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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形记(二).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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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古典精华文库

    官场现形记

    第二部

    (清)李宝嘉 著

    官场现形记 ·459 ·

    第三十一回

    改營規觀察上條陳 說洋活哨官遭毆打

    話說冒得官回家之後,囑付太太把女兒紮扮停當,又收拾

    了一間房屋,將家中上下人等統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來,先送信給統領的小戈什,托他務必將此事拉攏成功,感德匪淺。

    自己卻躲在一個朋友家去過夜。

    卻說統領向例,每天這頓晚飯是從不在家吃的,託名在外

    面應酬,其實是天天在秦淮河裏鬼混。這天到了下午,仍舊坐

    轎出門,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釣魚巷裏吃酒。約摸應酬到十一

    點多鍾,畢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轎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

    白,預先叮囑轎夫,叫他把轎子一直擡到冒得官的公館跟前,打門進去。羊統領假充酒醉,跟了進來。此時冒家上下都是串

    通好的,當把他一領到小姐房中,衆人一哄而出。統領等房中

    無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聽說這一夜總共問了冒小姐不少的

    話,冒小姐只是不答,賽同啞子一樣。羊統領以爲他是害羞,所以並不在意。

    良宵易過,便是天明。羊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忽聽得大

    門外有人敲門,打的震天價響,隨後接著有人出來開門。這進

    來的人分明是個男人聲氣。羊統領雖然是個偷花的老手,到了

    此時,不禁心中害怕起來,生恐是小戈什誤聽人言,以致落了

    他們的圈套,連忙一骨碌從床上爬起,察看動靜,聽了聽,只

    官场现形记 ·460 ·

    聽得房間外面有人低低的說話。於是羊統領格外疑心,正想穿

    起長衣,輕輕拔去門閂,拿在手中,預備當作兵器,可以奪門

    而出。說時遲,那時快,羊統領在裏面各事停當,走到門前,又側著耳朵聽了一聽,誰知反無動靜,於是心上更爲驚疑不定。

    想要開門,一時又不敢去開,只得呆呆站立在門內,約摸站了

    有兩刻鍾之久。冒小姐業亦披衣下床。此時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統領越看越愛,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輕輕

    說得一句道:“天還早得很爲甚麽不再睡一會兒?”冒小姐亦

    不理他。 卻不料這一問早被門外一個人聽見, 用手指頭輕輕

    把門叩了兩下,亦說道:“天還早得很統領爲甚麽不再睡一會

    兒?”羊統領一聽門外有男人說話,這一嚇非同小可!但是說

    話的聲音很熟,一時想不起是誰,怔在那裏半天喘不出氣來。

    還是冒小姐爽快,連忙邁步近門前,伸手將兩扇門豁琅一聲拉

    了開來,說了聲“有話讓你們當面講 ”。羊統領起初還當是小

    姐過來拉他的卻不料有此一番舉動。房門開處,朝外一望,只

    見一個男人直僵僵的朝著房門跪著不動。那人低著頭,亦看不

    出面貌。羊統領滿腹狐疑更是摸不著頭腦。正在兩難的時候,幸虧門外跪的人先開口道:“沐恩在這裏伺候老帥。難得老帥

    賞臉,沐恩感恩匪淺!”說完這兩句,擡起頭來聽統領吩咐話。

    羊統領仔細一看,認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無主意。只聽得

    冒得官又說道:“丫頭還不過來幫著我求求統領!”一言未了,他女兒亦跪下了。

    羊統領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見他們跪著不起,知道沒有歹

    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裏說道:“你

    們這番好意我都曉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

    官起來之後,又請一個安,說道:“全仗老帥栽培!”其時臉

    水早點心都已齊備。羊統領只揩了一把臉,立刻要走,冒得官

    官场现形记 ·461 ·

    父女兩個拉著,抵死不放,定要統領吃過點心再去。羊統領無

    奈,只得每樣夾了一點吃了方才走的。冒得官又趕出門外,站

    過出班,方才進來。

    自此以後,羊統領便天天到他家走動。又過了兩日,卻把

    冒得官傳了去問過仔細,見了制台,替他竭力的洗刷。制台一

    心修道還來不及,那裏有工夫管這閒事,便也不去追問。統領

    回來,便借了一樁事,把朱得貴的差使撤掉還不算,又要斥革

    他的功名,辦他的遞解。朱得貴急了,到處托人替他求請。冒

    得官便挺身而出,說:“我去替你求情。”見了統領鬼混了一

    陣,統領非但不革他的功名,並且還賞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

    良大人標下去當差。一個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這朱得貴非

    但不恨他,而且還感激他,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話分兩頭。且說羊統領在江南久了,認識的人亦就漸漸的

    多了。而且他南京有賣買,上海有賣買都是同人家合股開的,便有他現在南京一爿字型大小裏做擋手的一個人,其人姓田,號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頭髮不多,只拖了一

    根極細極短的辮子,因此衆人就適他一個表號叫“田小辮子”。

    這田小辮子做了十幾年的擋手,手裏著實有錢。近來忽然官興

    發作,羊統領便勸他道:“如要做官,捐個同、通到江南來,有我的面子,無論那個道台跟著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無

    奈田小辮子在南京住久了,磕來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

    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錢捐官,朋

    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聽其所爲。等到上兌之後,便把店中

    之事料理清楚,又替東家找了一個人攔手,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他東家往來的人都是官場,他在官場登久了,而且一心一

    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場的規矩應該是在行的了,誰知大廖不然。

    不要說別的,單說他進京引見的時候,有人請他上館子吃飯,

    官场现形记 ·462 ·

    他到的晚了,大夥兒已入了座,還有叫的條子亦在那裏。他進

    門之後,見了人就作揖。見了相公亦是作揖。後來人家問他:

    “怎麽你見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說:“我看見他們穿著靴

    子, 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時候, 那些局子裏當差的老爺們都是

    天天穿著靴子的,我見了他們,疑心他們是部裏的司官老爺才

    從衙門裏下來。他們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橫豎‘禮多人不

    怪’,多作兩個揖算得甚麽!”自己做錯了事,人家說說他,他還不服。諸如此類的笑話,也不知鬧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後,齊巧這江南的藩司、糧道、鹽道統通換了

    新人,他一個也不認得。這天大早,頭一個上制台衙門,到了

    司、道官廳上。人家是曉得制台脾氣的,總要打過九點鍾才上

    衙門。他一進官廳,就在炕上頭一位坐下。後來等等大家不來,他便不耐煩,獨自一個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補褂,身子一歪就睡著了。睡了一會,各位候補道也有有差使的,也

