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3168
黄雀记.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18日
第1页
第5页
第11页
第22页
第36页
第152页

    参见附件(1333KB,246页)。

     黄雀记是作家苏童写的长篇青春成长小说,小说围绕一桩强奸案,以当事人的三个不同视角,描写了他们的成长和碰撞,自我救赎,希望和绝望,全书包含了三章。

    黄雀记内容提要

    为了保持遗照的“新鲜”,祖父年年都要拍遗照。某天,少年保润替祖父取遗照,从相馆拿错了照片,他看到了一张愤怒的少女的脸。他不知道是谁,却记住了这样一张脸。有个年年拍遗照、活腻透了的老头儿,是谁家有个嫌贫贱的儿媳都不愿意看到的。祖父的魂丢了,据说是最后一次拍照时化作青烟飞走了。丢魂而疯癫的祖父没事儿就去挖别家的树根,要找藏有祖先遗骨的手电筒。儿媳嫌弃,儿子不争,祖父只好交给医院关照。祖父不屈不挠,开始“破坏”医院的树木。周围的人都被祖父气疯了,照看祖父这件事自然落在了保润身上。为了驯服不安分的祖父,保润发明出了自己独特的绝招——娴熟的“捆人”技术以及五花八门的绳结。祖父变得服服帖帖,保润也成了医院里的大名人,不断地被请去驯服那些不安分不听话的病人。终于有一天,他在医院里,撞见了照片上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少女无名,是从小被医院老花匠收养的弃婴,人称仙女。仙女年少傲气,唯独听命于柳生。与仙女约会,让保润动了心,他与柳生做一个交易。事后发觉被柳生欺骗的仙女看不上保润,两人在溜冰场上不欢而散。保润心有不甘,柳生遂撺掇两人的舞会,跳小拉,地点在医院的水塔。仙女不从,保润便使出自己的捆人绝技,把仙女捆在了水塔里,扬长而去。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警车。柳生出来了,保润却被留在了监狱里,蒙受十年冤屈,徒耗十年光阴。这十年里,仙女被视为“扫帚星”远走故里,保润一家则早已家破人亡。柳生深藏罪疚,洗心革面,代替保润照顾祖父,做起了本分的生意。万料不到,仙女回来了,回到了这间医院和香椿街,改名“白蓁”。柳生迷上了更漂亮的白蓁。但曾经的罪恶是抹不掉的,白蓁再次离开了。保润出狱,柳生迎接。两人成了至交,仿佛彼此不曾相欠。可是,白蓁带着肚里的孩子回来了,致使三人无法不去面对过往的巨大创痛。在水塔里跳一场小拉,对于保润来说,就与白蓁(仙女)“清账”了。他曾经以为,自己与柳生之间,过去的就过去了,但是,命运迫使他发现,该还的终是要还的。于是,在柳生的新婚之夜,他终于跟柳生“清帐”了……白蓁走了,留下了一个红脸婴儿,红脸是羞耻,是愤怒。他躺在保润祖父的怀里,那个比任何人都活得长久、活得不朽的祖父。

    黄雀记作者简介

    苏童,生于1963年,江苏苏州人,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当过教师、编辑,现为江苏省作协专业作家。从1983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代表作为中篇小说《妻妾成群》《红粉》《罂粟之家》《三盏灯》,长篇小说《米》《我的帝王生涯》《城北地带》《碧奴》《河岸》。

    黄雀记作品评价

    命运在很多时候,无疑是恶毒的、睚眦必报的,柳生照顾祖父、白小姐远走他乡,却还是被命运无形的绳索套住拖回香椿树街,和保润牢牢的捆扎在一起,或许是命运应许保润的诅咒而扔出的绳套,而保润的无法消解的怨恨,把自己也捆扎进去,愈挣愈紧。绳结打开之时,三个魂灵都已如同那撕碎的照片,破碎、坠落在那幽暗孔洞之中。

    黄雀记截图

    《黄雀记》

    作者:苏童

    简介

    为了保持遗照的“新鲜”,祖父年年都要拍遗照。某天,少年保润替

    祖父取遗照,从相馆拿错了照片,他看到了一张愤怒的少女的脸。他不

    知道是谁,却记住了这样一张脸。

    有个年年拍遗照、活腻透了的老头儿,是谁家有个嫌贫贱的儿

    媳都不愿意看到的。祖父的魂丢了,据说是最后一次拍照时化作青烟飞

    走了。丢魂而疯癫的祖父没事儿就去挖别家的树根,要找藏有祖先遗骨

    的手电筒。

    儿媳嫌弃,儿子不争,祖父只好交给医院关照。祖父不屈不

    挠,开始“破坏”医院的树木。周围的人都被祖父气疯了,照看祖父这件

    事自然落在了保润身上。为了驯服不安分的祖父,保润发明出了自己独

    特的绝招——娴熟的“捆人”技术以及五花八门的绳结。祖父变得服服帖

    帖,保润也成了医院里的大名人,不断地被请去驯服那些不安分不听话

    的病人。

    终于有一天,他在医院里,撞见了照片上那个不知名的少女。

    少女无名,是从小被医院老花匠收养的弃婴,人称仙女。仙女

    年少傲气,唯独听命于柳生。与仙女约会,让保润动了心,他与柳生做

    一个交易。事后发觉被柳生欺骗的仙女看不上保润,两人在溜冰场上不

    欢而散。

    保润心有不甘,柳生遂撺掇两人的舞会,跳小拉,地点在医院

    的水塔。仙女不从,保润便使出自己的捆人绝技,把仙女捆在了水塔

    里,扬长而去。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警车。柳生出来了,保润却被留

    在了监狱里,蒙受十年冤屈,徒耗十年光阴。

    这十年里,仙女被视为“扫帚星”远走故里,保润一家则早已家

    破人亡。柳生深藏罪疚,洗心革面,代替保润照顾祖父,做起了本分的

    生意。万料不到,仙女回来了,回到了这间医院和香椿街,改名“白蓁”。柳生迷上了更漂亮的白蓁。但曾经的罪恶是抹不掉的,白蓁再次

    离开了。

    保润出狱,柳生迎接。两人成了至交,仿佛彼此不曾相欠。可

    是,白蓁带着肚里的孩子回来了,致使三人无法不去面对过往的巨大创

    痛。在水塔里跳一场小拉,对于保润来说,就与白蓁(仙女)“清

    账”了。他曾经以为,自己与柳生之间,过去的就过去了,但是,命运

    迫使他发现,该还的终是要还的。于是,在柳生的新婚之夜,他终于跟

    柳生“清帐”了……

    白蓁走了,留下了一个红脸婴儿,红脸是羞耻,是愤怒。他躺

    在保润祖父的怀里,那个比任何人都活得长久、活得不朽的祖父。

    上阙 保润的春天

    第1章 照片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祖父都要去拍照。

    七十岁之后,祖父习惯了以算术的角度眺望死亡,对于自己延长的

    寿命,他很满意。加减法是容易计算的。他五十三岁那年在点心店吃汤

    圆,被汤圆里的热猪油烫了一下,不知怎么引发了心肌梗塞,送到医院

    去抢救,结果死而复生,以此推算,已经多活了十七年。再往前的死亡

    事件是蓄谋的,祖父那一年才四十五岁,突然活腻了,春天他去铁路道

    口卧轨,人都躺下来了,火车迟迟不来,扳道工豢养的一条大狼狗先来

    了,祖父素来怕狗,准备好被火车碾,却不愿意被狼狗咬,于是狼狈地

    爬起来,逃下了铁道。到了夏天,祖父还是想死。这次他选择了水路,是从僻静的西门城墙上跳进护城河的,他以为只要扑通一下,便可简易

    快捷地投入死神的怀抱,没想到一睁眼,人躺在了城墙下面,一群吵吵

    嚷嚷的中学生围着他,好奇地打听他跳河的动机。祖父仰视着孩子们纯

    真的眼睛,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批评孩子们狗捉老鼠多管闲事,还是

    应该对他们说一声谢谢。祖父的身体经过河水仓促的洗礼,显得轻盈而

    舒畅,只是右手手掌有点不舒服。抬起右手看看,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抓

    到了一片枫树叶,抓得太紧,枫叶牢牢地沾在掌心里了。他坐起来,把

    枫叶从手掌上小心地剥离,对孩子们说了句一言难尽,然后就爬起来,湿漉漉地走了。

    祖父走出去好远了,听见孩子们在后面猜测他的去向,七嘴八舌的。有个尖厉的声音说,什么叫一言难尽?这个人看来是活腻啦,会不

    会又去找地方寻死了?祖父看看高处的城墙,看看低处的护城河,又抬

    头看看天空,忽然朝孩子们的方向折返回来。虽然他的脚步有点拖沓,表情看起来也扭扭捏捏的,但他的目光给人以新生的感觉,它像夏日的

    天空一样,明朗,深远。他向孩子们匆匆地表了个态,算了算了。他

    说,既然狼狗不让我死,你们孩子也不让我死,那我就活着好了,无所

    谓,死不了就活着,活一天赚一天吧。

    后来祖父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了,一条费解的谜语,终于逃离了猜

    谜者的视线。那群中学生是出来春游的,偶然救下一名轻生者,本来属

    于典型的好人好事,但获救者对生死如此潦草如此随意的态度,严重地

    挫伤了孩子们的成就感,也给他们带来了深深的困扰。他们不认识香椿

    树街的祖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会儿要死,一会儿又要活下去了。他们

    不知道祖父是个守信的人,从此以后果真断了轻生之念。如果我们还是

    采用算术,如果活一天真的是赚一天,祖父足足多活了二十五年,赚了

    惊人的九千一百二十五天,赚了这么多,祖父当然是很满意的。

    我们香椿树街上老人特别多,老人大多怕死,怕死的大多先走了。

    有一年夏天气温反常,狡诈的死神藏身于热浪,在香椿树街上巡弋,一

    口气拽走了七个可怜的老人。祖父冒着高温酷暑,逐一登门吊唁,发现

    七家葬礼都缺乏组织,敷衍了事,充满了这样那样的遗憾。最离谱的是

    码头工人乔师傅家,儿女们居然找不到乔师傅的照片。丧幔上的遗照令

    人不安,那是从乔师傅的工作证上剪下翻拍的,是几十年前的乔师傅,模样还很年轻,由于乔家两个儿子与其父面貌酷肖,所以,上门吊唁的

    人们都大吃一惊,死者看起来不是乔师傅,这么看很像他大儿子,那么

    看,又像他的小儿子了。祖父端详半天,心里话不宜声张,出了门便长

    叹一声,对邻居们说,这个乔师傅太节省了,一世人生啊,省什么都不

    能省那张照片,容易误会啊。

    一个人无法张罗自己的葬礼,身后之事,必须从生前做起。这是祖

    父的信条。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祖父都要去鸿雁照相馆拍照,拍了好

    多年,连邻居们都知道了他的爱好,免不了要与他探讨这份爱好的意

    义。祖父对邻居们说,你们知道我脑子里有个大气泡的,气泡说破就

    破,我这条命,说走就走的,到时都靠他们,怎么也不放心,趁着身体

    还硬朗,就为自己准备一张新鲜的遗照吧。

    拍照的日子是祖父的节日。节日的祖父格外讲究仪容。祖父先去理

    发店剃头修面,还额外要求相熟的老师傅替他挖耳屎,拔鼻毛。从香椿树街到市中心,以前祖父都是步行,现在老了,是步行加公共汽车,差

    不多是正午时分,他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出现在鸿雁照相馆,衣冠楚楚,神色庄严,那套灰黑色的毛呢中山装上有樟脑丸的气味,皮鞋擦得锃

    亮,浑身散发着一首挽歌刺鼻的清香。

    摄影师姚师傅早已经认识祖父了,他不记得祖父的姓名,背地里称

    其为年年拍遗照的老先生。祖父每次看见姚师傅都有点害羞,真心为自

    己延宕的生命感到歉疚。姚师傅我没死呀,又多活了一年,又来麻烦你

    了。他用道歉的语气对姚师傅说,再拍一张吧,姚师傅,这是最后一

    张,我脑子里的气泡最近越来越大,快要破了,明年,肯定不来麻烦你

    啦。

    祖父的癖好,照相馆方面其实并不介意,介意的是他自己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儿媳妇粟宝珍。在粟宝珍看来,祖父每拍一张照片,就是给

    小辈挖一个坑,祖父的遗照越来越多,儿孙们不仁不孝的泥潭便越来越

    深。在粟宝珍敏感的神经中枢里,祖父迈向鸿雁照相馆的脚步会发出恶

    毒的回响:不放心,不放心,不放心。它在向街坊邻居阴险地暗示,儿

    子不好,儿媳妇不好,孙子也不好,他们都不好,他们做事,我不放

    心。

    每当春暖花开的时候,粟宝珍便进入了某种战斗的状态,她要求丈

    夫与儿子一起加入她的阵营,但丈夫对祖父的监视漫不经心,儿子干脆

    把她的指令当成耳旁风。这个家庭平素就谈不上和睦,一到春天更是频

    频爆发战争。战争的硝烟由祖父的照片引起,闻起来是一股呛人的不祥

    的怪味,他们祖孙三代加起来,不过四口人,无论战线怎么排列,都不

    免短促了些,有时候战火胡乱蔓延,就烧到了保润的头上。保润好好的

    吃着饭,一根筷子来敲他后脑勺了,粟宝珍迁怒于儿子旁观者的姿态,骂他还不如一根筷子有用。就知道吃!你还咧着嘴笑?你爷爷丢我一个

    人的脸?他丢的是我们全家的脸!粟宝珍把保润往门外推,催促他去追

    祖父,你吃出一身傻力气,派过什么用场?赶紧去,把那老糊涂拉回

    来!

    当母亲暴怒的时候,保润不敢违抗母命,他当街拉拽过祖父,有一

    次甚至追上了公共汽车。保润说爷爷你别去拍照了,拍那么多遗照有什

    么用?又不是挑猪肉,还要讲究新鲜讲究质量,死人的遗照都是挂在墙

    上蒙灰的,哪张不都一样?祖父挥舞着龙头拐杖撵保润,我每年就拍一

    张照片,怎么就惹到你们了?回去告诉你妈,我拍照花自己的钱,不关

    你们的事!保润觉得祖父的逻辑出了问题,他说爷爷你好糊涂,怎么不关我们的事?你死了难道看得见?我们爱挂哪张挂哪张,要是挂错了,你还能从骨灰盒里爬出来,换一张遗照?

    恰好是保润的一番直言,让祖父清醒地认识到死人的悲哀,人死

    了,确实是没有能力从骨灰盒里钻出来的,挂不挂照片,挂什么照片,只能听凭他们的孝心了。祖父对儿孙们的孝道毫无信心,思忖很久,有

    了个方案。他去装裱店里为最新的照片配了个黑框,拿回家,端端正正

    地挂到了客堂里。因为预感到家人的反对,也因为担心相框未来的命

    运,他还特意买了一瓶万能胶,准备使用科学手段把相框永远固定在墙

    板上。祖父踩着椅子做这些事,保润是目击者。对于祖父未雨绸缪的行

    动,保润不支持,也不反对,为了嘉奖保润的默契,祖父向他作出了必

    要的说明,今年这张拍得很好,我最满意。反正我脑子里那气泡越来越

    大了,哪天破了就翘辫子了,先挂好遗照,省得你们以后搞错了。

    但可惜,万能胶不是万能的,要彻底粘结,需要漫长的时间和适宜

    的温度,保润的父亲后来轻易地用水果刀铲光了相框后面的万能胶,而

    保润的母亲粟宝珍为此气得浑身发抖。由于积怨已深,她对祖父的奚落

    听起来是很刻毒的,你脑子里哪儿是什么气泡?是一堆垃圾!你还以为

    自己是毛主席,永远活在人民心中的?告诉你,别说你还活着,就是死

    了,你的遗照也不一定能上墙,客堂是一户人家的脸面啊,如果老人不

    值得小辈怀念,挂他照片干什么?不如腾出墙面,多贴一张漂亮的美人

    画!

    祖父当时哭了。祖父把相框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往自己的房间

    走,我的遗照不配挂客堂?那我挂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脏你们的眼睛,行了吧?祖父砰地撞上门,在门背后大声宣布,我的遗照我自己看,你

    们以后谁也别进我的房间了。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保润都会去一次鸿雁照相馆,去跑腿,取祖

    父的遗照。

    祖父永远是苍老的,今年的苍老,不过是重复着去年的苍老。保润

    从来不看祖父的照片,只有一次,他看了,一看便看出一场祸端。那次

    他骑车从照相馆回家,半路上进了一家杂货店,替母亲买一包红糖。他

    随手在口袋里掏钱,带出照相馆的小纸袋,里面的照片掉出来了。不是

    祖父。照相馆的店员竟然犯了最忌讳的错误。一个少女的两寸黑白照

    片,无辜地展示在杂货店肮脏的地面上。是一个大眼睛的少女,圆脸,薄唇,扎了个刷子般的马尾,她不笑,微微地咬着嘴角。看起来,她似乎预知了照片的命运,正用一种愤愤的谴责性的目光,怒视着这个世

    界,包括保润。

    保润原谅照相馆的失误,又惊讶于这失误的对仗与工整,一次小小

    的意外,垂垂老矣的祖父变换成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这样的变换,说

    不清是一次祝福,还是一个诅咒。保润蹲在地上端详那张照片,先是觉

    得好笑,后来便有点莫名的不安。他返回了鸿雁照相馆。在照相馆的门

    外,他掏出那个小纸袋,又看了一眼照片。街角的阳光照耀着那个无名

    少女的面孔,那面孔被暗房技术精简成小小的一块,微微泛出黄金般的

    色泽。他不认为她有那么美丽,但她对镜头流露的愤怒显得蹊跷而神

    秘,正是这丝愤怒,让保润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亲近。他不舍得了,不

    舍得把她交出去,不舍得把这一小片精致的愤怒交出去。是一瞬间的决

    定,小纸袋里三张照片,他抽出了其中一张,悄悄塞进了自己的钱包。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修正的,保润没有能要回祖父的照片。这是

    一个意外的春天。意外从照片开始,结局却混沌不明。保润秘密地收获

    了一个无名少女的照片,但是,祖父最新的照片被鸿雁照相馆弄丢了。

    纸包不住火。祖父先是埋怨保润,后来冷静下来,分清了主要责任

    和次要责任,他亲自去鸿雁照相馆讨要说法。为了安抚这个古怪的老

    人,鸿雁照相馆许诺为祖父提供终生免费拍摄机会,自以为这样的补偿

    尚属公平,祖父却流出了辛酸的泪水,他对姚师傅说,我哪儿还有什么

    终生?活不了几天的人,趁我现在活着,你们抓紧时间,多给我拍几张

    吧。

    姚师傅给他补拍了三张照片。镁光灯第三次闪光的时候,声音格外

    地响亮,祖父突然惊叫了一声,破了!姚师傅没听清他在叫什么,只看

    见老人抱着脑袋,身体在凳子上痛苦地摇摆。破了!祖父满眼是泪,惊

    恐地瞪着姚师傅,破了,我脑袋里的气泡破了,你看见那股青烟了吗?

    我的魂飞走了,我要死了,我的脑袋空了,都空了!

    第2章 魂

    祖父丢魂的新闻轰动了香椿树街。

    我们在街上遇见祖父,都下意识地注意他的脑袋。如果说我们的脑

    袋是一块肥沃的良田,那祖父的脑袋便是一片劫后的荒野,满目疮痍。

    他的白发如乱草,似乎被霜雪覆盖,原来饱满的后脑勺是空瘪的,隐隐可见一个锯齿形的疤痕,形状怪异,听说是以前被红卫兵用皮鞋跟砸出

    来的,那个疤痕潜伏多年,或许就是祖父魂灵出逃的出口。让我们顺便

    再看一眼祖父的脖颈,那里原先有一条暗红色的沟堑,是上吊绳子留下

    的纪念,现在随着年纪增大,松弛的皮肤耷拉下来,形成几圈肉箍,也

    有人怀疑,祖父的魂不是飞走的,是碎了,顺着那几圈肉箍淌走了。

    谁也没见过人的魂。祖父自称他的魂丢了,怎么证明他以前有魂,又怎么证明他现在没魂了呢?他的魂,到底飞到哪儿去了呢?大多数香

    椿树街居民没什么文化,习惯性地把魂灵想象成一股烟,有人在街边为

    煤炉逗火,看看煤球柴禾上燃起的青烟,心里会咯噔一下,烟,魂,祖

    父的脑袋!他们不免会把煤炉想象成祖父的脑袋,而祖父的魂魄,自然

    便是煤炉上袅袅飘散的青烟。也有几个知识分子,具备了一些宗教知识

    和文化修养,他们坚持认为魂灵是一束光,不是什么青烟,那束光是神

    圣的,通常只有大人物或者圣人英雄才值得拥有,祖父不配,知识分子

    们还算仁慈,谁也没有去向祖父亲口宣布这个残酷的结论,你没有魂,你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最不懂事的是街上的孩子,他们对魂灵一说很

    入迷,因为缺乏常识,又想象力泛滥,往往从飞禽走兽蚊蝇昆虫或者妖

    魔鬼怪中寻求魂灵的替身。理发店老严的小孙子有一天捧了一张涂鸦给

    祖父,画的是一个长了犄角的彩色骷髅头。小男孩说,爷爷你别伤心

    了,这是你的魂灵,我找到了,还给你。看那小男孩天真可爱,长犄角

    的骷髅头作为一颗魂灵的替身,显得威风凛凛,祖父并没有动怒。相比

    之下,王德基的儿子小拐就讨厌了,他曾经用筷子夹着一只死蝙蝠追着

    祖父,边跑边说,爷爷爷爷,这是你的魂灵,我爬到瑞光塔上给你找到

    的,找它不容易,你要给我两块钱,很便宜,是辛苦钱。

    一个丢了魂的老人,免不了要丢失尊严。那么多香椿树街的老人

    中,绍兴奶奶最为同情祖父的遭遇,她跑来安慰祖父,告诉他丢魂并不

    是那么可怕的事。原来绍兴奶奶小时候在乡下也丢过魂,丢得也蹊跷,她好好地坐在屋后的茅缸上解手,脚掌上被什么舔了一下,定睛一看,是一条红眼睛的野狗,野狗的舌头也是红色的。她一下掉进了茅缸里,爬出来就丢了魂。绍兴奶奶说她丢魂以后再也不肯上茅缸解手,大小便

    都非要走一里地,跑到一棵松树边去,否则情愿憋着。邻村有个神汉过

    来指点她爹娘,说你们这家人得罪祖宗了,那野狗叼走你闺女的魂,不

    过是来提个醒,你家坟上好多年没香火了,坟里的祖宗没得吃没得穿,都跑光了,都在松树旁边游荡呢,你家再这么冷落祖宗,以后不是你闺

    女一个人丢魂,你们全家人解手都要找松树,不见松树谁也解不了手。

    她爹娘听了神汉的计策,牵着家里的所有儿女和牲畜跑到祖坟上,杀鸡宰羊,喊她的魂,喊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她就好了,又愿意坐到茅

    缸上去解手了。

    祖父对绍兴奶奶的故事有点兴趣,但他认为自己的遭遇更加古怪。

    绍兴奶奶你是妇道人家,我们的魂不一样,丢魂也丢得不一样,怎么解

    手我知道,我是不记得家在哪儿了,那天回家,我跑到瑞光塔去了!祖

    父说,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以为我住在瑞光塔上的,辛辛苦苦爬到塔顶

    上,怎么也找不到我的房间,就去问人,塔上都是游客,谁也不认识

    我,都骂我是神经病啊!

