面上,有些烫

    人。

    下意识地,她抬起了面庞,本意是夕阳,沿着半是凉爽的树隙,却

    看到了一扇被阳光韶染成金色的窗。

    多年之后的冬日,阿衡坐在巴黎街头温暖的咖啡厅中,念着枯燥的

    医学原理,不经意抬头,看到蕴着哈气的窗外有些朦胧的人影,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指缓缓拭去白色的雾气,还原窗外真实的生动,笑得宠溺而

    释然,在法国细腻到极致的美丽中恍惚追寻到了时光的剪影,每每戏称

    称这一刻追寻是“Secret Of My Boy”。

    而从开始到完结,言希那个傻瓜,一直都不明白,一切的一切只是

    属于她的秘密,饶是她早已把他从那般恣意毒舌美丽尖锐倔强脆弱的少

    年宠成这般风姿卓越高傲无敌流光溢彩的男人,萦绕舌尖轻轻默念,也

    不过一句——男孩,我的男孩。

    她的男孩,那一日,是躲在白色的窗纱后的,而她,看到的明明只

    有隐约的人的侧影,模糊的,眼睛却无法移开,宛若被蛊惑了一般,只

    能以仰视的姿势滞在原地,在树缝中以微妙而紧张的心情凝视着那扇

    窗。

    它的右臂弯成优雅的弧线,纤长分明的指节下是有着细润弧线的

    弦,左肩上依偎着小提琴隐约的琴身,下颌是尖锐却带着致命旖旎意味

    的线条,明明是混沌的影像,却因着阳光强大的力蛮横地撕碎了心中细

    微的暧昧,一瞬间,那一抹影再清晰不过,她几乎冒昧地窥视到了它的

    灵魂,伴着手臂在空气中划过的弧度,是真实的音符,耳中尚未承接,眼睛却已因为太过纯洁太具毁灭性的美丽而刺痛起来。

    耳中,本想是能听到琴声的,莫名地,却只剩下一片寂静,只剩下

    自己的呼吸声,缓缓地,好像被人溺在水中,消失了知觉再无力周旋

    的。

    “阿希,怎地又摧残人的耳朵,起调错了!”

    那一声大喊,叫醒了她的心魂,转身须臾间,她看到了思莞的笑

    容,眼睛弯得除了温暖与虔诚竟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与看她的那番厌

    恶,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再回眸,那人影已消失,仅余下空澄的窗。

    未及她反应,霎那,窗纱拉开了一半,再眨眼,一盆水已经干脆利

    落地泼在思莞身上,精确无误,无一滴浪费。

    而后,人影白皙的手快速收回粉色的塑料盆,“砰”地一声,重重关

    紧窗,拉上窗帘,驱鬼一般,一气呵成。 他以那样无可避免的强大姿态走到她的身边,十六岁那年,温衡逃

    不过命运的恩赐,终究遇上了言希。

    许久之后,Eve饶有兴味地问她——“阿衡,你丫老实招,是不是当

    时就看上了言大美人儿?”

    阿衡弯唇,语调温和,带着轻轻的糯意——“怎么可能?”

    当时吧,人小,傻得冒泡,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首都的人民就

    是与众不同,连泼水的姿势都特别嚣张,特别大爷,特别……好看……

    chapter2

    云衡想过见到至亲的一千种场景,不外是鼻酸,流泪,百感交集,如同原来家中母亲爱看的黄梅戏文一般,掏人肺腑,感人至深的;也兴

    许是尴尬,不习惯,彼此都是小心翼翼的,因着时间的距离而产生暂时

    无法消弭的生疏。

    每一种都想过,但都没有眼前的场景来得真实,而这种真实之所以

    称作真实,是因为它否决了所有的假设。

    “思莞,你是怎么回事?”老人锐利的眸子从温衡身上缓缓扫过,定

    格在满身水渍宛若落汤鸡一般的少年身上。

    “我和阿希刚才闹着玩儿,不小心……”思莞并不介怀,笑得随和。

    神态威严的老人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到温衡身上。

    阿衡心跳得很快,觉得时间停止在这一刻。老人凝视的眼神,让她

    无处躲藏。

    “你以前叫做什么?” “云衡。”阿衡自幼在南方长大,普通话虽学过,但说起来极是别扭

    拗口,因此一个字一个字说来,显得口舌笨拙。

    “按照思莞的辈分,你母亲当时有你时我给你取过一个名字,思

    尔,只是这个名字被人占了,你还是按原名吧,以后就叫温衡。”老人

    沉吟,看着眼前的孙女,半晌后开口。

    被人占了?阿衡有些迷惑,眼光不自觉小心翼翼地看向思莞,最终

    定格在他的手上,少年不着痕地握紧拳,淡淡青色的脉络,袖口的水滴

    沿着手背,一滴滴不断滑落。

    “张嫂,带温衡去休息。”老人叮嘱站在一旁的中年女人,而后看向

    思莞“去收拾干净,这么大人,不像话。”

    爱之深,责之切。

    阿衡随着张嫂踏上身侧的曲形木质楼梯时,这句话从脑海中闪过。

    正反对比,即使是小镇上的老师,也总是教过的。

    很小的时候,父亲告诉过她,亲情是不可以用加减计算的,有便是

    全然的不图回报的付出,没有则是零,并不存在中间斤斤计较的地带。

    “到了,就是这里。”张嫂走到二楼的拐角处,打开卧室的门,看着

    阿衡,脸色有些不自然。

    “谢……谢……您。”阿衡声音温和,带着吴音的糯糯的普通话腔调

    有些滑稽。

    张嫂深深地看了阿衡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阿衡把手提箱拖进卧室,却一瞬间迷糊起来。

    满眼的暖蓝色,精致而温馨的设计,处处透露生活的气息,精致的

    蓝色贝壳风铃,软软的足以塞满四个她的大床,透露着温暖气息的被

    褥,这里,以前住过其他的人吗?

    阿衡有些局促,站在海蓝色的地毯上,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与她格格不入的房间,恍若闯入了别人隐私的空间,阿衡不知所

    措,难为地放下手提箱,轻轻坐在玻璃圆桌旁的玻璃转椅上。

    方低头,却看到圆桌上东倒西歪着几个精致的稻草娃娃。有头发花

    白翘着胡子威严的爷爷,眉毛弯弯笑眯眯戴着十字挂坠的奶奶,很神气

    穿着海军服的叼着烟卷的爸爸,梳着漂亮发髻的温柔的妈妈,眉毛上挑

    的眼睛很大酒窝很深的男孩。这是……温家一家人吗?

    阿衡看着那些娃娃憨态可掬,紧张的心情竟奇异般地放松了,她伸

    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们的轮廓。

    “不要碰尔尔的东西!”阿衡被吓了一跳,手颤抖,瞬间,娃娃掉落

    在地毯上。

    她转身,木木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鼻子竟奇怪地酸了起

    来。

    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和在在,母亲,父亲统统长得不像,常常

    有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虽然心中会不舒服,但每次总是蹲在河边,呆

    到给在在煎药的时间便作罢。

    母亲是个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的闺秀,读过许多书,是镇上有名的

    女秀才。

    “阿妈,我怎么长得不像你?”她曾经问过母亲。

    “阿衡这样便好看。”母亲淡淡看着她笑“远山眉比柳叶眉贵气。”

    阿衡长着远山眉,眼睛清秀温柔,看起来有些明净山水的味道。而

    云母长着典型的柳眉,江南女子娇美的风情。

    眼前的女子,恰恰长着极是标致的远山眉。

    阿衡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到自己的身旁,轻轻蹲下身,怜

    惜得捡起掉落的娃娃,而后站起身。

    她僵直着身体,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子。

    而女子却仿若没有看到她,带着温柔清蔼的风度,转身从她面前静静走过,静静离开。

    阿衡看着女子的背影,蓦地,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确认自己真实存在

    的自卑情绪缓缓从心底释放。

    她是谁呢?这个孩子当下是恨不得把自己揉碎在空气中,变成触及

    不到的尘埃的。

    无视,原来比抛弃更加残忍。

    妈妈,那么温柔柔软的词。阿衡的妈妈。

    妈妈,妈妈。

    阿衡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几乎感到羞辱一般地哭了出来。

    那日晚餐,不出阿衡所料,出席的只有一家之主的爷爷。他问过她

    许多问题,阿衡紧张得每每语无伦次,直至精神矍铄的老人皱起浓眉。

    “我和学校那边打好招呼了,你明天就和思莞一起去上学,有什么

    不懂的问他。”

    清晨,阿衡再次见到了接她到B市的秘书,只不过车换了一辆。

    思莞坐在副驾驶座上,阿衡坐在与思莞同侧的后方。

    阿衡从小到大,第一次来到北方,对一切自然是新奇的。过度熙攘

    的人群,带着浓重生活气息的俏皮京话,高耸整齐的楼层,四方精妙的

    四合院,同一座城市,不同的风情,却又如此奇妙地水□溶着。

    “思莞,前面堵车堵得厉害。”文质彬彬的李秘书扭脸对着思莞微

    笑,带着询问的语气。

    “这里离学校很近,我和温衡先下车吧,李叔叔?“思莞沉吟半晌,看着堵在路口已经接近二十分钟的长龙,有礼貌地笑答。

    阿衡背着书包,跟在思莞身后,不远不近,恰恰一臂之距。

    许久之后,若是没有言希在身旁,阿衡站在思莞身旁,也总是一臂之距,显得有些拘谨。思莞起先不注意,后来发现,一群朋友,唯有对

    他,才如此,绕是少年绅士风度,也不禁烦闷起来。

    “丫头,我是哥哥,哥哥呀!”思莞如是把手轻轻搁在阿衡的头顶半

    开玩笑。

    “我知道呀。”阿衡如是温和坦诚作答。

    正是因为是哥哥,才清楚地记得他不喜欢她靠近他的。

    这样谨小慎微的珍惜,思莞是不会明白的,正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

    么会为了思尔一而再地放弃阿衡。

    思莞选了小路,穿过一条弯弯窄窄的弄堂,阿衡低头,默默地记

    路,直至走向街角的十字出口,直至望见满眼忙碌的人群。

    命运之所以强大,在于它可以站在终点看你为它沿途设下的偶遇惊

    艳,而那些偶遇,虽然每每令你在心中盛赞它的无可取代,但回首看

    来,却又是那样自然而理所当然的存在,好像拼图上细微得近乎忽略的

    一块,终究存在了才是完整。

    阿衡第二次看到言希时,她的男孩正坐在街角,混在一群老人中

    间,专心致志地低头啜着粗瓷碗盛着的乳白色豆汁,修长白皙的指扶着

    碗的边沿,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紫色的黑发柔软地沿着额角自然垂落,恰

    恰遮住了侧颜,只露出高耸秀气的鼻梁,明明清楚得可以看到每一根微

    微上翘的细发,深蓝校服外套第一颗纽扣旁的乱线,他的面容却完全是

    一片空白。

    当时,七点五十八分。

    “阿希,快迟了,你快一点!”思莞习惯了一般,拍了拍他的肩,长

    腿不停步地向前跨去。

    阿衡不眨眼地默默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懒散地对着思莞的方向扬

    了扬纤细的指,却始终未抬起头。

    阿希。

    好像女孩子的名字。 看着少年发丝上不小心扫到的豆渍,阿衡淡淡微笑,轻轻从口袋中

    取出一方白色手帕,默默放在了积了一层陈垢的木桌上,而后,离去。

    阿衡在以前的家中时,宠惯了在在,明明只大了两岁,却颇有了

    些“长姐如母”的意味,总是把饭和药一口口喂到在在口中,耐心打理

    完,自己才肯吃饭。

    后来,Eve看着阿衡把言希宠成无法无天,拿着手榴弹就敢炸飞机

    的嚣张德性,撞死的心日益膨胀。

    “言希,你丫就可劲儿闹腾吧,早晚主把你小丫的收回去!”

    言希狠狠地踹了Eve一脚,然后用星星眼可怜巴巴地看着阿衡。

    “他敢。”阿衡淡淡看了天空一眼,温和开口。

    “你说你一小丫头,年纪屁点儿,母性荷尔蒙怎么这么旺盛?”Eve

    从地上爬起来捶胸顿足,几欲吐血。

    “习惯了。”阿衡微笑,拂去言希肩头的雪花,淡淡开口。

    “这么说,言希不是第一个你这么纵容的主儿?”Eve瞟了言希一

    眼,一扫郁闷,笑得不怀好意,露出白晃晃的牙,“不是。”阿衡嗓音温和,糯糯的,全无B市人语调的尖锐。

    于是,言希开始纠结,八爪章鱼一般地挂在阿衡身上撒娇,不停地

    问“阿衡怎么可以对别人像对我一样好,我为什么不是第一个?”

    阿衡闭了嘴,终究是不肯再开口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是第一个,却是最后一个……

    chapter3 在水乡小镇时,阿衡除了弟弟云在,还有许多一起青梅竹马捉鱼嬉

    水长大的玩伴,只是没升到高中,都纷纷离开了家乡,到北方一些繁华

    的都市寻梦,临行时无一例外,她们抱住她,对她说——“阿衡阿衡,离开你会很舍不得,我们一定要每天都给对方写信。”可从最初的互通

    信件至完全失去联络,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光而已。只是为难了阿衡,每日抽出许多时间写信,可却只能对着查无此人的信堆发愁。

    阿衡要上的学校,是初中和高中连在一起的B市名校,就读的学生

    要么成绩优异,要么有钱,要么有权,三者至少占一项。

    思莞把阿衡托付给温老早已安排好的教务处的陈主任,便匆匆离

    去。听着戴眼镜的谢顶主任话中称赞的语气,思莞想必也是各项都极出

    挑的学生。陈主任对温家的权势自然清楚,知道阿衡身份的敏感,便把

    她排入了最好的班级三班。

    而阿衡站在三班门口时,有些迟疑,攥着书包的手汗津津的,听到

    教室中不高不低的授课声,尴尬地转身,想从后门走进去,转身时,却

    感觉一阵风冲来,随即,天旋地转,结结实实撞在了轻轻掩住的门,摔

    了个七荤八素。

    “靠!奶奶的,怎么有人堵在门口!”瞬间,教室静得只能听到一声

    洪亮粗口的回音。

    阿衡头昏眼花,被那一声“靠”吼得魂魄俱散,因冲力撞到的疼痛反

    倒靠后站了。

    好像蹭出血了。阿衡看着手心渗出的血痕,终于有了真实感,仰起

    头时,却看到了对方呲着八颗大白牙的血盆大口,不禁惊悚。

    而本来凝固的空气开始和缓,传来震耳的爆笑,大胆的甚至开始起

    哄——“大姨妈,年纪大了,保重身体!”

    那人揉着一头黑色乱发,回头怒骂“滚你娘的!你才大姨妈!你们

    全家都大姨妈!!!”

    “辛达夷!!!”讲台上的年轻女老师脸涨得像番茄,气得直哆嗦。 “啊,是林老师,对不起哈,我错了,您别生气,您长得这么漂

    亮,配着猪腰子的脸色儿多不搭调,是不是?笑一笑,十年少!”少年

    嬉皮笑脸,半是调侃半是挖苦。

    “你!!!你给我回到座位上去!!!!!”

    “是!”少年歪打了个军礼,露出白渗渗的牙,把手突兀地伸到阿衡

    面前。

    阿衡愣神,随即开始冒冷汗。

    “愣什么呢!”少年咧开嘴,攥住阿衡的腕,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而后,阿衡在来不及自我介绍的情况下,莫名其妙浑浑噩噩便融入

    了新的班级。

    南方的转学生,长得一般清秀,家里有点关系,知道这些,也就够

    了。大家拼命挤进三班,就是为了考上名牌大学,有那闲心管别人的祖

    宗十八代,还不如多做两道题。

    然而,有些孽缘终究还是埋下了。

    辛达夷,也就是Eve,在之后长达十年的时光中,不定期抽风兼悲

    愤交加,揉着一头乱发,手指颤抖地指着阿衡言希,恨不得吐出一缸血

    ——“我Eve活了小半辈子哈,交过的朋友如过江之鲫黄河鲤鱼,怎么就

    偏偏碰到你们这两个费治的?!”

    阿衡微笑,眉眼温柔——“是吗?“

    言希冷笑,唇角微挑——“护舒宝,可真是难为你了?!”

    Eve怒——“言希你丫不准叫老子护舒宝!!!”

    言希睁大凤眼,眼波清澈流转,半倚在阿衡身上,天真烂漫

    ——“那月月宝好不好?”

    Eve泪流满面——“有差别吗?”

    阿衡思索片刻,认真回答——“月月宝没有护舒宝好用。” Eve口吐白沫。

    对Eve而言,阿衡言希在一起是绝对能让他短寿五十年的主儿,但

    若是不在一起,又大抵能让他短寿一百年。所以,每每众人痛呼“俩小

    丫的,谁要是再管他们,出门我丫的让豆腐磕傻!”,Eve却誓牵红线,即使做地下党任敌方蹂躏也在所不惜,被一帮朋友连踢带打,直骂“受

    虐狂”,Eve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你们这帮兔崽子不要以为咱容易,要不是为了多活五十年,老子宁愿天天拿月月宝当尿片使也不管那一对

    小不要脸的!!!”

    咳咳,总的来说,在名校西林流传颇久的辛氏达夷“一撞温衡误终

    身”,基本上不是野史。

    当然,阿衡和言希,自是不清楚Eve的痛苦的,即便是清楚,也往

    往正直无比地装作不知道。

    那日之后,阿衡在班上,见人带着三分温和的笑,半点不惹人讨

    厌……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半个隐形人的模样。

    巧的是,撞了她的辛达夷正巧坐在斜后方,人也不大爱说话,但贫

    起来绝对把人噎个半死,偏偏女生们又爱找他贫,气得小脸红紫各半,却也不发火,只是拐着弯儿地把话往“言希温思莞”上绕。

    “老子什么时候成了他俩的保姆?”少年说话爽利,带着讽刺。

    “你不是和言希温思莞发小吗?”探话的女孩脸憋得通红。

    阿衡吃惊,手中的原子笔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乱线。

    “就丫的那点儿破事儿,老子说出来怕你们偶像幻灭!姐姐们,爱

    哪哪去哈,咱不当狗仔已经很多年。”少年不给面子,边挥手赶人边翻

    白眼。

    阿衡想起泼到思莞身上的那盆水,扑哧笑了出来。

    “姐姐,您这又是乐啥呢?”少年莫名其妙,看着前面微微抖动的

    背。

    “没事。”阿衡小声开口,声音糯糯的。 “这姑娘声音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辛达夷小声嘀咕。

    阿衡淡淡一哂,闭了口,继续算题。

    “呀!老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乱糟糟

    的脑门一下,有神的大眼睛直直看着前方有些清瘦的背影,而后拿起铅

    笔,轻轻戳了戳女孩“你姓什么?”

    “温衡,我。”阿衡转身,静静地看着少年的眼睛,口音依旧奇怪,却带了些别的意味。

    “果然姓温。”辛达夷不知怎地,想起另一个女孩,声音竟冷了八

    度,慢慢,拿着铅笔的手松了下来。

    那个时候,《蓝色生死恋》正是红火时。辛达夷在思尔被赶出温家

    后总是想,自己虽做不成俊熙,但做泰锡总该不算难事。可没人告诉

    他,当恩熙还是恩熙,芯爱却不再是芯爱,他要拿满腔的愤恨和怨气对

    准谁?