    有沒有差使的,霎時間絡絡續續來了五六十位。號房看見別位

    大人來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隻手揉眼睛,卻拿一隻手滿身

    的亂抓,說是炕上有臭蟲,把他咬著了。說話間定睛一看,一

    見來了許多人,把他嚇了一跳。幸虧全是候補道,其中也有認

    得的,也有不認得的。連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後,正待

    歸坐,卻見一個人走了進來,也是紅頂花翎,朝珠補褂。他卻

    不認得這人是誰,見了面,一揖之後,忙問:“貴姓?”那人

    說:“姓齊。”接下來又問:“台甫?”旁邊走上來一位候補

    道,是羊統領的熟人,曾經托過他招呼田小辮子的;這位候補

    道忙把田小辮子一拉,說了聲:“這是方伯。”田小辮子連忙

    應聲道:“原來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徑

    自坐下。

    這個擋口,外面又進來一個人,大家都認得是兩淮運使,

    官场现形记 ·463 ·

    新從揚州上省稟見的。衆人見了,一齊都招呼過。獨有田小辮

    子又頂住問“貴姓、台甫”, 運司說了。 接著又問“貴班”,運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聲“兄弟是兩淮運司 ”。誰知田

    小辮子不聽則已,及至聽了“運司”二字,那副又驚又喜的情

    形,真正描畫不出。陡然把大拇指頭一伸,說道:“啊喲!還

    了得!財神爺來了!”大衆聽了他的話都爲詫異,就是那位運

    司亦楞住了。只聽得田小辮子說道:“你們想想看:兩淮運司

    的缺有名的是‘一個鐘頭進來一個元寶’一個元寶五十兩;一

    天一夜二十四個鐘頭,就是二十四個元寶,二十四個元寶就是

    一千二百兩。十天一萬二千兩,一個月三十天,便是三萬六千

    兩。十個月三十六萬,再加兩個月七萬二,一共是四十三萬二。

    啊唷唷!還了得!這們一個缺,只要給我做上一年就盡夠了!

    “他正說得高興,忽然旁邊有他一個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

    好缺,怎麽給人家做人家還不肯要呢?”衆人忙問:“給誰誰

    不要?”那人說道:“就是那個唐什麽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

    這個缺, 他一定要辭不做嗎?”又一個人說道;”唐某人呢,本來是個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銀錢看輕些,任你是甚

    麽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現在的這個運司缺亦比前差了許

    多。”田小辮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壞,做官的利息總比做生

    意的好。”衆人見他說的窮形盡致,也不理他。

    停了一刻,約摸已有十點打過,制臺布老祖前應做的功課

    一一停當,方才出外見客。頭一班司、道進見。田小辮子是初

    次稟到的人,於是隨著一同進去,見了制台。一切禮節全是隔

    夜操練好的,居然還沒有大錯,不過一件毛病不好,是愛搶說

    話,無論制台問到他不問到他,他都要搶著說。幸虧這位制台

    是位好好先生,倒也並不動氣。見過一面之後,第二天藩司上

    院就說他的壞話,說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場上的規矩都不懂得。

    官场现形记 ·464 ·

    制台道:“還好,尚不失他的本色。這種人倒是老實人,是不

    會說假話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頭的事情我們不

    曉得,倒好問問他。究竟他還沒有沾染官場習氣,諒來不敢蒙

    蔽我們。”藩台見制台如此,亦沒有別的說話。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來。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湊巧同見的有營務處上的一位道台。

    制台朝著這位道台道:“現在營制太不講究。這以羊某人所帶

    的幾營而論:有一營一半是德國操,一半是英國操;又一營全

    是德國操,忽然當中又攙了些長苗子。這長苗子是我們中國原

    有的,如今攙在這德國操內,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

    個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紀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煩,總要諸位費

    心幫幫忙。羊某人也是馬馬糊糊的。你們總得說說他才好。還

    有此一件習氣最不好:我每逢出門,看見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槍

    倒掮在肩膀上,那一頭也有拴一把雨傘的,也有挂一雙釘鞋的,真正難看!”制台說到這裏,那個營務處道台還沒有答腔,田

    小辮子搶著說道:“不瞞大帥說:職道在敝居停羊某人營裏看

    得多了,德國操的洋槍都是倒掮的,大帥倒不必怪他。”制台

    聽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個營務處上的道台說話。

    一會又說道:“新近有個大挑知縣上了一個條陳,其中有

    些話都是窒礙難行,畢竟書生之見,全是紙上談兵。這些營務

    事情,如非親身閱曆,決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辮子又插嘴道

    :“職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處久了,有年職道同敝居停談起這

    件事,職道擬過幾條條陳,很蒙敝居停說好。明天倒要抄出來

    送給大帥瞧瞧。”制台道:“你有什麽見解,儘管寫出來。”

    田小辮子又答應了“是”。 等到院上下來, 便把從前在店裏

    專管寫信的一位朋友請了來,同他商議。他自己拿嘴說,那個

    朋友拿筆寫。寫了又寫,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個鐘頭,好

    官场现形记 ·465 ·

    容易寫了一個手折;其中又打了幾個補釘。

    到了次日上院,齊巧這日制台感冒,止轅不見客。田小辮

    子撲了一個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說道:“我是來遞

    條陳的,與別位司、道不同。老帥既不出來見客,可以帶我到

    簽押房裏獨見的。”巡捕官道:“老帥今天連老祖跟前的功課

    都沒有做,此刻剛正吃過藥,蒙著兩條棉被在那裏出汗。早有

    過吩咐,統通不見,請大人明天再過來罷。”田小辮子無奈,只得悶悶而回。誰知制台一連病了五天,就一邊止了三天轅門。

    田小辮子要見不能見,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六天,制台的病稍爲好些。因爲江南地方大,事情

    多,不好不出來理事,於是由兩三個跟班的架著,勉強出來會

    客。田小辮子跟了一班司、道進見。自然是藩台同著鹽、糧二

    道說話,問:“老帥今天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不過覺著沒有氣力。到了我這樣的年紀,算算不大,怎麽一病

    之後, 竟其如此無用?”別人尚未開口,田小辮子先搶著說

    道:“老帥白天忙,晚上忙,時晨有早晨的公事,夜裏有夜裏

    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的磨呢!老帥總要保養保

    養才好!”他說的原是真話。不料這位制台上房裏一共有十一

    個姨太太,聽了他話,一時誤會了意,沈吟了半天,忽然說道:

    “老兄的話很不錯。但是兄弟姬妾雖多,這兩年因爲常常在老

    祖跟前當差,一直是齋戒的,怎麽還會生病?”田小辮子連忙

    介面道:“職道說的公事是老帥天天辦的公事,並不是……”