    反正都是丢了魂,有什么不一样?我认松树,你认瑞光塔罢了。绍

    兴奶奶说,我丢魂比你早,你要听我劝,依我看,人丢了魂,解手迟早

    要出问题,要是你认准了去瑞光塔解手,那怎么是好?多远的路啊!这

    样发展下去不行,年纪大了,大小便都憋不得呀!保润他爷爷,你听我

    一句话,赶紧带着小辈们去喊魂,多买点供品,到祖坟走一趟,热热闹

    闹的去把魂喊回来!

    祖父面有难色,搓着膝盖说,绍兴奶奶你不知道我的难处,我的家

    世跟你也不一样,我家的祖坟早被刨了,祖坟上现在盖了个塑料加工厂

    呀,让我上哪儿喊魂呢?

    绍兴奶奶惊惶地叫起来,哎呀呀,祖坟怎么会让人刨了呢?没什么

    也不能没祖坟呀,没了祖坟,祖宗都成了孤魂野鬼,让他们怎么帮你返

    魂呢?

    祖父一下没了主张,他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恐惧中,顺着哀伤,自我

    贬抑道,不帮就不帮,丢魂就丢魂,反正这辈子我已经赚了不少寿命,死了一蹬腿,随它去吧。

    保润他爷爷,千万不敢这么说!绍兴奶奶瞪大眼睛,一只手举起

    来,差点就捂住了祖父的嘴巴,你糊涂了?你这魂要是喊不回来,下辈

    子做不了人呀!能做头牛做匹马都算是福气,兴许是做了一只蚊子呢?

    让人一巴掌就拍死,活不了三分钟就要转世,你说可怜不可怜?兴许你

    不小心转成一只屎壳郎呢?专往粪堆里拱,臭烘烘的,你自己说恶心不

    恶心?看祖父急得脸色发灰,绍兴奶奶心有不忍了,有意舒缓了语气,为他出谋划策,你也是命苦,祖坟刨了也不都怪你,怪那些红卫兵没良

    心。你家祖宗的阴魂,现在也不知道被撵到什么地方去了,天南海北也

    要把他们喊回来,你家祖宗的照片呢?画像呢?好好供起来,好好喊几天,兴许他们能听见。

    祖父犹豫着,欲言又止,看表情几乎要哭出来了。以前有很多我爹

    的照片,还有几张我爷爷的画像,后来让我烧了。祖父垂下头,不敢看

    绍兴奶奶的眼睛,我爹是汉奸,我爷爷是军阀,我怕那些东西惹祸,都

    烧光了。

    绍兴奶奶眼见祖父返魂无望,朝天翻了个白眼,意思是爱莫能助

    了,她抱着胳膊往门外走,边走边说,再坏的祖宗也是祖宗啊,祖坟没

    了,祖宗的照片画像都让你烧了,你不丢魂谁丢魂?也不能都怪别人,依我看,是你自己把魂弄丢啦。

    祖父不甘心放走绍兴奶奶这根救命稻草,腆着脸追到门口,向她讨

    要最后的良方。我还有几根祖宗的尸骨呢,有没有用?他说,当年我偷

    偷跑到祖坟上捡了两根尸骨,不敢让人知道,藏在一只手电筒里,埋起

    来了。绍兴奶奶眼睛一亮,尸骨比照片画像实在多了,尸骨好!别管两

    根三根的,那手电筒埋哪儿了?赶紧去挖,挖出来呀!祖父愣在那里,眨巴着眼睛,他焦急地回忆着,但是由于脑子里的气泡破了,回忆是徒

    劳的,他终究没有想起来埋藏手电筒的地点。在绍兴奶奶追问的目光

    下,祖父满头大汗,忽然呜呜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力拍打自己的脑

    袋,手电筒!手电筒埋在哪里了?我该死,什么都想不起来啦!

    第3章 手电筒

    四月的时候祖父还很健康,到了五月他就疯疯癫癫了。要成为一个

    疯子,有千万条不幸的道路,祖父的不幸之路,不仅偏僻,而且幽深,在我们看来,祖父也许算不上全世界最奇怪的疯子,但在我们香椿树街

    范围内,他的故事已足以世代流传了。

    祖父说,他的手电筒埋在一棵冬青树下。

    众所周知,香椿树街上根本没有什么香椿树,唯一的绿化便是冬

    青,工厂的大门口,街上的空地,房屋的墙根,到处可见高高低低的冬

    青,哪一棵冬青树下面埋着祖父的手电筒呢?这个关键的地点,祖父恰

    好记不清楚了。

    最初祖父把目标圈定在孟师傅家门口,央求儿子去挖,儿子不肯做

    这荒唐事,委托孙子去挖,保润也不肯,嫌丢人现眼。祖父只好把铁锹扛在肩上,亲自上阵了。

    孟师傅听见门外的动静,出来问祖父是不是要挖蚯蚓。祖父非常坦

    诚,说我这把年纪了,挖蚯蚓干什么?我在挖一只手电筒呢。孟师傅好

    奇起来,什么手电筒?怎么埋在我家门口啊?祖父说一言难尽啊,我当

    年从祖坟上捡了几根祖宗的尸骨,装在手电筒里,一时没地方埋,可能

    埋在这片冬青树下了。孟师傅一下跳了起来,说保润爷爷你欺人太甚

    了,怎么跑到我家门前来挖你家祖宗的尸骨?我要不是看你长辈的面

    子,三拳头把你打回家去!祖父不得不收起了铁锹,但他不甘心就此离

    去,弯着腰察看土坑,腆着老脸求情道,孟师傅你行行好,让我再挖几

    锹试试,我丢了魂,记性也丢光了,再多挖几锹,说不定什么都想起来

    了。孟师傅说原来你跑到我家门口搞科学试验啊,你家祖宗的尸骨,怎

    么可以埋到我家门口来?这不是骑在我头上拉屎么?你自己说,你骑我

    头上来拉屎,配不配?祖父羞愧地拖着铁锹,嗫嚅道,我是不配,不

    配。他后退了几步,借着一阵剧烈的咳嗽,酝酿了勇气,忽然向孟师傅

    抖出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我也不是乱挖呀,孟师傅你一定忘了,你家的

    房子盖在谁家的土地上?这个地方,从前是我家的豆腐作坊,我埋东

    西,肯定埋在自家的地盘上啊。孟师傅有点懵,保润他爷爷,你说的是

    中国话还是外国话?我怎么听不懂了呢?祖父谄媚地赔着笑脸,说,你

    是听不懂,那会儿你还小呢,不记事,去问你老母亲,她老人家一定是

    清楚的。孟师傅怀疑祖父神志不清,将三根手指竖在他眼前,老东西,这是几?祖父说,三。孟师傅不罢休,又凑近了检查祖父的瞳孔,祖父

    的瞳孔闪闪发亮。孟师傅只好敲开了临街的窗户,妈妈你来,我家的房

    子盖在谁家的地皮上?是盖在保润家的豆腐作坊上吗?窗后传来一片嘁

    嘁喳喳的声音,很快响起一个老妇人苍老而尖厉的声音,谁在翻旧社会

    的老黄历?现在是新社会,地皮归谁房子归谁,谁说了都不算,毛主席

    说了算。孟师傅提醒老母亲说,妈妈,毛主席去世好多年了。老妇人沉

    默了一秒钟,很机警地给自己打了圆场,毛主席去世了还有政府在呢,怕什么?地皮房子都是政府的,政府给谁就归谁了!

    祖父后来移师王德基家门口的冬青林,汲取了深刻的教训。残存的

    智慧告诉他,为了让香椿树街的街坊邻居容忍他的探索,必须投其所

    好,适当地使用心计。王德基冲出门来收缴铁锹的时候,祖父顺势抓住

    王德基的手,在那只手背上悄悄地写了两个字:金子。王德基没有耐心

    辨析祖父的字迹,甩了甩手说,保润他爷爷,你怎么把我手背当黑板

    呢?听说你魂丢了,舌头没丢吧?你不会说话了?祖父只好凑着王德基

    的耳朵告诉他,事情不宜张扬,他当年埋藏的不是一只普通的手电筒,是一只装满黄金的手电筒。果然,王德基心有所动,摸着额头,眼睛眨

    巴了半天,我说呢,你这把年纪哪来这么大的劲头?原来是挖黄金!王

    德基的眼睛突然放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压低声音问,一只手电筒装满

    黄金,起码有一斤吧?是金条,金元宝?还是金戒指什么的?祖父点点

    头,冷静地回答,都有,都有一些。

    这样,王家的老老小小都涌到门外来看祖父挖黄金了。王德基的小

    女儿秋红是个精明世故的女孩子,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及时提醒祖父,爷

    爷,这是我们家的地皮,要是挖到了黄金,我们一家一半,到时别赖皮

    啊。王德基性子急躁,看祖父的挖掘进展缓慢,便从家里拿了把铁锹,说爷爷你年纪大了,歇一会儿,我来挖,你别听小孩子乱说,我不贪

    心,要是真的挖出来黄金,我们四六开,你拿六,我拿四就行了。

    王德基一家人中,倒是小拐对祖父保留了必要的怀疑,他说爷爷你

    魂丢了,一定是犯糊涂了,黄金那么值钱的东西,你不埋在自己家里,怎么会埋到我家门口来呢?祖父放下了手里的铁锹,耐心地向小拐解

    释,爷爷的魂丢得奇怪啊,记不清这几十年的事,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一

    清二楚,你们家,原先是我家商行堆煤的煤场啊,这儿宽敞,没人来,我兴许把手电筒埋这儿了。

    祖父挖掘手电筒的路线貌似紊乱,其实藏着逻辑,他无意中向香椿

    树街居民展现了祖宗的地产图。这在街上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舆论反

    响,传说从孟师傅家到两百米开外的石码头,曾经都是祖父的家产。这

    几乎是半条香椿树街了,沿途不仅分布着七十多户居民,还有一家刀具

    厂,一间水泥仓库,白铁铺、煤球店、药店、糖果店、杂货铺,堪称香

    椿树街的心脏地带。人们在各自的屋檐下生活工作,早就淡忘了从前土

    地的历史,未料到祖父突然冒出来,以一把铁锹提醒他们,你们的房子

    盖在我的地皮上,你们吃喝拉撒,上班工作,都是在我的土地上。祖父

    扛着一把铁锹在半条香椿树街上走来走去,所经之处,历史灰暗的苔藓

    一路蔓延,他的脚步无论多么谨慎,对于沿途的居民或多或少是一种冒

    犯。居民们对于祖父的精神状态争议颇多,但是谁也无法否认,这年五

    月,祖父以一把铁锹领导了香椿树街的时尚,谁也无法否认,这年五月

    弥漫在香椿树街街头的掘金热,祖父是先驱,也是启蒙者。

    祖父的手电筒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香椿树街的居民出于理性的推

    测,或者出于浪漫的想象,基本上形成了两种派别:尸骨派和黄金派。

    毋庸讳言,改革开放了,经济要搞活,无论是尸骨派还是黄金派,大多

    数人都怀有一夜致富的梦想。有些人心里打起了发财的小算盘,考证祖父所言真伪,毕竟只要一把铁锹或者铁镐,无需投资或冒险,谁挖到尸

    骨算倒霉,谁挖到黄金谁走运。最早动手试挖的是王德基一家,连续两

    个早晨,邻居看见他家门前的冬青树都歪倒在墙上,四周一片泥泞,连

    水泥地面都似乎进行了一场夜耕。有人纳闷,说王德基不是尸骨派吗,他不是骂保润他爷爷满嘴谎话吗,怎么自己挖得这么起劲?有人一针见

    血,冷笑道,王德基这种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他算什么尸骨派?是

    两面派!

    一场疯狂的掘金运动席卷了香椿树街南侧,其后,渐渐扩散到北

    端,最后甚至蔓延到了河对岸的荷花弄。每天夜里都有人出动,宁静的

    夜空里响起了铁镐铁锹与泥土亲密接触的声音。五月的夜晚会有很多秘

    密,这个秘密的趣味多于罪恶,只须半遮半掩。很多持锹人在月光下对

    视一笑,有人坦然,有人腼腆,然后各挖各的。即使是白天的冤家,在

    这样的夜晚也成为了战友,或者同谋。掘金者劳作风格不一,属于黄金

    派的深耕细作,属于尸骨派的草草收兵,但是,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

    高,香椿树街唯一一条绿化带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透过卧倒在地的冬

    青树枝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路中之路,那路由污泥与混凝土的

    残渣组成,还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那路中之路,通往香椿树街居民的

    黄金美梦。

    负责街道卫生的居民委员会遭遇了一场噩梦,三个女主任结伴闯到

    保润家来讨伐罪魁祸首。祖父当时正蹲在地上,用木隼加固松脱的锹

    柄,他试探着问主任们,是不是保润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看着祖父无辜

    的麻木的样子,两个女主任都气哭了,另一个性格特别泼辣,她一脚踢

    飞了地上的铁锹,撸起袖子,对祖父坦言相告,爷爷,我真想打你一个

    耳光,解解心里的气!

    那天中午保润从烹饪学校放学回家,觉得附近的街头弥漫着某种节

    日似的气氛。一群孩子聚集在他家门口拍烟纸,看起来都喜洋洋的。保

    润注意到家里的门没关好,王德基的儿子小拐钻在门缝里,正探头朝里

    面张望。保润过去揪住了小拐的耳朵,小拐被揪住耳朵,仍然用兴高采

    烈的声音,向他报告了那个消息,保润保润,你爷爷绑走了,绑到井亭

    医院的白汽车上去了!保润一惊,松开了小拐的耳朵,问,谁?谁绑了

    我爷爷?小拐说,两个白大褂,还有居委会的人,还有你爸爸妈妈!

    保润推开虚掩的家门,看见门后遗落着祖父的一只解放鞋,客堂里

    的四把椅子有三把翻到在地,一只茶壶在地上碎成两半,保润猜想那是

    祖父挣扎的记录。厨房里冲出一股热气,他过去察看,发现炉子上还煮着一壶沸水,快烧干了。祖父房间的门耷拉着,明显是被强行撞开的,他走进去,差点被一把铁镐绊了个跟斗。祖父不知怎么找到的铁镐,他

    把自己的房间挖成了一个工地。保润对祖父的举动充满疑惑,房间里没

    有冬青树,祖父为什么也要挖一遍呢?仔细观察地面和墙角,可以看见

    粉笔残留的痕迹,有问号,有感叹号,还有一些神秘的圆圈和三角。房

    间里充满了一股浓烈的腥湿味,地面的大青砖都不见了,它们被小心地

    起出来,整整齐齐堆在墙边,湿漉漉的三个土坑,分布在房间的三个角

    落,看起来像三个干涸的泥潭。保润相信,祖父疯了,祖父真的疯了。

    祖父的梦想在泥潭深处腐烂,发出它特有的腥气。墙上那个提前挂好的

    黑色相框,不知怎么落在一个土坑里,祖父从墙上移居到坑里,显得非

    常焦灼,他的目光大部分被泥浆所阻隔,剩余的一簇,是纤细的受难者

    的目光,它由下而上,虔敬地仰视保润,向保润呼救,保润,救救我,你来救救我!

    保润捡起了坑里的相框,重新挂在墙上,还用抹布把祖父脸上的泥

    浆擦干净了。他从坑里救起了祖父的遗照,仅此而已。祖父的事情是父

    母的事情,他管不了,也不知道怎么管。他不舍得祖父,但拯救祖父太

    麻烦,他怕麻烦。保润坐在祖父的大床上,环顾这个阴暗的房间,依稀

    想起祖父苍白枯瘪的脚掌,脚掌心的皱纹酷似一幅山水画,山势陡峭,水流平缓,他小时候与祖父睡一张床,总是看着祖父脚掌上的山水入睡

    的。现在他思念祖父,也是从祖父的脚掌心开始,为此,保润有点怅

    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第4章 祖宗与蛇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保润梦见了那个无名少女。

    她站在鸿雁照相馆的门楼下,手持雨伞,撅着嘴巴,忿忿地打量天

    空。天空晴朗,她看起来正以晴朗的天空为敌。即使在梦里,保润也记

    得自己藏匿了她的照片,他心虚地从她身边跑过,目光斜向一瞥,听见

    她说,去死吧。即使在梦里,他也不能容忍别人的挑衅,所以他跑回去

    问,你他妈的让谁去死?那把浅绿色的阳伞对着保润突然打开,伞针刮

    到了他的肩膀,她晃了晃雨伞,说,你,去死吧。梦连结着身体,他感

    到肩膀上有刺痛,那刺痛缓缓地往下传递,一直递到腹部以下,然后,他醒了。

    从楼下祖父的房间里传来了奇怪的噪音,一把铁锤持续试探着木榫

    的结构,笃,笃,笃。这试探其实类似诱杀,木料与铁锤的对峙并不长久,嗒地一声,一个古老而顽固的木榫被敲落了,阁楼上的空气发出诡

    秘的呼应。嗒,嗒,嗒。铁锤的敲击越来越果断,节奏越来越明快,祖

    父的雕花大床开始坍塌。八十八对木榫都在忙于告别,它们相处百年,多少有点厌倦,榫头与榫槽的告别共计一百七十六种,都是短促的,音

    色雷同,喀嚓。再见。如此而已。但是,每一对木榫都有一个共同的遗

    憾,大床的老主人消失很久了,无处告别,而当年的小主人正在阁楼上

    酣睡,对于大床的灭亡无动于衷。榫头怀念主人,匆匆留下了一些惜别

    之语,有的尖锐,有的深奥,榫槽怀念主人,发出了很多声叹息,带着

    点怨恨,也带着些缠绵。一张古老的床,它对主人的离情别意也是古老

    的,只有床幔上的蜘蛛能够听懂,蜘蛛行动不便,转告了天花板上的一

    群飞蛾,那群飞蛾临危受命,直抵保润的阁楼,可惜飞蛾天生是失声

    的,只能以骚扰的方式唤醒保润,它们轮番飞到他的脸上和肩膀上,保

    润不解其意,一巴掌拍死了三只飞蛾,他说,谁?是谁?吵死了,我要

    睡觉。

    是星期天的早晨,父母亲在楼下清空祖父的房间。保润,你快点下

    来,有一条蛇!母亲的尖叫彻底终结了保润的睡意。他跑下阁楼,父母

    已经在祖父的房间里慌作一团。他看见了蛇。果然有一条大蛇。那条大

    蛇盘在祖父的床柱上,蛇身接近两尺,遍身布满黑褐色的纹路,它的脑

    袋高高地昂起来,蛇眼湿润,羞怯,浓缩了一个苍老的问号,似乎向主

    人探询着这场变故的原因。

    父亲手里拿着祖父用过的铁锹,母亲躲在父亲的身后,他们这样与

    蛇僵持着,已经好半天了。保润要去夺父亲的铁锹,父亲不放手,说,这肯定是条家蛇,拆床动静太大,把它惊出洞来了,家蛇不能打,打不

    得的。保润说,什么叫家蛇?咬不咬人?父亲说,家蛇不咬自家人,听

    说是祖宗的魂灵变的,能替后代守家。保润说,有意思,爷爷走了,它

    倒出来了,爷爷不是要找祖宗的魂吗?抓了它送到井亭医院去么。母亲

    在旁边叫起来,保润你瞎说什么?你爷爷是找两根死人骨头,不是找

    蛇!你眼睛好,赶紧找找蛇洞,把它送回洞里去,堵上洞口,以后别让

    它出来吓人了。保润仔细地搜寻着各个墙角,怎么也找不到蛇洞,他回

    头看了看那条蛇,觉得蛇在向他颔首示意,它属于祖父。还是送给爷爷

    去吧,我负责送。保润说,反正都是祖宗,反正爷爷要找祖宗,一条

    蛇,两根死人骨头,不都一样吗?母亲跺起脚来,怒声道,我没心思听

    你胡说八道!什么蛇都是蛇,什么蛇都要咬人,找不到蛇洞,就赶紧把

    蛇赶出去,就算它真是这个家的老祖宗,我也不要它,看你爷爷什么

    样,就知道老祖宗什么样了,这样的老祖宗,我还信不过呢! 在母亲的催逼下,保润戴上了一只手套,要去抓蛇,又被父亲制止

    了。你对它客气一点,小心一点。父亲说,千万别抓它,把它请出去,请出去就行了。

    保润不知道怎样把一条蛇请出去,考虑了几秒钟,他去厨房拿了一

    只红色塑料桶,倒提起那根床柱,对准塑料桶抖了几下,他说,祖宗,我们商量一下行不行,请你到桶里去,行不行?