    辛达夷自幼虽鲁莽,做事不计后果,可却从不屑做那些排挤别人的

    小人行径,就算是为了思尔要破例,也断然不会朝一个老实巴交土里土

    气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小姑娘撒气,是男人,总得顾及自己的面子,不然

    在言希那厮面前他辛大爷可抬不起头做人!!!

    辛达夷心烦,憋了一肚子火,把书摔得梆梆作响,阿衡心中隐约觉

    得同她有关,听着清晰的粗鲁的响声,心中竟奇异地变得平静,眉梢依

    旧是远山般温和的线,却带了些淡淡的倦意。

    那日傍晚,放学时,司机小刘照例在附近的停车场等着阿衡和思

    莞,思莞比阿衡高一个年级,放学晚一些。

    思莞出来时,照例背着书包,绅士礼貌,波澜不惊的模样朝车走

    来。可蓦地,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朝着石柱的方向大喊了

    一声,眸中瞬间积聚了波澜——“尔尔!”

    阿衡心口发紧,摇开车窗,看到一个瘦弱的长发女孩愣在石柱旁的

    侧影,听到思莞的喊声,女孩却决绝转身,离开。

    而那时,阿衡还不曾想过,一声“尔尔”究竟代表什么,心里只是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时刻追寻着的答案就在眼前,却突然失去了所

    有渴知的欲望一般。

    “尔尔,不走,不行吗?”空荡荡的停车场,清晰而包裹着丝丝痛意

    的声音,没有风度,没有礼貌。思莞修长的指缓缓蜷缩,冰蓝色的衬衫

    贴在皮肤上,衣角被攥得有些变形,那般委屈郁结于心,象个孩子一般

    表达了出来。

    如此脆弱的思莞,就这样不加掩饰地出现在阿衡的面前,没有了雕

    琢,却如践踏尘泥一般夺去了自身温柔自持的假象——阿衡虽然明知是

    假意,依然细细品出的几分温暖。

    可是,那个被亲密地称作“尔尔”的女孩却恍若未闻,径直朝前走

    去,一步步,慢慢挺直背,生生变得白天鹅般的高贵优雅。

    阿衡透过车窗,看着思莞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慢慢走近,心中

    仿佛漫过一阵雾,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最初这世界本真的模样。

    他们,思莞和他口口声声的尔尔,都迷路了吗?

    背道而驰,走得那么坚持,却失去了方向。

    而她,存在着,即使未曾做过什么,只要姓温,便意味着一种摧毁

    吗?

    chapter4

    阿衡有时在想,生活真像一场闹剧,在自己还未弄明白自己为什么

    姓云之前,便又冠了温姓。

    姓温,代表什么呢?像张嫂所言,阿衡的亲父是赫赫的海军军官,母亲是有名的钢琴家,爷爷又是政要,这样人家的女儿,毫无疑问,是

    有娇生娇养的资格的。而温思尔,恰恰正是这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孩。

    自从来到B市,思尔这个名字几乎像乌云一般笼罩在阿衡头上,她

    隐隐约约猜出一小部分,却远没有张嫂开口来得清楚震撼。

    当阿衡在乌水镇过着简单贫穷的生活,时刻在弟弟心脏病发的阴影

    下胆颤心惊地活着时,有一个女孩,代替了她,成了温思尔。

    据张嫂的说法,妈妈坐月子的时候,在婴儿房的她却突然失踪,爸

    爸妈妈急得快疯了,而爷爷却在半个月之后,抱回了一个胎记与她完全

    相符的女婴,告诉妈妈,思尔找回来了。

    而那个思尔,优秀得过分,会跳芭蕾,会弹一手流利的钢琴,长得

    漂亮,难得的是,性格又极是乖巧可爱,温家全家人,包括去世的温家

    奶奶,无不珍若明珠。即使是爷爷,生性刚硬,在外人面前提起她,也

    是笑得合不拢口的,更别提把女儿从小含在心口的温母。

    “可惜,这么好的孩子……”张嫂谈起时,总是一脸的遗憾难过。

    在温家,阿衡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大概只有张嫂了。这个老人寡居多

    年,从温家老太太未过世前便在温家帮佣,极受温家上下尊重。

    说起来,阿衡能同张嫂相处融洽,是要归功于厨房的。

    云母在镇上是出了名心灵手巧的女子,烧得一手好菜,煲得一手好

    汤,阿衡自幼耳濡目染,颇得几分真传。

    偶然,张嫂忙着烧菜,做糊了米饭,阿衡一时心急,看到一旁桌上

    的半个橙子,便挤了汁到米饭中,而后把青葱叶插在饭中,用小火蒸了

    起来。

    张嫂莫名奇妙,半晌后,竟闻到清醇的米香,心中方对眼前的小姑

    娘改了观,闲了便拉着阿衡切磋厨艺,悉心教导阿衡做北方菜。

    “翻三下,小心点。”张嫂颇有权威地指挥阿衡。

    阿衡动作轻松地用木铲翻了两下。

    “错了,是三下。”老人较真,握着女孩的手,又翻了一次。 “两下,行不?”阿衡笑。

    “当然不行,北方人起锅烧菜时都是翻三下的。”老人一脸理所当然

    的表情。

    “三下北方,两下南方?”阿衡低声嘀咕。

    “小丫头!”张嫂扭头笑骂,顺手抹掉阿衡额上的汗。

    “阿婆。”阿衡眼睛温柔明净,声音糯糯的,纯正的南方口音。

    张嫂一愣,像是没听明白,转身翻炒鸡丝。

    “奶……奶。”阿衡带着认真,唇中逸出温暖,别扭的普通话。

    老人继续炒热鸡丝,停了片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孩子,要是坏一点该有多好。”

    阿衡不语,唇角始终是水墨画一般淡淡的笑意。

    每日吃晚餐的时候,餐厅都很安静,连咀嚼东西的声音都听不到,阿衡小口小口地吃东西,虽然奇怪,但她自幼喜净,也并无别扭之处。

    “爸……”温母轻轻放下汤勺,欲言又止。

    “蕴宜,怎么了?”老人皱眉,看着儿媳。

    温家家教甚严,极是忌讳餐桌上交谈,但素日思莞和思尔两个吃饭

    时极爱说笑,老人虽训斥过几次,但并无成效,思尔一撒娇,也就由他

    们去了。

    现下,阿衡来了,不爱说话,倒是个清静的孩子,老人却反而有些

    不习惯。

    “能不能,能不能把尔尔接回家?”温母气度高雅大方,此时却有些

    小心翼翼。

    “思尔现在住的房子里,我找了人专门照顾她,你不用担心。”老人有些不悦,目光却扫过阿衡。

    思莞依旧礼貌周正地咀嚼着饭粒,眉头却有些发紧。

    “爸,您以前不是最疼尔尔的吗?”温母迟疑着,把目光投向公公。

    “够了!”老人把汤勺重重摔在桌上。

    思莞抬起眸,有些受伤地看着老人。温母不再说话,温婉的远山眉

    却皱成结,郁结在心。

    四周静悄悄的,阿衡一口汤含在口中,尴尬地咽不下。

    “蕴仪,你有时间,还不如给阿衡添些衣服。”老人叹了一口气,又

    重新拿起汤勺。

    阿衡看着自己穿着的有些脏了的校服,顿时窘迫不安起来。

    衣柜中不是没有衣服,只是那些衣服终归是别人的,大多看起来又

    很名贵,自己穿起来总觉得别扭。而从家中带来的那些衣服又都渐渐过

    了季,穿起来不合时宜,于是,只得两套校服换着穿。恰恰今日上了体

    育课,弄脏了衣服,被温老看在了眼中。

    “我知道了。”温母的目光投向阿衡,看不出一丝情绪。

    阿衡低下头,慢慢一点点咽下汤,却仿佛卡了鱼刺在喉中。

    其实,校服就很好。阿衡想开口,但又觉得不妥,轻轻看了思莞一

    眼,见他并无什么特别的表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思莞对思尔的好,那日在停车场她是看在眼中的。

    “阿衡,学校的课程,还跟得上吗?”温老放缓语气,看着眼前平平

    无奇的亲孙女,心中有些遗憾。

    他,终究还是耽误了这个孩子。

    “嗯。”阿衡有些惊讶,随即老老实实地点头。 “有不会的地方,让……你哥哥教你。”老人说到“哥哥”二字时,咬

    重了音。

    瞬间,温母和思莞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哥哥。

    阿衡喉头有些发痒,张口,却发不出音,只是轻轻点头。

    思莞握着筷子的手却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片刻后,站起身,礼貌

    地移开椅子。

    “我吃饱了。”

    思莞转身,心脏极痛,像是被人掐住一般,自然无暇顾及旁人的感

    受。

    “阿希。”思莞走回自己的房间,把话筒放在耳边,沉默片刻后方开

    口。

    “嗯?”对方有些迷糊的鼻音,带着一丝懒散。

    “我想尔尔。”思莞握住话筒的指尖慢慢收紧。

    “噢。”对方懒得过分,一字作答。

    “阿希,我说我想尔尔!”思莞声音变大,一股闷气控制不住,眼圈

    慢慢红了起来。

    “这么大声干什么?你丫个屁小孩,疯了?”少年声线清晰,言语凌

    厉。

    “阿希……”思莞委屈。

    “叫魂儿呢!”少年冷笑,极是不耐。

    “你每次跟我说话非得那么凶吗?”思莞声音变弱,语中带着一丝孩

    子气和无奈。 “老子长那么大还没对谁温柔过!”少年声音清澈,粗鲁的话绕在唇

    畔却别有一番风样。

    “那……陆流呢?”思莞顿了顿,小心翼翼。

    “啪!”对方把电话摔了。

    思莞这边听到“嘟嘟”的忙音,便知道自己踩了猫尾巴,不由得苦笑

    起来。

    阿希,还是……没有放下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思念着尔尔的时候,思莞脑中的言希益发地骄傲

    冷漠,连精致的美貌都成了一张假面。

    自然,多年之后,看着结局的这般走向,除了苦笑,四个字如同箭

    头一般,正中眉心——造化弄人。

    阿衡自那日停车场匆匆一瞥后,便再也没见过思尔。

    而在班中,大家渐渐从阿衡过于朴素的穿着隐约察觉出什么,再加

    上阿衡的普通话确实不讨喜,一句话听起来支离破碎得可笑,班上一些

    势力的学生开始看女孩不顺眼,听到阿衡说话,唇边的笑意每每带着怜

    悯的嘲弄,装作不知道一般地和身边的同学对视,用眼神交流,带着了

    然而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因为没体面的穿着,因为说普通话说得囫囵不通,所以,是值得可

    怜的;因为穷,因为音调的乡土之气,所以,是可耻的。

    阿衡起初还愿和大家交流,到后来,完全的沉默,只挂着温和的笑

    意看着别人说笑。

    辛达夷,虽知晓众人的势力眼,但是心中又确凿因着尔尔的事而莫

    名抵触阿衡,两相权衡,索性不理会,完全把温衡当成陌生人,心中却

    奇怪地希望着温衡会因为众人的排挤而哭鼻子或者破口大骂,这样似乎

    自己便有了心安理得的资格,便有了替尔尔恨她的理由。

    只是,可惜,从始至终,温衡一次都未吝惜过温和的笑意,远山眉

    温柔坚韧地似乎包容了所有。 chapter5

    秋日到来,天气也渐渐转凉,温母虽为阿衡买过几次衣服,但温老

    见女孩一次也未穿过,心中不免有些介意。

    “阿衡,你怎么还是穿着校服?”老人皱着浓眉审视孙女。

    “学校新发的,很好。”阿衡结结巴巴的,声音有些小。

    “你现在在温家,不是云家。”老人眉越蹙越紧,慢慢有了怒气。

    这个孩子,是在以这种方式,同他们对抗吗?温家的女儿,既是姓

    温,又几时被亏待过?她又何苦自甘下作?!

    阿衡攥着衣角,轻轻低下头。

    “知道了。”

    老人听到女孩依旧明显的江南口音,心中惊觉自己说了狠话,思及

    过往种种,心中有了愧疚。

    “既是你喜欢校服,也就算了。”他轻叹一口气,“只是,穿上合身

    吗?”

    “很暖和的。”阿衡飞速用南方话说了一遍,继而不好意思地用不甚

    标准的普通话重新说了一遍,手轻轻翻过外套的内里,厚厚的,看起来

    很扎实。

    “暖和就好。”老人舒缓眉,本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也浸入一丝温

    暖“乌水话,我能听懂的,你不用改口。”

    阿衡诧异,随即微笑,眼睛亮亮的,带着温柔清恬的色泽。 “十八九岁的时候,我在乌水镇带过几个月的兵。”老人声音不复平

    日的严厉,有了些许温软,严肃的眉眼也带了丝丝烟雨缠绕一般的柔

    缓。

    “阿衡,你的眼睛,同你奶奶很像。”

    渐渐地,阿衡清楚了到学校的路,也就习惯了一个人步行或者坐公

    车上下学。说来也巧,明明是一家人,阿衡却总是碰不到思莞,只是吃

    晚饭的时候才见得到。她虽想同思莞说几句话,但思及自己嘴拙,也就

    作罢。至于温母,一直忙于钢琴演奏会的事宜,也鲜少见得到。

    阿衡在班上,老好人的脾气,即使面对面听到嘲讽也不曾生气,只

    是一迳微笑,带着包容和温和,对方渐觉无趣,也就慢慢不再戏弄她。

    日子久了,反倒发现阿衡这般的脾气给大家带来不少的好处。不想做值

    日,只要叫一声温衡,得到的永远是“知道了”的答案,而后,整个教室

    清理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这个世界,最可怕的就是习惯,而最习惯的就是便利。

    阿衡便是这习惯下惊人的便利。换做别人,即使泥菩萨大概也要憋

    屈得爆发了,偏偏阿衡怪得紧,只是默默地微笑,在放学后一个人打扫

    完整个教室。

    之后的之后,许多年以后,过年的时候,一群朋友窝在一起看周星

    驰的电影《唐伯虎点秋香》,言希对着大荧幕上秋香画的旺财狗华安,把黑乎乎的漂亮脑袋埋在阿衡的颈间,笑得几乎岔了气。

    阿衡努力看了许久,终究未曾笑出来。

    秋香不经意三笑,拨弄了唐伯虎的心。她在他心中美得无法收敛,而他于她,却是看不清眉眼的华安。

    那一日,打扫完教室,天已经黑了,末班公车仍需等半个小时,阿

    衡便选择了步行。

    她习惯了走那条窄窄的弄堂,橘黄色的路灯,昏暗的却奇异地带着

    静谧和温暖。

    那条路是用石子铺就的,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磨砺的感觉。阿衡走至弄堂深处,却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两道清晰暧昧交叠在一起的影。

    明的,暗的,缠绵的,艳烈的,火热的。

    那个少年,穿着紫红色的低领粗织线衣,左肩是黑色暗线勾出的拉

    长了线条的花簇,蔓过细琢的肩线,流畅辗转至背,抑制不住,明艳中

    的黑暗妖娆怒放。

    他站在灯色中,背脊伶仃瘦弱却带着桀骜难折的孤傲倔强,颈微

    弯,双臂紧紧拥着灯下面容模糊的长发女孩,唇齿与怀中的人纠缠,从

    耳畔掠过的发墨色生艳,缓缓无意识地扫过白皙的颈,那一抹玉色,浸

    润在光影中,藏了香,馥饶,撩了人心。

    若是依阿衡素日的做派,定是觉得看到这般的景象,极是让人难堪

    尴尬,可是,彼时彼刻,她连躲藏都忘记,背着书包,磊落细致地看着

    那个少年。

    言希。阿衡唇微弯,无声呼出,心中确定至极,连自己都觉得荒

    谬。

    她明明没有一次真正看清楚那个少年的相貌,没有同他说过一句

    话,甚至连姓名都是一点点拼凑而来,心中却有了那么清晰的烙印,隐

    约可笑的铭记的味道,平淡却在带着线索踪迹的记忆中慢慢隽永。

    恍然间,少年感到身后的目光,放了环在女孩腰身的手,转身,静

    静地看着无意闯入的偷窥者。

    阿衡惊觉自己的无礼,怔忪间只看到少年的眼睛。

    可,蓦然间,耳中轰鸣,只余下一种声音,那样的熟悉,像极了幼

    时夜晚贪玩不小心溺入水中的那一刻,什么都消失时听到的呼吸声。那

    种恐惧,绝望,不甘心却又发觉自己正走向另一种解脱的真实感,翻滚

    而来。

    少年眸中的那般墨色,卷过桃花的绯艳纷飞,添了铺陈于水色之中

    的寒星点点,直直映在她的瞳中,漠然,狂狷而漫不经心。 阿衡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是肮脏的,慌不择路,低头离去。

    浑浑噩噩地,她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张嫂一直在等她,阿衡跑了一路,心神恍惚,只是觉得口中极渴,捧着桌上的茶水,就往口中灌,却洇过鼻,猛烈地咳了起来。

    思莞刚巧下楼,看到阿衡脸色通红,大咳不止,便帮她拍背,顺了

    顺气。

    半晌,阿衡才缓过气,转眼看到思莞。

    “呛着了?”思莞温声询问,淡笑,带着礼貌。

    阿衡点点头。她面对温家人,一向不擅开口,便是一定要说,也是

    用最简单,自己说得清楚的字音。

    思莞心知阿衡见到自己不自在,并不介意,客套几句,也就想要离

    去。

    “等等……”阿衡这几天一直存着心事,虽然尴尬,还是叫住了思

    莞。

    “嗯?”思莞转身,有些迷惑。

    阿衡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不多时,女孩便拖了一个手提箱走了下来。

    “这是什么?”思莞疑惑。

    “她的衣服……这里。”阿衡指着手提箱,轻轻解释。

    “她?”思莞脸上的微笑慢慢收敛,眉眼有些冷意。

    “衣服,要穿。”阿衡知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一时嘴拙,不知

    如何解释。

    “你不必如此。”思莞知晓阿衡说的是尔尔,神色复杂起来。 他同阿衡虽是亲兄妹,但是因为尔尔,心中终归对她存了猜忌。但

    见她从未提过尔尔,也就渐渐放了心,可如今,她却把尔尔摆到了桌

    面,并且当着他的面谈论尔尔的衣服,对思莞而言,好像对尔尔恶意的

    嘲弄和再一次难堪的驱逐。

    阿衡把手提箱提到他的面前,温和地看着思莞,示意他打开。

    思莞却愤怒起来,脸上结了冰寒,挥了手,手提箱被打翻在地。

    张嫂本在厨房热粥,听到巨响,围裙未去,便急急忙忙走到客厅,看到散落了一地的衣服,大部分都是还未开封的秋装。

    “怎么了?阿衡,你把蕴宜给你买的新衣服都拿下来干嘛?”张嫂稀

    里糊涂,瞅着那些衣服,全是前些日子蕴仪买给阿衡的,这个孩子当时

    虽未说话,但看起来却极是高兴,但奇怪的是,后来却一次都没穿过。

    思莞诧异,愣在原地,片刻后轻轻从地上拾起一件衣服,翻到商标

    处,果然是思尔的尺码,抬头看到阿衡过于平静的面孔,极是难堪。

    “妈妈她……”思莞试图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到阿衡过于简朴,袖口有些磨了的校服时,说不出话来。

    妈妈她,不会不清楚,阿衡比尔尔高许多。

    他第一次,惊觉自己和妈妈的不公平。

    妈妈将自己的痛有意无意地返还在阿衡身上。

    而他,微笑着,推波助澜。

    这女孩,全都看出,却平静笑纳。

    chapter6 自那日之后,思莞便刻意同阿衡保持了距离,不同于之前的不温不

    火,现在带了些逃避的味道。

    几日之后,张嫂带着阿衡买了秋装,说是思莞的意思。

    阿衡皱眉,对张嫂说“阿婆,我……”

    张嫂活了大半辈子,又有什么看不通透的,拍拍阿衡的手安慰

    她“我知道你对思尔没有敌意,只是,你不明白,那个孩子的好。”

    阿衡看着张嫂有些无奈的面孔,只得沉默。

    思尔,想必很好很好。

    阿衡想了想,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坠入了石块,压在了心口,堵得

    慌。

    她同这个世界,被隔在一堵叫做“温思尔”的门外。

    可是,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谁规定,错误的开始,就必然走至错误的结局呢?