    說到這裏,也咽住了。

    制台見他說話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響,正想端茶

    送客,忽然田小辮子站起來,從袖筒管裏掏出一個手折,雙手

    奉上制台,說道:“這是上回老帥吩咐擬的條陳,職道已經寫

    好了五六天了,帶來請老帥過目。”制台說了半天的話,早已

    官场现形记 ·466 ·

    力倦神疲,恨不得他們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辮

    子要他看條陳。他要待不看,無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慣的了,一

    時又放不下臉來。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過來,掙扎著大

    略看了一遍;兩手拿著手折,禁不住瑟瑟的亂抖。藩台怕他勞

    神,便說:“大帥新病之後,不可勞神,條陳上的事情過天再

    斟酌罷。”誰知田小辮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這個

    條陳,是大帥五六天前頭吩咐的。”一面說,一面又跑到制台

    面前,拿手指著條陳,說道:“大帥,條陳不多,只有四條。

    大帥請看這第一條。”此時制台正被他弄得頭昏眼花,又見他

    自己離位指點,毫無官體;本來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見他這

    個樣子,倒要看看他的條陳如何再講。但是頭裏發暈,雖然帶

    了眼鏡,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說給我聽罷。”田小辮子

    一聽大喜,忙把手折接了過來,雙手高捧,站在地當中,高聲

    朗誦。未曾念滿三行,已經念了好些破句:原來替他做手折的

    人,其中略爲掉了幾句文,所以田小辮子念不斷句。制台聽了

    不懂,便問大衆:“諸公懂他的話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

    語。

    制台道:“你老實講給我聽罷,不要念了。”田小辮子便

    解說道:“職道的第一條條陳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隊伍都不准

    他們吃飽。”制台道:“還是要克扣軍餉不是?俗語說的好,‘皇帝不差餓兵’,怎麽叫他們餓著肚皮打仗呢?”田小辮子

    道:“大帥不知道,這裏頭有個比方:職道家裏養了個貓,每

    天只給他一頓飯吃,到了晚上就不給他吃了,等他餓著肚皮。

    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給他東西吃了,他吃

    飽了肚皮就去睡覺,便不肯出力了。現在拿貓比我們的兵,拿

    耗子比外國人。要我們的兵去打外國,斷斷乎不可給他吃得個

    全飽,只好叫他吃個半飽,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們餓了,自

    官场现形记 ·467 ·

    然要拚命趕到外國人營盤裏搶東西吃。搶東西事小,那外國人

    的隊伍,可被我們就吵亂了。”制台道:“不錯,不錯。外國

    人想是死的, 隨你到他營盤裏搶東西吃。 他們的炮火那裏去

    了?我看倒是一個兵不養,等到有起事來,備角文書給閻王爺,請他把‘枉死城’裏的餓鬼放出來打仗,豈不更爲省事?”說

    完,哈哈一笑。田小辮子雖然聽不出制台是奚落他的話,但見

    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緣幫故,於是臉上一紅,說道:“這

    個道理,是職道想了好幾天悟出來的。”

    制台聽他說的話開味, 合也不覺勞乏, 反催他說, 道:

    “第一條我已懂得了,你說第二條。”田小辮子見制台要聽他

    條陳,更把他喜的了不得,連忙說道:“前頭第一條講的是陸

    師。這第二條講的是炮臺。現在我們江南頂吃重的是江防,要

    緊口子上都有炮臺。這炮臺上的大炮是專門打江裏的船的。職

    道有一個好法子:是教這炮臺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鏡把這江裏

    的路看清。譬如外國人的船是朝著西面來的,我們就架上大炮

    朝著東面打去;倘若是朝著東面來的,我們就朝著西面打去。

    這叫做‘迎頭痛剿’、萬無一失。至於或南或北,都是如此。”

    制台道:“炮臺上的炮不打江裏的敵船打那一個?難道拔轉來

    打自己的人不成?至於炮臺上的人,原該應懂得點測量的;等

    到看見了敵船,東西南北,對準水線,亦要算准時刻,約摸船

    還未到的前關一秒鐘或兩秒鐘,三秒鐘,就得把炮放出。等到

    炮子到那裏,卻好船亦走到那裏,剛剛碰上,自然是百發百中,萬無一失。天下那裏有但辨方向,不論遠近,向海闊天空的地

    方亂開炮的道理? 況且放一個炮要多少錢, 你也仔細算算沒

    有?”田小辮子見制台正言厲色的駁他,又當著各位司、道面

    上,一時臉上落不下,只好強辯道:“職道所說的‘迎頭痛剿’,原說的是對準了船頭才好開炮。”制台道:“等到船頭對準炮

    官场现形记 ·468 ·

    門已來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過,豈不又是落

    了空?總之,不懂得情形還是不要假充內行的好!”田小辮子

    被制台駁的無話可說,於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聲也不敢

    啊。

    此時制台同他駁了半天,虛火上來,也有了精神了,索性

    叫他再把後頭兩條逐一解說出來。田小辮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

    說道:“第三條是爲整頓營規起見,怕的是臨陣退縮,私自逃

    走, 或者在外頭鬧亂子闖禍。 照職道這個法子,就不怕他們

    了。”制台道:“有什麽高明法子?倒要請教請教。”田小辮

    子道:“職道也不過如此想,可行不可行,還求大帥的示下。”

    制台道:“快講!不要說這些費話了!”田小辮子道:“凡是

    我們的兵,一概叫他們剃去一條眉毛。職道想這眉毛最是無用

    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個人只有一條眉毛,無論他走到那裏,都容易辨認。倘若是逃走以及鬧了亂子,隨時拿到就可正法,是斷乎不會冤枉的。”制台道:“從前漢朝有個‘赤眉賊’,如

    今本朝倒有了‘無眉兵’了,真正奇聞!你快一齊說了罷!”

    田小辮子只得又說道:“這第四條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時候,或是出去打鹽梟, 拿強盜, 所有我們的兵,一齊畫了花臉出

    去。”制台道:“畫了花臉,可是去唱戲?”田小辮子道:“

    兵的臉上畫的花花綠綠的,好叫強盜看著害怕。他們老遠的瞧

    著,一定當是天神天將來了,不要說是打強盜,就是去打外國人,外國人從來沒有見過,見了也是害怕的。”制台道:“你的法

    子很好,倒又是一個義和團了!”田小辮子把臉一紅道:“職

    道雖然沒有見過義和團,常常聽北邊下來的朋友談起團裏的打

    扮, 有些都學黃天霸的模樣。 職道現在乃是又換一個樣兒,是照著戲臺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臉去畫,無論什麽人見了都害怕

    的。”