    祖宗的魂灵被一个后代的智慧征服了,那条蛇僵直的身体忽然妥

    协,柔软地落在桶里,发出噗地一声闷响,仿佛一声叹息。母亲慌忙中

    拿了只锅盖,盖住了塑料桶,她吩咐保润,赶紧拎出去,桶不要了,锅

    盖记得给我拿回来。

    保润提起塑料桶往家门外走,径直走到一只水泥垃圾箱边,放下了

    那只桶。这样草率地处理祖先的魂灵,保润感到了一丝亵渎,亵渎中隐

    隐夹杂了莫名的刺激。祖宗,对不住你了。他揭开锅盖,朝那条蛇挥了

    挥手,他说祖宗再见,去找我爷爷吧,再见了,祖宗。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们一家人都来到门口,远远地察看家蛇的去

    向。街上人来人往,那只红色塑料桶倾翻在垃圾箱边,蛇已经不见了踪

    影。保润听见了他父亲的叹息,还有他母亲懊悔的声音,那红桶还是新

    买的呀,你们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多走几步路到天井去?装那条蛇,该

    用那只蓝桶的。

    保润依稀发现一道湿润的曲线闪着隐隐的白光,从香椿树街逶迤而

    过。那是蛇的道路。蛇的道路充满祖先的叹息声,带着另一个时空的积

    怨,它被一片浅绿色的阴影引导着,消失在街道尽头。保润极目远眺,看清那片阴影其实是一把浅绿色的阳伞,那么晴朗的星期天的早晨,那

    么温暖的春天,不知是谁打着一把浅绿色的阳伞出门了。

    第5章 祖父的头发

    第二天,鲍三大的黄鱼车来了。

    鲍三大斜倚在车座上面,脚架在黄鱼车车把上,剔牙,耳朵里插一

    个耳塞,怀里抱一只半导体收音机。也许是被电台的新闻所打动,鲍三

    大的表情一惊一乍的,嘴巴张得很大,一根牙签盲目地停留在他的口腔

    里,不知何去何从。 保润不知道鲍三大的来意,他出去上了一趟公共厕所,不过隔了十

    几分钟,从公共厕所走回家,看见鲍三大的黄鱼车已经横在家门外了。

    他拔下鲍三大嘴里的牙签扔在地上,剔牙还要到我家门口剔?你幽默

    啊,你把黄鱼车横在我家门口,我怎么回家?

    鲍三大愤然地摘下耳塞,推车给保润让出一条路,他说,谁喜欢到

    你家门口来?我来等货的,有人让我来拉你爷爷的大床。

    保润说,你幽默啊,谁让你来拉我爷爷的大床?

    鲍三大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牙签,朝身后一挥,古董店的邓老板。

    邓老板你认识吗?以前街角煤球店拖煤球的,现在是百万富翁,就是新

    闻里说的,先富起来的人!

    他先富起来关我屁事?保润说,你幽默啊,他是百万富翁就能来拉

    我爷爷的大床了?

    别问我,问你父母去!鲍三大朝屋里呶呶嘴,是他们把你爷爷的大

    床卖了,卖给邓老板,邓老板专门收老式红木大床,听说你爷爷的床卖

    了好多钱。

    祖父的房间已经成为一堆新鲜的废墟,散发着热气。那张笨重的红

    木雕花大床倾颓在地,一堆木头的骨骸奇形怪状,有的堆在地上,有的

    倚在墙上,想着某些笨重的心事。阳光从临街的窗口灌进来,照亮了父

    亲,还有母亲。保润看见他们站在灰尘和垃圾中间,抬着一根床柱。父

    亲的脸汗涔涔的,额头和面颊上沾了几片黑灰,他的动作迟缓,表情带

    着一丝模糊的歉意,不知是向那张床致歉,还是向父辈留在床上的遗迹

    致歉。母亲穿着化工厂的蓝色工装,蓬乱的头发上落满了毛茸茸的尘

    卷。她的脸上永远驻留着一种怒意,现在,这怒意是针对祖父多年来藏

    匿的粮票,布票,糖票,还有很多一角两角的纸币,那些过时的券证被

    抹布抹干净了,皱巴巴的,以罪证的形状一一陈列在桌子上。

    保润走进家门的时候,父亲正在替祖父受过。母亲怒声道,看看,看看你爹算不算人,别人抄他的家,抢他的金银财宝,他一个屁也不敢

    放,一转脸就偷自家的抽屉啊,怪不得家里的粮食永远不够吃,怪不得

    这个家永远这么穷,原来养了个家贼!

    父亲蹲在满地的床柱床板中间,对着手腕上的一块红斑发愁,他说,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冒出这块大红斑来了?痒得钻心,该不是老祖

    宗在抗议,抗议我们卖这张床吧?母亲过来察看父亲的手腕,开始有点

    惊慌,其后她把一条腿架在椅子上,将自己脚踝上的一块红斑与父亲的

    手腕作比较,很快,比较出了结果,她的态度便是轻蔑了。这跟祖宗有

    什么关系?大惊小怪的,这是老疯子养的跳蚤啊,是跳蚤咬的,我脚上

    也有啦。母亲去找了盒清凉油,给父亲抹了一层,自己脚踝处也抹了

    点,随后她亲自扛起一根床柱往外面走,嘴里说,人家鲍三大等在门外

    老半天了,你们还不快动手?搬完了还要打扫半天,这房间不卫生,全

    是老疯子的细菌啊。

    父亲终究是服从母亲的。他指挥着保润,把祖宗的大床一片一片地

    运往门外。所有的庞然大物被分解后,都是如此琐碎,如此脆弱。祖宗

    栖居过的木头有祖宗的气味,那气味有点酸,有点苦,带着一点点腥

    气。抬起一根龙头床柱,仿佛抬起一个威严挺拔的男性先祖,抬起一片

    雕花床栏,仿佛抬起一个妩媚娴静的女性先祖,保润的手感有时沉重坚

    硬,有时柔软舒适。祖宗们的幽魂从木缝里崩溃四散,不同的祖先有不

    同的心胸,有的宽容后代,默默地走上迁徙之路,有的心胸狭窄,绝不

    宽容不肖子孙,有一根床柱的表现尤其过激,它不仅狠狠地击打了父亲

    的肩膀,还顺势弹跳,在保润的头顶上打了一下。还有个别祖宗的幽灵

    长着冰冷的牙齿,那些牙齿潜伏在镂刻的花鸟鱼虫之间,伺机严惩不肖

    子孙。保润在搬动一块鸟兽栏板的时候,大腿上被喜鹊啄了一口,这也

    罢了,后来他独自把一块蟠桃花板搬到门外,那只蟠桃竟然偷偷在他耳

    朵上咬了一口。

    祖宗也咬了保润。保润觉得自己是无辜的。祖宗的咬痕冰冷冰冷

    的,先是刺痛,其后发麻,渐渐地变痒痒了。他停下来挠痒,一边挠一

    边埋怨父母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爷爷说他的病快好了,他要回家

    了,你们卖了他的床,让他回来睡哪儿?

    他的话你也信?疯成那样,能好得了吗?母亲说,你没听井亭医院

    的医生说,你爷爷的病是全世界独一例,要治好你爷爷的病,除非时光

    倒流,他的家,以后就在井亭医院了。

    保润用目光征询父亲的态度,父亲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尴尬,忽然对

    保润竖起一个巴掌,嘴角随之绽放出一丝灿烂的笑意。保润说,什么意

    思?父亲说,爷爷的床,卖了五百块啊。保润想了想,不屑地说,五百

    块算个屁,邓老板是生意人,倒个手再卖出去,起码一千块。父亲似乎

    认同保润的说法,有点颓丧,转个身,眼睛又亮了,竖起两根手指晃动着,对保润说,卖了大床腾空房间,又有两百块,每个月都有两百块。

    保润不解地追问,谁?谁每个月给你两百块?父亲说,马师傅!马师傅

    下海了,他要租下爷爷这个房间,破墙开店,一个月给我们两百块租

    金。保润瞪大眼睛,愣了半天,忽然火了,你们穷疯了?干脆你们把爷

    爷也卖了,他不是全世界独一例的疯子吗,他的脑子值得解剖,肯定很

    值钱,说不定能卖一万块!

    保润惹怒了母亲。母亲说,你讽刺挖苦谁呢?两百块你嫌少,五百

    块你也嫌少,你挣过几个钱?嫌我们钻钱眼里翻跟斗?我们要钱干什

    么,带棺材里去吗?还不都为了你?看看保润无动于衷的样子,母亲气

    起来,用手指戳了一下儿子的脑门,早就看透了你这孩子,不犯罪就谢

    天谢地了,会有什么前途?没有前途得有点钱,钱能买到好工作好对

    象,做父母的一片苦心,你到底懂不懂啊?

    父母亲的一片苦心,保润是懂的。懂,不等于赞同,他搬起一块床

    板,一边走一边反驳母亲,你们就知道个前途!再过二十年,地球就要

    毁灭了,前途有个屁用?有前途没前途,有钱没钱,都一个下场,统统

    被活埋,谁也跑不了!

    最后一件床板搬出去了,祖宗们的痕迹悉数消失,祖父的房间在瞬

    间成了一个新世界。阳光召唤着房间里的尘埃,尘埃已经老得步履蹒

    跚,它们集合的速度非常缓慢,经过无数次混乱无序的排列组合,尘埃

    勉强组成了一道肮脏的彩虹,懒洋洋地斜跨半空,祖父的房间显得瑰丽

    而诡异。保润注意到祖父的照片还在墙上,镜框已经蒙上了一片灰尘,祖父正躲在尘埃里微笑。那是祖父七十岁的微笑,含有魔法般不可思议

    的变化。如果你站在照片的左侧,会发现祖父的笑容透出某种邪恶与阴

    森,如果你站在照片的右侧,会发现那笑容比孩童更加纯洁更加调皮,如果是正对着祖父的照片,那诡谲的微笑便消失了,你看见的是最寻常

    的祖父,一张枯瘦如刀的面孔,一双忧愁而焦灼的眼睛,一种戒备多疑

    的表情,两片嘴唇咬着他一生一世的金科玉律,小心一点。小心一点。

    祖父照片下方的墙上,有一片水渍,水渍扩散到墙角,在原先被柜

    子遮挡的地方,显现出一个椭圆形的洞孔。那洞孔发射着奇怪的水纹状

    阴影,水纹在地上蔓延,跳跃,令人惊悸。保润试着用手掌盖住洞孔,感觉到掌心上有一股尖锐的寒气,那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这隐藏在黑

    暗中的洞孔,是家蛇的洞穴吗?这家蛇的洞穴,就是祖先之魂的栖居地

    吗?保润抬头望了一眼祖父的照片,这个瞬间,他洞察了祖父的恐惧和

    焦灼,那个洞孔随时迎候着祖父,祖父就要掉进去了。祖父的魂,已经提前坠落在这个洞孔里了。这个瞬间,他听见了祖父的哀号和哭泣,有

    人弄丢了我的魂,保润,你快把我的魂捞上来!怎么打捞祖父的魂,保

    润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蹲在那个洞孔边,朝里面打量了半天,趁着父

    母在门外与鲍三大说话,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无名女孩的照片。

    照片是温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女孩子的面孔是愤怒的,很多天

    以后,依然是那来历不明的愤怒打动了他的心。他爱这一丝愤怒,同

    时,对其保持着戒备。他捏着照片,脸涨得通红。他不舍得女孩那张微

    小的脸,以及更加微小的嘴唇,她诱发过他的愤怒,又启蒙了他朦胧的

    爱意,他不舍得她。但祖父在墙上说,就是她,就是她弄丢了我的魂,让她进去,让她进去。他听见了。他一咬牙,撕碎了照片,把照片的碎

    渣塞进了洞孔。就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孩,被他交给更陌生的祖先了。

    洞孔里的世界深邃而绵长,他听见一个女孩无辜的青春穿越黑暗,她在

    黑暗中坠落,打着浅绿色的阳伞,沿途碰撞祖先们密集的苍老的幽灵。

    洞孔里的世界隐约回荡着凄厉的哭声,她在坠落,她在恸哭,她终于为

    祖父作出了赔偿。他感到了一丝安心,安心之余,还有些内疚。他随手

    抓了些玻璃碴和墙泥,彻底地堵住了那个洞孔。祖先幽灵的通道被堵住

    了,秘密被堵住了,所有来自黑暗深处的回声,也被他堵住了。

    是一个忙碌而疲惫的下午。保润失魂落魄地跑上阁楼,坐在床铺上

    发呆。鲍三大的黄鱼车早就走远了,父母还在楼下忙碌。后来,一些黑

    色的絮状物从楼下飘上了阁楼。是母亲从祖父房间里扫出来的灰绒,它

    们像一只只黑蝴蝶围绕他飞舞,起初他没有在意,直至脖颈处感到强烈

    的刺痒,用手一抓,抓到了一绺卷结的头发。小拇指那么长的一绺头

    发,雪白雪白的,软绵绵的,他认出来,那是祖父的头发,一绺没有魂

    的白发。然后他发现了另外一绺头发,它像一只绝望的手掌,紧紧地扒

    在他的胸口。摘下来一看,那绺头发白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黑的,光泽

    已褪,但还算粗壮,还算茂密。那依然是祖父的头发,但他无法确定,那是祖父六十岁时候的头发,还是五十岁时候的头发,或者更早,是祖

    父四十岁时候的头发?

    第6章 井亭医院

    井亭医院在郊区,远离城市的繁华,离几个主要的公墓倒是很近。

    从香椿树街去那里,要穿越大半个城市和乡村的田野,理论上有公交车

    停靠井亭医院这一站,但需要经过五次换乘,极不方便。骑自行车稍微

    痛快些,只是路程太长,起码要花费一个多钟头。所以,对于居住在城

    北地带的居民来说,去井亭医院不算一次旅行,却需要事先做好旅行的准备。

    保润第一次去井亭医院赶上清明时节,搭乘了卡车司机老金的便

    车。老金一家要去扫墓,顺路捎上了保润这一家。两个家庭为了不同的

    目标,爬上了同一辆东风牌卡车。扫墓祭祖的金家人表现轻松,几乎是

    春游的心情,女眷们忙里偷闲,在车上用锡箔折起了最后一批纸钱。粟

    宝珍勉强帮着金家折了几个元宝,忽然悲从中来,几滴泪水没有忍住,滴到了一只元宝上。金师母诧异起来,保润他妈,我们去扫墓都不伤

    心,你去看个病人,怎么伤心成这样呢?粟宝珍擦干眼泪,怨恨地说,我哪儿是伤心?是恨出来的眼泪。实话告诉你,我才装不出那份孝心,谁要去看这个害人的老疯子?我是去井亭医院缴赔款的,不缴不行了,不缴就要撵他回家了。看金家的女眷们不解其意,她从一个布袋里拿出

    了几个牛皮纸信封,都是来自井亭医院的公函。看看,都是来要钱的!

    粟宝珍抖着信封说,十五棵冬青树要赔一百块钱,八棵黄杨也是一百

    块,还有一棵桂花树,要陪两百块呢,那老疯子挖啊挖啊,挖掉了我五

    百块钱!

    大家便在车上传阅那几页赔款通知,都很义愤。金师母认为医院方

    面敲竹杠了,尤其是桂花树标价两百块太贵,她说一棵桂花树香也就香

    半个月,哪儿有这么金贵?粟宝珍连连点头,我也说他们敲竹杠,打过

    电话吵了好几次,有什么用?人家说井亭医院是部级绿化示范单位,每

    棵树都是样板树,给人参观给人拍照的,就比一般的树金贵!金师母

    说,什么示范,什么样板?都是假的。我可知道怎么做生意,别听他们

    那一套,各个树种,统统杀半价!

    一车人都在议论树与钱的关系,保润的父亲沉默不语,他坐在风口

    上,乱发如群鸟飞翔,目光躲避着粟宝珍,脸上知趣地保持着一种愧疚

    之色。老金的家眷们满腹疑问,七嘴八舌地问保润的父亲,不是说手电

    筒埋在香椿树街上的吗?不是说埋在冬青树下面吗?怎么到井亭医院挖

    开了?怎么黄杨桂花下面也要挖呢?保润的父亲苦笑一声,哪来什么手

    电筒?我祖上的家产早就没了,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挖?你们别相信我爹

    的话,他真的丢了魂,脑子里一堆垃圾,他说什么,你们只当他是放了

    一个屁吧。

    金师母见保润的父亲表情痛苦,制止了小辈们的好奇心,她从另外

    一个角度安慰他,说祖父在医院乱挖树,医院也有责任,精神病人管不

    住自己,他们医护人员为什么不管住他呢?保润的父亲说,你们有所不

    知,我爹的病情是全世界独一例,医院会诊很多次了,都是大专家来,大专家都不知道他这种病人该用什么药,该归哪个科室管,医生都讲究

    个治愈率的,谁也不肯揽下我爹这个病人,没人管他啊!金师母说,这

    么有名的精神病院治不了你爹的病?那把他送那儿干什么?趁早转院

    吧。她的小儿子阿四这时候在旁边插嘴了,说,转院还不如送监狱呢,送监狱至少不花钱,包吃包住,监狱里又没有树,老头子想挖也挖不

    了。卡车上有人捂着嘴笑,金师母要打儿子,粟宝珍拉住她的手说,阿

    四这也不是玩笑话,倘若监狱肯收下老疯子,我就把他送监狱去,看谁

    拦得住我!一车人都下意识地观察保润的父亲,他的脸扭曲着,目光躲

    躲闪闪,瞥一眼那边的妻子,又看看原野里的景色,说,这是个教训,怪我太相信井亭医院了,把老头一个人丢医院不行,以后,还是要严加

    看管。

    途径井亭医院的时候,卡车停下来,两家人分道扬镳,该去扫墓的

    去扫墓,该去医院的去医院。灰暗的天空微雨蒙蒙,保润记得很清楚,他尾随着父母走进井亭医院的大铁门,有个女孩子打着一顶浅绿色阳伞

    从门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伞角像一只小鸟俯冲过来,在他脸颊上啄

    了一口。保润没说什么,持伞的女孩倒先发制人了,喂,你眼睛长在哪

    儿的?保润气恼地打了一下伞面,贼喊捉贼啊?是你的伞碰到我脸了,你他妈的眼睛长哪儿了?伞柄一歪,那女孩的面孔完整地展露在伞下,表情凶狠,挑战的目光里有一丝明显的好奇,她从头到脚审视着保润,嘴角上忽然浮现出调皮的笑意,喂,你是几病区的?赶紧给我回病房

    去,该服药了!

    对付女孩子这种婉转而促狭的谩骂,保润从来没有什么好办法,他

    忿忿地退到一边,看着那把浅绿色阳伞从铁门里翩然而过,嘴里盲目地

    嘀咕一声,你等着。他想起了自己的梦。现实与梦境略有差异。伞下的

    女孩大约十四五岁,梳一把简约的马尾,有一张瘦小而精致的面孔,乌

    黑的杏仁眼,肤色略微有点黑,她的眉毛上扬,嘴角抿紧,都是为了强

    调她的高傲,以及对你的蔑视。她比照片上的无名少女漂亮多了,相比

    照片,她的愤怒也是立体的,类似那把浅绿色雨伞,实用,生动,有着

    艳丽的色彩和流线型的形状。保润犹豫了一下,还是神使鬼差地追了上

    去,他朝她怪笑一声,高喊道,喂,你在鸿雁照相馆丢过照片吗?

    伞站住了,伞下的女孩回过头,从那种厌恶的表情来看,保润以为

    她又要骂人,但这次她还算客气,只是表达了对一家照相馆的轻蔑和不

    敬。鸿雁照相馆?谁去鸿雁照相馆拍照?她把伞面转动了一下,鼻孔里

    发出嗤的一声,你们乡下人,才喜欢去那里拍照呢。 保润的父母亲去医院办公室交涉赔款的事情,想省下点钱,结果碰

    了壁。医院方面说他们是公家的医院,不是菜市场的小商小贩,损坏公

    物照价赔偿,怎么可以讨价还价呢?又提醒粟宝珍注意措辞,这位大姐

    你别阴阳怪气绕圈子,是说我们敲竹杠吧?我们不想敲你家的竹杠,你

    们家病人是否需要住院,大家都应该慎重考虑一下,那老人不住院也完

    全可以,他对人没有攻击性,只是危害树木,你要是不愿意赔树,今天

    就先把人领回家去吧。争执半天,人家毫无让步之意,粟宝珍咬牙选择

    了全款赔偿,她对丈夫说,赔!要多少我们赔多少,就算倾家荡产,也

    不能让老疯子回家,你要让他回家,我就不回家了,你要是给他办出院

    手续,我今天就办住院手续!