    阿衡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喧嚣着的难过慢慢压下。

    在她的眼中,乌水镇外的世界是另一番人世,带着己身的期待,却

    因同现实挤压错落成另一番滑稽的模样。有些孤独,有些寂寞,可必须

    拥有一个融入希望的理由。

    往往,追寻的过程,恰恰被称作生存。

    秋日的第一场雨随着红叶绵绵降落,打湿了一座座白色洋楼。初

    晴,透过窗,雾色隐隐弥漫,带着泥土冲刷过的清新,微凉的空气扑面

    而来。

    阿衡在屋中,一直不停地做物理题,头脑昏昏沉沉的,便走至窗

    前,向外探去。窗外的枫树经历秋雨的洗涤,枝桠上的水色潋滟,映着

    树下的落叶,缓缓滴落,晶莹而尖锐,在红到耀眼的叶上打着旋儿,慢

    慢消失。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卷着树叶的甘涩,晃得梧桐树沙沙作响。

    阿衡支肘远眺,却蓦地被头顶尖锐嘹亮的“啾啾”声吓了一跳。抬

    眼,白色砾石的屋顶上,有一只毛色绿蓝相间的鹦鹉,微勾的小爪子,上面有着斑斑血迹,黑亮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窗,望着阿衡。

    阿衡看着小鹦鹉,知晓它定是受了伤,被困在了屋檐之上,左手扶

    着窗,踮起脚,伸出右臂,却发现相差一掌之距。

    “乖乖,等我。”阿衡有些歉意,心中暗想不知道首都的鸟大概是不

    是也只会说京片儿,自己的半拉子普通话希望它能听懂。

    结果小鹦鹉突然尖叫起来——“卤肉!卤肉 !!!”

    卤肉?

    阿衡诧异,讷讷,心中暗骂自己饶舌,说个正中。

    也不晓得鸟儿能否看懂,她努力地对着它亮晶晶的小眼睛笑了笑,转身跑开。

    思莞听到了急切的敲门声,揉着眼,开了门,看到了阿衡,先是尴

    尬,复而红了脸庞,温和开口“怎么了?”

    阿衡张口便是“卤肉,受伤,屋檐,下不来。”

    思莞带着着庞大的精神力,再加上八分的歉疚,瞠目稚言

    ——“哦,卤肉受了伤,困在屋顶上,下不来了是吧?”

    阿衡本来脑门子冒汗,但看到思莞迷茫着附和她的样子,呵呵笑了

    起来,本来心中藏着的气闷也散了,远山眉弯得好看。

    她拉了思莞的衣角,快步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探出窗外,指着

    屋檐上哆哆嗦嗦可怜巴巴的小鸟。

    “卤肉!卤肉!”小鹦鹉看到思莞,尖叫起来,亮亮的小眼睛泪汪汪

    委屈得很。

    “啊!卤肉饭!”思莞脱口而出。 少年本来带了三分迟疑,却在看到小鹦鹉之后,一瞬间,脱了鞋,爬到了窗沿。

    “阿衡,帮把手。”思莞皱眉,弓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窗靠近小

    鹦鹉。但是,姿势实在累人,伸出手去渡小鹦鹉,身子没了着落。

    阿衡赶紧上前,双臂环住了思莞的小腿,仰着头,看着少年,眼睛

    不眨一下,心中生出莫名的紧张。

    小鹦鹉倒也乖觉,不错一步地缓缓蹦到思莞手心,少年转过身,诧

    异地看到了阿衡环着的双臂,那姿势认真地倒像要接着他,他看着,愣

    了愣,觉着有趣,笑了起来,轻轻松松蹦下。

    阿衡也笑,接了小鹦鹉,平日沉静的眸中倒流露出了几分稚气。

    “你,认识,它?”阿衡找了纱棉,帮着小东西攒着血渍,看着它神

    态可怜,弱声叫着,倒像是在撒娇。

    “认识。”思莞颔首,掏出手提电话,正要拨号,却听到楼下催命一

    般的门铃声。

    “嗬,这不,主人来了。”思莞笑,露了牙,洁白整齐。

    阿衡轻轻顺了顺小鸟的毛,怜爱地看着它,心想小东西真可怜,这

    主人想必粗心至极,才让它出了笼子受了伤。

    少年出了房间迎接客人,半分钟,阿衡便听到咣咣当当的上楼梯声

    和不安分的打闹嬉笑声。

    一阵清风吹过,她抬了头,竟看到了那个美艳的少年。

    “你?”她开了口,有了鲁莽。

    “你是?”少年的声音是懒散的,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男孩的硬质。

    他不记得阿衡了。

    “阿衡。”思莞舔舔唇皮,开口。 “哦。”言希点了头,平平淡淡扫了温衡一眼,可有可无地笑了笑。

    他低头,看到了阿衡手中的小鸟,眼神霎时变得明媚,细长白皙的

    指狠狠地戳了小东西的小脑袋——“丫乱跑,遭了罪了吧,啧啧,还伤

    了爪子,活该!”

    那小鹦鹉极通灵性,看着少年,委委屈屈的表情,小翅膀抱着小脑

    袋,乌亮的小眼睛汪着泪。

    言希笑了,秀气的眉微微上挑着,霸道不讲理的,却有了生动,张

    口便骂——“丫的,少在少爷面前装可怜,就这点出息,还敢离家出

    走,翅膀硬了哈卤肉饭!”

    随即,漂亮的手揪着小鹦鹉的翅膀,想要把它揪起来,阿衡看了心

    疼,就抱着小鹦鹉后退了一步,少年的手扑了空。

    “疼!”阿衡抬头,看着纤细瘦高的少年,搂着小鹦鹉护犊子一般开

    了口。

    言希愣了,也后退一步,点了点头,大爷地踢了踢身旁的温思莞。

    思莞委屈地摸了摸鼻子,温和地对着阿衡说“这鸟是言希养的,他

    一向最疼它,不会伤害它的。”

    言希冷笑,踹了思莞的屁股——“少爷才不疼这个死东西,等养肥

    了,我就炖了丫当十全大补汤!”

    小鸟一听,躺在阿衡怀中,毛支楞了起来,硬了爪子,绝望地抹泪

    装死。

    阿衡听懂了思莞的言语之意,知道自己逾了界,狗拿了耗子,有些

    尴尬,松了手,把鸟儿捧给言希。

    少年接过小鹦鹉,笑得得意,牙龈的小红肉露了出来。

    “死东西,回家,少爷家法伺候!”

    阿衡挪到思莞身边,小声问——“家法?” 思莞要笑不笑,压低了声音——“大概就是,言希塞上自己的耳

    朵,对着小东西拉小提琴!”

    阿衡“哦”了一声,看着思莞,笑意浓重。

    思莞知道她想起了什么,脸皮撑不住,红了起来,清咳一声,转移

    了话题,“阿希,你什么时候买个鸟笼,卤肉饭老是乱跑,伤了碰了也不是

    个办法。”

    阿衡有些疑惑,怎么首都人民养小鸟都不买鸟笼的吗?

    “不买。”少年黑发细碎,在耳畔,划过优雅慵懒的弧度。

    “它是它,我是我,人有自由,鸟也有自由,老子除了给它几顿温

    饱,又没干过别的什么,凭什么剥夺它的自由?”

    思莞瞠目结舌。

    言希淡淡扫了他一眼,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阿衡微笑。

    她发现思莞在言希面前极容易变得软弱。第一次相见是这样,今日

    也是如此。

    后来,她知道了,这个世界,有一个词,叫做气场。

    而这词,生来为言希所造。

    chapter7 自从那一只叫做“卤肉饭”的小鸟被言希带走之后,阿衡和思莞相处

    起来轻松了许多,偶尔少年会揉揉她的长发,开开玩笑,温和地笑一

    笑。

    这是……哥哥的感觉吗?

    阿衡不确定,但这不确定又确实贴心,她就不情愿再计较下去。钻

    牛角尖很累。

    她想要认真地活着,像样地活着,慢慢地付出,慢慢地得到付出。

    这是一种野心,战战兢兢的野心。

    日子像流水一样,白马儿遛着遛着,不知穿越了多少名叫光阴的小

    路,这秋叶落了尽,以萧索的姿态迎接了冬天。

    再也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尔尔,温家的人达成了默契。他们在尝试

    着接受阿衡,可是阿衡却觉得他们在隐忍,隐忍得很辛苦,总有一天会

    爆发的。

    所以,在那个叫做“尔尔”的气球爆炸之前,她只能平静地等待,等

    待着生活赐予一些珍贵的转机或者欣喜。

    尔尔是客观的存在,温衡却是主观的姓名。

    客观主观,辩证唯物,这是政治老师教给她的东西。

    当然,读书上学很累,这是客观主观都否定不了的真理。

    不过才高一而已,每一科的老师都像斗鸡一般地红着眼抢夺他们的

    人民币,是谁说的来着——时间就是金钱。

    阿衡不会抱怨,但看到老师们在第二节大课间无休止地“再讲两分

    钟”时,会觉得肚子非常非常饿,咕咕叫个不停。

    下课时,女生一般冲向厕所,男生一般冲向小卖部,这时,阿衡虽

    然跟在男生身后小步挪得欢快,但看到男生无意瞄到她抱着面包跟在他

    们身后时愣住的表情,还是会尴尬的。 她抱着面包,试图宽慰自己,厕所和面包,一样都是生理需要……

    “靠!老子拿错面包了!草莓的,要腻死人了……”辛达夷在前面揉

    着黑发叫嚣,楼梯在颤抖。

    “小变,跟老子换换,我只吃肉松的!”那个少年,一头鸟窝似的乱

    发,笑着凑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身旁。

    阿衡闷着声,笑了起来。

    辛达夷唤做小变的男生,是班上有名的优等生,叫做卫旭,长得清

    清秀秀,声音细细小小,爱和女孩子一起跳皮筋踢毽子,辛同学闲着无

    事,给起了外号——“小变态”,简称“小变”。

    卫旭虽然个性柔柔弱弱,像极女孩儿,但是毕竟是男孩子,生平最

    恼别人喊他”小变”,尤其是这罪魁祸首辛达夷喊的,听到他嚎的一嗓

    子,面色发青,“哼”了一声,摇曳着杨柳腰,款款携着肉松面包离去。

    “哟哟,大姨妈,把小变惹恼了,小心今天他带全体女生讨伐

    你!”旁边其他的男孩儿笑得东倒西歪。

    “滚滚!谁怕那帮丫头片子!”辛达夷撇嘴,满不在乎“你们谁有肉

    松面包,跟老子换换!”

    男生都不喜欢吃甜东西,听了他的话,作鸟兽散。

    阿衡看着手中的肉松面包,犹豫了片刻,跑到他的身旁,笑着伸出

    手上的面包,对辛达夷说——“换!”

    少年的眼睛在乱发中很是明亮,可看到阿衡时,却变得有些复杂,抓住手中的草莓有些别扭地开口——“我不饿了!”

    随即,漂亮的抛物线,草莓面包扔进了垃圾箱,然后,转身离去。

    阿衡有些呆怔,看着垃圾桶里孤伶伶的面包,叹了口气,捡了回

    来,拍拍上面沾到的尘,小声用吴音开口——“一块五一个的。”

    “阿衡?”有些疑惑的声音。 阿衡转身,看到了思莞,虽知他听不大懂江南话,但是还是有些不

    好意思。

    “你买了两个面包?正好,给我一个吧,快饿死了!”少年笑着伸出

    手,那双手很干净修长,他看着阿衡,轻声抱怨着“今天学生会开会,忙活到现在才散会,刚刚肚子有些饿,去了小卖部,面包已经卖完

    了!”

    阿衡有些感动,把手上的肉松面包递给了思莞。

    “我想吃草莓的。”思莞嘴角的酒窝很扎眼,楼梯上来来往往的女生

    看得脸红心跳。

    阿衡笑了笑,摇了摇头——“脏了。”

    思莞微笑着表示不介意,阿衡却背过了手,笑得山水明净。

    她抱着草莓面包,到了教室所在楼层的回廊上,打开纸袋,小口地

    咬了起来。

    阿衡说不准草莓面包和肉松面包的差别在哪里,只是觉得草莓酱甜

    味淹过酸味,并不是她尝过的草莓的味道,但是叫做草莓面包又名副其

    实,着实奇怪。

    不过,很好吃。

    立冬的那一天,下了雨。张嫂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早些回家,说是

    言老爷子请温家全家吃饺子。

    言老爷子,是阿衡爷爷的老朋友,一起上过战场流过血换过生死帖

    的好兄弟,以前两人未上位时,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政委,一文一武,好得穿一条裤子。本来说是要当儿女亲家,结果生的都是带把的,也就

    作了罢。

    思莞本来说放学要同阿衡一起走的,结果被学生会的事绊住了,阿

    衡在办公室外等了半个小时,思莞过意不去,便假公济私,推说有事,拿了办公室储用的伞走了出来。

    “冷吗?”思莞撑着伞问阿衡,星眸温和。

    阿衡戴上了连衣帽,摇摇头。

    两人安静地走在伞下,一左一右,一臂之距。

    冬日的风,有些刺骨,雨一直下着,清晨还是细雨,到了傍晚,已

    经滂沱。雨水滴入泥土中,慢慢吸收,经年失修的小胡同有些难走,脚

    下都是稀泥。

    两人躲着泥走,却不想什么来什么,被骑自行车经过的下班族溅了

    一身泥。

    少年少女掏出手帕,手忙脚乱,顾此失彼,被雨淋湿了大半。

    “跑吧!”思莞笑了“反正衣服都湿了。”

    阿衡在水乡长大,小时候淘气,凫水,摸鱼,更有梅子黄时雨佐伴

    年华,因此,并不惯打伞,现下,思莞提议,倒合了她的心意,冲思莞

    点了点头,便冲进了雨中。

    阿衡在雨中小跑,却感到这里的雨和乌水镇的完全两种模样,远方

    的温柔沾衣,眼前的刚硬刺骨。两种不同的感觉,天和地,勾起了心中

    那根叫做思乡的心弦。

    思莞静静走在雨中,静静温和地看着阿衡的背影。

    他的脸上有冰凉如丝的雨滴过,眼睛一点点,被雨水打湿,回忆的

    旧胶片在雨中模糊而后清晰起来。

    他见过的,一幕一幕,黑白的电影。有个女孩曾经调皮地扔了他手

    中的雨伞,握着他的手,在雨中奔跑。他习惯于勉勉强强跟在那个女孩

    的身后奔跑,习惯于有一双小手塞进他的手中,习惯于在雨中看着那个

    女孩比之以往长大的身影,习惯于唤她一声“尔尔。”

    他的尔尔,那片笑声,在冬雨中,却像极了燕子呢喃人间四月天。 他是尔尔的哥哥,曾经以为的亲哥哥,可是莫名的一夜之间,和最

    亲的妹妹,成了陌路之人。

    有时候,他恼着爷爷,既然明知真相,明知尔尔不是他的亲妹妹,为什么放纵着他们如此亲密?由着他们把血液混到彼此的身体内,才告

    诉他那个朝夕相处的最亲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彼时,前方的阿衡摇着手对他微笑,他却无法对她微笑,连假装都

    无力。

    人间四月芳菲早已落尽,一束桃花悄悄盛开,却不是原来的那般明

    艳。

    回到家以后,家中已空无一人,温爷爷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先去言

    家,让他们放学后尽快赶到。

    阿衡和思莞匆匆换掉湿衣服,便离开了家门。

    这时,雨已经停了。

    “言家,哪里?”阿衡好奇。

    “你见过的。”思莞笑了,引着阿衡绕过花园,顺着弯弯的石子路,走到参天大树后的白色洋楼。

    “到了,就是言希家”思莞揶揄一笑,可人的俊俏温柔,修长的指指

    向洋楼。

    “可巧,言爷爷,姓言。”阿衡恍然。

    思莞不若平日的举止有度,大笑起来,眼睛明亮。

    巧在哪里,言爷爷不姓言,难道还要跟着他们姓温? “温老三,你家的这小姑娘有意思!”爽朗的笑声,粗大嗓门,震耳

    欲聋。

    阿衡定睛,才发现门已经打开,站着言希和一群大人,脸顿时红了

    起来。

    爷爷看着她,笑意满眼,左边站着温妈妈,右边是一位十分魁梧高

    大的老人,微微发福,头发斑白,眉毛粗浓,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

    威。

    言希美貌惊人,与老人的相貌南辕北辙,但眼中的神采,却像极了

    他,同样的骄傲,同样的神气。

    “言爷爷好。”思莞有礼貌地鞠了躬,笑嘻嘻地站到了言希身旁,两

    个少年开始嘀咕。

    “阿衡,打招呼呀,这是你言爷爷。”温妈妈看着阿衡,脸上也带了

    难得的笑意,想是也被女儿逗乐了。

    自从阿衡来到温家,今天是温母,第一次打正眼看着女儿。

    她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可是,离开了身体,却没有一日疼痛,这让

    她迷惑,因此给了自己理由更加深切地爱着一点点抚养长大的养女思

    尔。

    她离去时,做母亲的不知,回来时,满腔的母爱已经寄托在另外一

    个明亮贴心得像自己的太阳一般的女孩,这让她,情何以堪。

    因此,她拒绝着荒谬的事实,把亲生的女儿拒之门外。

    她是个长情的女子,在养女身上的满腔爱意既然收不回,那就继续

    爱下去。

    至于眼前的女孩,把她当作寄养在自己家的孩子照顾,便好。

    “言爷爷。”阿衡的普通话依旧笨得无可救药,但是弯着腰的姿势,却规规矩矩。

    “阿衡,温衡,好!好名字!”老人笑了,看着阿衡,益发怜惜。 当年的事,是他一手促成,他对这女孩儿,满心的愧疚和心疼。

    “言帅,你倒说说,这名字好到哪里?”温爷爷笑眯眯。

    “好就是好,我说好就好!”言帅横了温老一眼,浓眉皱了起来,带

    着些微的孩子气。

    “没天地王法了!”温老嘲笑。

    “三儿,你别给我整这些弯弯绕绕的,老子是粗人,扛过一辈子

    枪,可没扛过笔杆子!”言帅眼睛瞪得极大,语气粗俗。

    “衡,取《韩非子·扬权》书中,一句‘衡不同于轻重’,世界万千,纷扰沉浮,是是非非,取轻取重,全靠一杆秤。我家的小丫头,正是有

    衡之人。”温老看着孙女,眸中闪着睿智。

    言帅捧腹大笑——“三儿,你个老迷瞪,谁把自家丫头比成秤砣

    啊?”