    官场现形记 ·469 ·

    田小辮子只圖自己說得高興,不提防制台聽了他的條陳,竟其大動肝火,頓時唾了一口道:“呸!這樣放屁的話,也要

    當作條陳來上!你們諸公聽聽,傳出去豈非笑談!江南的道台

    都是如此,將來候補的一定還要多哩!”田小辮子還當制台有

    心說笑話,同他嘔著玩耍,便亦笑嘻嘻的湊趣說道:“江南本

    來有個口號, 是:‘婊子多,驢子多,候補道多。’”制台不

    等他說完,便介面道:“像你這樣的候補道,本來只好比比驢

    子!婊子!再稍微上等點的人,你就比不上!”其時藩台等人

    見制台說話說的長遠了,恐怕他累著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紀的

    人是經不起的。況且這位制台是忠厚慣的,今忽一旦動了真火,田小辮子又是個市井無賴,不曉得甚麽輕重的,生恐他兩個人

    把話說搶,將來不好收場。於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齊站立告辭。

    制台一面送他們,還一面數說田小辮子。此時田小辮要強辯也

    不敢強辯了,於是跟著大衆一塊兒出去。

    走到外面,將要上轎,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這個條陳今天

    是不應該上的;勸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趙元常。他便拉了趙

    元常袖子,自己分辯道:“我那裏有工夫上這撈什子!這原來

    是大帥他自己問我要的。他問我要,我怎麽好說不給他?而且

    條陳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著生這樣大氣,拿人

    不當人! 人家的官小雖小, 到底也是個道台,銀子一萬多兩

    呢!”趙元常見他的爲人呆頭呆腦,說的話不倫不類,又想到

    制台剛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趙元常本是羊統領的知

    交,田小辮子到省,羊統領曾托過他,說:“田小辮子是個生

    意人,一切規矩都不懂得,總得你老哥隨時指點指點他才好。”

    所以這趙元常才肯埋怨他,勸他不要多講話。後來他不服趙元

    常的話,趙元常也生氣,便趁空回了羊統領,說:“田某人太

    不懂事,總得統領自己把他叫來開導開導才好。”羊統領本來

    官场现形记 ·470 ·

    同他很關切的,當時一口應允,說:“等我馬上關照他。”

    齊巧這日陰天很有雨意,羊統領沒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

    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幾個道台,甚麽孫大鬍子、餘藎臣、藩金士、糖葫蘆、烏額拉布、田小辮子一共六位,又面約了趙

    元常,通統賓主八位,同到釣魚巷大喬家打牌吃酒。趙元常因

    另有事情,說明白去去再來。羊統領卻自己坐了轎子先去吃煙。

    這大喬同羊統領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見面之後,另有副肉麻

    情形,難描難畫。一霎時親熱完了,所請的七位大人也陸續來

    了。當下先打牌,後吃酒。

    卻不料那田小辮子田大人新叫的一個姑娘,名字叫翠喜,是烏額拉布烏大人的舊交。烏額拉布同田小辮子今天是第一次

    相會,看見田小辮子同翠喜要好,心上著實吃醋。起初田小辮

    子還不覺得,後來烏大人的臉色漸漸的紫裏發青,青裏變白。

    他是旗下人,又是闊少出身,是有點脾氣的。手裏打的是麻雀

    牌,心上想的卻是他二人。這一副牌齊巧是他做莊,一個不留

    神,發出一個中風,底家拍了下來。上家跟手發了一張白板,對面也拍出。其時田小辮子正坐對面,翠喜歪在他懷裏替他發

    牌,一會勸田小辮子發這張牌,一會又說發那張牌。田小辮子

    聽他說話,發出來一張八萬,底家一攤就出。仔細看時,原來

    是北風暗克,二三四萬一搭,三張七萬一張八萬等張。如今翠

    喜發出八萬,底家數了數:中風四副,北風暗克八副,三張七

    萬四副,八萬吊頭不算,連著和下來十副頭,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兩翻一百零四,萬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烏額

    拉布做莊,打的是五百塊洋錢一底的麽二架,莊家單輸這一副

    牌已經二百多塊。烏額拉布輸倒輸得起,只因這張牌是翠喜發

    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頓時

    拿牌往前一推,漲紅了臉,說道:“我們打牌四個人,如今倒

    官场现形记 ·471 ·

    多出一個人來了!看了兩家的牌,發給人家和,原來你們是串

    通好了來做我一個的!”翠喜忙分辯道:“我又不曉得下家等

    的是八萬。 你莊家固然要輸, 田大人也要陪著你輸。”烏額

    拉佈道:“自然要輸!你可曉得你們田大人不是莊,輸的總要

    比我少些?”翠喜道:“一個老爺不是做一個姑娘,一個姑娘

    不是做一個老爺,甚麽我的田大人!你們諸位大人聽聽,這話

    好笑不好笑!”

    田小辮子看見烏額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經不願意。他

    本是個“草包”, 毫無知識的人, 聽了翠喜的話, 便也發話

    道:“‘中正街的驢子,誰有錢誰騎!’烏大人,你不要這個樣

    子!”烏額拉布見田小辮子說出這樣的話來,便也惱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辮子兜胸一把,那一隻手就想去拉他的辮子。幸虧

    糖葫蘆眼睛快,說道:“別的好拉,他的辮子是拉不得的!共

    總只剩了這兩根毛,拉了去就要當和尚了!”烏額拉布果然放

    手。說時遲,那時快,田小辮子也拉住烏額拉布的領口不放。

    只聽得田小辮子罵烏額拉布“烏龜”; 烏額拉布亦罵田小辮子

    “田雞 ”。田小辮子說:“我做田雞總比你當烏龜的好些!”

    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兩人對罵的話,記也記不清。這日打牌

    的人共是兩桌,大衆見他二人扭在一處,只得一齊住手,過來

    相勸。其時外邊正下傾盆大雨,天井裏雨聲嘩喇嘩喇,鬧的說

    話都聽不清楚。大家勸了半天,無奈他二人總是揪著不放。烏

    額拉布臉上又被田小辮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兩處,雖然沒有出

    血,早已一條條都發了紅了。羊統領雖然是武官,無奈平時酒

    色過度,氣力是一點沒有的,上前拉了半天,絲毫拉不動二人。

    又想,“ 倘或被他二人一個不留神, 誤碰一下子, 恐怕吃不

    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來。 後來好容易被孫大鬍子、趙元常一干人將他倆勸住的。烏額拉布坐定之後,方覺得臉上