    粟宝珍一肚子冤屈,她不愿看见祖父,也不愿在井亭医院久留,情

    愿去公路上等侯金家的卡车从墓地回返。保润看着父母在办公楼下分

    手,两个人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母亲看起来是一个悲伤的受害

    者,而他的父亲,很像一个忏悔的罪人。

    保润跟着父亲去了男病区,他们去看望祖父。这是他第一次进入井

    亭医院的纵深处。井亭医院的绿化名不虚传,满眼都是繁花绿叶,樱

    花、桃花和杏花,开得正艳,地上的绿岛到处可见石竹、海棠、月季和

    玫瑰。男病区的保安措施远远不如保润想象的那么森严,门卫盘问了几

    句,填写好会客单,父子俩就被放行了。保润几乎有点失望,问,这就

    可以进去了?门卫笑起来,你还想怎么样?进去是很容易,就是出来有

    点难,千万记得要拿好出门证。进了第二道铁门,保润朝四周张望,心

    里还是失望,嘴上就发起了牢骚,这地方到底是疗养院还是精神病院?

    怎么冷冷清清的?我还以为井亭医院有多热闹呢。父亲怒视着保润,你

    要到这儿来看热闹?那还不容易?以后你天天来陪爷爷,肯定有热闹让

    你看的!

    他们上到二楼,一眼看见了祖父,他在楼梯上朝亲人们挥手。祖父

    不知从何处误听了消息,提前收拾好了行李,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线

    袋端坐在梯阶上,像一个迷路的孩童,正等待回家。祖父的身后有个五

    大三粗的男人,叼着香烟,身上穿白大褂,脚上套着黑色长筒胶靴,手

    上则戴了一副黑胶皮手套。保润觉得那副黑胶皮手套很时尚,它们像一

    对蝙蝠,紧紧地贴着祖父的肩膀。

    多日不见,祖父的身形更瘦更小了,他的目光很委屈,也很焦灼,等了这么久!祖父说,你们怎么回事?让我等了这么久!父亲停步在楼

    梯上,冷冷地凝视祖父,爹,你又立功了,今天我们赔掉了五百块钱。祖父佯装耳聋,他把手伸向儿子,要儿子把他搀扶起来,但保润的父亲

    只是察看了一下祖父的手掌,今天怎么不挖了?这地方还有好多树呢,去挖啊!你挖多少我赔多少,我有的是钱!

    祖父的表情分不清是害羞还是内疚,他试图从梯级上坐起来,被旁

    边的男护工按下去了。男护工问保润的父亲,今天真的要出院吗?老人

    家一大早就坐在这里了,说儿子今天接他回家,要走趁早,我不是管病

    人的,我管厕所的,还有八间厕所没打扫呢。保润的父亲说,那你赶紧

    去打扫厕所吧,我们暂时不回家,我们已经把赔款缴清了,一分钱也不

    少。

    祖父眼睛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他在男护工的怀里抗议。他的喉咙里

    涌出含糊的诅咒,听不清诅咒的对象是儿孙,还是医院方面,或者是那

    个男护工。祖父挣扎着把网线袋砸向儿子,投掷阻力太大,保润把网线

    袋顺利地截到了怀里。祖父张大了嘴巴开始哭号,眼泪、鼻涕以及唾沫

    组成的液体在下颚处涓涓流动,组成一股悲恸的潮水。保润从来没见过

    祖父这样哭号,那含糊的哭声夹杂着恶毒的誓言,不让回家我就挖!

    挖!挖!我就挖!我还要挖!

    保润抱着祖父的行李经过走廊,终于发现了井亭医院热闹的那一

    面。走廊上有病人出没,一个秃头男子倚墙而立,闭着眼睛,眉头紧

    锁,似乎在思考某个深奥的问题,保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眼睛

    突然睁开,一把抓住了保润,你是组织上派来的?张书记迫害我,组织

    上要给我做主啊。保润甩开了秃头男子,什么组织?你幽默啊,我给你

    做主,谁给我做主?路经厕所,保润差点撞到另一个古怪的病人,他从

    厕所里出来,裸着下半身,裤子褪在膝盖处,撅着屁股夹着腿,在走廊

    上蟹行。保润只好放慢脚步,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听见那病人嘴里在

    嘀咕,要节约用纸,要节约用水,要节约用电。保润不敢看那病人苍白

    干瘦的屁股,也不敢笑,斜着眼睛屏住呼吸,边走边说,热闹了,这下

    热闹了。

    祖父的9号病房门口摆了两把椅子,其中一只椅子上坐了个面容清

    秀的年轻人,头发比女孩子还长,扎成一个马尾辫,他先用英语问候了

    保润,哈罗!然后就不怎么友好了,不仅手脚并用,阻挡住保润的去

    路,还向保润提出了一个尖锐而突兀的问题,爱情是什么?保润不解其

    意,说,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我爷爷住这个病房,我是他孙子。年轻人

    说,我不管什么爷爷孙子的,答不上来不准进去,爱情是什么?请回

    答!保润探头朝病房里看,说,爱情是什么?你告诉我么,我没恋爱过,真的不知道。那年轻人的神情显得高深莫测,我的爱情怎么能告诉

    你?这是口令,好好想一想。保润凭着本能说,爱情是什么?爱情,是

    狗屁?很幸运,保润的本能是对的,口令答对了一半,那年轻人宽容地

    纠正了保润,不是狗屁,是臭屁啊!然后是一阵狂笑,挡道的椅子被抽

    走了,保润得以顺利地进入祖父的病房。

    9号病房里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混杂着馊味,还有来苏水刺鼻的

    气味。祖父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一床褥子卷了起来,上面盖了一只发

    黑的枕芯。保润铺开褥子,发现上面有一滩暗红色的污痕,微妙地勾勒

    出一只飞鸟的形状,他凑近研究,还闻了闻,估计是陈年的血迹,是别

    人的血迹,应该与祖父无关。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一阵杂乱的愤怒的

    脚步声,堵门的椅子被踢翻了,那个守门的年轻人慌乱地跳起来,爱情

    是什么?那声口令没来得及问,9号病房门口响起了保润父亲的怒吼,爹,你别跟我闹了,我豁出去了,今天就留下来陪你,一直陪到你死!

    第7章 祖父、父亲和儿子

    在嘈杂拥挤人丁兴旺的香椿树街上,保润一家属于最简练的家庭,祖孙三代不过四口人,现在,这四口人也一分为二了,一半去了井亭医

    院,一半留在香椿树街上。

    保润的父亲作出的牺牲,平息了街坊邻居对这个家庭的非议。虽然

    儿媳妇待老人刻薄,孙儿忘恩负义,儿子终归是孝顺的。保润经常会遇

    到饶舌的邻居,因为对他们的家事感兴趣,对保润格外热情,迷信的老

    人们急于打听井亭医院是否帮祖父找回了魂,更多的邻居拉住他夸赞父

    亲的孝道,也顺便试探他作为孙辈对祖父的孝心,保润对此很不耐烦,他说,我爹管他爹,我妈管我爹,我什么都不管,别来问我,不关我什

    么事。

    保润的父亲不知是以孝心打动了院方,还是凭借事实说服了院方,总之,井亭医院网开一面,他获得了极为特殊的陪护待遇。他在9号病

    房放了一张折叠躺椅,近距离全天候,日日夜夜地守着祖父。他在躺椅

    上睡了大半年,睡出了严重的后果,脊椎出了问题,开始哈着腰走路

    了。保润的父亲不在意他的脊椎,也不在意走路的仪态,只是担心自己

    的精神状态受到了环境的不良影响。他偶尔回家,对妻子吞吞吐吐地提

    及一件怪事,说他最近中了邪,对挖坑产生了异常的兴趣,看见地上有

    坑,无论坑大坑小,他都走不动路,停留在坑边,一心想捡个工具,挖

    几下。粟宝珍愕然,你也想挖?你也想挖手电筒吗?保润的父亲为自己辩解说,我不是挖手电筒,我就是忍不住想挖挖看,地下会有什么?粟

    宝珍脸色煞白,尖声反问丈夫,地下会有什么?保润的父亲思忖了一会

    儿,说,地下有很多声音,很有意思啊。他不顾妻子的惊惶,兴致勃勃

    地描述了他从坑里听见的所有声音。他说井亭医院树林里的土坑都是哭

    坑,那儿的新坑会传出婴孩的啼哭声,一早一晚尤其响亮。老坑里总有

    老人伤心的嘟囔声,嘟囔久了就哭,哭了一会儿又咳痰,喀喀喀,那口

    痰老也咳不出来。而办公楼后面的坑像一个个蜂窝,蜂窝里嘤嘤嗡嗡

    的,好像永远有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聊天,一会儿吵起来了,一会儿吃吃

    地笑起来,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大家谁也不说话,开始纺线了,对

    啊,肯定是纺线呢!你还记得我母亲以前怎么纺线吗?我听见那声音

    了,我母亲在地下纺线,天天都纺线啊!粟宝珍越听越怕,惊骇之下,她用一只手捂住了丈夫的嘴,不容许他再说下去,另一只手抓到了一只

    挖耳勺子,不好了,有妖气钻到你耳朵里啦!粟宝珍捉住丈夫的耳朵,开始强行替他采耳,她咬着牙说,要挖,你别怕疼,一定要把妖气挖出

    来,你不知道耳朵是通脑子的?再这样下去,你的魂也保不住了!

    丢魂是否会遗传,谁也无法考证,但保润的父亲在井亭医院身心不

    适,这是一个清晰的事实。土坑扰乱了他的思想,而监护祖父繁重的任

    务拖垮了他的身体。一天深夜保润的父亲起夜,只是对着小便池憋了一

    下,潜伏多年的冠心病突然发作,人便倒在厕所肮脏的水泥地上了。有

    个年轻的病人发现了他,不懂得呼救,径直把他拉出厕所,经过长长的

    走廊,拉到楼梯口,那病人气力不支,看见楼梯边运货的坡道,便急中

    生智,把昏迷者当成一包货物那样滑了下去。那一滑当然鲁莽,直接造

    成了保润的父亲手腿多处骨折,但也有妙处,昏迷者轰隆隆地滚下楼

    去,一下苏醒过来,恰好又撞上了前来查夜的乔院长。乔院长懂得些心

    血管疾病的急救措施,马上安排急救车去人民医院,一切都算及时,保

    润父亲的一条命,算是保住了。

    粟宝珍赶到井亭医院,向乔院长磕头谢恩,还献上一面锦旗,至于

    另一个恩人,她的感谢稍显保守,只给那病人送去了两只苹果。之后她

    的角色迅速转换,从一个报恩者变成一个复仇者,直奔9号病房,对着

    祖父大哭了一场。粟宝珍直言抗议公公的寿命,说你这样一个老疯子,对国家做不了贡献,对子孙没有什么恩惠,有什么必要这么长寿?这样

    活着拖累儿孙,小辈迟早要走到你前面去,你于心何忍呢?祖父听懂她

    的意思,明确表示道,我不寻死!以前我想死,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死?

    现在我丢了魂,不可以死了,你们又要我死,没有魂怎么能死?我坚决

    不死,就算你们都死了,我也不死! 保润的父亲从医院回家了。他像一个疲惫的伤兵从战场归来,胳膊

    打了绷带,腿上还有石膏,柱了个铁架子坐在门口,不知是晒太阳,还

    是在想心事。他的相貌大变,两只眼珠子不知怎么鼓突出来,像金鱼的

    眼睛,注视任何目标,目光都显得有点狰狞,又有点悲伤。邻居们与他

    寒暄,谈及这大半年来在井亭医院的感受,保润的父亲自嘲道,白忙一

    场!我爹的魂没找回来,我自己的魂,差点也丢那儿了!邻居又打听祖

    父的境况,保润的父亲说,我爹好得很,身体比我还硬朗,我现在是泥

    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好让保润去照顾他了。邻居们这才想起来,好久

    没见过保润了。

    监护祖父的接力棒,悄悄地传到了保润手里。

    他们是一家人。祖父的事情儿子管,儿子力不从心了,孙子必须站

    出来。一家人的事,保润终究脱不了干系。

    第8章 四月

    保润青春期的大好时光,都挥霍在井亭医院了。

    因为发育偏早,他的身高几年前已经提前封顶,浑身的肌肉横向发

    展,腿粗,背厚,衣服裤子勉强地包裹着身体,布料看上去随时都要绽

    裂。他唇边的一圈胡须越来越浓,不舍得修剪,胡须便像一丛黑草覆盖

    着上唇,别人觉得邋遢,他自己觉得好看。更早以前,他的面颊上曾经

    长满了青春痘,用手挤惯了,落下很多暗红色的疤痕,一看就让人联想

    到荷尔蒙分泌过盛的问题。

    他的五官其实像母亲,粗略一看,还有几分清秀之气,他的特别的

    眼神,则难以找到遗传的出处。由于长期监视祖父,他的目光很像两支

    探照灯,视野开阔,光源很亮,是一束冷光。他打量任何人,都是咄咄

    逼人的,其眼神富含威吓的意味,老实一点,给我老实一点!那样的目

    光落在男孩身上,对方大多会有被挑衅的感觉,遇到脾气火暴的,免不

    了要指着保润的鼻子叫板,你瞪我干什么?我还看你不顺眼呢,走,去

    那边单挑。保润不知道他的目光容易冒犯别人,总是一头雾水,他不是

    那种喜欢动手的男孩,努力地与对方讲道理,说,我瞪你了?你有什么

    证据?我又不认识你,你又不是女孩子,我瞪着你干什么?

    女孩子对保润的目光其实更加敏感。街上很多女孩子在私底下讨论

    保润为何如此不受欢迎,都归咎于他的那双眼睛。保润的目光怀疑一切,否定一切,而且还混淆一切。谁被保润盯一眼,你会觉得自己今天

    的打扮错了,走路的姿势错了,轻佻是错的,端庄也是错的,所有漂亮

    的女孩,相貌平平的女孩,包括丑陋的女孩,他们在保润的视线之下打

    成了平手,因为都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女孩子们对保润的目光

    作了个性化的描述,有人说像特务间谍,有人说像法官,有人说像变态

    流氓,有人说像一头狼,其中王德基的女儿秋红的描绘最为独特,她把

    保润的目光形容为一卷绳子。

    他总是盯着我看!我才不要他看我,他一看我,我就头皮发麻,撒

    腿就跑。秋红说,他在我身后走路我也怕,就怕唰地一声,一卷绳子朝

    我飞过来!你们知道吗,他会捆人,我怕他用绳子把我捆起来,对我动

    手动脚啊!

    女孩子们都不以为然,认为秋红的自我感觉好得离谱了,保润再怎

    么讨厌,也不至于用绳子捆人,即使捆人,也不至于捆她这个小黄脸

    婆。秋红赌咒发誓说,我骗你们是小狗,他捆人上瘾了,你们知道他是

    怎么伺候他爷爷的吗?用绳子捆,五花大绑啊!不信你们去问柳生他

    妈,我昨天去肉铺买肉,亲耳听她说的。

    秋红没有撒谎。保润与绳子的亲密关系,最初是邵兰英向街坊邻居

    披露的。那年春天邵兰英家也遭遇了不幸,桃花一开,她女儿柳娟的相

    思病应时发作,免不了要和井亭医院打交道,除了保润家,就数柳生一

    家熟悉井亭医院了,所以,来自邵兰英的消息具有不可怀疑的权威性。

    邵兰英是在医院的花园里遇见保润和祖父的。祖父绕着一个花坛散

    步,保润坐在长椅上吃馒头,手上有一根绳子一颤一颤的,那绳子引起

    了邵兰英的注意,它大约有七八米长,时而松弛,时而紧绷,最初她以

    为保润在遛狗,顺着绳子望过去,没看见狗的影子,原来遛的是人,绳

    子的尽头,拴着可怜的祖父。

    祖父一定认出邵兰英是熟人,只是不记得她的名字,他披着一件蓝

    色中山装,迎着早晨的阳光对她热情地微笑,李阿姨,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家是谁丢魂了?邵兰英说,我不姓李,我是邵阿姨,我们家没人丢

    魂,是我女儿神经衰弱睡不好觉,小毛病,来配安眠药的。祖父识破了

    邵兰英的谎话,说,配安眠药去联合诊所就行了,还用跑这儿来?丢魂

    也不丢脸的,现在这世道,很多人都丢了魂,丢了魂就是不容易找啊。

    邵兰英赶紧打岔说,爷爷你让绳子拴着腰,不难受吗?怎么不让保润松

    开啊?祖父说,他不让松的,不绑就不能出来,出来了就得绑着,这是纪律。邵兰英唉哟一声,说,爷爷你可怜死了,这把年纪,还要遵守这

    样的纪律。平日里邵兰英一家与保润家井水不犯河水,从未有过什么交

    道,现在井亭医院牵线搭桥,两户不幸的人家走到一起来了,多少也算

    缘分。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只香蕉,走到那个花坛边说,爷爷,给你一只

    香蕉吃。祖父嘴里道着谢,眼睛直直地瞪着香蕉,手却迟迟伸不出来。

    邵兰英诧异,凑过去察看,结果吓了一跳,祖父的蓝色中山装里面,是

    密密匝匝的考究的绳结,他的身体被绑得如此严实,哪儿还能伸手接香

    蕉呢?邵兰英看得心颤,忍不住以长辈的身份教训起保润来,保润,你

    爷爷以前多疼你,怎么能这样绑他?怎么能这样牵他?快把绳子松开,你爷爷是病人,不是犯人,不是一条狗啊。

    据邵兰英的描述,保润当时坐在长椅上吃馒头,表情懒洋洋的。保

    润眯着眼睛打量邵兰英,顺手拽了一下绳子,犯人不挖树他挖树,狗不

    挖树他挖树,你知道不知道?保润对邵兰英说,你知道不知道?我松开

    了他就挖,挖一棵树一百块,你来赔啊?

    从春天到春天,某些气候宜人的早晨,你很容易在井亭医院遇见保

    润和他的祖父。公平地说,他们是在散步,绳子是必需的,被缚者的散

    步,通常也称之为散步。

    散步有益于改善祖父的精神循环系统,这是医生的说法。祖父诡谲

    的病情难倒了所有的医生,除了散步,他们似乎也开不出什么更好的医

    嘱。井亭医院占地大约九千平方米,作为祖孙俩可以自由行走的世界,不大,但也不算太小了。春天的祖父是危险的,保润小心地牵着他,像

    牵着一匹沉睡的野马。这个季节有着美好湿润的外表,四周鸟语花香,雪松、刺槐、古柏以及所有的果树都在疯狂生长,树上的晨露一旦滴在

    祖父的头上,保润就要小心了。春天的祖父擅长穿越时空,一抬眼,他

    便能在树木间看见祖先们的幽灵,看见它们可怜兮兮地攀爬在树干上,垂吊在树枝上,衣衫褴褛,无家可归,所以,祖父在树下呜呜地哭泣,一边哭一边忏悔,都是我不好,对不住祖宗!连一只手电筒都保不住,害得你们没地方去呀!为此,保润从来不允许祖父在任何树下长时间地

    停留。但是,春天就是险象环生的季节,保润能够阻隔春天的树,却不

    能阻止春天的风,清新和煦的东南风一旦吹到祖父的脸上,保润又要小

    心了,这种风不仅带来远方海洋的潮气,风中也穿梭着另外一些祖先慈

    爱的幽魂,快,快一点吧,别在这里受苦了,快找到你的魂,回到我们

    的身边来吧。祖父破译了春风的信息,大多是女性祖先絮絮叨叨的召

    唤,充满了谅解与宽容。所以,祖父在春风中呜呜地哭泣,他对慈爱的女祖先倾诉自己的困境,同时抱怨孙儿的不孝,他说,保润不让我挖,不让我挖啊!你们的尸骨挖不出来,我的魂找不回来,怎么能回到你们

    身边来呢?

    春天的祖父最愚蠢,保润必须严防死守。保润每天坚持把祖父捆起

    来。捆绑祖父是合理的,捆绑祖父是合法的,捆绑祖父也符合大多数群

    众的要求,无论是医院方面还是其他病人家属,对保润的举动都表示理

    解。祖父被缚了,井亭医院的珍稀树木奇花异草有了安定祥和的环境,祖父被缚了,园艺组的花匠们放心了,没有人在绿化带里肆意挖掘,他

    们也无须承担额外的抢救名贵花木的任务。祖父被缚了,勤杂工们放心

    了,工具房里的铁锹不再一把一把地失踪,僻静的角落也不会出现莫名

    其妙的渣土和垃圾了。祖父被缚了,保润的父母也放心了,管住了祖父

    的手,母亲的钱包也安全了。

    春天的祖父经常哭泣。祖父混浊的眼泪打动不了保润,他流下一缸

    的眼泪,也换不回一锹挖掘的权利。保润的使命是简单的,治理祖父的

    手,管好祖父的手,严禁挖掘。

    春天的祖父是被缚的祖父。他的面容有点浮肿,双颊偶有蹊跷的红

    晕,眼睛里充满焦虑的光芒,因为失去了摆臂的动作,他走路的姿势显

    得僵硬,滑稽,像一只企鹅。春天的祖父目光下垂,沿途观察道路两侧

    的地形特点,坐标是树,辐射半径大约有五到六米。四月里泥土松软,是挖掘的最佳时节,他害怕有人盗走祖先的尸骨。一只手电筒。两根祖

    先的尸骨。所有隆起的地面都会引起祖父的关注,所有凹陷的洼地都会

    引发祖父的猜疑。春天的祖父被保润所监管,虽然胸有大志,却注定一

    事无成。

    与祖父的癫狂相对应,春天的保润,更是不同凡响的保润。他专注

    于利用祖父的身体,搞革新搞试验,研究最完美的捆绑工艺。春天是保

    润多产的季节,祖父身上的绳结,最多的一天出现了六种花样,所以,春天的祖父,其实更像一面流动橱窗,专门陈列保润最新的创造发明。

    通过祖父的身体,保润向人们展示了他的才华。想一想吧,正当四

    月阳春,其他病人因为季节性狂躁被捆绑在床上,不是皮带,便是铁

    链,他们像屠宰场里的牲口一样嚎叫着,毫无尊严。只有祖父在井亭医

    院自由行走,身上使用的是人性化的纤维绳,无伤,无血,无痛苦。经

    常有护工慕名而来,围着祖父,参观他身上的绳结。先看绳子的质地,那绳子由绿色和白色两种纤维揉制而成,一指粗细,杂货店里可以随便买到,并没有什么稀罕之处。值得一说的是绳结的工艺结构,它既有独

    创性,又有实用性,线条漂亮大方,结扣巧夺天工。捆一个人,能捆得

    如此华丽如此科学,着实令人惊叹,护工们称赞保润,看你老实巴交

    的,没想到你这么有才华,今天爷爷捆得好漂亮啊,这是什么结?保润

    不爱炫耀,示意祖父自己告诉他们。祖父哭丧着脸说,这叫文明结,不

    是我说的,我孙子说的。护工们好奇了,为什么叫文明结呢?保润懒得

    解释,对祖父说,你摸一下那儿,给他们看。祖父扭捏了一会儿,手贴

    着绳索慢慢下探,摸到了裤洞附近,做了一个解扣的动作,你们看,虽

    然捆着,我自己还可以小便的。护工发现了新大陆,都啧啧称奇,捆得

    这么紧,还可以自己小便?怪不得叫个文明结,是很文明啊!