    温老摇头,直叹气。

    阿衡的眼睛却亮了。

    她幼时父亲取名“恒”,意指恒心,与弟弟的名字“在”在一起,恰

    好“恒在”,是希望他们二人长寿,承欢膝下,只是后来,上户口时,户

    籍警写错了字,这才用了“衡”字,其实并不若温老所言,借了古籍取的名

    儿。

    但,这番雕琢过的温和言语,却几乎让她折叠了心中所有的委屈,连望着爷爷的眼睛,都欢喜起来。

    “老头儿,什么时候吃饺子,我饿了我饿了!”言希听大人说话,并

    不插嘴,这时得了空,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言帅,模样十分乖巧,话却

    十分不乖巧。

    “奶奶个熊!你喊我啥?!”言帅恼了,家乡话蹦了出来,弯腰脱了

    棉拖鞋,就要抽少年。

    少年却机灵地躲到了温妈妈身后,对着言帅,做鬼脸,吐舌头,一脸天真烂漫。

    阿衡看着他不同于平时的高傲目空一切的模样,呵呵小声笑了起

    来。

    “你看,妹妹都笑话你了,真不懂事!”蕴仪笑着拍了拍少年纤细的

    手,转眼看着言帅“言伯伯,你别恼,小希就是小孩子脾气,无法无天

    的,淘了点儿,您还真舍得打他呀?”

    “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今天饶了你!”言帅眼睛瞪得圆溜。

    “老言你也就逞逞嘴上风!”温老笑骂。

    老言宠着小一辈,在他们一帮老家伙中是出了名的。言希小时候就

    皮,他恼得很了,就要抬手打人,可巴掌还没抡圆,那孩子就哭得跟狼

    嚎似的,边哭边唱“小白菜,地里黄,三岁没了爹,五岁没了娘……”,左邻右舍齐齐抹泪,尤其是大妈大婶儿,指着老言的鼻子骂他狠心孩子

    长成这样基本都是老言家烧了高香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对得起祖宗八辈

    儿!老言瞅着孩子大眼睛泪汪汪忽闪忽闪的,越看越飘飘然,张口就说

    那是,也不看看谁的孙子,哪家孩子有我孙子好看,老温家的老陆家的

    老辛家的加到一起统统不够瞧!

    哪知,这话传了出去,老辛不乐意了。两人自小是同乡,一起参的

    军,一起入的党,一起提的干,一起升的团长,首长们老爱拿两人比

    较,俩人互相瞅对方都不顺眼,军衔越多,梁子越大,偏偏分房子,又

    分到了一个院子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娶媳妇比,生孩子比,生孙

    子更是要比。言老头说言希比他家达夷好看,老辛哪能乐意!抱着孙子

    辛达夷就找老言理论——“你奶奶个熊!凭啥说俺达夷没你家言希好

    看,你瞅瞅你家言希,那嘴小的,吃面条儿都吸不动,跟个丫头一样,没点子男人气,你还真有脸说我都替你害臊!”

    老言大手一拍,也恼了——“你奶奶的奶奶个熊!你家辛达夷就好

    看了,一头乱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抱个猴儿呢!娶媳妇儿没我快,生

    儿子没我快,生孙子你儿媳妇结婚憋了三年哈才生了一个猴崽子!猴崽

    子就猴崽子吧,还是个哑巴娃,一场朋友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当时,达夷都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而言希,两岁的时候都会满

    大街地“叔叔帅帅阿姨美美”地骗糖吃了,三岁的时候飙高音基本接近高音家水准,虽然没一句在调上,但是,这已经深深刺痛了老辛那颗孱弱

    的老心脏,天天抱着辛达夷痛骂言氏祖孙,辛达夷听得津津有味,终

    于,三岁零三个月又零三天开了尊口,第一句话,张口就是

    “言希,你奶奶个熊!”

    一句话逗得全院老老少少笑了几个月,言希娃娃幼小的自尊心却受

    了伤害,满院子地逮辛达夷,抓住就骂——“辛达夷你爸爸个熊你妈妈

    个熊你爷爷个熊你奶奶个熊你们全家都是熊还黑瞎子熊!”

    于是,又成经典,久唱不衰。

    言希这孩子嘛,无法无天,自小便睚眦必报,别人欺负他一分,他

    一定要向别人讨回十分,便是今天少了一分,来日也一定补上。

    为此,温老并不喜欢言希,但是看着老朋友的面子,还是当成自家

    孩子对待。

    他最担心的是,思莞和言希走得太近。

    “还是阿姨疼我。”这厢,言希像演舞台剧一般,夸张深情地单膝跪

    地,抓住温妈妈的手,红唇飞扬,笑得不怀好意。

    “阿姨,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呀哎呀我都不好意思了,那阿姨你就干脆甩了温叔叔,改嫁给我吧,啊!”

    “多大的孩子了,没一点正经,让你温叔叔听见了,仔细又要抽

    你!”蕴仪啼笑皆非,点了着少年白皙的额,语气温柔亲昵。

    “他不是不在嘛!”言希满不在乎,漂亮的眸子益发促狭,不怀好意

    地瞅着思莞。

    思莞哭笑不得。言希只比自己大了半岁,小时候就吵着要自己喊他

    哥哥,他不肯,不知被言小霸王暴打了多少回。最后言小霸王撂了狠话

    ——“你不喊老子哥哥,老子还不稀罕呢!等我娶了蕴仪姨,让你喊我

    爸爸!”

    于是,他肖想当自己的后爸,肖想了十几年。 阿衡动动唇,呆呆看着言希,傻了眼。

    这人怎么一天一副嘴脸?好没定性!

    “臭小子,别闹了!”言帅脸气得通红,提着言希的红色毛衣领子提

    到阿衡面前,咬牙切齿“跟你阿衡妹妹说说,你叫什么?”

    言帅并不知,阿衡与言希已有数面之缘,言希的言,言希的希,二

    字,刻在心中,诚惶诚恐,再无忘记。

    “言希。”他看着她,言语淡淡,眉眼高傲,黑眸黑发,唇畔生花。

    “温衡。”她笑了,眉目清澈,言语无害。

    那时,她终于有了确凿的名目喊他的名字。

    那时,他与她经历了无数次无心的相遇,终于相识。

    这相知,她不曾预期,他不曾费心。

    一个十六岁,差了六旬;一个十七岁,满了五月。

    正当年少。

    恰恰,狭路相逢。

    一场好戏。

    chapter8

    十二月份,已经放了暖气,方进屋,跟门外两个天地。屋内暖洋洋

    的,阿衡顿时觉得手脚涌过一股热流。 言家室内的装饰与温家并无甚大差别,温家装饰的古董玉器精致一

    些,言家的大气一些,但是言家的装饰特色明显更倾斜于挂在墙上的采

    真照片,一幅幅,画卷一般,很是清晰明媚,色泽绚丽夸张,但奇怪的

    是,那些人与物铺陈在墙上,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灵魂,纤细而纯洁,源

    源不断绵延的温暖和……冷漠。

    “言希拍的。”思莞看她目不转睛,笑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作

    品,眼睛很亮“阿希他很有艺术天赋,有空的时候常常乱跑,写生,拍

    照,样样拿得出手。”

    “墙角的那副,是去年我们一块儿出去玩拍的。”思莞指着墙角的照

    片,问她“你猜,是在哪儿拍的?”

    阿衡凝神看着那副照片,越看越迷惑。明明水烟缭绕,像是在云

    端,却无端生出几颗褐石,奇形怪状,天然形成。

    她摇了摇头。

    言希没好气地拍了思莞一下,随即向厨房走去。

    “温泉水下,他蹲在那里拍的。”思莞看着照片,漾开笑,俊俏温

    柔,眼睛益发明亮。

    “那家伙总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阿衡笑了,眉眼清和温吞。

    她望着那副照片,有些不由自主地走近,伸出手,摸了摸那云烟,褐石,平和的眼神,这目光却生出一种渴望和羡慕。

    “下次,带我,一起,好不好?”她看着思莞,糯糯开口。

    父亲教过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少年时,当立少年志。

    她渴慕着温暖,更渴慕着流浪,这流浪,是大胆的念想,但却不是

    叛逆。

    无论是做云衡,还是做温衡,她都会中规中矩,但是,自由是少年

    的天性,她想要偶尔行走,改变一层不变。 当然,看着思莞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要求为难了他。

    “好。”身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阿衡转身,看到言希蹲在一旁,乖巧地捧着一个白瓷碗,嘴中塞满

    一粒粒饺子,眉眼在黑色的碎发中,看不清晰,但那唇,红得娇嫩好

    看。

    “谢谢。”她的手心出了汗,如释重负。

    “嗯。”言希没空搭理她,看着白白胖胖的饺子,心满意足。

    思莞有些诧异,却还是笑了。

    罢了,既然是言希决定的,他还说什么。

    “吃饺子了,孩子们!”厨房一个矮矮胖胖系着围裙的中年男子端着

    两碗饺子走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这眼前的少年少女。

    “小希,到餐厅去吃,蹲在这里成什么样子!”男子笑骂,看着言

    希,踢了踢他。

    “阿,李伯伯,让您端出来了,怎么过意得去。”思莞大步上前,有

    礼貌地接过碗。

    “这是阿衡吧?”男子端详着阿衡。

    “阿衡,李伯伯,言爷爷的副官。”思莞对着阿衡,低声说。

    “李伯伯。”阿衡双手接过碗,低眉小声开口。

    “好,好!”男子点头,面色欣慰,眼泪几乎出来。

    而后,走到阿衡面前,轻轻摸摸她的头发,温言开口——”好孩

    子,回家就好,你受苦了。”

    阿衡有些怔忪,思莞也呆了,只有言希继续埋在那里塞饺子。

    “李副官!”餐厅传来言帅的大嗓门。 “到!”李副官打了个军礼,军声嘹亮。

    “呀,你们两个,还让不让老子好好吃饭!”言希吓了一跳,大咳起

    来,被饺子呛得直掉眼泪,面色绯红像桃花。

    李副官上前使劲拍言希的背,直到他把卡在喉咙的饺子吐了出来。

    “阿希,你一天八遍地听,怎么还不习惯呀。”思莞递水喂他,笑着

    开口。

    “奶奶的!”言希一口水喷到思莞脸上。

    “阿衡,多吃些,天冷了要冻耳朵的。”张嫂看着身旁的女孩,唠唠

    叨叨“我和你李伯伯一起包的,香着呢!”

    阿衡猛点头,在氤氲弥漫的水汽中小口咬着饺子。

    “大家能吃出来是什么馅儿吗?”李副官笑眯眯地看着围着餐桌的老

    老少少。他一向擅长调节气氛。

    “嗯,有虾仁,猪肉,海参。”思莞琢磨着舌尖肉馅的韧性,酒窝有

    些醉人。

    “冬瓜,笋子。”温老开口。

    “姜粉,葱末,料酒,鸡精,高汤。”温妈妈品了品汤水,温柔开

    口。

    “差了差了。”李副官笑。

    大家细细品味再三,交换了眼神,都颇是疑惑。

    还能有什么?眼前坐着的,吃东西个顶个的刁钻,一个猜不出倒算

    了,难倒一桌,李副官也算本事。

    “李妈,你忒不厚道,那么刁钻的东西,谁猜得出来?”言希打了个饱嗝,拿餐巾纸抹了抹嘴,漂亮的大眼睛弯了弯,水色流转。

    他提前钻过厨房,知道馅儿里还放了什么。

    “哪里刁钻了,大家常常见到的东西。”李副官听到少年的称呼,并

    不恼,已经习惯了自家孩子的毒舌。

    他养大的娃儿,什么德性,自己能不清楚?

    若是这也生气,那自己可真忙不过来。

    “丫头,你说说。”言帅瞅了阿衡半晌,看她一直默默地,想要逗她

    开口。

    阿衡抬了头,声音有些小,糯糯的音调——“橘子皮。”

    然后,又把头缩回氤氲的水汽中,小口小口地咬饺子。

    大家楞了,齐刷刷地看向李副官。

    李副官笑得益发慈祥,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颇是滑稽可爱

    ——“阿衡说中了。今天买的猪肉有些肥腻,不是四肥六瘦,我怕小希

    挑嘴,就剁了橘子皮进去,既去腻,又去腥,刚刚好。”

    “呀!李妈你明知道我不吃肥肉的呀还虐待我少爷我要扣你工资立

    刻扣马上扣上诉无效!”言希撇了嘴,表情厌恶,秀气的眉上挑,细长

    漂亮的手不停地玩转着电视遥控器。

    “哟,不劳言少您费心,咱的工资不归您管。”李副官乐了。

    他因战时立了一等功享受国务院津贴,在言家当言希这厮的保姆,完全是看在以前的老上司的面子上义务劳动。

    别人为无数人民服务,他只为一个人民服务,这一个,不巧是一个

    一脚踏进精神病院一脚踏进火星的臭小子!

    言希觉着孝顺自家老保姆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便闭了口,懒洋

    洋地把头埋在沙发中。 阿衡吃得很撑,但是言爷爷劝得殷勤,只好学思莞的模样,小口吸

    着饺子茶,既有礼貌又磨蹭了时间。

    偶尔透过雾气,朦朦胧胧的,看到那个少年,歪在沙发上,黑发吹

    额,红衣茸软,修长的腿晃晃荡荡,脚点着地,轻轻悠闲地打着拍子,调皮散漫的模样,好看得厉害。

    在言家做客时,阿衡一直未见言希的父母,起初以为是工作忙碌,后来听到爷爷和母亲的零碎对话,揣测了,才渐渐清楚——原来言希的

    父母是驻美外交官,在他不到两岁时便出了国。

    爷爷对母亲的原话是这样的——“阿希野是野了点儿,但是父母不

    在身边,言帅又不是个会养孩子的,能拉扯大都算那孩子命好,咱们思

    莞和他玩归玩,好是好,但是言希的那些脾性可是学不得的。”

    阿衡听了,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舒服,默默上

    了楼,不停歇地做英语题。

    说来好笑,阿衡学普通话没有天分,但英语却念得流利,照思莞的

    话,就是相当有卖国的潜质。思莞有个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在维也纳留

    学,两人通电话时,常用英语聊,趁机锻炼口语。

    有一回,电话响时,思莞恰好在忙别的事,没空接电话,便让阿衡

    代接,阿衡普通话憋了半天“你好”没憋出来,对方却来了一句“hi,siwan?”

    “no,siwan has something at hand,this is his sisiter ,please wait a

    minute”阿衡有些激动,心中暗想来到B市自己第一次说话这么利索。

    思莞手忙着,眼睛却闲着,瞄到阿衡的表情以后,笑得肚子抽筋。

    “尔尔?”电话另一边,清越而带着磁性的标准普通话。

    阿衡沉默了,半晌,特别严肃认真地对对方说“another,another”

    思莞听了,愣了。 片刻后,笑了,看着阿衡,笑得特别真诚好看。

    嗯,另一个吗?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嘛。

    chapter9

    教育部倡导素质教育,B市是皇城,响应中央号召,怎么着还是要

    应应景的。

    于是,每个星期唯一的一次体育课,在阿衡的学校里,风风火火,喜气洋洋,运动服给学生定做了好几套,不过西林出品,绝对一水儿的

    仿冒,什么耐克阿迪背靠背,仿得惟妙惟肖,炉火纯青。

    校长先生笑着说了一句话——“同学们,你们不好好学习,对得起

    给你们赶做名牌运动服的师傅吗?”

    众深以为然,膜拜之,觉得有这么一句,校长这么多年说的话完全

    可以冲进马桶了。

    是呀,不为素质,咱也得为那几个让人风中凌乱的商标,什么

    adidos,neki,多知名多销魂的品牌呀……

    可惜,冬天,天气不怎么好,冷风刮得嗖嗖的,光秃秃的树丫,看

    起来让人有些尴尬。阿衡浮想联翩,如果叶子是树的衣服,那么它也够

    奇怪,夏天绿袄,冬天裸奔……呵呵。

    “裸奔”这个词,当时开始在学校流行,男孩子们吹牛皮说狂话,叉

    叉叉,老子要是不怎么怎么样,咱就去裸奔。

    阿衡觉得有趣,心中一直惦记着用这个名词,可是找不到机会。 于是,看到枯树,天时地利,触景生情。心中很是满足。

    体育老师照常的一句话——自由活动,男孩子窝了堆,在篮球场上

    厮杀起来。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正是口是心非的年纪,抱着排球叽叽喳喳,对着篮球场,颇有笑傲江湖指点江山的气势。这个长胡子了穿着耐克阿

    迪达斯挂名牌以为自己是乔丹其实流氓,那个头发油了不知道几天没洗

    头了没人品没素质没家教三没代表舍你其谁,两个词——惨不忍睹惨绝

    人寰!

    阿衡对篮球懂得不多,但听到女孩子们的点评,憋笑憋得厉害。

    可,不一会儿,女孩子们消了音。无一例外,矜持而高雅。

    阿衡从缝里瞄了眼,看到了一帮高二的学生,正商量着和他们班打

    比赛,带头儿的恰好是思莞。

    思莞他们班这节课也是体育。

    辛达夷看到思莞,笑得白牙明晃晃的,和少年勾肩搭背,倒也不辜

    负发小儿这词儿,竹马成双,可惜运球凌厉,篮筐砸得哐哐,女孩子们

    听得心疼,嘶嘶怪叫,大姨妈你轻一点,就差一句“伤着温思莞你不用

    活着进班了”,思莞表面温温和和,对着女孩子们有礼貌地点了点头,但是听到发小儿辛同学牙咬得咯咯吱吱,心下好笑,不晓得什么时候得

    罪了眼前的愣头青,不过自家兄弟不用给脸,抢了球,三步上篮,轻轻

    松松,正中篮板。

    思莞身若游龙,回眸一笑百媚生,惊动了身旁的一群小母鸡。

    女生们撇嘴,心中羞涩得不得了哎哟刚刚温思莞他对我笑了,嘴上

    却骂辛达夷不争气,给她们一年级三班丢人,辛达夷横眉,大眼睛跟灯

    泡子似的,瞪向女生,一句“靠!”,感天动地,体育场颤悠悠的。

    女孩子们知道辛达夷的脾气,便讪讪,作鸟兽散,到一旁,三三两

    两结伴打排球。

    阿衡落了单。静静蹲在角落里,看同学们打排球。 手臂伸直,双腕并拢,用腕力接球,她……也会的。

    左边,篮球场,身姿矫健,挥洒汗水,右边,手势优美,笑语盈

    然。

    她在中间,不左不右。

    于是,有些寂寞。

    蹲了一会儿,脚有些麻,站起身,跺了跺脚,站了一会儿,站累

    了,再蹲下。

    来回重复了好几次,阿衡觉得自己在瞎折腾,还不如回教室做几道

    物理题。

    刚起了身,一个白色的球迎面飞来。

    “嘭”,一张脸结结实实热热忱忱地撞上了排球。

    阿衡,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眼泪唰地出来了。

    一个女孩跑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有些粗鲁“哎,温衡,你没事

    吧?”