    官场现形记 ·472 ·

    火辣辣的發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鏡跟前一看,才曉得被田小

    辮子挖傷了好幾處,明天上不得衙門,見不得客,心上格外生

    氣。一面告訴別人,一面立起身來想找田小辮子報復。其時田

    小辮子已被趙元常等拖到別的屋裏去坐。烏額拉布見找他不到,於是又跺著腳罵個不了。羊統領道:“烏大哥臉上的傷,可惜

    是田小辮子挖的;倘或換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這個樣

    兒,烏大哥非但不罵他,而且還要得意呢。”說的大家嗤的一

    笑。

    其時天已不早。外面雨勢雖小了些,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

    了。羊統領便吩咐擺席。正要叫人去請田、趙二位大人,只見

    趙元常獨自一個進來,說田小辮子不肯吃酒,一個人溜回去了。

    羊統領只好隨他。於是大家入座,商議著明天上院,叫人替烏

    額拉布請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釣魚巷養傷。

    席面上正說著話,忽見外面走進四五個人來。爲首的渾身

    拖泥帶水,用一塊白手巾紮著頭,手巾上還有許多鮮血。走進

    門來,一見統領,便拍托一聲,雙膝跪地,口稱:“軍門救標

    下的命!”羊統領一見之下,不覺大驚失色,心上想:“剛才

    他們打架的時候,並不見有他在內。怎麽他的頭會打破?”正

    在疑疑惑惑,又聽那個人說道:“標下伺候軍門這多少年,從

    來沒有誤過差事;就是誤了差事,軍門要責罰標下,或打或罵,標下都是願意的。如今憑空裏添了個外國上司,靠著洋勢,他

    都打起人來,這還了得!標下是天朝人,雖說都司不值錢,也

    是皇上家的官,怎麽好被鬼子打!標下今年活到毛六十歲的人

    了,以後這個臉往那裏擺!總得求求軍門替標下作主!”說罷,又碰了幾個頭,跪著不起來。

    羊統領還不明白他的說話,便問:“你到底是做什麽的?

    你說在我這裏當差,怎麽我不認得你?你好好一個人,怎麽會

    官场现形记 ·473 ·

    叫外國人打?總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標

    下在新軍左營當了十八年的差。軍門有時出門或者回來,標下

    跟著本營的營官接差送差,軍門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時沒

    有事,標下又夠不上常到軍門跟前伺候你老人家,軍門那裏會

    認得標下呢?至於外國人那裏,標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說外國

    話,標下也學著說外國話對答他,並沒有說錯甚麽,他搶過馬

    棒就是一頓。現在頭上已打破了兩個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

    軍門不替標下作主,標下拚著這條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

    一拼!”

    其時臺面上的人算孫大鬍子公事頂明白,聽了那人的話,沒頭沒腦,心上氣悶得很,急忙插嘴問道:“你到底是誰?叫

    個甚麽名字? 怎麽會同外國人在一塊兒? 說明白了好叫你軍

    門大人替你作主。”羊統領到此,亦被孫大鬍子一言提醒,幫

    著催他快說。又見那個人回道:“標下叫龍占元,是兩江儘先

    補用都司,現在新軍左營當哨官。五天頭裏,標下奉了營官的

    差遣,同了本營的翻譯到下關迎接本營的洋教習。那知一等等

    了五天,連個影子都沒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標下以爲下雨那

    外國人總不會來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煩,就跑到一個朋友家去

    躲雨。那曉得正是下大雨的時候,輪船正攏碼頭。標下聽見輪

    船上放氣,趕緊跑到躉船上去看;只見外國人站在那裏生氣,說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濕了他

    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標下因爲他是外國人,制台大

    人尚且另眼看待,標下算得甚麽東西。當時就趕緊上前周旋他。

    他一連問了幾句話,標下又趕緊的答應他。不料標下周旋他倒

    周旋壞了。他咭咧呱啦說的是些甚麽話,標下還一句不懂,他

    已經動了氣,拿起腿來朝著標下就是兩腳。標下說:‘有話好

    說,你犯不著踢人。’他也不聽見,順手就把標下手裏的馬棒

    官场现形记 ·474 ·

    搶了過去,一連拿標下打了十幾下子,以致把頭打破。標下說

    的句句真言。諸位大人不相信,現今翻譯同了標下同來,他就

    是個見證。”

    說到這裏,跟他來的人當中,便有一個衣服穿的略爲齊全

    的, 走上來朝著羊統領打了一個千, 自稱他是營裏的翻譯:

    “一向少來替軍門請安。今天是被龍占元龍都司拉了來替他做

    見證的。”羊統領見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舊坐

    下,問他道:“怎麽好端端的會叫洋教習打他?洋教習說些甚

    麽?他是怎麽回答的?”那翻譯便湊前一步,道:“回統領的

    話,龍都司實實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輕,頭都打破。他說的話,一字兒不假。至於他爲了甚麽捱打,卻要怪他自己不會說話。”

    羊統領道:“是啊, 外國人斷乎不會憑空打他的, 總是他自

    己不好。”此時龍占元跪在地下, 聽見翻譯說他不是, 統領

    怪他不好,直把他氣的臉紅筋脹,昂著頭,噘著嘴,一個人賭

    咒。

    羊統領也不理他,便催翻譯快說。翻譯回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老天爺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

    李不會弄潮,就沒有這場事了。偏偏輪船攏碼頭,偏偏下大雨。

    那洋人的行李從輪船上般到躉船上,雖然一跨就過,搬行李的

    人又沒有拿傘,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氣亦實在難說話,到

    了躉船上,就跳著腳罵人。等他罵過一會子,沒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罷手。齊巧龍都司要去討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

    好洋人的脾氣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罷了,理了他,他倒

    跳上架子了。龍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卻把他的手一推,瞪著眼睛打著外國話問他。你不會外國話,不理他也就罷了,偏偏這位龍總爺又要充內行,不曉得從那裏學會的,別的話一

    句不會說, 單單會說‘亦司’一句。 洋人打著外國話問他:

    官场现形记 ·475 ·

    ‘你可是來接我的不是?’龍都司接了一聲‘亦司’。 洋人又

    問:‘既然派你來接我,爲甚麽不早來?你可是偷懶不來?’