    四月以来我们对保润的捆绑绝技渐渐有所耳闻,听说他掌握的捆人

    花样大约在二十种以上,很多花样都是他自己命名的,譬如民主结和法

    制结,譬如香蕉结和菠萝结,还有什么梅花结和桃花结。其中法制结灵

    感来自于五花大绑的死刑犯,线条繁琐,结构厚重,研制起来也较为麻

    烦。保润几次探索,都无法得到祖父的配合,因为祖父看到绳索出现过

    多的菱形就会尖叫,保润后来弄清楚了,那种绳结的花型让祖父联想起

    当年枪毙曾祖父的情景,这样的抗拒,也算情有可原。保润暂且放祖父

    一马,同时也郑重地告诫祖父,你不喜欢法制结我也不强迫你,不过丑

    话说在前面,万一你犯了老毛病我就不客气了,什么结都没有,只有法

    制结,天天用法制结伺候你!

    保润成了井亭医院的大名人。他的名声很快传遍所有的病区,经常

    有病人家属慌慌张张跑来找保润,说某某床发病了,急需保润出马,去

    捆一下人。起初保润很反感,说,要捆人找护工去,找我干什么?家属

    说,护工手脚太重了,他们捆病人就像捆一头猪啊,哪儿有你捆得好?

    人家说你捆了人,身上印子都不留的。如此廉价的赞扬并不能打动保

    润,保润说,你们把我当一台打包机了?别拍我马屁,我也不是捆谁都

    在行的,他是我爷爷,捆他他配合,才能捆得好,捆别人没配合,怎么

    捆得好呢?病人家属不甘心,又掏香烟又赔笑脸,有人甚至偷偷往他口

    袋里塞过钱。祖父善心泛滥,轻易地做了别人的说客,他对保润说,快

    去快去,看人家多么信任你,你有一技之长,要为人民服务,不要翘尾

    巴呀。

    保润拗不过人家的纠缠,去了一些陌生人的病房。怕别人的绳子用

    不惯,他还经常自带绳子。毕竟不是上门服务的水电师傅,人家也不是

    你爷爷,保润要展示自己的手艺,总要面对病人剧烈地反抗。安眠药镇静剂对于很多病人是无效的,捆人的时候,也是双方力量对峙的时候,保润必须胜出。有的病人身强力壮,出拳的出拳,出腿的出腿,有的病

    人体弱一些,习惯使用唾沫、牙齿、药瓶子、扁马桶之类的东西反抗,也有人阴险狡诈,会冷不防地采用妇女的手段,疯狂抓捏你的睾丸。保

    润每次去帮忙,都是去打一场恶仗。最惊险的是捆一个绰号猪猡的病

    人,猪猡发病前在果品仓库工作,也擅长捆扎,力气比保润还大,差点

    反客为主,如果不是几个护工及时赶来帮忙,保润说不定就被猪猡反捆

    了。

    保润的双手,征服了越来越多陌生的身体。捆一个陌生人,比捆绑

    自己的祖父更加新鲜,更加刺激。看绳索沙沙地切入棉质衣物,咬住那

    些陌生的皮肤,犹如一条蛟龙游走于草地,丛草无声倒伏,他能够觉察

    到那些肉体从反抗到挣扎,渐渐柔顺,渐渐空洞,最后开始迎合绳子的

    思想。保润玩转绳子,每根手指都放射出探索的锋芒。他的绳子是有规

    划的,他的绳子是有理想的,他的绳子可以满足你对曲线的所有想象。

    他的绳子可以像一层新的皮肤,覆盖或者禁锢所有的人体,无论你是胖

    子还是瘦子。他的绳子是开放的,充满灵气的,它沿着或胖或瘦的人体

    穿梭围绕,可以变幻出多元化的造型。依靠一根绳子,保润成了一名特

    殊的艺术家。他对自己的绳艺充满自信,每次捆绑完毕,都让委托人亲

    自检查一下绳结的质量,看看这个菠萝结,怎么样?毫无疑问,保润的

    绳结代表着最高品质,不给别人质疑的余地,委托人无不惊叹于保润华

    美神奇的技巧,连连称赞道,真的像一只菠萝呀,捆得好捆得好,真的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捆人捆得这么精彩!

    做这样的善事,多少有点不三不四。保润每次走出别人的病房,都

    很疲累,累了便后悔,觉得自己像一个免费的刽子手,滥杀无辜,除了

    家属们感激的眼神,没有任何回报。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他一次次这

    样告诫自己,但是他心里承认,捆人是如此奇妙的一项手工劳作,其妙

    处无法言传,他或许是迷上它了。

    第9章 柳生来了

    有一天,香椿树街大名鼎鼎的柳生来了。

    柳生嘴里叼着一支香烟,靠在九号病室的门上,虚着眼睛看保润。

    保润只当没看见,柳生的派头摆不下去,就扔了一支香烟给保润,我是

    柳生啊,你不认识我吗? 他们一条街上住着,平时没有什么交道,柳生不一定认识保润,但

    保润肯定是认识柳生的。柳生天生高人一头,谁不认识他呢?柳生的父

    母都是肉铺的小刀手,父亲柳师傅在街东的肉铺,母亲邵兰英在街西的

    肉铺,两把刀各据一方,长期掌握着香椿树街居民餐桌的命运。父母亲

    宠爱儿子,为了让柳生顶替一份好工作,柳师傅提前退休,把公家的斩

    肉刀交给了儿子,自己去做了个体户,这样,柳家又多出一个餐桌的主

    宰者,那么年轻,看起来还要主宰很多年。只要你吃肉,便躲不开柳生

    一家人的手,这是每一个香椿树街居民必备的常识。新鲜猪肉与热气腾

    腾的猪下水衍生了权力,也罗织了人情,这户人家在街上的地位,也就

    不言而喻了。如果评比,柳生家一定可以列入香椿树街最受尊敬的家

    庭,只可惜,柳生有个花痴姐姐柳娟,每到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便会

    去北门城墙下的桃花林,做一件秘密的事情。这个秘密取悦了城北地带

    的街头少年,却严重玷污了自家的门楣。

    保润曾经跟着黑卵他们去北门桃花林看过柳娟,她穿一件宽松的白

    色毛衣,坐在石凳上为自己募款,膝盖上放了一只塑料盆。少年们围着

    她哄闹,有人朝那只塑料盆里扔硬币,嗒地一声,她嫣然一笑,向上拉

    起毛衣,亮出两只并不丰满的乳房,以示感谢。有少年问,柳娟你募了

    钱干什么?她说,去北京,去找我男朋友小杨,小杨在北京乐团拉小提

    琴啊。少年们又起哄,小杨怎么拉小提琴的?拉给我们看看。柳娟不懂

    少年们的暗语,一手搭在下颌上,另一只手做了个拉弓的姿势,说,小

    提琴就是这么拉的,都是这么拉的。又有少年说,你们家那么多钱,随

    便拿点就行了,你为什么要出来讨钱?柳娟的脸上露出了凄苦的神情,我们家的钱都在我妈妈抽屉里锁着呢,我弟弟有钥匙,随便拿,我一分

    钱也拿不到,他们怕我去买火车票,你们知道到北京的火车票要多少钱

    吗?少年们谁也没去过北京,都被问住了,只有黑卵去过南京,走过去

    数了数脸盆里的硬币,说,这一点点钱,连南京也去不了,去什么北

    京?黑卵怪笑着,突然伸出手拉拽了一下柳娟的毛衣,去北京的车票很

    贵的,你这样保守不行,要全部开放,全部开放了,才能募到更多的

    钱。谁也没有料到,黑卵这一拉扯,引起了柳娟疯狂的尖叫,别碰我,只给看,不让碰!她一叫,周围的游人都朝这边看,少年们顿时有了罪

    恶感,很快作鸟兽散,纷纷逃离犯罪现场。保润匆忙间往柳娟的塑料盆

    里扔了一枚零钱,瞥见柳娟雪白的乳房左侧,有五个暗红色的瘢点,形

    状恰好像一朵桃花。少年们后来跑上城墙俯瞰桃花林,为柳娟乳房上的

    瘢痕争论不休。有人说那是胎记,有人说是牙痕,保润觉得最可信的是

    黑卵的说法,黑卵说那是邵兰英用香烟头烫的,她给女儿以必要的惩

    罚,柳娟出来募捐一次,烫一次,共计五次,正好烫出了一朵桃花的形状。

    柳生一来,保润便想起柳娟,想起柳娟,眼前不免闪现出她乳房上

    暗色的桃花,脸一下发烫了,只好用手掌蒙住自己的脸孔,嘴里冷冷地

    问,找我干什么?

    找你能干什么?柳生的大拇指朝身后一翘,去捆人,捆我姐姐。

    保润摇头,说,不去,不捆。

    为什么不去?柳生瞪起了眼睛,别人找你你都捆,我找你就不行?

    你故意不给我面子?

    我不去女病区。保润抠了下鼻孔,说,我从来不捆女人。

    柳生想说什么,看他的眼神似乎要陈述捆绑姐姐的必要性,另一方

    面,他明显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于是他突兀地骂了句脏话,操他

    妈的,她这样的女人,还算什么女人?你跟我走一趟,随便捆,千万别

    把她当女人。

    保润推开了柳生热情的胳膊,换了张凳子坐下,仍然无动于衷,他

    说,我又不是打包机,要捆你姐姐,找女护工捆。我捆谁也不捆女人,捆个女人,有什么名气?

    他们这么僵持着,柳生脸色难看了,一只手直指保润的鼻子,嘴里

    发出恼怒的叫声,你是妇联派来的?这么婆婆妈妈?要准备轿子来抬你

    是吗?我们一条街上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对你那么器重,你为

    什么要故意得罪我?说,给个理由!

    看起来柳生要寻衅闹事了,保润怕他扰乱了九号病房,做出了一点

    妥协。他从床底下抽了一根绳子,带着柳生来到走廊上,说,捆人也没

    那么难,我教你一个绳结,保证你几秒钟就学会,回去自己捆。他让柳

    生拿着绳子,以自己的身体做示范,教柳生捆一个最容易的梅花结。保

    润说,对付你那个姐姐,一个梅花结足够了,皮肉不受苦,就是不能

    动,不会给你家丢人了。

    但是,最容易的梅花结,柳生也学不会,绳子绕几下他就糊涂了,他不怨自己笨,反而怨保润为难他,一下将绳子套到了保润的脖子上,什么梅花结桃花结,我搞不清楚,你帮我去捆一下,会死啊?

    柳生一动粗,保润不买账了,他挣脱了绳子,对柳生下了逐客令,你趁早走吧,别在这儿影响别人休息,我天天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再多你一个也不怕。

    柳生仍然不死心,斜着眼睛观察保润的表情,要不,开个条件?你

    要现金还是要实物?尽管开口,明天给你们家送一篮子猪肝去,怎么

    样?

    我没有条件。现金猪肝都不要,我们家不爱吃猪肝。

    那送一篮子猪爪子去?是肉联厂刚剁出来的新鲜猪爪子,有钱也买

    不到的。柳生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自信了很多,你不稀罕你妈肯定稀

    罕,她前几天排队没买到猪爪子,在店门口指桑骂槐,骂了半天社会风

    气!

    保润有点动心了。他最喜欢吃猪爪子,他们全家,都喜欢吃猪爪

    子。但这么被一篮子猪爪子收买,他又觉得没面子。吃不上猪爪子,会

    死啊?他模仿着柳生的口气调侃了一句,腿往病房里走,脑袋却朝柳生

    转过去了,要不,把你姐姐带过来?带过来,我就捆。

    这次轮到柳生犹豫了,他眯起眼睛打量男病区周遭的环境,正好看

    见那个十七床从厕所出来,又没系裤子,嘴里说,要节约用纸,要节约

    用电,还要节约用水。柳生瞪着十七床裸露的下身,不知作出了何等联

    想,面露嫌恶之色,不行,我要把她带到这儿来,我妈妈不骂死我?柳

    生否决了保润的提议,甩着麻绳往外面走,嘴里愤慨地说,随便她去,我懒得管了,让她去脱,让她去做脱星,不关我屁事。话是赌气话,柳

    生终归不死心,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用绳子拍打着栏

    杆说,保润你过来,我问你一件事。

    柳生的眼神显得很诡秘,那种诡秘吸引了保润,他走过去了。柳生

    钩住了他的肩膀,捂着半边嘴巴,压低嗓门说,保润,你在这儿闷不

    闷?要个妹妹吗?

    这个问题很敏感,而且带着某种撩人的暧昧。保润一时弄不清柳生

    的动机,什么妹妹?哪儿的妹妹? 是你喜欢的妹妹,我知道的。柳生朝他挤了下眼睛,歪歪脑袋说,跟我走,去了你就看见她了。

    谁?我喜欢谁了?

    柳生说,你少给我装蒜,我的消息很灵通,看上老花匠的孙女了

    吧?人家在喂兔子,你盯着她问,去不去看电影?有没有这事情?你承

    认不承认?

    保润躲闪的眼神,多少泄露了一部分事情的真相。他鄙夷地笑了几

    声,很快坚持不住了,问柳生,是谁告诉你的?

    别管谁告诉我的,你承认不承认?

    保润承认了,只承认一半。女孩子就喜欢自作多情,她真以为自己

    是仙女了?谁钓她?保润说,我多了一张电影票,浪费了可惜,正好遇

    见她,随便问她一句的。

    多一张票?为什么不送给我?柳生发出嗤地一笑,忽然拍了拍保润

    的肩膀,少来那一套,我们是兄弟,开门见山好,我问你,你还想不想

    钓她了?

    保润先是摇头,看见柳生发亮的眼睛,很快又修改自己的态度,吞

    吞吐吐地说,无所谓。我不知道。

    保润掩饰自己的技巧如此拙劣,这给了柳生很大的信心。柳生含笑

    盯着保润,一只轻薄的手突然发起袭击,掏向保润的裤裆,他一掏,保

    润一闪,两个人的隔阂似乎一下子消除了。柳生又抓住保润的耳朵,亲

    昵地拧了一下,跟我走,我就替你安排。柳生说,你们一起去看电影,我来安排。

    保润不习惯柳生的亲昵,他推挡着柳生的手,眼睛里仍然充满疑

    问,你们什么关系?她凭什么听你的安排?

    什么关系?我是老大。是她老大。柳生这次捉住了保润的肩膀,推

    着他往前走,嘴里赌咒发誓道,我要骗你以后就不在街上混了,我是不

    是她老大,她听不听我的,去了你就知道了。

    保润半信半疑,脚步却有点软弱,背叛了头脑,他跟着柳生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疑点,慢!是你自己想钓她吧?你钓过她

    吗?钓上了吗?

    我对她没兴趣,我不钓她。柳生说,你别想歪了,她想赚钱,她帮

    着伺候我姐姐,我已经给她不少钱了。看保润一脸惘然,又说,女孩子

    么,你不懂的,不花钱不投资,怎么当她老大?

    保润不懂柳生的经验之谈,只是隐隐觉得,他被柳生抛出的最后一

    个诱饵俘虏了,他像一条饥饿的鱼,别无选择。外面阳光灿烂,春风软

    绵绵的,白玉兰在路边盛开,保润从不看花,但现在修长紧致的玉兰花

    苞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果需要开口赞美她,是不是应该有点文采?是不

    是可以赞美她的面孔像一朵玉兰花?一只褐色镶金边的蝴蝶飞离玉兰

    树,掠过他的头顶。保润对蝴蝶从未有过兴趣,但现在他发现了蝴蝶的

    美丽,那只蝴蝶让他想起了她的脖子,春天以来,有一只紫色的塑料蝴

    蝶挂件,一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翩翩起舞。他像一条咬住诱饵的鱼,被

    柳生的鱼竿拉出了水面,胸口有点窒息,头脑有点乱。他的绳子被柳生

    拿过去了,那堆绿白相间的绳子正在柳生的胳膊上晃荡,一圈白色的诱

    惑,套着一圈绿色的邪恶,一圈绿色的邪恶,套着一圈白色的虚无。四

    月就是四月,这个季节充满了圈套,所有圈套都是以欲望编织而成的。

    仙女。仙女。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她的?他的

    身体隐约知情,而头脑一片茫然。反正都是这个春天的事,这个春天,这个奇怪的春天,不同凡响。

    在女病区楼外的草地上,有一只漆成蓝色的铁丝兔笼。笼子里有两

    只兔子,一白一灰,像两个小巧精致的雕塑,静静地站在一堆菜叶里,兔笼上盖了一只破草帽,明显是为了给兔子遮阳。柳生没有骗他,那是

    仙女的兔笼。保润再也清楚不过,你有缘看见仙女的兔笼,便能看见仙

    女的身影了。

    柳生说,你等一下,她马上就会下来了。

    保润蹲下来,用食指探进笼子,两只兔子先后过来闻了闻他的食

    指,气味不好闻,继续去啃菜叶了。一个尖厉的声音从楼梯那里传过

    来,谁的贱手?别碰我的兔子!保润赶紧缩回手,看见仙女风一样地冲

    出了大楼的门洞,脖子上的紫色蝴蝶挂件左右摇晃,那对幸运的蝴蝶,似乎要飞起来了。保润闪到一边,给仙女让出一条路,以为她会继续教

    训自己,但她提起兔笼,径直朝柳生走过去了。老大,我给你姐姐唱了

    五支摇篮曲,把她唱睡着了。仙女朝柳生莞尔一笑,一只手在他的夹克口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今天该结账了吧,老大?我很需要money啊!

    第10章 花匠的孙女

    老花匠是井亭医院绿化事业的功臣。他来自一个偏僻的山区,耳朵

    不灵,说话口音很怪,说快了有点像外语,别人不容易懂。他知趣,轻

    易不和陌生人谈话,基本的应酬都用笑脸替代。不过,医院里的花草树

    木习惯了他的语言,愿意听他的指挥,长得都是国色天香。这么多年

    来,井亭医院的环境经过了多次整改,任何领导都不忍心去整改老花匠

    的宿舍,所以,老花匠一家始终安居在医院围墙下的铁皮屋里。由于地

    点和外形问题,那屋子常常被散步的人们误以为是公共厕所,四周围的

    卫生状况可想而知。老花匠请求医院的宣传干事在墙上刷一行标语,此

    处严禁大小便。那个宣传干事文化素养不错,觉得那种标语刷在住所墙

    上太不文明了,他拿着排笔改换思路,即兴创作了更完美的标语:育苗

    重地,闲人免入。

    老花匠的家庭半途拼凑而来。他的生殖系统似乎有点问题,听说小

    时候在乡下被野狗咬了睾丸,打了半辈子光棍,后来娶了个寡妇,也是

    不会生养的,所以互不嫌弃。没有生育能力,不代表没有爱心,有一年

    夫妇俩回了一趟乡下老家,带回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说是他们的

    孙女儿。没有子女,哪来的孙女儿呢?大家不便点破这遗传谱系里明显

    的漏洞,就问小女孩叫什么名字,老花匠一时哑然,随口说,乡下小孩

    没有那么讲究,就叫个小丫头。那小女孩闻声竟然打了老花匠一巴掌,你才叫小丫头!她向老花匠发泄了不满,随后用一种炫耀的声音自报家

    门,我叫仙女,我的名字叫仙女!