    “没……没……没事。”阿衡头有些懵,鼻子疼得厉害,声音瓮瓮

    的。

    “你说什么?”对方没有听清。

    “没事。”阿衡头晕晕的,听到对方的声音,星星绕着脑袋转。

    “你能不能大声一点!”北方女孩子爽朗,见不得别人扭捏,阿衡声

    音很小,那女孩便提了音,有些不耐烦。

    阿衡有些急了,真想吼一声“你丫试试被排球撞了脸还说不说得出

    话!”可惜,京话还处于婴儿水准,就闭了口心理催眠不疼不疼。

    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更加沉默。 未过几秒,一股热热的东西从鼻孔中顺着指缝流下。

    啪,啪,鲜红鲜红的血。

    阿衡自小就有个晕血的毛病,本来头就晕,转眼看到血,身旁又围

    着一群人,越看越觉得晕,头一歪,不省人事。

    她作了一个梦,梦里白茫茫的一片,浓郁的,是寒冷的味道。

    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与梦境不同的温暖气息。

    睁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思莞。

    “你醒了?”少年笑。

    “嗯。”阿衡微笑,黑色的眸,温和清恬。

    “还疼不疼?”思莞声音益发温柔,眼睛盯着她,眸中有了一丝怜

    惜。

    阿衡看着思莞,也笑了,嘴角暖暖的,远山眉弯弯的。

    “不疼。”她觉得自己不娇气,摇了摇头。

    穷人家的孩子还娇气的话,简直要命。

    所以,在云家养成的毛病,不管是磕在树上还是石头上,即使磕傻

    了,父亲母亲问起来,一定是“不疼”。

    在在,才有疼的资格。

    思莞轻轻触了触阿衡刚被校医止了血的鼻子。

    她朝后缩得迅速,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思莞,有些委屈。

    思莞笑了,酒窝深深的,轻轻揉了揉阿衡的黑发,温声开口 “看吧看吧,还是疼的,疼了就不要忍着,嗯?”

    阿衡眼圈泛红,本来自我感觉不怎么疼的鼻子这会儿酸疼得厉害。

    可是,心中却好像烧着一个火炉,橘色的火苗,肆意的色泽,心成

    了画布,火色绘彩,温暖晕深。

    从医务室回了班,每个人望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尤其是女生。

    体育课的下一节是音乐课,理所当然的自习课,阿衡暗自庆幸,回

    到座位,准备做题。

    “哟,小可怜儿回来了!”

    阿衡抬头,前排的女生正阴阳怪气地看着她。

    她愣在那里。

    其它的女生嗤笑起来,看她的眼神带着不屑。

    男生们倒无所谓,坐在哪里,只是觉得女生小家子气,但是生活如

    此无聊有好戏看此时不八卦更待何时,于是,皱着眉貌似做题,耳朵却

    伸出老长。

    阿衡苦苦思索,人类的祖先除了猿猴那厮莫非还有驴子?

    “温衡,你教教大家呗,时间怎么计算得这么准,温思莞刚走过

    来,你就晕倒了?”用球砸到她的那个女生,隔着几排,朝着阿衡,喊

    了起来,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是冰冷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低了头,继续算题。

    “装什么呢,你恶不恶心?”那女生声音愈大,全班鸦雀无声,一直

    扭头看阿衡。

    她觉得全身的血气都涌了出来,想要开口说“思莞是我哥哥”,可

    是,思莞是那么耀眼的人,大家那么喜欢他,她不能给他抹了黑。

    有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妹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没有多瞧不起自己,但是在这种环境下,高看自己比瞧不起自己更加愚蠢。

    当然,她长这么大,有过许多老师,却从未有哪一个教过她,受了

    侮辱还要忍着的。

    所有的人在望着她。他们的眼睛中有戏弄,看好戏,嘲笑,得意,咄咄逼人的神色,却独独没有正直。

    她静静从教室后的储物柜中抱出一个排球,用着适度的力气朝着那

    女孩的肩膀砸了过去。

    一声痛呼。

    阿衡淡淡看着那女孩呲牙咧嘴,温和的眼中没有一丝情绪,轻轻开

    口——

    “疼吗?”

    那女孩脸涨的通红,肩膀火辣辣,觉得遭了粗鲁的对待,心中十分

    恼怒,瞪着阿衡“你干什么?”

    “你,在装吗?”

    阿衡笑了。

    人若不身临其境,怎么会体会到别人的痛?

    别人待她十分,她只回别人三分。

    但这三分,恰恰存着她的自尊,宽容和冷静。

    可,若这十分是善意和温暖,她加了倍,周全回礼,好到心俯。

    只可惜,这些人不知。

    连日后成了极为要好的朋友的辛达夷,此时也只是不发一语。

    阿衡从不记仇,但这事,她要记他个祖宗八辈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闲时,当个把柄,拿到辛达夷面前晒一晒。

    “EVE,你记得不,那一年我被排球砸了,当时可伤心了,你知不知

    道?”

    辛达夷哭了——“姐姐,您想要啥只管开口。”

    呵呵。但是,阿衡即使落了辛达夷的好处,也依旧不会忘记。

    因为,她没有撒谎。

    真的,好难过,一个人。

    那年那天。

    chapter10

    北方的天,冷得迅速,十二月的中旬,雪已经落下。

    1999年的第一场雪,悠悠飘落时,B市里的人们正在酣眠。

    阿衡自小,生活在南方,从小到大,见过的雪,五个手指数得过

    来。况且,每次下雪,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它已经悄悄停止,了无痕

    迹。因此,她对雪的概念很是模糊,白色的,软软的,凉凉的,还有,吃了会闹肚子的。

    这样的形容词有些好笑,但当思莞兴奋地敲开她的门对她说阿衡阿

    衡快看雪时,她的头脑中只有这样匮乏而生硬的想象。

    因此,推开窗的一瞬间,那种震撼难以言语。

    她险些因无知,亵渎了这天成的美丽。 天空,苍茫一片,这色泽,不是蓝色,不是白色,不是世间任何的

    一种颜色,而是凝重地包容了所有鲜美或灰暗,它出人意表却理应存

    在,以着强大而柔软的姿态。

    苍茫中,是纷扬的雪花,一朵朵,开出了纯洁。

    阿衡蓦地,想起了蒲公英。那还是她年幼的时侯。母亲攒了好久的

    布,给她做了一件棉布裙子,却被石榴汁染了污渍。邻居黄婆婆对她

    说,用蒲公英的籽洗洗就干净了,她盼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春天,去

    采蒲公英籽,漫山遍野,却都是飞扬的白白软软的小伞,独独未见籽。

    那样的美丽,也是生平少见。只可惜,与此刻看雪的心境不同。当

    时,她怀着别样的心思望见了那一片蒲公英海,错失了一段美好,至今

    留在心中的,还是未寻到蒲公英籽的遗憾。

    绵延千里,漫漫雪海。

    下了一夜大雪,路上积雪已经很厚,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街上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雪,阿衡有些失望。

    “放心吧,会一直下的。”不会这么快就停。思莞知晓阿衡的心思。

    阿衡眯眼,望了望天,一片雪花刚好飘到她的眼中,眼睛顿时凉丝

    丝的。

    “思莞!”隔得老远,震天的喊声。

    思莞回头,笑了。

    呵,这组合难得。大姨妈和阿希凑到了一起。

    他们仨连同在维也纳留学的陆流,四个人一块儿长大,只有这两个

    是万万不能碰到一块儿,俩人在一起,没有一日不打架。打得恼了,他

    去劝架,苦口婆心,俩人倒好,勾着肩晃着白牙一起踹他,声声奸笑亲

    爱的思莞你不知道打是亲骂是爱爱得不够用脚踹吗?他抹着眼泪向陆流

    呼救,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语气温柔若水——“谁让你管的?打死倒

    好,世界一片清静。” “达夷,阿希。”思莞用力挥挥手。

    阿衡看着远处的两人渐渐走近。两人一个白袄,一个蓝袄,个头不

    差什么,只是辛达夷比言希结实得多,在辛达夷面前,言希益发显得伶

    仃清冷。

    “我刚刚还跟言希说呢,前面看着那么傻冒的人,肯定是温思莞,就试着喊了一嗓子,结果真是你!”辛达夷嘿嘿直笑,一头乱糟糟的发

    很是张扬。

    “滚!”思莞笑骂,但亲密地搭上少年的肩,笑看言希——“阿希,你今天怎么和达夷一起上学,你一向不是不到七点五十不出门的吗?”

    言希淡淡扫了思莞一眼,并不说话。

    他穿着白色的鸭绒袄站在雪中,那雪色映了人面,少年黑发红唇,肤白若玉,煞是好看,只是神色冷淡。

    阿衡静静看着他,有些奇怪。

    言希好像有两个样子,那一日在他家,是霸道调皮无法无天的模

    样,今天,却是她与他不认识之时数面之缘的模样,冰冷而懒散,什么

    都放不到眼里去。

    “丫感冒了,心情不好,别跟他说话。”辛达夷觑着言希,小声说。

    “噢。”思莞点点头,便不再和言希搭话。

    言希心情不好的时候,绝对千万一定不要和他说话,更不要惹着

    他,否则,会死得很惨。

    这是温思莞作人发小儿作了十七年的经验之谈。

    可惜,辛达夷是典型的人来疯,人一多便得瑟。

    “言希,不是老子说你,大老爷们什么不好学,偏偏学人小姑娘生

    理期,一个月非得闹几天别扭,臭德性!”辛达夷见言希一直默默无害

    的样子,开始蹬鼻子上脸。 思莞脸黑了,拉着阿衡躲到了一边。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袄少年轻飘飘靠近那不知死活笑得天真满足

    的蓝袄少年,修长的腿瞬间踢出,兼顾快,狠,准三字要诀,白色的运

    动鞋在某人臀部印下了清晰的四一码鞋印,某人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

    雪。

    众人叫好,好,很好,非常之好。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不是一般人能够踢出来的。

    “言希,武术?”阿衡小声问思莞。

    “阿希不会武术,只练人肉沙包。”思莞颇是同情地看了看屁股撅上

    天的辛达夷,意有所值。

    辛达夷泪流满面——“言希,老子跟你不共戴天!你他妈就会突然

    袭击!”

    言希冷笑——“我貌似跟你说过,今天不准惹我少爷我心情不好做

    出什么事来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你丫别跟我说你忘了刚刚喝豆腐脑的

    时候我重复了三遍!”

    辛达夷理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咬牙切齿——“言希你丫不

    要以为自己长得有三分姿色就可以踢老子!“

    思莞绝倒。

    言希微微一笑,十分无奈——“爹妈生的,少爷我也不想这么人见

    人爱的。”

    思莞爬起来继续绝倒。

    阿衡对奶奶了解得很少,但是思莞只言片语,她能感受到他对奶奶

    的怀念。

    奶奶是阿衡回到温家的头一年冬天去世的,爷爷虽是无神论的□

    员,奶奶却是个十分坚定的天主教徒。她常常教导思莞要心存善念,宽

    仁对待人和物,因为万物平等,不可以撒谎,做人应当诚实,对待别人一定要真诚礼貌。

    思莞在奶奶的影响之下,也是忠实的信主者。

    阿衡知道时,倒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思莞,就是这样的人,始终温柔礼貌待人宽厚,在他眼中,没有美丑之分,只有善恶。 他能够平静大度地对待每一个人。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未曾冲动过的少年,却在圣诞节前三天,失了

    踪。

    准确算来,从那一天清晨起,阿衡就没有见到思莞。

    温家人起初只当他有事,先去了学校,结果直至第二天,少年还未

    回家,打给言希辛达夷,都说没见,而思尔住的地方传来消息,说她也

    已经两天没回去了,家人这才慌了神,央了院子里的邻居和警察局,一

    齐去找。

    阿衡被留在家中看家。

    她想着,觉得这件事实在毫无预兆。思莞失踪的前一天还在说说笑

    笑,没有丝毫异常,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阿衡进了思莞的房间,一向干净的房间一片凌乱。刚刚,家人已经

    把他的房间角角落落翻了一遍,却未找到丝毫的蛛丝马迹。

    思莞一向干净,他回来看到房间这样,会不高兴的。

    阿衡想到思莞看到房间乱成这样,眉皱成一团的样子,呵呵笑了。

    她决定帮少年整理房间。

    拉开窗帘,窗外依旧白雪皑皑,不过,辨得出是夜晚。

    今天晚上是平安夜。阿衡对洋节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思莞讲得多

    了,便记住了。

    平安夜要吃苹果,平平安安。 思莞在外面,吹着冷风,有没有苹果吃呢?那么冷的天不回家,冻

    病了怎么办,多傻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她如果不能说,总还有

    妈妈和爷爷的。

    阿衡想着思莞也许马上就会回来,收拾干净了房间就去削苹果。

    可削完一个,想着尔尔兴许也一起跟着回来呢,又多削了一个。

    端到思莞房间里时,抬头,不经意扫到了墙上的挂历。十二月份,用黑笔划了一道又一道,最后停在二十二日。

    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奶奶下葬的日子。

    思莞曾经告诉过她——奶奶被爷爷葬在B市最大的教堂,但是,奶

    奶并不喜欢那个教堂,她最爱做祷告的,是一家小教堂,他说奶奶的灵

    魂一定会在那里。

    苏……苏东教堂!

    阿衡眼前一亮,穿上外套,便跑了出去。

    出了院子,招了出租车,司机一听去苏东教堂,摆摆手,为难了

    ——“小姑娘,苏东那边上了冻,路滑,难走得很。”

    “叔叔,钱,我有!”阿衡从衣兜中掏出所有的零用钱。

    “哎,我说小姑娘,我这把岁数还贪你一点儿钱吗?”司机是个耿直

    的皇城人,有些恼了。

    “叔叔,别气。”阿衡急了“我哥哥,在苏东,两天,没回家!”

    “噢。小姑娘,那这样吧,我把你送到G村,那里离苏东大概还有两

    里路,路滑了些,车过不去,但走着还是能过去的,你看成吗?”司机

    也是个好心人,皱着眉,向阿衡提议。

    阿衡猛点头,十分感激。

    上了车,可惜,平安夜,市区人特别多,车走不快。 “叔叔,快,再快!”阿衡心中焦急。

    “再快,就开到人身上了!”司机乐了,觉得小姑娘说话有意思。

    “我哥哥,苏东,冷!”阿衡越急,嘴越笨。

    司机不笑了,有些感动,看了阿衡一眼,温和开口——“成,咱再

    快一点儿,不能让你哥哥冻着!”

    等到了G村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阿衡交了钱,便匆忙向前走,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对阿衡大声说

    ——“小姑娘,一直向前走,看到柏子坡的路标,往右走三百米就到

    了!”

    阿衡挥手,笑着点点头。

    “小姑娘,路上慢着点儿。”司机热心肠,遥遥挥手。

    她已走远,并没有听到,只是在雪中遥望着着陌生的好心人,微笑

    着。

    阿衡本来对司机所说的路滑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在狠狠栽了几个

    跟头之后,还是有些吃不消。

    但是心中一直胡思乱想,也就顾不得疼痛了。

    万一,思莞不在苏东教堂怎么办?

    万一,思莞不跟她一起回去怎么办?

    万一,思莞和尔尔在一起,看到她尴尬了怎么办?

    阿衡一路扶着树,终于找到柏子坡的路标,等在夜路中摸到苏东

    时,全身已经被汗水和雪水浸透,黏在身上,很难受。

    苏东很小,但是设计很独特,干净温暖的样子,像是阿衡在照片里

    见到的奶奶的感觉。 但是,这个教堂几乎快要荒废。毕竟,离市区有些远,而且不如其

    它教堂的规模。

    这里,教堂的灯亮着,噢,不是灯,闪闪烁烁,应该是烛光。

    阿衡想要推门走进,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思莞。

    她笑了,心中放松安定起来。

    “尔尔,你说奶奶能听到我们说话吗?”少年的声音,往日的温和清

    爽,语气中,却有着对对方的信赖。

    “会的,奶奶的灵魂在这里,她一直看着我们。”听起来温暖舒服的

    嗓音。

    尔尔……吗?

    阿衡想要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

    现在进去,太冒昧。

    让他们再多说会儿话吧。

    “嗯,奶奶生前最喜欢这里,每年的平安夜,她都会带我们来这

    里。“少年笑了。

    阿衡有些遗憾。

    她也想见奶奶一面。奶奶,在乌水,孩子们喊奶奶都是喊“阿

    婆”的,不晓得奶奶听到她喊她“阿婆”,会不会高兴?

    爷爷告诉过她,奶奶的祖籍就是乌水。

    阿衡无声地笑了,眸子变得愈加温柔。如果,她也有奶奶疼着就好

    了。她会做一个很孝顺的孙女的,她会给奶奶捶背,洗脚,做好吃的东

    西,啊,对了,就做江南的菜,奶奶一定很高兴。 奶奶也许会给她做好看的香包,会对她笑得很慈祥,会在别人欺负

    她的时候用扫帚把坏人打跑,会给她讲以前的神话故事,呵呵。

    “哥,如果奶奶活着,她会不要我吗?”教堂里温柔的女声有些难

    过。

    那么,如果奶奶活着,她会喜欢她的来到吗?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轻轻开口——“不会的,没有人不要你,奶

    奶最疼你,你忘了吗?以前我和你拌嘴,奶奶总是先哄你的,对不

    对?”

    “可是,爷爷以前也很疼我,他现在还是不要我了。”

    思莞声音有些激动——“尔尔,奶奶临终前跟我说过,她跟爷爷一

    样,是知道真相的,她明知道你不是她的亲孙女,她在我们很小的时候

    就偷偷调查过阿衡的下落,但是她却没有把她接回来,一直到去世都没

    有,也没有去看她一眼,不是吗?”、啪,她听到胸中什么碎裂的声音,那么冷的夜,那么炙热的伤

    口……

    她静静从墙角滑落到冰凉的雪地上。

    全身冰凉透骨。

    阿衡,阿衡,她念着自己的名字,眼角一片潮湿。

    好难受,心里好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不想要她呢……

    为什么呢……

    她认真地当着云衡,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骂着野种的时候却没有

    办法反驳,因为他们没有错,说的是实话。

    她认真地当着温衡,被所有爱着温思尔的人遗忘痛恨着却没有办法

    吵闹,因为他们没有错,温衡抢了温思尔的所有。 这个世界,毕竟,先有温思尔,后有温衡。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恨过自己——为什么要存在……

    为什么要明目张胆地存在?!!!