    龍都司又答應了一聲‘亦司’。 洋人聽了他‘亦司亦司’, 心

    上愈覺不高興。又問他道:“‘你不來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

    是有心要弄壞我的行李不是?’這時候,我們懂得外國話,都

    在旁邊替他發急。誰知他不慌不忙又答應了一聲‘亦司’。 洋

    人可就不答應了。他手裏本來有根棍子的,舉起棍子兜頭就打,誰知用力過猛,棍子一碰就斷。彼時洋人氣不過,一面嘴裏罵

    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裏的馬棒奪了過來,沒頭沒臉就是一頓。

    等到頭已打破,他嘴裏還在那裏‘亦司亦司’。 真正把我們旁

    邊人氣昏了!後來好容易把洋人勸開。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馬

    車,連人連行李一齊替他送回家去。我們這裏大家都怪龍都司

    說:“你同洋人說話, 怎麽只管說‘亦司亦司’一句? 如今

    爲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 我們說話,他還不服, 說:

    ‘我們官場上向來是上頭吩咐話,我們做下屬的人總得“是是

    是”,“著著著”、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規矩待他, 他還心上不高

    興,伸出手來打人,真正是豈有此理!’現在洋人已經回家去

    了。龍都司因爲捱了洋人的打,而且頭亦打傷,心上不甘,特

    地奔到軍門公館裏喊冤。到了公館裏,曉得軍門在這裏,所以

    又趕了來的。”

    羊統領聽完了一席話,不禁緊鎖雙眉,把頭搖了兩搖,說

    道:“我就曉得你們這些人不安本分,專門替我惹亂子!好端

    端的,外國人那裏,你又去得罪他做什麽?”龍占元道:“標

    下怎敢得罪外國人。他打標下卻是打得不在理。”羊統領道:

    “你要怎樣?”龍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統領尚未答

    言,畢竟孫大鬍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統領出主意道:“人已經

    被外國人打了,你有甚麽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終究是我們

    官场现形记 ·476 ·

    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輪船一到,他就把外國人接了下來,自然沒得話說。如今是他自己誤了公事,反說外國人不講情理,這場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贏,而且還要弄出交涉

    重案。 我們現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

    鍾’。人已打了,外國人不來問你的信,總算有你的臉了。 如

    今反要生出是非來,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話提醒了羊統領,立刻把臉一沈,朝著龍占元發落道:“本營營官派你去接洋教

    習,沒有叫你去躲雨;你偷著去躲雨,以致外國人的行李沒人

    照應,自然要弄潮的了。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國人打你是應

    該的。以後當差使都這樣的誤事還了得!”一面說,一面回頭

    吩咐同來的翻譯,叫他回去同營官說:“叫他另外派人。這龍

    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還要重辦,以爲妄言生事者

    戒!”翻譯聽了羊統領的吩咐,只好答應著。可把龍占元急死

    了,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口稱:“軍門開恩!標下以後不敢

    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統領道:“你們衆位請聽,他到如今還說他自己冤枉。‘不到黃河心不死’, 我一定不能

    饒他!明天我還要把外國人請了來,叫他看我發落!”龍占元

    一聽不妙,又連忙磕頭,連忙改口,又求“諸位大人可憐標下,替標下好言一聲罷!”羊統領又問他:“冤枉不冤枉?”龍

    占元回稱:“不冤枉。”又問:“該打不該打?”回稱:“實

    在該打。”羊統領見他自己認了不是,還不肯放他,叫同來的

    翻譯把他帶回去交代給營官:“倘或三天之內,外國人不來說

    話便罷;倘有一言半語,我是問他要人的!”龍占元至此方才

    無話可辯,又磕了一個頭起來,含著眼淚,抱頭而去。欲知後

    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场现形记 ·477 ·

    第三十二回

    寫保折筵前親起草 謀厘局枕畔代求差

    卻說羊統領雖然喝退了龍占元,只因他憑空多事,得罪了

    洋教習,深怕洋教習前來理論,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

    小辮子同烏額拉布兩個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衆,興致索然。

    於是無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統領特地把田小辮子請來,先埋怨他不該到制台

    面前上條陳, 弄得制台不高興, 又怪他不該同烏某人翻臉:

    “過天我替你倆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個官廳子上,彼此

    見面不說話,算個甚麽呢!”田小辮子畢竟是做過他的夥計,吃過他的飯的,聽了他的話,心上雖然不服,嘴裏不便說甚麽,只好答應著。

    又過了兩天, 羊統領見洋教習不來找他說甚麽, 於是才

    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後來龍占元是本營營官又上來回過羊統

    領,求統領免其看管,並且不要撤他差使。當時又被羊統領著

    實說了他許多不好,看他本營營官面上,暫免撤差,只記大過

    三次,以儆將來。龍占元又親自上來叩謝。羊統領吩咐他道:

    “現在的英文學堂滿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學洋話,爲甚麽不去

    拜一個先生,好好的學上兩年?一月只消化上一兩塊洋錢的束

    脩,等到洋話學好了,你也好去充當翻譯,再不然,到上海洋

    行裏做個‘康白度’,一年賺上幾千銀子,可比在我這裏當哨

    官场现形记 ·478 ·

    官強得多哩。要照現在的樣子,只學得一言半語,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話, 這是何苦來呢!”龍占元道:“回軍門的

    話,標下從前總共讀有三個月的洋書。通學堂裏只有標下天分

    高強,一本‘潑辣買’,只剩得八頁沒有讀。後來有了生意

    就不讀了。過了兩年,如今只有‘亦司’這一句話沒有忘記,滿打算借此應酬應酬外國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頓打。這一下子

    可把標下打苦了!到如今頭上還沒有好,以後標下再不敢說洋

    話了。倘若再學會兩句,標下有幾個腦袋,又是馬棒,又是拳

    頭,這不是性命相關嗎?”羊統領聽了,點點頭道:“不會也

    罷了。完完全全做個中國人,總比那些做漢奸的好。”龍占元

    於是又答應了幾聲“是”,然後退了出來。

    這裏羊統領便想仍到釣魚巷相好家擺一台酒,以便好替烏、田兩個人和事。兩天頭裏寫了知單,叫差官分頭去請。所請的

    無非仍舊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幾個,其中卻添了兩位:一位是趙

    大人,號堯莊,乃廣西人氏,說是制台衙門的幕府。還有人說:

    制台凡遇到做摺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筆。 全省的官員, 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鎮以下,都願意同他拉攏。然而他面子上極其不肯同人家來往,坐在那

    裏總不肯同人說話。 不曉得是架子大呢, 亦不曉得是關防嚴

    密的緣故, 望上去很像有脾氣似的。 他的官雖是知府,只有

    道台以上的官請他吃飯, 他或者還肯賞光。 就是道台,亦得

    要當紅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

    心上。人家同他說話,他只是仰著頭,臉朝天,眼睛望著別處。

    別人問三句,回答一句,有時候還冷笑笑,一聲兒也不言語,因此大衆都稱他爲“趙大架子 ”。這回羊統領請他,他曉得羊

    統領上頭的聲光極好,而且廣有錢財,愛交朋友,所以請帖送

    去,答應肯來。又一個姓胡,號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

    官场现形记 ·479 ·

    子。有人說他父親曾經當過“長毛”, 後來投降的,官亦做到

    鎮台。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裏當少爺。脾氣亦並非不好,不

    過他的爲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靜,他

    偏要動。說起話來,沒頭沒腦。到人家頂住問他,他又說到別

    處去了。知道他底細的人,都叫他“小長毛 ”。後來人家同他

    相處久了,摸著他的脾氣,又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爲“胡二搗

    亂 ”。

    且說胡二搗亂這天因爲羊統領請他在釣魚巷吃花酒,直把

    他樂的了不得。頭天晚上就叫管家開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時是

    四月天氣,因爲氣節早,已經很熱,拿出來的衣服是春紗長衫,單紗馬褂。當天晚上忽下了兩點雨,清晨起來,微微覺得有點

    涼颼颼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夾紗袍子,夾紗馬褂。紮扮停當,專等羊統領來催請。羊統領請的是晚飯,他忘記看帖子,以爲

    請的是早飯,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見來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動問管家:“羊統領請客可是今天不是?