    她说她是仙女。

    大家后来就叫她仙女了。

    她在老花匠夫妇的膝下长大,也可以算是育苗基地里的一棵幼树,只不过树木花草都有朋友,她没有。在井亭医院这么特殊的环境里,小

    孩子是短缺的,陪伴她的,往往是她自己的影子。她贪玩,清楚地记得

    乡间孩子常做的游戏。她在地上画好一所宽绰的房子,蹲在旁边,眼巴

    巴地盯着过路的人们,邀请他们陪她跳房子。以她的年龄,自然无力鉴

    别大人们的精神状况,也因为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免会有个别散步

    的病人,被她拽去做了玩伴。 大多数人喜欢孩子,包括疯子。有的病人看见仙女就掏口袋,给她

    吃水果糖,若是没有糖果,就给她一颗药丸作为见面礼。那药丸大多是

    镇静剂,外观漂亮,不是粉红色的,便是天蓝色的,外面包裹着一层糖

    衣。仙女把药丸含在嘴里,等到舔光了甜味,苦味出来了,她会熟练地

    把药丸吐在地上,从无大碍。有一次,仙女不小心把药丸吞下了肚子,玩着玩着,药性发作,丢下伙伴,兀自睡过去了,她在地上的一个格子

    里酣睡,像一条累坏的小狗。奶奶在铁皮屋里半天没听见孙女的声音,出去察看,正好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病人,粗看文质彬彬,细看是呲牙而

    笑的,他单腿蹦跳,一次次地跳过仙女的身体,嘴里发出亢奋的欢呼

    声。奶奶吓出了一身冷汗,拿了根竹竿一路打过去,打跑了那个病人,把仙女抱回了家。

    奶奶没有文化,说不清楚一个精神病人对小孩子的危害,加上满脑

    子迷信,便吓唬仙女说那些病人都是鬼魂变身,吃了他们的糖果,邀请

    他们一起玩耍,魂儿就被他们勾去了。奶奶拍手跺脚地说,我的小仙女

    啊,再也不敢跟那些人跳房子了,再跳,你的魂儿就没啦。仙女想起自

    己丢失的那段午后时光,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如何在自己身上蹦来蹦

    去,大地下沉,耳边回荡着蹊跷的鼓声,她想推开那个男人的腿,偏偏

    手抬不起来,眼睛睁不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鼓声里不断下沉,直到

    坠入梦乡。她相信,那正是魂儿被勾去的征兆,心里怕了,嘴上不肯认

    错,哭着质问奶奶,都怪你们!为什么要和鬼住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能

    上幼儿园?奶奶说,不是我们喜欢跟鬼住在一起,不是我们不送你去幼

    儿园,怪你爷爷没本事,只会栽树种花,我们是乡下人,除了这井亭医

    院,别的地方不要我们去啊。

    老花匠也为此内疚,他无法给孙女寻找合适的伙伴,便到市场上去

    买来了几只兔子,委托兔子去做孙女的朋友。这个举措是有效的,仙女

    喜欢兔子,很快与兔子交上了朋友,自此不再去找人玩耍了。她养的兔

    子都有自己的名字,最初白兔就叫小白,灰兔就叫小灰,后来她上了

    学,有了文化,这样的名字嫌土气了,她给兔子取了非常洋气的名字,比如玛丽,比如露丝,比如杰克,比如威廉。

    她像一丛荆棘在寂静与幽暗里成长,浑身长满了尖利的刺。一颗粉

    红色药片导致的昏睡,颠覆了她对世界的信任。她垂青的世界简略为一

    只兔笼,她垂青的生灵以兔子作为代表,具有强烈的排他性。没有人来

    矫正她对世界的认识,长此以往,殃及无辜,医院内外的人类一律没给

    她留下什么好感,包括养育她的那对老人,她对谁都骄横无礼,大家不懂她的愤怒,通常就不去招惹她。

    谁都承认仙女容貌姣好,尤其是喂兔子的时候,她歪着脑袋,嘴巴

    模仿着兔子食草的口型,一个少女回归了少女的模样,可爱而妩媚。春

    天了,别人在草地上放羊,她放兔子。保润看见过好几次,她把兔子赶

    到新生的草丛里,自己守着兔笼,膝头摊开了一本书,不怎么看书,只

    是坐在草地上咬指甲,或者发呆。更多的时候她提着兔笼在井亭医院走

    来走去,昂着脸,目光傲慢,像一个手持宝物的女侠客穿行在吸血鬼的

    世界里。她有一张瘦小的瓜子脸,杏眼乌黑发亮,五官搭配紧凑而完

    美,她的泼辣是由稚气堆砌出来的,她的愤怒因为来历不明,显得有点

    脱俗,也异常尖利。她的眼神总在粗暴地驱逐别人,走开,走开,离我

    远一点。这个女孩的身影,弥漫着某种古里古怪的诗意,保润无法形容

    那股诗意,只是喜欢,因为喜欢,他常常在脑子里构想他给她的第一封

    信,但是由于他的文化水平太低,想出第一句:亲爱的仙女同志,第二

    句该怎么写,他至今没有想好。

    有一次保润看见她在锅炉房打开水,鼓起勇气,对着她的背影打了

    个招呼,喂!她转过身来,你在叫谁?谁是喂?保润不得不退后一步,叫你呢,我们见过的,我多一张电影票,去看电影吗?她先是粲然一

    笑,扭过脸去想了想,再回头,已经是一副受辱的表情了。你见过的人

    多了,她说,见你妈妈最多吧?带你妈妈一起去看啊。

    她的无礼,已经成为了个性,或者习惯。保润不知道柳生到底用了

    什么诀窍,做了这女孩的老大。这是一个灼热的谜团。保润解不开这个

    谜团。有一天柳生跑到男病区的楼外,高声大嗓地把保润喊下了楼。他

    告诉保润,承诺可以兑现了,看电影的事,都安排好了。仙女答应跟他

    去看一场电影,只不过有几个附加条件,必须在井亭医院以西三百米的

    汽车站接她,必须去工人文化宫,必须看进口的爱情片,看完电影必须

    带她去滑一场旱冰。

    保润对这些附加条件有点反感,嘀咕道,去看一场电影,又不是去

    结婚,哪来这么多麻烦?柳生皱起了眉头,这怎么是麻烦?人家这是给

    你机会,她贪玩你就陪她玩,玩得越多,你的机会不是越多吗?保润认

    真地问,有什么机会?柳生发出一声怪笑,拍拍保润的肩膀,你跟我装

    傻呢?你想要什么机会?你想要什么机会,就去创造什么机会么!

    剩下的一个细节让保润有点担心。是滑旱冰的花销。以前他去过文

    化宫的旱冰场,有人偷旱冰鞋,文化宫方面严防顾客的偷窃行为,旱冰鞋的押金贵得离谱。保润手头拮据,所以他问柳生,你知道旱冰鞋现在

    押金多少钱?柳生看出他的尴尬,你是没有钱吧?没有魄力是大事,没

    有钱是小事,要不,我先借你点?保润爱面子,涨红了脸说,谁说我没

    钱?钱算个屁,我妈的小盒子里最近很多钱,她不给我钱,我就自己

    拿。

    那天的天气不好,天空阴沉,郊区公路上小雨霏霏。他看见仙女头

    上戴着一个手帕叠成的帽子,站在公共汽车的站台上。她穿一件白底小

    红花的衬衣,蓝色牛仔短裙,背着个硕大的书包,远远地看过去,是一

    个候车上学的女学生,打扮寻常,但仍然美丽。他还是头一次在医院之

    外看见仙女,莫名其妙地胆怯了,自行车在公路中央打了几个圈,终于

    滑向汽车站台,去工人文化宫?他说,上来吧。

    他记得很清楚,仙女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她毫不掩饰对一辆半旧自行车的嫌弃。骑个破自行车去工人文化

    宫?开国际玩笑,屁股都要颠碎的。她用一种受骗的眼神瞪着保润,闹

    了半天,你没有摩托车的?你没有白头盔的?

    保润愕然,什么摩托车?什么白头盔?

    你不是罗医生的儿子?你到底是不是?你家的摩托车哪儿去了?还

    有头盔,早就说好的,我要戴白色的头盔!

    原来还有更多的稀奇古怪的条件。保润知道柳生玩了鬼,她不是受

    了骗,就是认错人了。保润又羞又恼,赌气宣称他不是罗医生的儿子,是罗医生他爹。保润说,我没有摩托,只有自行车!你到底去不去工人

    文化宫?我数到三,你不去就算。一,二,听好,听好没有?马上就到

    三啦。

    她看上去有点犹豫,手指含在嘴里咬着指甲,目光忽明忽暗的,很

    快作出了一个建议,你笨死了,没有摩托不会去借一辆?跑一趟井亭医

    院么,摩托又不稀奇的,女病区就好几辆!九床的弟弟有摩托,三十六

    床的丈夫也有摩托,医生的摩托就更多了,罗医生的那一辆最漂亮最威

    风,白色雅马哈,进口的,就停在花园里,你认识罗医生吧?去找罗医

    生借一下。

    那让罗医生带你去吧。保润狠狠地蹬了几下自行车,离开公共汽车站台。骑出去好远了,他忽然听见身后刮来一阵异样的风声,一回头,发现仙女追上来了,仙女在追他。她跑得很急很快,呼呼地喘气,书包

    里不知什么东西琅琅作响,那张狭小精致的脸孔被细雨淋湿了,闪烁着

    一圈愤怒的白光。她的表情以及奔跑的姿势,像是要奋勇缉拿一个可恶

    的罪犯。保润被追得心慌,放慢了速度,以为她会说等一等,等我一

    下,但是她偏偏不说话,保润只好主动停下了自行车,你还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眼前闪过一道黑影,那只硕大的书包琅琅作响,朝保润的脑

    袋飞过来了。

    她不知在书包里塞了什么东西,保润虽然及时闪避了,但左侧肩膀

    还是被砸得发麻了,哐当一下,自行车应声卧倒在公路上。他从来没有

    遭遇过一只书包的袭击,谈不上危险,羞辱感却很强烈。书包里滚出一

    只可口可乐的瓶子,瓶子里装的是水。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瓶子朝她

    抡过去。仙女的身手很灵巧,跳一跳,躲过保润的还击,再一跳,跳过

    了自行车,自行车被她用作一道天然的防线,她站在防线那一端,叉着

    腰怒视保润,怎么样?你敢打我?谁让你拿我瓶子的?给我放回去!

    她一向懂得先发制人,脸上有一种夸大的复仇的表情。因为剧烈的

    运动,她幼小而结实的乳房在衬衣下逸出动荡的曲线,那曲线上也燃烧

    着愤怒的火焰。也许是被她的愤怒所感染,他竟然顺从地把瓶子塞回了

    书包,但是,她不依不饶了,你来,骗子,来打我呀!她指着他的鼻子

    叫喊着,告诉你,敢打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她的眼角边挂着一朵泪

    花,泪花很小,但是很晶莹。保润愣在那里,看那个少女的脸上风云变

    幻,眼泪稀释了她的愤怒,多了一点委屈,多了一点怨恨,因此那张湿

    润的面孔显得新鲜,别致,甚至有一点性感。他说,你嚷嚷什么?是你

    打我的,我没打到你。她说,没打到不代表没打,那是你笨,你活该!

    事情至此显示了初步的公平。保润骑上了自行车,说,好,算我活该,我找柳生算账去。

    对于保润来说,这条公路暂时失去了公路的意义,公路现在通往荒

    凉,通往隔绝。他被柳生蒙骗了,或许她也是受骗者。保润骑车骑得很

    慢,脑子里考虑着下一个目的地,是去井亭医院,还是去电影院,或者

    干脆回香椿树街找柳生算账?他没有主意,无论去哪儿,都不是他的计

    划,一个好日子突然崩溃,他不知道这一天自己应该干些什么了。

    他看着公路,觉得这条公路显示出从所未有的寂寞。路边的春色被

    尘土覆盖,一场两场雨水下来,春色洗不干净,反而显得有点脏。九公

    里路碑处有一棵老榆树,春天以来乌鸦频频造访,它们栖息在老榆树的枝头,用一种刺耳的噪音来宣传春天的美妙。春天其实不一定是美妙

    的。他记得去年第一次搭车来看望祖父,恰好也是四月阳春,回家时他

    步行经过九公里路碑,看见一群人围在路碑四周吵吵嚷嚷的。有个男人

    躺在老榆树下,死了。他至今还记得那截被绞断的麻绳,大约有一米

    长,蟒蛇般地爬过死者的蓝白条病员裤,蛇首垂向草地,蛇尾拖曳在死

    者的小腹上,那个男人两只赤裸的脚掌朝向公路,灰黑色的,沾满了泥

    浆,远看像两朵野生的大蘑菇。

    他的心里空空荡荡,几乎忘了被甩在路边的少女。他放弃了,事情

    却忽然有了转机,他先是听见那只书包琅琅的震颤声,然后仙女急促的

    呼吸声又追上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嘴里发出了必要的警告,再

    敢耍泼,我对你不客气!她依然不言不语,只是呼哧呼哧地追逐他的自

    行车。自行车后部猛地一震,车龙头晃了起来,他知道她上车了。他冷

    笑一声,自行车你也要坐了?谁允许你上来的?给我下去!她不理睬

    他,用一根手指在他后背上狠狠地捅了一下,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是给

    你个面子,好好骑你的车吧。

    他余怒未消,并没有接受她的恩赐。下去,下去。他努力地稳住龙

    头,嘴里说,我不要你给我面子,你坐罗医生家的摩托车去。后面的人

    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算罚你,行不行?罚你把我带到工人文化

    宫去。他说,你幽默啊,凭什么罚我?她说,凭什么?你们串通一气来

    骗我,我那么好骗的?谁敢骗我,就要谁付出代价!

    他其实分不清这惩罚与恩赐的界线,出于自尊,两者都不宜轻易接

    受。他正在犹豫怎么办,公路上的天空陡然暗了一大片,要下大雨了。

    他看着天空说,要下雨了,看在老天的面子上,算了,就算我骗了你

    吧。

    这样,他人生的自行车上,终于有了第一个女孩,是仙女。野地里

    的一群蜻蜓有感于气压的变化,以及他紊乱的心情,横穿公路向自行车

    致意,翅膀掠过了他们的头顶。她惊喜地叫起来,有蜻蜓啊。他瓮声瓮

    气地模仿她,有蜻蜓啊。这样的模仿即刻受到了报复,她推了他一下,你幽默啊,学女孩子说话算幽默吗?娘娘腔,恶心!他不说话了。沉默

    有时候代表保润的忍让,有时候代表他内心秘密的喜悦。风从原野上吹

    过来,湿润而沉重,一股清冽的花香环绕着他,若有若无的。他不知道

    那是茉莉还是栀子花香。是你身上的香味吗?那是什么香味?他几次想

    开口问,终究不好意思。隔着两个厘米,也许只有一厘米,他能够感受

    到女孩子湿润的身体放射着某种温暖的射线,尤其是肩膀,偶然的一个触碰,她的体温无意中传递给他的后背,他身体内的某条秘密通道忽然

    亮了,一股温情犹如小河涨水,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

    他很后悔,那么长的路途,那么难得的谈话机会,都被他随意挥霍

    了。开始交流还算融洽,他说摩托车有什么稀奇的,为什么你非要坐摩

    托车呢?她的回答令人啼笑皆非,坐摩托车可以戴头盔,我喜欢戴头

    盔,白色头盔很漂亮。他问她怎么认识柳生的,仙女说,我挣他们家的

    钱,我给他姐姐送牛奶。他问她送一瓶牛奶挣多少钱,她不肯透露了,敷衍道,我给很多病人送牛奶,我要攒钱买一只录音机。他问她为什么

    要攒钱买录音机,她说,学唱歌啊。又刻薄地补上一句,难道你不喜欢

    录音机?你不是不喜欢,是买不起。他很想告诉她,你别瞧不起我,我

    家里的房子马上要租出去了,以后我们家会成为先富起来的人,别说录

    音机,电视机都买得起了,但是,他并不擅长向女孩子炫耀财富,话到

    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好,算我穷,我买不起录音机。他知道男孩与

    女孩在一起的基本常识,应该顺着她的逻辑说话,但是,有个愚蠢的问

    题盘踞在他脑子里,像一簇火苗,扑了几次扑不住,终于还是烧起来

    了,你为什么那么听柳生的话呢?保润说,他让你跟谁看电影,你就跟

    谁看电影?仙女说,他骗我,说你是罗医生的儿子么,我见过罗医生的

    儿子骑摩托车,戴白头盔,穿黑皮裤,很帅!也许注意到了保润的身体

    突然变得僵硬,她迟疑了一下,说,你虽然不是罗医生的儿子,不过看

    起来老实巴交的,也好,至少不是坏人么。这个态度保润不满意,舌头

    突然就不听话了,你懂个屁,坏人脸上写字的?他说,柳生让你去吃

    屎,你也去吃屎?

    只是一秒钟的寂静,然后是啪的一声,仙女从后面打了他一记响亮

    的耳光。他的脸上火辣辣的。解释已经来不及了,况且他没有解释妒忌

    的能力。仙女跳下了自行车,对着他的后背啐了一口。谁跟你这种人去

    看电影,谁才是吃屎的!她甩着书包往井亭医院的方向跑,这样骂几句

    不解气,又站定了,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脑门,尖声对保润叫喊,赶紧去

    井亭医院,让医生给你做个开颅手术,你脑子里长满了细菌,要打开

    来,要用消毒水,要用钢丝刷子刷一刷!

    保润很后悔,这次是他的错了。他心里想道歉,就是开不了口,别

    人都习惯说对不起,保润从来没有养成这个习惯。他骑车追过去,绕着

    仙女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对不起那三个字,又转一圈,从口袋里掏

    出两张电影票,撕下了一张给她,你的票啊,去不去,随便你。女孩子

    手一甩,十三点,你以为我买不起一张电影票啊?滚开!他拿着那张电影票不知所措,忽然注意到仙女正站在九公里路碑旁边,那棵老榆树的

    一根枝条,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折断了,半枯半青的,恰恰垂在她的头

    上。他忽发奇想,将电影票折了几下,卷在老榆树的断枝上,拿不拿随

    便你,他说,不过我要奉劝你,不要站在这里,这棵树上吊死过人的。

    他独自飞车离去,越骑越快,他要尽快从这条公路上消失。人生的

    第一次约会,就这么失败了。机会。什么机会?什么机会都不存在了。

    他觉得羞耻。车进北城门,他把自行车停在城墙下,稍稍地歇了口气,心里依然悻悻的。雨下大了。啪嗒。啪嗒。城墙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尘

    土的微腥。他失去了目的地。还要不要去看电影?这是一个问题。他看

    电影,只看两类,如果不打仗,就必须抓特务。那部墨西哥电影不打

    仗,也没有特务,是两个外国人谈情说爱,迎合的是仙女的口味,他对

    此毫无兴趣。啪嗒。啪嗒。啪嗒。雨水开始从古老的城墙上溅下来,溅

    到他的身上,碎冰一样地寒冷。这个地方,适合两个恋人躲雨,并不适

    合他。保润骑到自行车上茫然四望,因为下雨,因为无处可去,他的自

    行车在十字路口兜了几个圈,最后还是拐向了工人文化宫的方向。

    雨天的电影院里散发着一股霉烂潮湿的怪味,地上黏糊糊的,观众

    寥寥,黑暗中可见一些闪烁的人脸,大多成对成双,但他觉得视线里一

    片荒凉。对号入座,他翻下旁边的座椅,随手抹一下,有几颗葵花子壳

    钻在棉布椅套里,他把瓜子壳一颗一颗地挖出来了,椅坐自动地弹回

    去,跟谁赌气似的,他也跟椅座赌气,跨出一条腿,压住了那张椅子,一个身体占下了两个座位。

    他看见了墨西哥人。屏幕上的墨西哥女郎浓妆艳抹,泼辣野性,细

    腰丰乳,浑身散发着一种美艳成熟的光芒,那个风流倜傥的墨西哥军人

    留着胡子,看上去很帅,帅得有点流里流气。他们总在水边斗嘴,保润

    起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斗嘴,慢慢就看懂了,那对男女,要谈一场纯

    真无邪的恋爱,对于演员的年龄来说,似乎有点虚假,保润对虚假的电

    影并不反感,只是觉得墨西哥的男女以及他们的爱情故事,离他太遥远

    了,因为遥远,所有爱情的细节都让他觉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保润

    就在这样的抱怨中打起了瞌睡,隐隐闻见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在黑暗中沉

    浮。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某种声浪惊醒了。电影似乎进入了高潮,银幕上的墨西哥女郎用石块打晕了那个多情的军人,电影院里响起一片

    啧啧之声,观众骚动起来,有的观众惋惜男主角,啊呀不好,出血了。

    有的观众反感女主角,说,要死了,她怎么这么凶?这样的女人,娶她

    要倒霉的。只有一个女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为墨西哥女郎大声叫好,打得好,打得好!

    他一下辨认出了那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仙女溜进了

    电影院,她选了一个僻静的座位,离保润的座位隔了五六排远。保润看

    不清她的脸,只看见放映机投射的白光恰好掠过她的头发,那一束马尾

    摇晃着,仿佛一束白色的火焰。保润站了起来,一下挡住别人的视线,后排的一个妇女对他很反感,问他,小伙子,你会不会看电影的?他被

    推了一下,只好坐下,嘴里顺势发出了一声叹息,谁要看电影?我是不

    会看电影的。

    电影散场了,外面仍然大雨滂沱。保润率先冲到了门边,占据了最

    有利的地形。这是一次失而复得的机会,他再也不愿意与她失散了。人

    们从电影院里出来,一时无处可去,都挤在门厅躲雨。他阻挡了通道,被人推来搡去的,并不介意。他和仙女在混乱的人丛中偶尔对视,他这

    里是柳暗花明的心情,她那边却是一副冤家路窄的样子。保润手里抓着

    一件塑料雨披,只要仙女的目光撇过来,他就抖动一下雨披,手语是:

    我有雨披,你过来?仙女鄙夷地转过脸去,答复是:滚开。谁稀罕你的

    雨披?