    她有人生,有人养,却……没人要.。

    他们可以喜欢着她,可以善待着她,除了她,永远都有更喜欢更想

    要厚待的人。

    于是,为了那些人,顺理成章地把她随手丢进角落里。

    那么难堪,像是垃圾一样,扔掉了也不会想起么……

    分割线

    “温衡?”带着鼻音的音调。

    阿衡抬起头,看到了言希。

    少年穿得鼓鼓囊囊的,帽子,围巾,手套,口罩,一应俱全。

    阿衡看到他,有些尴尬,垂了眉眼,收敛神色,“思莞他们在里面?”少年指着教堂里面。

    阿衡点了点头。

    “哦。”少年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帽子上的绒穗一晃一晃的,映着黑

    黑亮亮的大眼睛,在雪中十分可爱。

    “那咱们走吧。”言希的声音,透过口罩传了出来,有些含糊。

    “去哪里?”阿衡愣了。

    “回家。”少年简洁地回答,伸出手,轻轻把阿衡从地上拉了起来。 “思莞,尔尔呢?”阿衡糯糯开口。

    “我给温爷爷打个电话,一会儿派司机来接他们。你先跟我走。”言

    希伸了伸懒腰,有些懒散地把双手交叠背在后脑勺。

    阿衡点点头,转身看了看教堂,轻轻开口——“阿婆,再见。”

    言希淡淡开口——“她听不到的。”

    “为什么?”阿衡声音干涩。全身有些虚脱。

    这告别费尽她所有的力气。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她在,上帝,身边?”

    阿衡轻轻仰头,满眼的苍茫。

    少年笑了,她听到他的笑声,但是,他的眼睛却是冰凉的,尖锐

    的。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她一定在他身边。”

    阿衡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却不再开口,走在雪中,冰冷懒散,漫不经心的眼神。

    阿衡看着他的背影,错觉这一刻,这少年比她还寂寞。

    言希,忽然,停了脚步。

    他穿得太厚,有些费劲地脱掉棉手套,递给阿衡,微微笑道

    “上帝从不救人。人却会救人,就好像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天经地

    义地维持风度。” chapter11

    思莞和思尔回到温家时,阿衡已经睡着。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那一天,是她来到温家,睡得最安稳的

    一觉。没有做梦,没有烦恼,没有恐惧。

    大概是平安夜的作用,平平安安。

    被神抛弃了的孩子,在平安夜,也依旧会得到自己的救赎。

    清晨时,她起来得最早,下了楼,张嫂依旧在辛勤地做早餐,厨房

    里很温暖,飘来阵阵白粥的甜香。

    阿衡吸了一口香气,耳畔传来张嫂哼着沙家浜的熟悉调子。

    她笑了,看来思尔也随着思莞回来了。要不然,张嫂不会这么高

    兴。

    门铃叮叮地响了起来。

    张嫂一进入厨房,基本上属于非诚勿扰的状态,自是不会听到门铃

    声。

    阿衡小跑着去开门。

    是邮递员。

    有人寄来贺卡,收件人是——云衡。

    再简朴不过的卡片,粗糙的纸质,粗糙的印刷。

    小镇的风格,温馨得可怕。

    一行字,娟秀乖巧。一笔一划,干净仔细。 在在的字,是她手把手地教出来的,青出于蓝。

    “姐,我恨你。”

    她的手颤抖了。

    “可是,抵不过想念。”

    她念在唇齿之间,笑得眼泪流了出来。

    这么巧,千山万水,卡片在圣诞节送到了她的手中。

    上面却印着——“新年快乐”

    应了谁的景,又应了谁的心情。

    她的在在,和她一般土气,一般傻,不晓得洋节日,却估摸着时

    间,在很久以前寄出,期冀着99年开始之前,那个固执地被他写作“云

    衡”的姐姐能收到他的新年祝福。

    一张卡片,乌水至B市,经历了多少风尘细雨,大雪云梦,才成这

    般珍贵。

    有个少年,缠绵病榻,惦记着他的阿姐,流着眼泪,恨却终究败给

    了思念。

    她离开了他,连再见都没有说。

    这般痛,不必言语,在重逢之前,终是死结。

    思莞拉着思尔的手,走下楼时,阿衡正在吃早饭,低着头,沉默的

    样子。

    他的心中有些难受,不晓得说什么。

    “阿衡。”思尔小声略带怯怯地开了口。

    她在刻意讨好阿衡。思莞心疼思尔,嘴角有些苦涩。 阿衡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孩白皙小巧的面庞,微微笑了笑,点了点

    头——“思尔,吃早饭。”

    思莞松了一口气。

    “思莞,也吃。”阿衡弯了弯眉,面色沉静温和。

    思莞想起自己在教堂说过的话,当时头脑发热,为了安抚思尔,但

    却在潜意识中伤害了阿衡。万幸,她听不到。

    只是,回来时,书桌上削好的苹果,让他措手不及,益发愧疚。

    “阿衡,昨天的苹果,我吃了。”思莞脱口而出。

    阿衡笑了,点点头。拿起身后的书包,轻轻开口——“我今天,值

    日,先走。”

    思莞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又合,生出了无力感。

    他一直辨不清当时的自己看到阿衡独自一人背着书包时,自己心中

    的感觉,多年以后,他结了婚,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孩子总爱掐架,伤着谁,疼着谁,谁赢了,谁输了,他都心疼老半天,这感觉对妻子说

    了,妻子不以为然——手心手背都是肉,能不难受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尔尔永远在他的手心,温软呵护,阿衡却

    总在手背,坚强得不得了,他常常会忽略,可受了伤,又心疼。

    他无力把她捧在手心,却又总是无心伤害了她,疼了自己。

    十六七岁,那么年轻,错了什么,谁还记得。

    可若有了对比的极大的反差,便再难忘记。

    对阿衡的好,阿衡心心念念,他却早已不记得,对阿衡的坏,阿衡

    淡忘抛却,他却因为言希的反衬而刻骨铭心。

    而,言希和阿衡的交点,便是在99年的年初。 这一生,从此纠缠,分分合合,几度让人触了心中的软骨,流泪不

    止。

    高一的下学期,阿衡转来的头一次的期末考,一鸣惊人,拿了年级

    第三,班级第二。

    在西林考了年极前三是什么概念,傻子都知道,B大没跑的。

    至于思莞,照常的年纪第五,从高一到高二,挪都没挪过位置。

    当然,温家全家,都被阿衡的好成绩吓了一跳,不过,终究欢喜。

    家中有个这么争气的孩子,谁不高兴?况且还是之前基本上被盖

    了“劈材”印章的傻孩子。

    温老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发语词我们家阿衡,看着孙女,怎么看

    怎么顺眼。

    温妈妈,也会在寒假,带着阿衡,转转B市,买些零食衣服,算是

    奖励。

    思莞虽然惊讶,但是想到阿衡平时学习用功的样子,也就明白了。

    思尔自圣诞节,一直都住在温家,温老一直含含糊糊,没有表态,温妈妈和思莞乐得装糊涂。

    只是,阿衡有些尴尬。她的房间本就是思尔的,思尔回来了,她是

    搬还是不搬?

    思尔从小,身体底子就差,睡在临时收拾好的客房,没多久,就因

    为室内空气湿度不够好,暖气强度差了些,生了病。

    送医院打了几针,回来之前,医生嘱咐要静养。

    而后,思莞在阿衡房间外转悠了将近半个小时。 阿衡一早知道门外有人,听着脚步声更确定是思莞,等了许久,也

    没到他敲门,便开了门。

    思莞止了脚步,轻咳一声,走到阿衡面前。

    “阿衡,你住在这个房间,还习惯吗?”少年小心着措辞,不经意的

    样子,眉却蹙成一团。

    “房间,太大,不习惯。”阿衡微笑,摇了摇头。

    “那,给你换个小点的房间,成吗?”思莞舔了舔干燥的唇皮,他的

    声音小心翼翼。

    “好。”阿衡呵呵笑开,黑眸温和清恬。

    思莞眼睛亮了,吁了一口气,酒窝汪了陈年佳酿。

    “思尔,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糯糯的,唇很薄,笑起来,却

    不尖刻,春日的暖。

    “今天下午。”思莞开口,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现在,能搬吗?”阿衡把半掩的房门完全推开。

    那里面,几乎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依旧是思尔在时的模样。床

    脚,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个行李包。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佯装不知地静静等待。

    思莞的眸子却渐渐变凉。

    他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话,所有的忐忑不安,此刻显得凉薄可笑。

    他一向不敢如家人一般,错判阿衡的笨拙或聪慧,可是,显然,她

    聪明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善解人意得让人心寒。

    他在她的房前,徘徊了这么长的时间,这样的愧疚和担心,却被一

    瞬间抹煞。 思莞心中有了怒气,面色如冰,淡淡开口——“你想要什么,我以

    后会补偿给你。”

    阿衡愣了。

    随即苦笑,不知手脚要往哪里摆。

    温老却恼怒了。当他得知阿衡搬到了客房。

    “温思莞,阿衡是谁,你跟我说说!”老人脸色冰硬,看着思莞。

    “爷爷,您别生气,是我不好,哥他只是……”思尔在一旁,急得快

    哭了。

    “我不是你爷爷,你如果真有心,喊我一声温爷爷就行了!”老人拉

    下脸,并不看思尔,眸子狠厉地瞪着思莞。

    思莞的手攥得死紧,看着温老,一字一顿——“爷爷您既然不是尔

    尔的爷爷,自然也不是我的爷爷!”

    温老怒极,伸出手,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脸上。

    思莞并不躲闪,扬着脸,生生接下。

    瞬间,五指印浮现在少年的脸上。

    温老对待孙子,虽然严厉,却从未舍得动他一个指头,如今打了

    他,又气又心疼。

    “阿衡她是你亲妹妹,你知不知道!”老人心痛至极,拉过阿衡的

    手,让她站到他跟前。

    “爷爷,思尔算什么?”思莞一字一顿,声音变得哽咽。

    温老声音苍老而心酸,拉着思尔的手,轻轻开口——“好孩子,算

    我们温家欠了你,你走吧!” 阿衡看着思尔,女孩的唇色瞬间苍白,望着温老,眼中蓄满了泪

    水。

    她笑了起来,张口,话未说出,眼泪却流了出来。

    女孩猛地攥着阿衡的手,带着哭腔问她——“你是我,那我是谁?”

    阿衡的眼睛被女孩的眸子刺痛,转眼,却看到她,闭上了眼睛,身

    体如同枯叶一般轻轻坠落,直至整个人毫无意识地躺在地板上。

    思莞大喊一声,抱起女孩,就往外跑。

    医生的诊断,尔尔是因为气急攻心,再加上之前生病尚未好透,才

    会昏倒。

    恢复起来,也不算难,只要不再生气,静静调养就会康复。

    阿衡赶到医院的时候,思莞正坐在病房中,愣愣地看着睡梦中的思

    尔。

    她在门外,趴在窗户上,站了许久,看了许久,脚酸了,鼻子酸

    了,思莞却连头都没有抬。

    而后,温母也听闻了消息,从钢琴演奏会现场赶到了病房。

    “阿衡,你先回家,思尔这会儿不能看到你。”妈妈扫了她一眼,却

    再一次把她推到门外。

    阿衡静静地站在回廊,来来往往的被病魔折磨的人们,他们的眼睛

    空荡荡的,映在她的眼中。

    回家……吗?

    她的家在哪里……

    谁用寂寞给她盖了一座迷宫,让她那么久,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走了很久,停了的雪又开始飘落,萦绕在发间,直至伴她重新站

    立到温家门前。

    可,这里并不是她的家。

    阿衡呆了很久,始终提不起勇气打开那一扇门。

    她笑了笑,坐在了白楼前的台阶上。

    这会儿,要是有人能把她带走就好了。

    阿衡静静想着,吸了吸鼻子。

    别人给她的问题她无法解答,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问题。

    也是这般的雪天,这般的冰冷……

    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火柴,见到了一切想要的东西,包括最爱她的

    奶奶,那么,她擦亮火柴会看到什么呢?

    阿衡存了固执的念头,无法压下心头叫嚣的蔓延的希冀,摸着空空

    如也的口袋,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幸福的道具。

    火柴,好吧,社会主义社会没有资本主义的万恶,火柴现在很稀

    少,有钱都难买,扮卖火柴的小女孩不现实。

    那么,海的女儿呢?噢,没鱼尾。

    那么,莴苣姑娘?咳,莴苣是什么?

    那么,白雪公主?好吧,她当后妈,喂温思莞吃毒苹果……

    阿衡想着想着,竟呵呵笑了起来,心情竟奇异地转晴。她不爱说

    话,看起来很老实,却总是偷偷地在心底把自己变得很坏。

    这样的人,大概才能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东方不败,是不?

    “你笑什么?”好奇的声音,粉色的口罩。 阿衡抬头,又看到言希。

    他满身的粉色,粉色的帽子,粉色的袄,粉色的裤,粉色的鞋,粉

    色的口罩。另外,背着粉色的大包袱。

    粉衣清淡,容颜安好,暖色三分,艳色三分。

    “言希。”她看着他,眼睛温暖。

    “嗯。”他应了一声,秀气的鼻子在口罩中若隐若现。

    “你又来,救我?”她笑了,眼睛有些潮湿。

    他淡定摇头。

    随即眯了黑黑亮亮的大眼睛,问她——“那天,你说的话,还算不

    算话?”

    “什么?”阿衡莫名。

    “让我带你去玩儿。”少年细长晶莹的指插进口袋,漫不经心地开

    口。

    “你要,带我,走?”阿衡小心翼翼地问他,大气不敢出。

    少年点了点头,粉色的绒帽中垂出一缕黑发。

    阿衡很是感动,看着少年,眼睛亮晶晶的。

    “帮我拿行李。”少年从肩上卸下粉色双肩包,挂到阿衡身上,揉着

    胳膊,晃了晃脑袋,轻轻开口——“累死老子了。”

    阿衡“哦”了一声,满腔感动化作满头黑线。。 chapter12

    当阿衡手中攥着那张火车票时,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她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阿衡微笑着,如释重负,欢快地想唱歌,可是,唱国歌,会不会很

    傻?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她小声哼着,身旁的粉色少年支着下巴,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

    阿衡脸红了。

    “你跑调了。”粉衣少年平淡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呼出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样才对。”

    你……才跑调了……

    阿衡默,吸吸鼻子,却不敢反驳。她记着思莞无数次说过言希的坏

    脾气。

    夜晚十点的车票,还差半个小时。

    现在是春运期间,候车室里人多得可怕,言希怕被人踩到,就带着

    阿衡蹲到了角落里,两人静静等着检票。

    “我们,要去,s城?”阿衡小声问少年。

    少年蹲在那里,忽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

    “为什么?”阿衡心中着实有些窃喜。苏州离乌水镇很近,只有两个

    小时的车程。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了s城。”少年轻轻开口,声音慵懒。 “你,去过,s城?”阿衡问他。

    “没有。”少年摇头。

    “那,怎么,梦到?”阿衡瞠目。

    “梦里有人对我说,那里有很多像我一样漂亮的美人很多好吃的很

    多好玩的。”少年口罩半褪,嫣然一笑,唇色红润,如同涂了蜂蜜一

    般。

    阿衡扑哧一声笑了。

    “313次列车的旅客注意了,313次列车的旅客注意了……”甜美的女

    声。

    “开始检票了。”少年站起来,厚厚的手套拍了拍背包上的浮灰,跨

    在肩上。

    那个背包,阿衡之前掂过,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很沉。

    她跟在少年身后,有些稀罕地东张西望,她坐过的唯一的交通工具

    就是汽车,火车,则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

    “不要东张西望,有拐小孩的。”少年掩在口罩下的声音听起来懒懒

    的。

    阿衡收回目光,看着言希,有些窘迫。

    她……不是小孩子。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戴着白色手套,站在检票口,阿衡想起了年画

    里的门神。

    女孩乐呵呵地把两张票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检看了票,热心肠地对言希说——“你们姐妹俩

    第一次出远门吧,做姐姐的,出门要带好妹妹呀!”

    言希露在口罩外的半张脸黑了起来,拿过票,不作声,大步流星地向站台走。

    阿衡边向工作人员陪笑脸,边跌跌撞撞地跟在言希身后。

    也难怪,言希长得这么漂亮,又穿了一身粉衣,不认识的人大抵会

    认成女孩子。

    但显然,言希并不高兴。

    后来,阿衡才知道,言希何止是不高兴,简直是肝火上升。他从小

    到大,最恼的,就是别人把他认成女孩儿。

    出了检票口,阿衡有些冒冷汗,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多

    人。

    站台上,闹哄哄的,形形色色的人,几乎将她淹没。

    好不容易在人潮中挤上了车。但是人太多,座位一时找不到,大多

    堵在车厢口,想等别人找到座位,不挤的时候自己再走。

    结果,人同此心,越堵人越多,乱成了一团。

    这厢,阿衡的眼泪快出来了。

    身旁高高壮壮的男子踩到了她的脚,却浑然不觉。她试着喊了几

    声,但车厢闹哄哄的,对方根本听不到。

    言希靠着窗,多少有些空隙,看着阿衡被挤得眼泪快出来了,大喊

    了一声——“喂,我说内位叔叔,你脚硌不咯得慌!”

    少年嗓门挺高,高胖男子听到了,却没反应过来,看着对方黑黑亮

    亮的大眼睛发愣。

    “妈的!”言希恼了,咒骂一声,扯着阿衡的胳膊,可着劲儿把她扯

    到了自己的胸前,双手扶着窗户两侧,微微躬身,给阿衡留下空隙,让

    她呆在自己怀里。

    阿衡猛地浑身放松起来,转眼,自己已经站到窗前。 一看棉鞋,上面果然有一个清晰的皮鞋印。

    抬头,是少年白皙若刻的下巴。

    火车晃晃荡荡的,阿衡眼前只有粉色东西晃来晃去,有些眼晕。粉

    色的袄有时会轻轻摩擦到她的鼻翼,是淡淡的牛奶清香,干净而冷冽。

    她脸皮撑不住红了起来,有些难为情。

    大约过了十分钟,旅人才渐渐散去,阿衡吁了一口气。

    思莞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开始按着车票上提供的号码寻找座位。

    23,24号……

    阿衡拉了拉言希的衣角,指着左侧的两个座位。

    她感觉,言希明显松了一口气。

    少年把背包安放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阿衡坐在了言希身旁,抬起腕表,时针距离零点,差了一格。车

    厢,也渐渐变得安静。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这声音带了节奏,引人入眠。

    阿衡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不多时,再睁开眼

    时,已经坐在云家屋外。

    她看到了熟悉的药炉子,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旧蒲扇,那橘色的火光

    微微渺渺的,不灼人,不温暖,却似乎绵绵续续引了她的期冀,分不清

    时光的格度,家中的大狗阿黄乖乖地躺在她的脚旁,同她一样,停住了

    这世间所有的轮次转换,眼中仅余下这药炉,等着自己慢慢地被药香淹

    没。

    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妥。恒常与永久,不过一个药炉,一把

    蒲扇。

    没有欲望,也就没有痛苦和伤心。 在这样庞大得带着惯性的真实中,她确定自己做着梦。可是,究竟

    她的药炉她的阿黄她的在在是梦,还是坐在火车窗前的这少年远在病房

    中伤心的思莞是梦?