    不要你們記錯了!”官家回:“不錯,是今天。”隔夜雖然下

    了幾點雨,第二天仍舊很好的太陽。胡二搗亂在公館裏前院後

    院,前廳後廳跑了十幾趟,一來心上煩燥,二來天氣畢竟熱,跑得他頭上出汗,夾紗袍子,夾紗馬褂穿不住了,於是又穿了

    件熟羅長衫,單紗馬褂,裏面又穿了件夾紗背心。此時已有晌

    午,還不見羊統領來催。又問管家:“到底是甚麽時候?”當

    中有一個記得的, 回了聲:“請的是晚飯。”胡二搗亂罵了

    聲:“王八蛋!爲什麽不早說!”於是仍在自己家裏吃中飯。

    好容易捱到三點半鍾,到這時候,熟羅長衫也有些不合景

    了,只得仍舊換了春紗長衫,單紗馬褂。剛要出門,忽然又想

    起一件事來,於是仍舊回轉上房,在抽屜裏翻了半天,翻出一

    個鼻煙壺來,說道:“街上驢馬糞把人熏的實在難受,有了這

    官场现形记 ·480 ·

    個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轎子,誰知鼻煙壺是空的,又叫管家

    回去拿煙。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轎方才找到。走到半路

    上,又想起未曾帶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虧街上有信扇子鋪,就下轎買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氣是涼的,晚上回去要添

    衣服,於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夾襖拿了爲,預備晚上好穿。

    如此者往返耽擱,及至到釣魚巷已經有五點多鍾了。幸虧止到

    得一個主人,其餘之客一個未到。胡二搗亂到處搗亂,人家同

    他沒有甚麽談頭的。同羊統領見面之後,略爲寒暄了兩句,便

    也無話可說。羊統領自去躺下吃煙。胡二搗亂便趁空找著姑娘

    搗亂,也不顧羊統領吃醋,只是搗亂他的。搗亂了半天,恨的

    那些姑娘們都罵他爲“斷命胡二 ”。胡二搗亂只得嘻著嘴笑。

    後來端上點心來,請他吃點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一回,請的客人絡絡續續的來了。羊統領見田小辮

    子、烏額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倆的手,說了許多的話,又

    給他二人一家作了兩個揖,說:“你二位千萬不要鬧了。大家

    都是好朋友,獨有你二位見面不說話,好像有心病似的,叫人

    家瞧著算什麽呢!”其時田小辮子頗有願和之意,無奈烏額拉

    布因爲臉上挖的傷還沒有好,一定不肯講和。禁不起羊統領再

    三朝著他打拱作揖,後來又請了一個安,旁觀那些客人亦幫著

    著實說,烏額拉布方才氣平。大家都派田小辮子不是。羊統領

    叫他替烏大人送了一碗茶,兩個人又彼此作了一個揖,各道歉

    意,方才了事。

    其時已有七點半鍾了,羊統領數了數所請的人卻已到齊,只有制台幕府趙堯莊趙大架子沒有到。後來想叫差官去請,又

    怕他正陪著制台說話,恐有不便,只好靜等。誰知一直等到九

    點鍾才見他來。他是制台衙門裏的闊幕,人人都要巴結他的。

    大概的人,他不過略爲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餘藎臣到煙

    官场现形记 ·481 ·

    鋪上說話,連主人都不在眼睛裏。後來擺好席面,主人就來讓

    坐,他方同主人謙了一謙。主人手執酒壺,又等了好半天,一

    直等他把話講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連忙敬他第一位。他又

    讓了一句道:“還有別位沒有?”餘藎臣道:“這裏並沒有第

    二個人僭你堯翁的。”趙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據首座而坐,其餘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臺面上只有餘藎臣當的差使頂闊,而且錢亦很多。新近

    制台又委了他學堂總辦,常常提起某人很能辦事。餘藎臣便趁

    這個機會托人關說,求大帥賞他一個明保,送部引見。制台雖

    然應允,但是摺子尚未上去。餘藎臣又打聽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這趙大架子拿權,因此餘藎臣就極意的拉攏他。趙大架子

    的架子雖大, 等到見了錢,架子亦就會小的。 當初也不曉得

    餘藎臣私底下饋送他若干,弄得這趙大架子竟同餘藎臣非常知

    己。這時候到了臺面上,趙大架子還只是同餘藎臣扳談,下來

    再同主人對答兩句,餘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

    攀他同他說話。在釣魚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趙大架子恐怕有礙

    關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隨他。其他賓主每人只叫得一

    個,亦爲著趙大架子在座,怕他說話的緣故。因此這一席酒人

    雖不少,頗覺冷清得很。

    趙大架子吃了兩樣菜,仍舊離座躺在炕上吃煙。餘藎臣是

    同他有密切關係的,便亦離座相陪。後來主人讓他歸位吃菜,他始終未再入席,搖搖頭,對餘藎臣說:“這般人兄弟同他們

    談不來的。”餘藎臣得了這個風聲,便偷偷的關照過主人,叫

    他們只管吃,不要等了。趙大架子吃煙,自己不會裝。餘藎臣

    雖然不吃煙,打煙倒是在行的,當下幸虧他替趙大架子連打了

    十幾口,吃得滿屋之中煙霧騰騰。霎時菜已上齊,主人又過來

    請吃稀飯。 趙大架子又搖頭, 說:“心上怪膩的慌,不能吃

    官场现形记 ·482 ·

    了。”餘藎臣也陪著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後,又走過

    來道歉,又說:“雖外替趙大人、余大人留了飯。”趙大架子

    回稱:“謝謝。”說完這句,立起身來想要穿了馬褂就走。餘

    藎巨曉得他不願久留,便讓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裏去坐,趙大架子點頭應允。兩人一同出門。其時主人早已穿好了馬褂,候著送了。一時別過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裏。王小五子接著,自然另有一副場面。餘藎臣立刻脫去馬褂,橫了下來,又趕著