    必须承认,电影对观众是有教化作用的,即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墨

    西哥爱情,也是一味兴奋剂,它让保润沉浸在某种虚幻而甜蜜的情感

    里。机会。他迎来了最后一次机会,他看见仙女把书包顶在头上,向旱

    冰场的方向跑去,一瞬间他热血奔涌,打开了塑料雨披追上去,凌空一

    兜,把自己和仙女一起兜在雨披里了。仙女惊叫道,干什么?自作多情

    啊,谁要跟你披一件雨披?他试探着说,这雨披很大的,可以兜两个

    人,不过你要是嫌挤我就出去,我淋点雨没关系。她抓着雨披一角,一

    边用胳膊肘拱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坚持了一会儿,坚持不住了,正要从雨披里钻出去,听见她又说,算了算了,雨太大,你还是呆在里

    面吧。

    他们在一件雨披下走了五六十米的路。这段路不长,但来之不易,保润不知道如何表达他的珍惜之情。亲密来得有些突然,反而成了相互

    的忌讳,他们避免交谈,注意力都集中在各自的脚步上。他们走得越来

    越默契。雨点噼啪有声地打在蓝色塑料布上,衬托出雨披下沉默的世

    界。这个世界处于半封闭状态,小巧而含蓄,散发着无名的香味。因为

    脑袋靠着脑袋,保润不敢看她,他屏住呼吸,听见她微微的鼻息,还有

    咀嚼口香糖的声音,一股看不见的暖流恣意流淌,保润的身体竟然打了

    个寒战,他说,有点冷,你冷吗?那是他在雨披下想到的唯一的话题,可惜交流不成功,仙女视其为试探性的冒犯,她很敏感地往外移动了几

    厘米,瞪了保润一眼,有点冷?有点冷是什么意思?

    旱冰场的场馆门外也站满了躲雨的人,大多是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

    女,有人似乎认识仙女,看着蓝色雨披下钻出来的两个人,不知是揶揄

    还是羡慕,他们用手指含在嘴里,打出一片响亮的唿哨,一个女孩高声

    起哄:浪漫,好浪漫!仙女羞红了脸,用手挤着马尾辫上的雨珠,低下

    头朝里面冲,嘴里嚷嚷着,让开,让开。他们让出一条路放走仙女,留

    下了保润。保润站在台阶上,抖落干净雨披上的水珠,不慌不忙地把雨

    披折好了,他问旁边的一个男孩,涨价了没有?现在旱冰鞋的押金是多

    少钱?

    是仙女自己挑选的旱冰鞋。三十七码,鲜艳的粉绿色。她抢到一张

    长凳,坐上去换鞋,手忙脚乱的。保润替她提着旅游鞋。她的旅游鞋向

    他开放着,热乎乎的,白色鞋垫上有一圈汗渍,她的脚,也出脚汗的。

    之后,她的脚踝引起了保润的兴趣,他注意到她的脚踝上有圆珠笔画的

    一个花环,花环上还站了一只鸽子。保润说,和平鸽啊?她一把捂住自

    己的脚踝,画着玩的,不准看!她抬起头,莞尔一笑,那笑容稍显刻

    意,他从未见过她有这样温暖的眼神,罕见的善意,带着一点娇嗔。保

    润看得出来,她太喜欢滑旱冰了,他知道不是自己征服了她,是那双旱

    冰鞋替他征服了她。

    工人文化宫的旱冰场罕有工人的身影,一直以来,这地方都是时尚

    的少男少女最推崇的聚会圣地,保润才十八岁,在人群里发现自己竟然

    老了,过时了。他穿豆绿色卡其布的裤子,别人穿蓝色牛仔裤,他穿宽

    大的深色外套,别人穿浅色的紧身夹克,除了穿着,他发现别人的表情

    神态也与他格格不入。他们快乐,他紧张。他们放肆,他拘谨。他们明

    朗,他却有点阴郁。他不清楚,那些少男少女是否在恋爱,只知道自己

    离恋爱还远,这地方并不属于他,他不过是一个闯入者,他不过是一个

    陪伴者罢了。

    保润会滑一点旱冰,勉强有资格指导仙女,但是与那些会玩花样的

    男孩相比,那点水平就显得平庸了。他殷勤地示范了几个动作,不想让

    仙女发现自己的破绽,索性像一个职业教练一样,靠在栏杆上,看着仙

    女,嘴里吆喝着,保持平衡,保持平衡。仙女的粉绿色旱冰鞋鲜艳夺

    目,她的面颊上有两朵红晕,瞳孔发亮,有点紧张,有点享受,表情类

    似一名探险家。她的滑行时而莽撞,时而犹豫,保润对她喊,注意姿

    势,别像一只虾米一样。她停下来,拉着栏杆喘气,你才像一只虾米呢,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水平。她嘴里回敬着保润,目光却从保润脸上

    草草地掠过。她还不会掩饰自己,那目光投向一个穿白色连帽球衫的男

    孩,眼神里充满了敬仰或者崇拜。

    是一个瘦高个的男孩,有一双漂亮而空洞的眼睛,多数时候他站在

    场地的角落里旁观,高手出现了,他才有兴趣上场,一上场就技惊四

    座。保润心里也承认,那男孩才是旱冰场上的王子,他只是没有留意,仙女与男孩之间隐秘的交流,发生在什么时候?是谁采取了主动?保润

    记得他弯腰紧了紧鞋带,等他直起身子,看见那个男孩已经牵着仙女的

    手了。他们开始练习S形的滑行,滑行区域慢慢地扩张,很快,男孩带

    着仙女,如同两艘快艇并排飞驰起来。旱冰场上的人群纷纷为其让道。

    不是男伴太高明,就是女伴太聪明,保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仙女的进

    步如此神速,她大胆地张开一条胳膊,像一只飞鸟亮出翅膀,那翅膀坠

    下一条廉价的仿绿松石手链,沿途闪烁着一圈绿光。因为庆祝在旱冰场

    上获得新生,仙女的嘴里发出了一种奇特的欢呼声,呜,哇,呜,哇。

    保润很窘,觉得四周的人都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作为一个香椿树

    街的青年,他没有假充绅士的习惯。男孩冒犯了他,女孩背叛了他,他

    必须以牙还牙。不过,此处毕竟不是香椿树街,使用武力不文明,首先

    应该口头警告。保润有点急躁,横着身体走,像一个障碍物似的,挡住

    他们的S形路线,嘴里高喊着,你们搞什么?停住,快停住!他的路障

    设置不成功,口头警告被完全忽略,那男孩炫耀他的避人技巧,带着仙

    女轻巧地绕过去了。保润与男孩有过匆匆的对视,一眼认定对方来自城

    中优裕的家庭,有钱,没有胆。男孩唇边刚刚长出一圈胡须,鼻翼上沁

    了几滴汗珠,眼神无辜,神情忽而腼腆忽而自豪,这样一个稚嫩的男

    孩,自然不懂香椿树街的规矩,更不懂得什么是男人的挑衅。保润有点

    扫兴,无奈一股妒火烧到了脑门上,他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在那男孩头

    顶上拍了一巴掌,从哪儿冒出来的?鸡巴毛还没长全,就敢出来钓女孩

    了?

    这次警告奏效了,男孩意识到什么,松开仙女的手,知趣地退到一

    边。保润知道自己惹祸了。果然又惹祸了。旱冰场上的沙沙声忽然沉

    寂,所有人都在朝这边张望,仙女汗涔涔的脸蛋已经涨得通红,她冲过

    来推保润,推不动,就低下头用脑袋来撞他,十三点啊?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是愤怒,是歇斯底里了,丢死人了,快滚开,我不认

    识你!

    他好像一个宴会的主人,还没有举杯,便被宾客们驱逐了。保润怏怏地脱下旱冰鞋,坐在场地外的一个角落里,先是假装百无聊赖,靠着

    墙闭上眼睛,装睡。过了一会儿他醒悟过来,仙女根本就不会注意他,装睡没有任何意义。他又站起来,拎着鞋子走到栏杆边,默默地看着仙

    女他们滑行。既然已经沦为观众,他试着保持风度,为他们鼓掌。但是

    风度一样没有引起仙女的重视,她和那个男孩重新牵起手来,还示威似

    的朝他瞄了一眼,他们滑行的身影像一对标准的搭档,像一对初恋的情

    侣,更像一支箭,射穿了保润的心。保润承认自己是愚蠢的,他苦心经

    营的一点欢乐,一眨眼已经沦为羞耻,不是她的罪,便是他自己的错。

    此后,保润去上了一趟厕所,还去饮水机旁边喝了几杯水。两件事情打

    了岔,心情稍微有所好转。他决定放弃,结束这错误的一天。他用旱冰

    鞋敲着栏杆,对着仙女大声喊道,押金,记得把押金拿回来!仙女也许

    是故意的,她没理睬他。保润从她的书包里拿出可口可乐的瓶子,飞起

    一脚,瓶子朝场地中央飞了过去,你他妈的聋了?押金,八十块,记得

    拿回来!那塑料瓶子在旱冰场上滚动,几乎破坏了所有人的滑行,受害

    者纷纷用谴责的目光注视保润。仙女站在场地中央怒视着保润,大约过

    了两秒钟,她的手突然指向保润,大家别理他,她用尖锐的声音告知众

    人,别理他,他是井亭医院逃出来的疯子,头脑有病的!

    保润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这次他必须作出体面的选择了,他选

    择扬长而去。

    第11章 讨债

    他以为她会来,等了好几天,不见她的人影。

    旱冰鞋的押金还在她那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还钱,她不来,他便有了理由去找她。一个理由,价值八十元,也许很多了,也许太

    少,还不够成为一个好理由。仙女和八十块钱。两件事如此缀接在一

    起,成为一道黏糊糊的难题,他为此坐立不安,内心多次掂量,最后趋

    向于势利的那个答案。一切看她的态度,如果仙女对他好,八十块钱便

    不重要,否则,那钱不能白白给她,一分钱也不能少。

    他为祖父开辟了新的散步路线,牵拉着祖父朝育苗重地走,走到一

    棵香樟树边,他把绳头拴在树干上,告诫祖父,你老实一点,在这儿转

    几圈,我到老花匠家里办点事去。

    一丛高大的蓖麻和几棵向日葵掩映着老花匠的棚屋,墙上的那行警

    示标语也许是被仙女故意涂掉了,只保留闲人两个字,棚屋因此显出几分调皮搞笑的气氛,看上去那不像是老花匠的家,是仙女一个人的家

    了。屋后便是井亭医院的围墙,墙头上有残存的铁丝网,四周的水杉、刺槐和银杏树长高了,铁皮屋顶便显得越来越矮。油毛毡的顶棚上晾晒

    着一匾萝卜干,还有一只彩色的塑料风车,斜插在屋檐下,迎风旋转。

    一块旧花布经过拼凑缝缀,充当门帘,遮住了门里的主人以及杂乱的家

    居杂物,夹板门半掩着,门后传来一个老妇人不停咳痰的声音。

    仙女的窗子沐浴着春天的阳光。那窗子有点特别,形状像火车车

    窗,扁扁的吝啬的一小块,窗玻璃一块透明,另一块模糊,是磨砂玻

    璃,上面还贴着新年留下的剪纸。有一只杏黄色的太阳帽挂在窗边,露

    出一个均匀的半圆形,窗台上堆着书、圆珠笔、头箍、梳子,一堆五颜

    六色的珠子链子闪着绚烂而虚假的光,还有一只大号的输液瓶,里面插

    了几枝粉红的月季,一只白色鞋垫很唐突地夹在月季花叶之间。这扇小

    窗透露了一个少女生活的基本信息,一,风华正茂,二,乱七八糟。

    保润还记得那只白色鞋垫,屈辱的鞋垫让他联想起自己屈辱的遭

    遇,他和鞋垫一样,都是被她踩在脚下,随意使用,随意弃置的。他的

    脑子突然一热,骂了句脏话,随后他跳到一只倒扣的大缸上,朝屋里喊

    起来,仙女,你给我滚出来!

    屋里隐约的音乐声沉寂了。窗后有人穿着塑料拖鞋沓沓地奔走,碎

    花布门帘掀开,是仙女的奶奶出来了。那老妇人白发零乱,神情凄苦,太阳穴上贴了一张膏药,眯着眼睛搜寻外面的声源。祖父也许在井亭医

    院太著名了,即使远远地站在香樟树下,老妇人也一眼认出了他,挖魂

    的?怎么跑这儿来了?她双手前摆,做了一个轰小鸡的动作,走,走,别上这儿来挖魂,这儿是苗圃,没你的魂。

    祖父站在香樟树边,委屈地为自己申辩,我没挖,我好久没挖了,我五花大绑的,怎么挖你家的苗圃?

    保润这时在缸上举起一只手,吸引老妇人的注意,他说,看这边!

    不关我爷爷的事,我找仙女,让她出来一趟。

    老妇人打量着缸上的保润,脸上有了愠怒之色,仙女不在,在也不

    见你这种小流氓,看看,你还踩在我家水缸上?快下来,你把水缸踩坏

    了,要赔的。

    保润跳下水缸,擅自朝仙女的窗子走过去。他说,谁是小流氓?老太婆请你不要随便污蔑人,随便污蔑人,要负法律责任的。他的脑袋还

    没来得及探进窗台,老妇人操起一把长竹条扫帚追过来了,你还说你不

    是小流氓?人家女孩子的房间,你鬼头鬼脑的看什么?你不是小流氓,是大流氓啊!

    窗户后面响起扑哧一声,那声音代表有人在偷偷发笑。保润急于察

    看究竟,一条腿跨到了窗台上,仙女,你滚出来!他这样高喊着,几乎

    看见了她投射在墙上的影子,遗憾的是仙女的奶奶不给他机会,她扑过

    来一把抱住他的另一条腿,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了,气死人了,你爷爷

    头脑有病,你爹妈呢?他们头脑也有病的,不教育你的?这么大的人

    了,一点家教都没有!

    保润挣脱了老妇人,悻悻地离开了窗边。就这么离开,他不甘心,回头对着窗子大声说,躲有屁用?你欠我八十块钱,明天到男病区九号

    病室来还钱,明天不来还,每天一块钱利息!

    仙女奶奶有点发怔,眨巴着眼睛,几秒钟的茫然之后,她恢复了镇

    定,忽然发出一声怒吼,挥起竹条扫帚朝保润腿上扫过去,一边扫一边

    骂,什么八十块?什么利息?敲诈勒索来了?敲诈勒索也得认个有钱

    人,怎么认到我家门上来了呢?谁不知道我们家穷得叮当响,你瞎了狗

    眼啊!

    老妇人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惩罚他。他且躲且跑,腿上被竹条扫帚狠

    狠地扫了好几下。空手而归是他料想过的结果,但他从没有料到,权利

    行使不当,会沦为这么难堪的罪行,他从棚屋仓皇逃离,就像逃离一个

    犯罪现场。跑出去好远了,他听见祖父在喊他,保润,你往哪儿跑?我

    还在树上呢!他回到香樟树边,解开惊慌失措的祖父,气咻咻地说,今

    天放他们一码,下次再说!

    保润半新的裤子上留下了那把竹条扫帚的纪念。最难处理的是一些

    黏糊糊的黑色颗粒,它们牢牢沾在裤腿上,不愿分离,他起初不知其为

    何物,后来抠下来仔细研究,才发现那是兔子的粪便。

    所谓的最后通牒,对她是完全无效的。此后好几天,保润没等到她

    的人影。

    保润倒是见过柳生。他从祖父的病房看见柳生骑着自行车往女病区

    的方向去,像是看见了罪人,也像是遇到了救星,他下楼去追柳生,跑到楼下又站住了,见到柳生说什么呢?事情过去了,柳生的错,他已经

    谅解了,仙女的错,他不知道如何评判。他是爱面子的人,与柳生谈论

    仙女,谈论的是羞辱,与柳生谈论那八十块钱,谈论的是小气与猥琐,干脆,他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了。

    他心情不好,对待祖父的态度便粗暴了许多。一连几天,他带祖父

    出去散步,为祖父绑的都是法制结。法制结不舒服,祖父对此有强烈的

    抵触情绪,不仅反抗,嘴里还嚷嚷,我不要法制结,我要民主结!祖父

    的抗议惊动了九号病房的病友,他们过来围观,都认为法制结太可怕

    了,它适用于死刑犯,对老迈体弱的祖父并不公平。病友们纷纷为祖父

    求情,按照各自的美学趣味向保润提出建议,有的倾向梅花结,有的倾

    向菠萝结,还有人以为民主结捆起来很容易,径直过来争夺保润的绳

    子,试图在祖父身上亲手尝试一把。保润好不容易驱散了那些病人,迁

    怒于祖父,竟然把祖父捆绑在铁床架子上了。他把一只痰盂踢到祖父的

    脚边,说,要小便小到痰盂里,今天自己伺候自己,我要出去买东西。

    祖父说,又要乱花钱,你到底去买什么东西?他梗着脖子想了想,说,买一把刀!

    他骑车来到井亭医院的门口,看见灰白色的公路寂寥地躺在原野

    上,没有汽车,没有行人,只有一个废弃的塑料袋被风卷着,在公路上

    飘飘停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比那个塑料袋还要茫然,要买一把什么

    样的刀?去哪儿买刀?买了刀干什么?其实他没想过。他只是想出去散

    散心。到哪儿去散心?这才是一个问题。他没有知心的朋友,也没有特

    别的爱好,其实他无处可去。他在宣传橱窗边停留了一会儿,推起自行

    车,在井亭医院愤愤地走,依稀觉得前面有一双绿色的旱冰鞋,正以S

    形的路线滑行,戏弄他,或者激怒他。经过小树林,空气中飘来一股农

    药刺鼻的气味,他看见了老花匠。老花匠身上背了个喷雾器,正忙着给

    几棵果树打农药。

    他把自行车停在一棵桃树下,朝老花匠喂了一声,然后就抱着胳膊

    斜着眼睛,用问责的眼神打量着老花匠。老花匠听见了他特殊的问候,他认得保润,问,今天怎么是你一个人,你爷爷呢?保润摇了摇头,表

    示他没有兴趣拉家常。老花匠说,今天你爷爷犯错误了,关他禁闭了?

    保润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我爷爷犯的是小错误,有人犯了大错误。老

    花匠不懂他复杂的暗示,露出黄牙嘿嘿一笑,随后表达了一份迟到的谢

    意,小伙子谢谢你啊,多亏你的绳子厉害,今年你爷爷很安分,我的花

    草树木也都安分了,去年春天你爷爷到处乱挖,可把我忙死了。老花匠的热情寒暄,被保润视为一种心虚的表现,他适时地发难,对老花匠嚷

    嚷起来,你呜噜呜噜的说什么呢?话都说不清楚,还来跟我玩虚情假

    意?老花匠惊愕地看着保润,小伙子,我说话你听不清楚,你说话我也

    听不清楚啊,什么叫虚情假意?保润说,你孙女欠我钱,你真的不知

    道?你谢我谢个屁,让她来见我,让她来还钱,我谢谢你行不行?

    老花匠或许听说过保润上门要债的事,他眨巴着眼睛观察保润,利

    用对方的愤怒,对真相进行了核实。核实很快有了结果,老花匠表明了

    他的态度,我家仙女不懂事,从小任性惯了,你别跟她计较。老花匠开

    始掏裤子的口袋,掏出一个纸包,小心地打开来,数出六块钱来,往保

    润的手上送。老花匠说,这里是六块钱了,还差两块钱,下次一定还给

    你。

    保润大约愣怔了两秒钟。你幽默啊,你他妈的太幽默了!他这么重

    复着口头禅,忽然拍掉老花匠的纸包,朝他大吼起来,不是八块钱,是

    八十块钱,你上她的当了!

    老花匠这次被惊着了,他似乎无法相信,债务双方嘴里的金额,存

    在着如此巨大的落差。老花匠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保润,思考了好一会

    儿,最初的惶恐渐渐变成轻蔑,其后,那目光里只剩下谴责之意了。小

    伙子,做人要正派,说话要凭良心,仙女是我养大的,我还不知道她?

    她从小穷惯的,八块钱都没有过,你敢借她八十,她都不敢拿你四十

    啊。

    保润的面孔涨得通红,因为急于脱离困境,也因为急于揭穿仙女的

    真面目,他愤怒的陈述夹杂着大量的人身攻击,你真以为你孙女是个仙

    女?她是什么仙女?下贱透顶!她是一个诈骗犯,阴谋家!你瞪着我干

    什么?老子从来不说谎!你去工人文化宫问问,一双旱冰鞋的押金,是

    八块,还是八十块?

    老花匠表情凛然,目光里燃起了怒火,什么叫下贱?什么叫诈骗

    犯?小伙子,你说话嘴巴干净一点。我不懂什么旱冰鞋湿冰鞋的,我不

    去什么工人文化宫,要去就去派出所,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八

    块还是八十块,你们两个人,到底谁是诈骗犯,我去派出所,问个清

    楚!

    他们都认为自己掌握正义,正义与正义之间,恰好充满敌意,就这

    样,一次难得的谈判不欢而散了。 老花匠背着喷雾器向着树林深处去,似乎有意躲避一个不知羞耻的

    恶棍。保润追进了树林,不知道自己是要继续申辩,还是要继续索债。

    从老花匠那里要回八十块钱,似乎是不可能的了。老人身上的工作服有

    盐化的一圈圈汗渍,头上的旧草帽起码用了十年以上,帽檐上印着一排

    曾经流行的口号,为人民服务。老人转过身去打药水,裤裆处露出一条

    裂口,隐约可见里面的花布裤衩,他脚上的一双解放鞋估计产自七十年

    代,每只鞋头上都绽开一个洞,露出枯黄的大脚拇指。

    树林里弥漫着农药酸溜溜的刺鼻的气味,很多无名的昆虫簌簌地逃

    离了树枝和叶子。保润吸紧鼻子,挥手驱赶着空中的飞虫,有好几次,他想缓和气氛,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斜眼看着树梢,发出了一声模糊

    的指向不明的威胁,好,好,你等着。老花匠注意到保润尾随着他,厌

    恶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戒备,小伙子,你跟着我干什么?是不是捆人捆

    惯了,要捆我?保润反问道,捆你?捆你有什么用?老花匠不说话,举

    起喷雾器对着保润这边喷了一下,往前走一步,又喷一下,两次动作连

    贯地看,应该是一个警告:你有绳子我有农药,这农药有毒,你离我远

    一点好。保润冷笑一声,迎着农药的气雾走过去,走到一棵老柏树下,有一只白头翁从树上扑簌簌地飞起来,他目送鸟影远去,忽然意识到与

    老花匠的纠缠毫无意义,于是他站住了,我跟你这个老家伙啰嗦什么?