    这现实比梦境虚幻,这梦境比现实现实。

    可,无论她怎样地在梦中惶恐着,在言希眼中,这女孩却确凿已经

    睡熟,切断了现实的思绪。

    这女孩,睡时,依旧安安静静平凡的模样,不惹人烦,也不讨人喜

    欢。

    言希却睁大了眼睛,保持着完全的自我。

    少年睡觉时有个坏毛病,要求四周绝对的安静。如果有一丝吵闹,宁愿睁着眼睁到天亮,也不愿尝试着入睡。

    他无法容忍,在自己思绪中断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别人却还在思

    考,还依旧以着清醒的方式存在在自己身旁。

    这会让他感到不舒服。

    他坐在那里,可有可无地望着窗外,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翻滚而

    来。

    在火车中看雪,便是这样的。小小的方块,好像万花筒,飞驰而过

    的景色,雪花作了背景。

    蓦地,一个软软的东西,轻轻栽倒在他的肩上。

    言希皱了眉。

    他不习惯带着亲昵暧昧意味的接触。

    并非洁癖,心中却无条件地排斥。

    于是,郑重地,少年将女孩的头,又重新扳正。

    所幸,阿衡睡觉十分老实,依着少年固定的姿势,规规矩矩,再无变动。

    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揉揉眼,看着言希,依旧是昨天的模样,只是眼中有了淡淡的血

    丝。

    “你,没睡?”阿衡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

    少年看了她一眼,平淡一笑——“你醒了?”

    阿衡点点头。

    “我饿了。”他轻轻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喜欢排骨面还是牛肉面?”

    阿衡愣了。她对食物没有特别的偏好,有些迷惑地随便开口

    ——“排骨面。”

    言希看着阿衡,大眼睛却突然变得和善起来,隐了之前固定的犀

    利。

    阿衡不明所以。

    少年离开座位,过了不久,回来时一手托了一个纸碗。

    阿衡慌忙伸手接过,起身给言希让座。

    言希递给阿衡一把叉子,阿衡捧着面,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少年拿

    着叉子的手。

    半晌,学会了,才卷着面往嘴里送。

    热热烫烫的面,细滑带着弹性的口感。

    言希哧哧溜溜地大口吃面,嘴角沾了汤汁,像长了胡子。

    阿衡小口吃着,边吃边瞄言希。 少年吸溜面的声音更大了,带了恶劣的玩笑意味。

    四处的旅客纷纷好奇地望着他们,阿衡唰地脸红了起来。

    “好吃吧,我最喜欢排骨面了!”言希装作没看到,笑着开口,因为

    热汤的温暖,脸色红润起来。

    阿衡老实地点了点头。

    言希一向认为,人和人相处时,共同语言最重要。他之前一直没有

    找到阿衡和自己的共同点,心中自觉生了隔膜,如今,她也喜欢排骨

    面,心中生出了同是天涯饕餮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感。

    而阿衡自然不知,言希望向她的和善,仅仅是因为一碗排骨面。

    “阿嚏!”少年揉了揉鼻子。

    他好像又感冒了。

    他一向畏冷,冬天都是使劲儿往身上塞衣服,捂得严严实实,最好

    是与空气零接触。但是,即使这样,还是经常感冒,而且每次,不拖个

    十几天,是不会罢休的。

    距离杭州,还有半日的车程。

    “你,睡,一会儿。”阿衡看着少年。

    言希微微摇头,平平淡淡,却固执得让人咬牙。

    “我,看着包,没事。”阿衡以为少年担心安全问题。

    少年并不理会,微微偏头,拉上口罩,靠向窗,闭了目,养神。

    阿衡看着少年轻轻合上的花蕊一般纤细的睫毛,有些尴尬,终究,还是掏出手帕,折叠了,呈着依偎的姿态,窝在他左手的外侧。

    这样,比起放在硬邦邦的座位上,手会舒服很多。

    少年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但逐渐,指,还是以着安放的状态,缓缓放松,陷入那一片柔软中。

    他像是真的睡着了。

    阿衡低眸望着那方米色手帕中纤细如玉的指,微微一笑。

    8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到了站。

    下火车的时候,阿衡本以为又是一场硬仗,但所幸,言希眼大,瞪

    人时颇有些冷气压,于是一路绿灯,顺利出了火车站。

    南方同北方,截然不同的温暖气息。

    阿衡轻轻合上眼,深吸一口气,是熟悉的湿润和清甜。再睁开眼

    时,江南的曼妙风情已经定格在眼中。

    如果B城里的人,每日里匆忙得无暇顾及飞雪,那么,s城里的人,悠闲得可以研究出怎样走路姿势最好看。

    “现在,去哪里?”她歪过头,看着言希。

    “跟我走。”他开口,但神情有些疲惫。

    旅途匆忙,一日一夜,让人厌倦。

    阿衡不作声地跟上,无条件的信任。

    言希买了地图,指着上面清晰的s湖开口——“这上面有船吗?”

    阿衡好笑,点了头。

    “船上提供民宿吗?”

    “有的。”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兴致勃勃地开口“真的有?我还以为只在电视中出现。我们去吧。”

    阿衡蹙眉,有些犹豫——“可是,你,没坐过,会晕船。”

    “船上有好吃的吗?”

    阿衡点头。

    “有美景吗?”

    再点。

    “有美人吗?”

    三点.

    “晕死也去。”少年笑了,牙龈上的小红肉露了出来。

    默。

    晕死丫的!

    阿衡面色沉静,心中暗暗翻白眼。

    所谓言希,平生有三大好,一爱美食,二爱美景,三爱美人。而这

    三爱中,美人尤为重要。可惜,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这厮八年抗

    战,心仪的美人没有到手,只娶了一个会做美食但毫不起眼的媳妇儿,在满是狗屎的香榭大道上勉强赏了美景。

    当然,这是后话。

    chapter13 “美人在哪里?!”言希在船坞上吐了个天翻地覆,青着脸,死也不

    放攥住阿衡衣角的手。决定,讨厌她个至死方休,做鬼也不放过温家八

    辈祖宗。

    阿衡看着少年冒着寒光的大眼睛,摸了摸鼻子。

    她是无辜的。

    船上确实有很多“美人”,只不过不是真正的美人,而是一种小黑

    鱼,长得小小胖胖,极是丑陋,但是味道却很鲜美,被渔人戏称“美

    人”。

    因此,她算不得撒谎。

    但是,言希看到上了饭桌的“美人”,如同霜打过的茄子,闭了口,死死地用漂亮的大眼睛瞪着温衡。

    “小妹,让你阿哥尝尝鱼,我刚打上来的,鲜着呢。”撑船的是一位

    老渔夫,皮肤黧黑,抽着旱烟,坐在一旁,热情开口。

    “阿公,我晓得。”阿衡笑呵呵地点头,把老人的话对着言希重复了

    一次。

    言希看着盛了满铝盆的小黑鱼,用筷子戳了戳,脸色阴沉,食欲不

    大。

    他刚刚晕船,吐过一阵子,胃中极是不舒服。

    阿衡叹了口气,问老人——“阿公,你放的有没有薄荷叶?”

    她知道,渔人有习惯,采了薄荷叶,含口中,以便提神。

    老人走向船头,捧了个小罐子,笑着递给了言希。

    少年拔开塞子,薄荷的凉甜扑鼻而来。

    罐中,是一颗颗暗红色的梅子,看起来极是诱人。

    “是杨梅。”阿衡弯起了眉。 “用薄荷叶泡的,让你阿哥吃几个,就好啦。”老人抄着浓浓的水乡

    语调,使尽嘬了口旱烟,烟斗中星星了了,明明灭灭。

    言希默默嚼了几颗,起初觉得味道极是怪异,又辣又涩,毫无甜

    味,但吃过几个之后,觉得舌中味道虽然不够细腻,但是别有风味。而

    胃中的不舒服,也渐渐压了下去。

    阿衡淡哂,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入言希碗中。

    北方人大多不惯吃鱼,也不太懂吃鱼。

    言希在家中一向享受皇帝待遇,李副官把他拾掇得舒舒服服,吃饭

    一向没有操过心,这会儿阿衡给他夹了鱼,费心剔了鱼刺,因为惯性,理所当然地吃了起来,却还未意识到其中的不妥之处。

    而阿衡,心中并未想太多,只是想做,便做了,压根没有警觉,这

    番行为,其中所蕴含的宠溺和亲密的意味。

    可是,当两人都当作稀松平常时,这事,又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吃完饭,嘴一抹,你做你的言希,我做我的温衡,桥是桥,路是路。

    小黑鱼是老人取了湖水,用红椒炖的,绝对天然,味道鲜香嫩滑,言希吃得心满意足,眼中的阴郁渐渐化了去,辣得出了汗,感冒似乎也

    去了好几分。

    夜色渐渐深了,湖面映了月色,波光粼粼,银色荡漾。

    老渔人帮二人收拾床铺,言希阿衡坐在船头,有些无意识地看着这

    一片山山水水。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冷意,只带了若有似无的凉。

    风轻轻吹过,水波沿着一个方向缓缓渡着,圆圆的漩儿,一个接着

    一个,交叠了时间的流逝,随意而温和的方式,却容易让人迷惑其中而

    无法自拔。

    言希修长的腿盘在一起,坐姿舒服而带了些微的孩子气。

    蓦地,少年嘴角挂了笑。 他轻轻地哼起了一个小调。

    阿衡以前从未听过,曲中带了淡淡的慵懒,淡淡的舒适,完全的言

    希式风格。

    不过,意外的好听。

    后来,偶然间,她才知道,这曲子是G.L.的经典情歌《心甘情

    愿》。

    爱就是一份心甘情愿。

    那歌词写得言之凿凿,言希随意哼哼,未应了当时的景,可巧,却

    应了多年之后的她的情。

    言希起了身,折回船舱,出来时,抱了画板和一盏油灯。

    “你要,画画?”阿衡歪头问他。

    少年点点头,黑发在风中,轻轻撩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画什么?”她笑了。

    少年指了指湖岸两旁环绕的青山。

    他坐在船板上,曲起膝盖,把画板放在了腿上。

    少年白皙的手旁,放着一整盒的油彩,在船舱中,阿衡帮忙寻了一

    个乌色的粗瓷碟子,言希用湖水洗了,而后魔术师一般,暗黄的灯光

    下,抽出几管颜料,缓缓用手调了黛色。

    他拿起了画笔,阿衡瞅着,有些像毛笔,但是杆不是圆筒形,而是

    类似锥子的形状。

    他举起了手,不是往日漫不经心的表情,而是带了专注,所有的心

    神都凝注在眼前的画纸上。

    少年食指和中指夹着画笔,白皙的手轻轻地丈量着着笔的位置,唇

    抿了起来,黑眸没有一丝情绪,看起来,冷峻认真的模样。 阿衡看着他的手流畅娴熟地将湖光山色,缓慢而笃定地印在纯白的

    画纸上时,除了惊诧,更多的是感动。

    自然造就了太多美好,而这美好往往被冷却忽略,孤寂淡薄地存在

    着,人兴许怀着称赞欣赏的心情望着它,却总是由这美好兀自生长而无

    能为力,任渴望拥有的欲望折磨了心灵,可,当她望见了它生命的延续

    张扬——仅仅一张薄薄的画纸,一切衡量于它孤寂的岁月不过一瞬的时

    光,心中对这美好的渴已经止了彻底,惊诧的是少年的才华,感动却为

    了一方山水的知音和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停不下笔,她停不下目光,带了放肆的疯

    狂。

    夜渐渐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终于用拇指抹匀了最后一笔,丢了笔。

    “好看。”阿衡望着画,虽然知道自己形容得拙劣,可依旧弯了眉,呵呵笑开。

    言希也笑了,从画板上取出映着山水的画纸,一只手拉着一角,随

    着风,缓缓晾了干。

    “送给你。”少年轻轻将画递给她,秀气的眉飞扬着,黑亮的眸中带

    了狡黠。

    “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

    阿衡珍而重之地双手捧了画纸,认真地点了点头,抬头时,却发现

    少年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

    阿衡心一紧,伸手探向少年的额头,却发现滚烫得吓人。

    糟了,发烧了!

    少年伸手,推掉她探在自己额上的手,眸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

    悦,平淡开口——“我没事。”

    然后,起身,进了船舱。 阿衡跟着走进船舱时,言希已经蒙上被子,侧着身子,一动不动,蜷缩在床上。

    阿衡提着油灯,站在少年床边,终究不放心,搬来小竹凳,坐在床

    脚,吹熄了灯。

    船舱外,是水浪的声音,哗哗地,流过,拍打,而后,静止,流

    淌。

    月色下,她望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这身影勾勒了模糊,不真实

    的感觉愈加强烈。

    阿衡心里空荡荡的,她知道言希知道她在这里。

    她知道有她在,这少年不会放下戒备,好好休息。

    但她却抱着熏了烟的油灯,不肯放手,手中满是刚刚触到时指腹烫

    得吓人的温度。

    她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

    言希在固执着坚持自我的尊严,他宁愿发了烧,也不愿意一个陌生

    人随意走近自己。

    阿衡一向觉得自己笨,可是,这少年的心思,她一眼望去,清楚得

    再也不能。

    她叹了口气,静静走了出去。

    这时,少年却在被中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阿衡心口发紧,转身,仓促,想要走出船舱,去唤渔夫。

    “等一等。”沙哑而略带隐忍的声音。

    阿衡转身,那少年双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月光下,双唇发白,映得脸色,益发嫣红。

    “你病了。”阿衡轻轻开口。 言希有些烦躁地低头,语气稍嫌不安——“我不喜欢陌生人靠近

    我。”

    复又攥了指下的柔软,半晌,才虚弱开口——“温衡,你陪我说会

    儿话吧。”

    “你需要,休息。”阿衡摇头。

    言希淡淡笑了笑,并不理会阿衡,兀自开了口——“温衡,你多大

    时学会说话的?”

    阿衡静静看着他,不语。

    “我是一岁的时候。李副官当时抱着我,让我摸着他的喉咙,听他

    发音。他教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我学会了,于是对着他,高兴地

    喊妈妈,可惜,他却没有夸我聪明。”言希微微一笑,呼吸声有些粗

    重“真是的,对这么小的孩子,不是应该鼓励的吗?”

    他的声音,强装着轻快,可听着,却像浸到水中的海绵,缓缓沉

    落。

    “一岁半,学走路的时候,是我家老头儿,蹲在地上,等着我靠

    近。那个时候,太小,感觉路太长,走着很累。可是又很想得到他手里

    的糖,那是思莞和……都没有的美国糖,是那两个人……抱歉,我不太

    习惯喊他们爸爸妈妈,寄回来的。我想,如果拿到的话,就可以炫耀给

    思莞了。”言希语速有些快,说完后,自己伏在被子上,笑出声来。

    阿衡嘴唇有些干涩,她靠近少年,抬起手,而后,无力放下,轻轻

    笑道——“然后呢?”

    言希笑得不止,半天,才抬起头,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我

    闹着让李副官抱我去思莞家,手里拿着糖,沾沾自喜准备给他看,然

    后,张嫂告诉我,温叔叔和阿姨带思莞去儿童公园了,晚上才能回

    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细碎的缓缓流动的光,像潮水,拍打过,流逝

    去。

    “呀,真是的,我一直等到晚上,才看到思莞,可是,那小子还敢对我笑,于是,我把他打哭了……”少年微微合上眼,睫毛有着轻轻的

    颤动。

    阿衡嘴角干涩,她不知道说些什么。那时候的她,尚在襁褓,每日

    只会,躲在妈妈的怀中,抓着她的手睡觉。

    虽然妈妈不是亲妈妈,但却是,所有希望和热爱的源头。

    “言希……”她迟疑着喊他,语气抱歉。

    虽然不知,抱歉些什么。

    少年却没有答语。

    他靠在床上,已经睡着。双手一直蜷缩紧握着,婴儿的姿态。

    阿衡叹气,把自己床上的被挟了过来,盖到了言希身上。

    确认他在熟睡,她才悄悄,把他轻轻地安置平躺在床上,看着他的

    头缓缓沉入软软的枕头中,熟睡安然的姿态。

    半夜,烧了热水,拿毛巾敷了几次,又所幸只是低烧,碾了一层

    汗,快天明时,少年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她一直在思索着,言希对她说这些话,又有几分是愿意让她知道

    的。

    因为,生病的人太过脆弱,脆弱到无法掩藏自己。可不加掩饰的那

    个人,不在尚算熟悉的她应当看到的范围之内。

    她不确定,言希清醒的时候,依然期待她得知这个事实。

    多年以后,尘埃落定,问及此,言希笑了——“只是发烧,又不是

    喝醉了。”

    那些话,确实是真切地想告诉她的。

    阿衡摇头,她不觉得言希是乐于倾诉的人。事实上,很多时候,因

    为埋得太深,让她颇费思量。 言希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阿衡,虽然我从不曾说过,但当

    时,确实是把你当做未来的妻子看待的,即使你并不知晓内情。因为,我始终认为,夫妻之间,应当坦诚。”

    阿衡苦笑。她和言希,一辈子绕不过的劫。

    言希恢复意识时,已经是清晨。透过窗,湖面结了一层淡淡的雾

    色。

    他轻轻动了动指,想要起身,却觉得身上很重。

    一层被,两层被,还有……一个人。

    言希挑了眉,恶作剧地想要推开女孩,却发现女孩的手紧紧抓着自

    己的左手,瞬间,静默在原地。

    他皱了眉,半晌,散了眉间的不悦,笑了笑,轻轻推开女孩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他伸了懒腰,觉得自己一夜好眠,可惜,身上黏黏湿湿的,满是汗

    气。

    他厌恶地嗅了嗅衬衣,鼻子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无奈不现实,长

    腿迈出船舱,对着船头喊了出来——“呀,我要上岸,少爷要洗澡!”

    带着稻草帽的老渔人笑了,朝他招了招手。

    阿衡也笑了。

    她刚刚就醒了,但是怕言希尴尬,便佯装熟睡。

    可是,这会儿,是真困了。

    终于,上了岸。

    湖中的雾色,也渐渐散了。 chapter14

    阿衡照着言希的吩咐,走到梅树旁,是很尴尬的。

    可是,拿人东西,腿自然容易软。

    “再向前走两步,离树远一点。”少年拿着黑色的相机,半眯眼,看

    着镜头。

    “哦。”阿衡吸吸鼻子,往旁边移了两步。

    “再向前走两步。”

    盘曲逶迤的树干,娇艳冰清的花瓣。

    阿衡看着旁边那株刚开了的梅树,满头黑线,向前走了两步。

    她在为一棵树做背影。

    言希说我送给你那幅画你给我当背景模特好不好?