    他抬起腿朝老柏树的树干踹了一脚,说,回去告诉你孙女,我们走着

    瞧!

    第12章 家

    天还没黑透,保润家的门口便亮起了霓虹灯的灯光。

    或者这么说,天还没黑透,马师傅的店铺外面便亮起了霓虹灯的灯

    光。这是香椿树街历史上第一家精品时装店,准备赶在五一劳动节开

    张,店面装修紧锣密鼓,灯光已在调试中了。

    绚烂的彩色光源照耀着小半条香椿树街,吸引了很多街坊邻居。不

    知是哪个性急的亲朋好友,早早送来一只大花篮,花篮摆在台阶上,红

    色绢带被固定了,开张大吉。恭喜发财。两排祝福特别醒目。有过路人

    从自行车上下来祝贺马师傅,有人甚至中途离开餐桌,端着饭碗跑到店

    堂来参观。时装店的面积虽然不大,却尽最大可能浓缩了时代的奢华,堪称时尚典范。墙纸是金色的,地砖是银色的,屏风是彩色玻璃的,柜

    子是不锈钢的,吊灯是人造水晶的,它们罗列在一起,发出炫目的竞争

    性的光芒。从福建广东与浙江定制的大批服装还在路上,金发碧眼的塑料模特已经提前站立在花丛中,赤膊上阵,随时愿意为主人的创业梦效

    劳。街坊邻居从时装店出来,都觉得心情复杂,马师傅用他的财富,如

    此轻易地改写了香椿树街的历史,寒酸破败的香椿树街,落后守旧的香

    椿树街,从此跟上了时代的步伐,这是马师傅的功劳,也是金钱的功

    劳。很多人由衷地称赞马师傅的大手笔,老马,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啊?

    才几天功夫,老疯子的破房间给你搞成了小香港!还有人向马师傅表达

    了自己的悔意,说,我就是胆小啊,要是前年跟你辞职下海就好了,我

    要是发了,就在隔壁开一家卡拉OK,街坊邻居都来唱歌,免费!

    也有个别邻居的心态不是那么健康,比如王德基,他背着手来看热

    闹,半句祝贺的话也不说,眼神里都是妒意,这也罢了,马师傅不便赶

    他,没想到王德基后来像一只壁虎似的,贴墙而立,竖起耳朵倾听着什

    么。马师傅忍不住地提醒他,王师傅你要听什么?我这儿开服装店,不

    是北京的回音壁啊。王德基回过神来,用手指叩了一下金色的墙纸,居

    然问,疯老头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死在井亭医院了?马师傅没好气

    了,说,你去隔壁问!我这里生意还没开张,拜托你嘴里说点吉利话行

    吗?

    无论祖父是死是活,他曾经的房间,已经属于马师傅,一切都与祖

    父无关了。关于祖父的近况,香椿树街上大致流传着两种版本,一说他

    已经在井亭医院卧床不起,死期迫近,再也回不了家了,这传言的源头

    来自保润的母亲,经过左邻右舍的大力传播,属于主旋律。还有一种版

    本听起来像谣言,说疯老头已经挖到了祖先的尸骨,人已返魂,他在井

    亭医院天天闹着要回家,是家里人不准他回来了,小辈贪财,把疯老头

    的房间换成人民币了。

    保润驻守井亭医院,不知家里的变化日新月异。那天他被父亲替换

    回家,骑车到了家门口,一时不敢下车了。祖父的房间似乎被某个怪兽

    一口吞噬,消失不见了,临街的窗户与墙体经过扩张改造,变成了豪华

    的玻璃移门,移门里侧,是花花绿绿的时装森林。一个黑暗而衰败的世

    界被精心粉饰,旧貌换新颜,却是别人的世界了。保润推着自行车,站

    在家门口发愣,想起去年国庆节祖父闹着要回家,他许诺祖父春节带他

    回家。春节的时候祖父几次三番往井亭医院的大门闯,他又继续向祖父

    许诺,说看你这个春天表现好不好,表现好了,五一就带你回家。平心

    而论,这个春天祖父的表现还算是不错,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保润的许

    诺再次成为空头支票,五一节就要来临,祖父的房间,已经是别人的时

    装店了。 保润不清楚父母与马师傅签的合约细节,他没有想到,连大门洞也

    割让一半给了时装店。原先的两扇黑漆木门只剩下了半幅,门洞后面形

    成了一条莫名其妙的夹弄,很黑,很窄。保润小心地扛着自行车通过夹

    弄,心里憋闷,嘴里大声叫起母亲的名字,粟宝珍,恭喜你,明年就成

    万元户了!

    厨房里响起锅盖落地的声音,母亲在煤气灶边回应道,你讽刺谁

    呢?我们老了,钱也带不到火葬场,腾房子挣点钱,都是为了谁?我们

    要当万元户,都是为了谁啊?你这孩子,是吃粮食长大的?

    他没有反对过父母的发家致富之路,但一切付诸现实之后,他发现

    了那条道路的泥泞之处,有点下贱,有点冷酷。这个家割让之后,局促

    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屋檐下卑微而贫贱的气息愈加浓重了。保润有

    点厌恶这个家。厌恶七十年代的家具,厌恶潮湿的墙泥斑驳的墙壁,厌

    恶昏暗的十五瓦白炽灯,甚至厌恶桌上的青边大碗。母亲把晚餐端上餐

    桌,他斜着眼睛说,都成万元户了,还用这破碗?还吃油渣炒白菜?给

    我钱,我去买点卤牛肉来吃!

    母亲看他更不顺眼。他从母亲的铁盒子里拿过钱,这个事实无法掩

    盖。晚餐过后,母亲来问他那八十元钱的下落,他心虚,轻描淡写地

    说,算我借你的行不行?不就是八十块吗?看你那样子,像是天塌下来

    了。母亲追问他,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约会花掉的钱?他不说话,鼻

    孔里发出一声莫名的冷笑。这样的态度让母亲觉得可疑,盘问便越来越

    深入越来越尖锐了,你哑巴了?拿那么多钱到底干什么去了?去赌了,还是去嫖了?他一下子恼了,大叫道,我天天伺候爷爷,上哪儿赌,上

    哪儿嫖?你们不是有钱了吗?我大便没草纸,那八十块钱,让我擦屁股

    了!母亲气急了,抓起一个锅刷冲过来,啪啪地打他的脑袋,我算看透

    了你这个孩子,你不是吃粮食长大的,你是吃屎长大的!八十块钱啊,不明不白的弄没了,你倒像吃了枪药?

    现在他难得回家,一回家,照旧迎来一个烦人的夜晚。保润听见母

    亲在楼下的房间里咒骂他,骂一会儿便调转枪口,开始抱怨父亲无能,教子无方,又责怪祖父遗传细胞不好,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家里的三

    代男人,脑子不是少一窍,就是多一窍。母亲的怨诉有母亲的风格,无

    论愤怒与悲伤,都有着缓慢的节奏以及紊乱的方向。其后,母亲开始老

    调重弹,检讨自己的一生,她断定自己一生的悲剧从嫁入这个家庭开

    始,找错了婆家,嫁错了人,生错了儿,错一步错一生,再怎么努力,也就是个苦命人了。 对于母亲宏观的全方位的批判,保润早已习惯,他说,妈,你好幽

    默。这是唯一的回应。睡觉前他从柜子里找出了一条裤子,搭在椅子

    上,准备明天更换。那条穿脏了的旧裤子,被他往楼下一扔,没扔远,落在楼梯口了,他过去捡起裤子,闻到裤管上依稀还散发着兔粪的气

    味。他又掏了一遍口袋,摸到口袋深处的两张皱巴巴的票根,一红一

    绿,两张票根,它们紧紧地卷在一起了。他小心地展开来,工人文化

    宫,旱冰场,四月四号,这些细小的文字记载了一个雨天湿润的信息,慢慢地绽放,在灯光下狡黠地眨巴着眼睛,也许在向他道晚安,也许只

    是提醒他:把我们留下吧,留下做个纪念。

    他留下了两张票根,把它们塞到了枕头下面。

    家里的枕头很软,被窝里很好。棉被上有阳光留下的香味,那香味

    使他安静,也使他困倦。母亲悲愤的声音断断续续浮上阁楼,经过散漫

    的变奏,渐渐成了他的催眠曲。

    一朵云从临街的小窗挤进阁楼,沿着多角形的天花板款款浮动,几

    乎触手可及。他认识那朵云。那朵云的面孔,是一张少女清新纯洁的面

    孔,带着促狭傲慢的微笑。他知道那朵云的名字。空气中弥漫着淡蓝色

    的雾气和栀子花香,那朵云降落下来,居然有两只脚,穿着一双浅绿色

    的旱冰鞋。他好奇地张开了双臂,但是他抱不住云,抱住的是一团虚

    无。即使在梦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朵云,那是一个少女抱不

    住的魂。他起床开灯,关上了临街的小窗,云被阻隔在窗外了,梦依然

    结伴而来,后半夜的梦与现实成功焊接,焊出一片巨大的旱冰场。旱冰

    场悬浮于半空,微微颤动,状如一块椭圆形的漂浮的巨毯。一群陌生的

    男孩沿着巨毯的边缘站立,像一圈路灯的灯柱。灯光很亮,他看见仙女

    的绿色旱冰鞋放射出两片绿光,在巨毯上跳跃。别人都轻易地攀上了巨

    毯,只有他上不去。巨毯上男孩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众星捧月,与

    仙女组成S形的路线,沿着巨毯的弧线行进,一路欢呼。S形的仙女。S

    形的快乐。他能听见仙女夸张的笑声,还隐约听见了巨毯的纤维丝断裂

    的声音。他想跳,跳,跳起来抓住那块巨毯,把它从空中抽掉,但是他

    的手够不到,怎么也够不到。他够不到巨毯,他够不到仙女。

    他的手在绝望地攀援,充满了愤怒,愤怒通过灼热的指尖,先压迫

    他,然后又挑逗他,他的手因此下探,不断地下探。一阵酥痒的快感集

    中在保润的小腹以下,忽然不可抑止地喷发了。这么深奥的梦,这么愤

    怒的梦,终究还是引发了雷同的结果,噗地一声。喷发。喷发。他在黑

    暗中醒来,不免有点羞恼,又有点恐惧。他试着分析自己的生理现象,越分析越纳闷,听说别的男孩梦遗,都与色情有关,他不一样。他的梦

    遗,总是与羞辱有关,与愤怒有关,甚至与S形有关。他的身体,为什

    么会准时发出噗地一声?那是破碎的声音,确实有个什么气泡破碎了。

    梦遗使他听见了身体里的一条谜语,这谜语与魂灵有关,他以祖父的遭

    遇作为猜谜的途径,努力地想象谜底。祖父的魂丢了,它从后脑勺的疤

    痕处飞出,那是魂灵最普通的出逃之路。他不一样。他怀疑自己的魂灵

    从头脑里坠落,一直坠落到生殖器的区域来了。噗地一声。那是魂灵破

    碎的声音,他听到了。他的魂与别人不一样,它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

    的腥味,具备狡黠善变的形态,它能从液态变成固体,从固体变为虚

    无,它会流淌,也会飞翔,它从生殖器这个出口逃出去了。他与祖父不

    一样。他的魂,是被黑夜弄丢了。不,他的魂,是被她弄丢了。

    早晨起床后他有点疲惫,丢魂的夜晚,总是给白天留下创伤。他来

    到阁楼的小窗边俯瞰街景,看见久别重逢的香椿树街躺在灰蓝色的晨光

    里。街上小雨,路面湿漉漉的,到处闪着蚌壳状的圆形光亮,过路的行

    人匆匆奔走,都是腿短身子长的体型,都是心急如焚的步态。有个穿雨

    披的妇女走得很慢,沿途用雨披遮挡手里的一炷香,嘴里高喊着一个名

    字,小美,小美,回家来!

    那妇女的声音太凄厉了,听起来毛骨悚然。他探出窗子追逐她的身

    影,认出那是会计师老陈的老婆,她女儿小美,是香椿树街最漂亮的女

    孩之一,因此,保润对小美的境况很好奇,跑到楼梯口问母亲,那个小

    美,怎么啦?

    母亲心里存着一股气,不愿意和他说话,别来跟我说话,我不跟吃

    屎的孩子说话。母亲跑到门外,细细地听了一会儿街上的喊魂声,自己

    有了谈兴,回来告诉儿子,听说小美丢了魂啊,不会说话只会哭,老陈

    的老婆喊了几个早晨了,还是没把魂喊回来。

    又丢一个魂?他说,小美还是个中学生么,怎么也丢魂?

    母亲说,去年是老人丢魂,今年轮到年轻人了,谁搞得清楚?老陈

    的老婆说小美是吃错了一只烂桃子,拉了一次肚子,从马桶上站起来,就丢了魂!骗鬼呢,谁没拉过肚子?吃一只烂桃子能把魂吃丢吗?拉一

    次肚子能把魂拉丢吗?她肯定在编谎呀,家丑不可外扬的,马师母说小

    美是早恋,不知被谁搞大了肚子。

    谁?他追问道,是谁搞大了小美的肚子? 鬼知道是谁。母亲停顿了一下,忽然戒备起来,用什么东西敲了敲

    楼梯,你关心这种事干什么?人家小美未成年,不管是谁,都要枪毙

    的!

    母亲终归是母亲,他下楼,看见早餐已经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他

    坐下来,对着大饼油条和豆浆发愣,脑海里盘踞着两个女孩,一左一

    右,左侧是小美,坐在马桶上,右侧是仙女,她站在旱冰场上。母亲

    说,吃啊,都是粮食做的,记得吃了粮食,以后要说人话。他说他没有

    胃口。母亲说,有没有胃口都要吃,吃饱了上学去。他如梦初醒,忽然

    想起父亲替换他回家,是要让他回烹饪学校上学去的。他焦躁起来,推

    开早餐说,吃饱了就押赴刑场?我不吃!母亲说,你这是人话吗?学校

    是刑场?不吃不求你,早点上学去,我们已经跟王校长打好招呼了,你

    今天到他办公室去一下,学校里那堆事情,王校长会交代你的。

    久违的书包早就放在楼梯口了,椅子上挂着雪白的厨师帽和围裙,都是母亲隔夜为他准备好的。按照父母的算盘,他要回烹饪学校上几天

    课,把实习考试应付过去,应付过去,就可以拿到厨师的证明了。父亲

    说那是他的前途,母亲说那是他的饭碗。他对着那只蓝色的书包思索

    着,手伸进去,抓到了一本彩色菜谱,油腻腻的,封面上是一盆松鼠桂

    鱼。松鼠桂鱼。他在烹饪学校曾经热衷于制作这道著名的菜肴,但这个

    早晨,那盆金黄色黏糊糊的东西让他感到反胃,他一扬手,把菜谱扔到

    了阁楼上。

    趁着母亲在厨房里灌开水,他跑过厨房,把自行车从家里推到了街

    上。很不巧,自行车偏袒母亲,存心跟他作对,人都骑上了车,他发现

    轮胎泄了气,返身回去拿打气筒,拖延了两分钟,他的行踪便暴露了。

    母亲先是在餐桌上发现了保润的厨师帽,而后在楼梯口看见了保润的书

    包,捡起东西追出来,嘴里大叫,你这孩子也丢魂了?你不带书包不带

    厨师帽,去上什么学?

    保润匆匆地给自行车轮胎打气。他说,上学的事以后再说,我今天

    不回学校,回井亭医院。

    你敢!母亲脸上变了色,咬牙切齿地拉住儿子的自行车,王校长那

    边都打点过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花了不少钱。告诉你多少遍了,回

    学校混几天,你就拿到厨师执照了。

    厨师执照谁稀罕?又不是飞行员执照。我骗你不是人,今天井亭医院要开护理观摩会,乔院长要我去表演,上午去一级病区,下午去二级

    病区,缺了我不行。

    母亲诧异起来,问,什么事情缺你不行?你表演什么?乔院长到底

    让你表演什么?

    他撸一撸袖管说,我能表演什么?捆人啊。

    母亲很快明白过来,眼里气出了泪花,跺脚道,都是你爷爷害人

    啊,井亭医院去不得了,你这孩子的魂,丢了,丢了,也丢了!我明天

    跟小美他妈一样,要上街喊魂了!

    母子俩在街上拉扯一辆自行车,做母亲的毕竟气力不支,两只手被

    儿子掰开,眼睁睁地看着自行车飞驰出去了。邻居都出来看热闹,看见

    保润已经扬长而去,粟宝珍瘫坐在门槛上,拍着胸口为自己疏导怒火。

    邻居问,保润到底怎么啦?她瞪着天空,指着天说,丢魂了,不公平

    啊,我们一家四口人,已经丢了两颗魂!邻居追问保润丢魂的症状,她

    心情不好,又要面子,随口搪塞道,他不肯上学,要去学雷锋。邻居

    说,学雷锋是好事,怎么是丢魂呢?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怎么不是

    丢魂?别人学雷锋做好事,他学雷锋,是去捆人啊!

    第13章 兔笼

    保润在井亭医院是个大红人了。

    乔院长也赏识他的捆绑绝艺。这年春天医院紧跟形势,倡导人性化

    管理,口号是:井亭医院——幸福港湾。要打造一个幸福港湾,首先要

    尽可能地消除病人的痛苦,尤其重症病区,护工们习惯了使用皮带齿轮

    金属器械束缚病人,追求速度,手法粗暴,造成很多病人的皮肉伤害,从一类病人居住的灰楼,到二类病人居住的黄楼,从早到晚回荡着病人

    们此起彼伏的嚎叫,公路上的路人都听得见,这给医院的声誉多少带来

    了负面影响。经过医院管理层的研究分析,重症病区被列为改革试点,率先推广人性化的无痛捆绑,这样,保润以业余专家的身份被请到灰楼

    里,给三十多名男女护工上了一堂观摩课。

    上午他多少有点紧张,好在技艺熟练,护工们渐渐地都用艳羡的目

    光盯着他的手。他演示了自创的九种绳结,手法算得上清晰流畅,护工

    们普遍有捆绑基础,大多数人当场学会了代表最高难度的菠萝结。乔院长详细询问病人的感受,菠萝结是否无痛?病人一致反映,痛还是有点

    痛,不过比老式捆绑法舒服多了。

    保润辛苦了一上午,灰楼里的现场观摩会初获成功。乔院长请保润

    去小餐厅吃了午餐,还喝了啤酒。祖父有幸陪同,席间乔院长也表扬了

    祖父,夸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保润的绝艺做出了贡献,祖父很谦虚地说,应该的,都是为人民服务啊。

    下午移师黄楼,捆绑对象是二类病人。保润本来卸掉了负担,心情

    是轻松的,不料中途出了意外,仙女提着一篮牛奶瓶,不知怎么混到现

    场看热闹来了。保润听见牛奶瓶子叮当作响,回头瞥见仙女的身影,一

    下慌了手脚。两个人的目光在人堆里相撞,是冤家路窄的交锋,她的表

    情从慌张到好奇,从好奇到轻蔑,至多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忽然,她咯

    地笑出了声,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她知趣地捂住嘴,还在笑,笑得肩膀

    不停地颤抖。乔院长过去撵她,这是观摩会,有什么可笑的?你要笑出

    去笑,别在这儿影响我们。她撇撇嘴,应允道,我不笑了,再笑要出人

    命的。然后她提起篮子往人堆外面钻,人都走出病房了,又探回半张

    脸,大声抒发了她的感受,他也算专家了?你们来观摩他?她向众人做

    了个鬼脸,说,你们这些人,胃口真好啊。

    保润愣在那里,看见她的脸一闪,牛奶瓶叮当叮当地响着,朝楼下

    去了。她太嚣张了,她的嚣张似乎在证明他的窝囊。他追出去,朝那个

    背影喊了一声,你给我小心点,等着瞧!除此之外,他一时不知道该怎

    么对付她。此后,保润心乱了,心乱手便乱,绳子在病人的身上失去了

    逻辑和方向,他干脆草草地结束演示,把绳子往乔院长怀里一扔,说,手酸了,不捆了,今天的观摩到此为止。

    众人愕然,看着保润怒冲冲地走出病房。他们猜到老花匠的孙女败

    了他的兴,却不清楚那两个年轻人有过什么样的瓜葛。乔院长觉得很没

    面子,随口评价了保润,这种年轻人,素养太差了,终归是捧不上的刘

    阿斗。又问大家,你们谁知道他和仙女是什么关系?谈过恋爱的?有个

    女护工说,他们怎么会恋爱?仙女瞧不起保润的,你们猜仙女背后怎么

    骂他的?哈哈,仙女骂他是国际大傻逼啊。

    春天以来保润经常在老花匠的棚屋附近活动,他在摸索一条最有效

    的途径,以便与她交涉。有时候他牵着祖父,看起来光明正大的,有时

    候是一个人晃悠,多少有点鬼鬼祟祟。 以棚屋为圆心,他的活动范围大约在五十米之内,主要是给仙女传

    递一些讯息,那些讯息看起来有点杂乱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1333KB,24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