    她点头说好呀好呀脸红紧张地想着哎呀呀自己原来漂亮得可以当言

    希的模特。

    结果言希说一会儿给景物当背景你不用紧张装成路人甲就好。

    哦。

    “再向前走两大步。”少年捧着相机,继续下令。

    一大步,两大步,阿衡数着,向前跨过。

    有些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

    “继续走。”少年的声音已经有些远。 她埋头向前走。

    “行了行了,停!”他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鼓动,却听不清楚。

    “不要回头。”他开口。

    “你说什么?”她转身,回头,迷茫地看着远处少年蠕动的嘴。

    那少年,站在风中,黑发红唇,笑颜明艳。

    “咔”,时间定格。

    1999年1月13日。

    多年后的多年后,一副照片摆在展览大厅最不起眼的角落,落了灰

    的玻璃橱窗,朴实无华的少女,灰色的大衣,黑色的眸,温柔专注的凝

    视。

    她做了满室华丽高贵色调的背景。

    有许多慕名前来的年轻摄影师,看到这幅作品,大叹败笔。

    言希一生天纵之才,却留了这么一副完全没有美感的作品。

    言希那时,已老。

    微笑着倾听小辈们诚恳的建议,他们要他撤去这败笔,他只是摇了

    头。

    “为什么呢?”他们很年轻,所以有许多时光问为什么。

    “她望着的人,是我。”言希笑,眉眼苍老到无法辨出前尘。只是,那眸光,深邃了,暗淡了。

    “我可以否定全世界,却无法否认自己。”

    “你要不要去乌水?”当言希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阿衡时,阿衡正抱着

    矿泉水瓶子往肚子里灌水。 当模特很累,尤其像她这样的路人甲。梅花的背影,纸伞的背影,天空的背影,船坞的背影……

    阿衡心不在焉,反应过来时,一口水,喷了出来。

    言希眯起黑黑亮亮的大眼睛,笑了——“你不想去?”

    阿衡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少年——“可以去吗?”

    言希淡淡回答——“温衡,你的温的确是温家的温,可衡却是云家

    的衡。”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让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扮演着什么样的人,却没有人在乎

    她什么样的过去和什么样的将来。

    阿衡眼角有些潮湿,望着远方,有些怅然。

    一团粉色轻轻挡住她的视线,少年懒洋洋地开口——“你能看到什

    么?”

    她哑然。

    言希笑——“不向前走又怎么会清楚。”

    他不再转身,一直向前走,背着大大的旅行包,背脊挺直,像一个

    真正的旅者,走进了她生命的细枝末梢。

    她和言希再次坐了车。

    好像,他们这次的旅行,三分之二的时光都在车上耗着。

    中国人旅游的良好传统。

    上车睡觉,下车尿尿。

    阿衡履行了上半步,言希履行了下半步。 阿衡睡了一路,言希下了车,拉着阿衡找厕所找得急切。

    什么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杨柳依依王孙家,全是文人闲时磕牙的

    屁话!

    对言希来说,这会儿,西湖二十四桥明月夜加在一起,也不抵厕所

    的吸引力大。

    “言希,乌水镇,这里,没有,公共厕所。”她言辞恳切,深表同

    情。

    “那怎么办?!”少年张牙舞爪,像极狰狞的小兽。

    “到我家上吧,我家有。”阿衡很认真很严肃,像是讨论学术性的论

    题。

    “你家在哪儿!”言希大眼睛瞪得哀怨。

    阿衡吸吸鼻子,抓住言希的手,猛跑起来。

    言希跑得脸都绿了。

    那啥,快……出来了……

    小镇很小。

    阿衡上气不接下气,跑回云家时,云母正在和邻居张婆婆聊天。

    “阿妈,快拿手纸!”阿衡一阵旋风,急冲冲把言希推进自家茅厕。

    云母愣了。

    “张婆婆,刚才是我家丫头吗?”

    “作孽哟,我还以为只有我出现幻觉了!”张婆婆抽出手帕擦拭不存

    在的泪水。

    “阿妈,手纸!”阿衡吼了。

    言希看着满桌精致的饭菜,笑得心满意足。

    “云妈妈,你真厉害!”

    “家常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云母温和开口“言希……是吧?你多

    吃些。”

    阿衡抓了筷子,想要夹菜,却被云母训斥。

    “女儿家,没有规矩,客人没有吃你怎么能动筷子?”

    阿衡吸吸鼻子,委屈地放了手。

    就这样,在言希的搅合之下,她的回来,一点也不感人肺腑,赚人

    热泪,反倒像是串了门子后回到家的感觉。

    “云妈妈,您喊我阿希或者小希都可以。”言希极有礼貌,笑得可

    爱。

    他自小被称作“妈妈杀手”可不是浪得虚名。

    “你,听得懂?”阿衡有些好奇,言希怎么会听懂这些乡土方言。

    “我爷爷教过我。”言希一语带过。

    阿衡纠结了。

    她之前,还自作聪明地作言希的翻译。言希当时在心里不知道怎么

    偷笑呢,肯定觉得荒唐。

    只是,言爷爷怎么也同乌水镇有瓜葛?

    云母凝视了言希许久,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晦涩,看着阿衡,淡

    淡开口。

    “阿衡,去喊你阿爸回来吃饭。” 言希可有可无地笑了笑。他来之前,大概就猜到了,温衡的养父母

    是知道当年的那个约定的。

    阿衡不明所以,点点头,起了身,轻车熟路地到了镇上的药庐。

    云父,是一位中医,行医数十年,在方圆百里颇有名声。

    只是,可惜,治不好自己儿子的痼疾。

    像一个笑话。为此,镇上闲言碎语了许久,指指点点说云家以前不

    晓得造了什么孽,这才惹了报应,三代单传,祖辈行医,却生了一个治

    不好的病秧子。

    “阿爸!”阿衡望着在给病人称药的鬓发斑白的和蔼男子,笑得喜

    悦。

    云父愣了,回头,看到阿衡,眼睛有着淡淡的惊讶。

    阿衡跑到男子的面前,仰头看着父亲——“阿爸。”

    她的声音,像极了幼时。

    “阿衡,你几时回来的?”云父放了手中的药材,和蔼问她“你爷爷

    也来了吗?”

    阿衡眼睛垂了下来,摇摇头,不敢看父亲的脸。

    “你偷跑回来的?”云父皱了眉,声调上扬。

    阿衡不吭声,杵在药庐前,旁边的行人窃窃私语,她尴尬地手脚不

    知往哪里摆。

    起初是心中难受,才不顾一切跟着言希回到了乌水镇,如今,想到

    B城的温家,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太不懂事。

    他们,说不定已经像思莞失踪那天一样,报了警呢?

    “你这个丫头!”气得脸色发青,抓起台上的药杵,就要打阿衡。 阿衡呆了,心想阿爸怎么还用这一招呀,她都变了皇城人镶了金边

    回了家,他怎么还是不给她留点面子呢?

    可,药杵不留情,挥舞了过来。

    阿衡咽了口水,吓得拔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夭寿的小东西!”云父追。

    “阿爸,你别恼我,阿妈说让你回家吃饭!”阿衡吓得快哭了,边跑

    边喊。

    “嗬,我就说,人家住机关大院的,怎么着也瞧不上这傻不隆冬的

    丫头,瞅瞅,这不被人退了货!”开凉茶铺的镇长媳妇冬天开热茶铺,边嗑瓜子边看戏说风凉话。

    你才被退了货!阿衡吸了鼻子,心里委屈,望着大药杵马上上身,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一个追,一个逃,乌水镇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大人小孩都笑开了。

    赫赫,瞧,云家丫头又挨打了!

    阿衡抱头跑得飞快,脑袋红得像信号灯。

    从小便是这样,阿爸打她,从来不留面子,满镇地追着她打,别的

    人追着看笑话。

    撒着脚丫,阿衡终于跑回了家,冲回堂屋,带着哭腔——“阿妈,阿爸又打我!”

    “我让你跑!”身后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声音。

    阿妈望着她笑,拍了拍她的手,对着云父开口——“他爸,孩子一

    片孝心,刚回来,别恼她了,啊?”

    云父“哼”了一声,转眼看到了言希。 这孩子,正津津有味地托着下巴看戏,大眼睛光彩熠熠。

    “这位是?”云父搁了药杵,细细端视言希。

    云母淡淡开口,语气颇有深意——“言将军的孙子,言希。”

    空气有些凝滞。

    云父的脸愈加肃穆,看着言希开口——“就是你?”

    言希纤细的手握着筷子,笑意盈盈——“应该是我。我弟弟在美

    国,比温衡小太多。”

    阿衡有些迷瞪。

    他们在说什么?

    云父沉吟半天,对着云母招手——“佩云,你跟我,到里屋一趟。”

    随即,淡淡看着阿衡说——“丫头,你好好招呼客人,饭菜冷了的

    话,到厨房热热。”

    言希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块肉,放在口中,嚼了嚼,眉上扬,对

    着云父笑道“不用了,饭菜刚刚好。”

    云父脸色有些不豫,但也没说什么,大步走进了里屋。

    云母深深地看了言希一眼,随之跟着走了进去。

    阿衡呆呆地,用手遮了嘴,小声对着言希开口——“发生,什么

    了?”

    言希嘴中嚼着一根棍的排骨,腮帮鼓鼓的,漫不经心地开口

    ——“大概,你养父看我不顺眼。”

    阿衡悄悄地觑了少年一眼,小声说——“我阿爸,看我,也不顺眼

    的,你别,生气,他是,医生,只看,病人,顺眼。”

    少年轻飘飘地吐出骨头,幽幽开口——“人傻是福。” 哦。

    阿衡稀里糊涂地点头赞成。

    分割线

    晚上,阿衡黏着云母,要同她睡一间,云母拗不过她,便应了。

    言希睡到了旧时阿衡的房间。

    云父则是睡到了云在的房间。

    彼时,云在正在南方军区医院治病。

    “阿妈,你想我不?”黑暗中,阿衡缩在被窝中,眼睛带着渴盼。

    “不想。”云母手轻轻摩挲着阿衡的头,温柔开口。

    阿衡难受了,失望地望着母亲。

    “可是,阿妈,我想你。”她在被窝中轻轻缩进母亲的怀抱中,那个

    怀抱,温暖而安宁。

    “在温家,又躲在被窝里哭了,是不?”云母叹了一口气。

    “没有。”阿衡把头抵在母亲怀中,闷闷开口。

    她没有撒谎。

    在温家,除了来的那一天哭了,之后,再也没有哭过。

    云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温暖和感伤——“阿

    衡,妈对不起你。”

    阿衡背脊僵了一下,随即,紧紧搂住母亲——“阿妈,不是你的

    错。”

    云母有些心酸——“妈为了在在,把你还给了温家,你不怨妈吗?” 阿衡狠狠地摇了摇头。

    那一天,爷爷的秘书对她说“你爷爷同南方军区医院的院长是故

    交,把云在送过去,有专家会诊,医药费温家包了,怎么都比在家中干

    耗着强,你说,是吗?”

    听到这些话时,阿妈的眼睛都亮了,很好看的光彩,像她每次望着

    自己的眼神。

    在在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

    于是,她收拾了包袱,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阿爸很伤心,在在也很伤心,她都知道。

    可是,她无法自私地看着在在走向死亡。

    云家,是她一生中最温暖美丽的缘分。

    幼时,父亲教她识字念书,别的女孩子早早去打工,她也想去,挣

    钱给在在看病,同阿爸说了,阿爸却狠狠地打了她一顿,告诉她,就是

    自己累死操劳死,也不让自己的女儿做人下人;

    阿妈最是温柔,每次都会给她梳漂亮的发辫,做漂亮的裙子,讲好

    听的故事,每次阿爸追着打自己的时候,都是阿妈护着她,打疼了她,阿妈比她哭得还凶;

    至于在在,同她感情更是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总要等着她放学

    一起吃,她有时随阿爸上山采药,留在山上过夜,在在总是通宵不睡

    觉,等着她回来。过年时是在在一年中唯一被允许同她一起出去玩的时

    候,而他跟着她赶了集,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总是舍不得买,可却花

    了攒了许久的压岁钱,买了纸糊的兔儿灯给她,只是因为,她喜欢兔

    子。

    她要云家好好的,她要在在健健康康的。

    姓云姓温又有什么所谓?

    “阿妈,温家的人很喜欢我,你放心。”阿衡抬了眼,望着母亲,呵呵笑了“那里的爷爷会为了我骂哥哥,那里的妈妈会弹很好听的钢琴

    曲,那里的哥哥可疼可疼我了。”

    云母也笑了,只是眼睛中,终究泛了泪——“好,好!我养的丫

    头,这么乖,这么好,有谁不喜欢……”

    “阿妈,等我长大了,回来看你的时候,你不要赶我,好不好?”阿

    衡小心翼翼地开口。

    “好。我等着我家丫头挣钱孝顺我,阿妈等着。”

    “阿妈阿妈,我们拉钩钩,我不想你,你也不要想我,好不好?”阿

    衡吸了吸鼻子,眼圈红了。

    云母哽咽,轻轻开口——“妈不想你,一定不想你。”

    分割线

    这厢,言希睡得也不安稳。

    乌水镇的人习惯睡竹床,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言希可不习惯,总觉得

    咯得慌。

    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黑暗中,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房间。

    小小的房间,除了一张干净的书桌和几本书,一无所有。

    他难以想象,温衡这么多年,就是在这种极度穷困的情况下长大

    的。相比起来,温思尔命好得过了点。

    言希嘴角微扬,无声笑出来,嘲讽的意味极浓。

    蓦地,有微弱的灯光传入房间。

    堂屋中,有人反复走动焦躁不安的声音。 言希觉得自己反正睡不着,便下了床,走出房门。

    不出所料,是云父。

    “云伯父,您怎么还没有睡?”言希背轻轻倚在门框上,右腿随意交

    叠在左腿之上,黑发垂额,月光下,只看得到,少年白皙的下巴。

    云父同大多数江南男子一般抽水烟。

    “吧嗒吧嗒”的声音,在满室寂静中,十分清晰。

    “言希,我们阿衡的事,你准备怎么办?”男子皱着眉,认真地望着

    少年。

    “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少年轻轻一笑。

    温衡虽然过得清苦,但是,比他强,还有养父母护着。

    “你会……”男子迟疑,咬了牙,最终开了口——“你会喜欢阿衡

    吗?”

    少年愣了,半晌,啼笑皆非——“伯父,您想多了。”

    云父有些恼,开口道——“当初,是你爷爷同我说的!”

    少年的声音有些冷,但是语气却带了认真——“云伯父,将来的

    事,没有人能作保证。但是,至少,有我言希在的一天,便不会有人欺

    侮温衡。我会把她当成亲妹妹的,您放宽心。”

    “可是,我们阿衡若是喜欢你了呢?”云父表情严肃。

    少年淡淡一笑,眸子在黑发中,望不到表情。

    “那我便娶她。”

    chapter15 乌水镇算得上典型的水乡小镇。

    经历了上千年历史的冲刷,流水依旧,碧幽生色。河流两侧的房

    子,古朴至极,黛瓦青砖,窗棂镂空,屋檐下垂落的一串串红灯笼,在

    风中绰约,像极撑着油纸伞走进小巷的江南女子发间的流苏,美得空灵

    而不经雕琢。

    阿衡对这一切司空见惯,言希却新奇得像刚出生的婴孩第一眼望见

    这尘世。

    云父塞给阿衡一些钱,嘱咐她带言希到集市好好逛逛,笑得很是慈

    蔼。

    阿衡接了钱,虽不知阿爸对言希的态度为什么变得如此之快,但还

    是乖乖听了话。

    离小年还有两天,集市上一定热闹非凡。

    言希自从走出云家,就开始不安分,东跑西晃,抱着相机,见到行

    人跟看到马戏团的猴子一般,拍来拍去,得瑟得不得了。

    阿衡跟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却直觉丢人,埋了头,只当自己不认识少年。

    你丫看人像马戏团的,人看你还像动物园的呢!

    集市上,挑着货担的人行走匆匆。

    人群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

    水乡的男子,模样一般很是敦厚温和,极少有棱角尖锐的,温和宽

    厚,若水一般;而那些女孩子们,秀美温柔,蜡染的裙摆轻轻旖旎的风

    情,更是不必说,已然美到了固定的江南姿态上。

    小孩子们,大多带着虎头帽,被父母抱在怀中,手中捏着白糖糕,口水鼻水齐落,胖墩墩的,可爱得很。 言希,此刻……也拿着白糖糕,扔花生豆一般的姿态,撕了一角,仰了脖子,往嘴里扔,笑得大眼睛快要看不见。

    而阿衡,抱着相机,眼巴巴地看着白糖糕。

    刚刚,言希让她买了两块白糖糕,结果,她颠儿颠儿地跑回来时,少年把手中的相机挂在了她的脖子上,两只手,一手一块白糖糕,左一

    口右一口,连渣渣儿都没给她留。

    “我也,想吃。”阿衡吸着鼻子,不乐意了。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还没吃够呀?”少年眼都不抬,腮帮鼓鼓

    的,依旧左右开弓。

    噎死丫的!

    阿衡郁闷了。

    言希故意气阿衡,吃完了,又伸出舌头,使劲儿舔了舔手指,眼睛

    斜瞥着女孩。

    阿衡无语了。

    “乌水镇,还有什么好吃的?”少年笑着问她。

    阿衡想了想,开口说——“臭豆腐。”

    “B市也有,不算稀罕。”少年不以为然。

    “江南的,豆腐,做的。”阿衡解释。

    言希撇嘴——“切!我们那儿还是北方豆腐做的呢。”

    阿衡呵呵笑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她带着言希,沿着河岸,走进小巷,拐了几拐,走到一个挂着木招

    牌的小铺子前,招牌上写着——林家豆腐坊,五个毛笔字,苍劲有力,却不失清秀。 小铺子的屋檐下,是一串落了灰的红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着。

    店铺里,只摆个几张木桌,稀稀落落的食客,安安静静地吃着东

    西。

    与集市上的热闹,完全不同的气氛,但是,却很温馨。

    “桑子叔,两碗豆腐脑,一叠炸干子!”阿衡喊了一嗓子。

    “好嘞!”青色的帘布中,传来中年男子憨厚洪亮的嗓音。

    言希看着小屋,大眼睛咕噜噜转了几转,蓦地,笑开——“这里,挺逗。”

    “怎么了?”

    “房顶的四角都留了缝,冬天不冷么?”

    “留缝,晚上,晾豆腐。”阿衡向少年解释。“老板,不住,这里。”

    言希点点头,取了相机,眯了眼,“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言希是一个很随性的人。

    因此,他做的许多事,似乎不需要理由,依旧让人觉得理应如此。

    不一会儿,一个笑容可掬的矮小男子端着红漆的方形木案走了出

    来,岸上,是几个粗瓷碗。

    阿衡同男子寒暄了几句。

    “在在呢?身体好些了吗?”男子望了言希一眼,发现不是熟悉的云

    在,温和地向对方打了招呼。

    “在在现在在大医院瞧病,我阿妈说,手术很成功。”阿衡笑了,面

    容温柔真切,眸子涌动着一种叫做欣慰的东西。

    被阿衡唤作“桑叔”的小店老板,听到女孩的话,面容也十分欢喜——“这下好了,在在能回学校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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