    替趙大架子打煙。王小五子趕過來替他代打,餘藎臣還不要。

    一連等趙大架子又抽過七八口,漸漸的有了精神,兩手抱著水

    煙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煙。余藎臣忙叫王小五子過來替他裝

    煙。此時余藎臣一見房內無人,便把身子湊前一步,想要同趙

    大架子說話。趙大架子忽然先問道:“藎翁,托你安置的兩個

    人,怎麽樣了?”餘藎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說過,一有調動,就委他兩人前去。”趙大架子道:“還要等幾個月?”餘藎臣

    道:“現在正在這裏替他倆對付著看。有兩處就在這幾天裏頭

    期滿,不過幾天就要委他們的,那裏用著幾個月。你老先生委

    的事,豈有盡著耽擱的道理!”餘藎臣這時候本來想請趙大架

    子過來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趙大架子同他說安置人的話,自

    己的事倒弄得一時不好開口,只得權時隱忍著,仍舊竭力的敷

    衍。又叫王小五子備了稀飯,留趙大架子吃。趙大架子推頭有

    公事,還要到衙門裏去,餘藎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終未曾

    能夠向他開口。臨到出來上橋,便邀他明天晚上到這裏吃晚飯。

    趙大架子道:“看罷咧;如果沒有公事,准來。”

    趙大架子去後,餘藎臣當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

    見余藎臣很巴結趙大架子,就問趙大架子的履歷。餘藎臣便告

    訴他說:“趙大人是制台衙門的師爺,見了制台是並起並坐的,通南京城裏沒有再闊過他的。”王小五子便問:“余大人,你

    官场现形记 ·483 ·

    當的甚麽差使?一年有多砂錢進款?”餘藎臣便說自己“當的

    是通省牙厘局總辦。 所有那些外府州、縣, 大小鎮、市上的

    厘局,都是歸我管的。 這些局裏的委員老爺, 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換掉,他們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們

    那些官都歸你管,你的官有多們大?”餘藎巨道:“我的官是

    道台,所以才能夠當這牙厘局總辦。”王小五子鼻子裏嗤的一

    笑,道:“道台是什麽東西,就這們闊!”說到這裏,又自言

    自語道:“天,原來如此!”忽然又問道:“余大人, 我問

    你:我聽說現在的官拿錢都好買得來的,你這個官從前化過幾

    個錢?”餘藎臣起初聽他罵道台“什麽東西”, 心上老大不高

    興; 後來又見他問自己的官從前化過幾個錢,便正言厲色道:

    “我是正途兩榜出身,是用不著化錢的。化錢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 我們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餘大

    人,官好捐,你們的差事想亦是捐來的了?”餘藎臣道:“呀

    呀呼!差事那裏好捐!私下化了錢買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

    得這個差使是本事換來的,一個錢沒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裏

    當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沒有。”王小五子

    道:“照此說來,你余大人是一個錢不要的了?”餘藎臣道:

    “這個自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前個月裏,有天春

    大人請你吃酒,我看見他當面送給你一張銀票,說是六千兩銀

    子。春大人還再三的替你請安,求你把個什麽厘局給他。不是

    你接了他的銀票,滿口答應他的嗎?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說起

    春大人升了厘局總辦,上任去了。”余藎臣見王小五子揭出他

    的短處,只得支吾其詞道:“他的差使本來要委的了。銀子是

    他該我的,如今他還我,並不是化了錢買差使的。這種話你以

    後少說。”

    官场现形记 ·484 ·

    王小五子道:“照這樣說起來,沒有銀子的人也可以得差

    使了?”餘藎臣道:“怎麽不得。老實對你說,只要上頭有照

    應,或者有人囑託,看朋友面上,亦總要委他差使的。”王小

    五子道:“原來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倆的交情怎

    麽樣?我要薦個人給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樁事情。”餘藎巨

    當他說笑話,並不在意,只答應了一聲道:“這個自然。你薦

    給我的人,我總拿頭一分的好差使給他。”王小五子嘿嘿無語

    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寢。

    一宵易過,又是天明。到了次日,餘藎臣惦記著自己的事

    情,上院下來,隨又寫信給趙大架子,約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

    五子家吃酒。 趙大架子回說:“公事忙,不得脫身; 等到事

    完出衙門, 八點鍾在自己相好貴寶那裏吃晚飯, 可以面談一

    切。”餘藎臣只得遵命。 才打七點鍾,便餓著肚皮先趕到貴寶

    房間裏伺候。一等等到九點鍾,趙大架子才從衙門裏出來,餘

    藎臣接著,賽如捧鳳凰似的把他迎了進來。一進門先抽煙。堂

    子裏曉得他的脾氣的,早已替他預備下打好的煙二十來口,一

    齊都打在煙扡子上,賽如排槍一樣,一排排的都放在煙盤裏,只等趙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槍,兩三個人替他輪流上煙對

    火門。此時,趙大架子來不及同餘藎臣說話,只見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個不了。有時貴寶來不及,餘藎臣還幫

    著替他對火,足足抽了一點鍾。其時已有十點鍾了,趙大架子

    要吃飯。飯菜是早已預備下的。當下只有他同餘藎臣兩個人對

    面吃。貴寶打橫,伺候上菜添飯。趙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

    吃。趙大架子還生氣,說道:“陪我吃頓飯有什麽要緊的,就

    這樣的不好意思起來?你們當窯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

    情盡多著哩!”說罷,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餘藎臣搭訕著替他們解和。

    官场现形记 ·485 ·

    等到把飯吃完,趙大架子一面漱口,餘藎臣又順手點了一

    根紙吹給他。 慢慢的談了幾句公事, 然後趁勢問他:“這兩

    天大帥背後于兄弟有甚麽話說?”趙大架子道:“不是藎翁提

    起,兄弟早在這裏打算主意了。 無奈兄弟公事實在忙, 一天

    到晚, 竟其沒有動筆的時候。”餘藎臣忙問:“甚麽事一定

    要堯翁親自動筆?”趙大架子道:“就是藎翁得明保的那句話

    了。”餘藎臣一聽“明保”二字, 正是他心上最爲關切之事,不禁眉飛色舞,仔細一想,又怕趙大架子拿他看輕,立刻又做

    出一副謹慎小心的樣子,柔聲下氣的說道:“這都是大帥的恩

    典,堯翁的栽培!”趙大架子道:“豈敢!不過制軍既有這個

    意思,我們做朋友的人,那裏不替朋友幫句忙。說也好笑,前

    幾天是兄弟催制軍,這兩天反了過來,倒是他催兄弟。”餘藎

    臣道:“催甚麽?”趙大架子道:“起先是制軍雖然有了保舉

    藎翁的意思,一直沒有定規,是兄弟天天追著他問,同他說道:

    ‘像餘某人這樣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個出色人員;大帥既有

    恩典給他,摺子可在早些進去,將來朝廷或者有什麽恩典,也

    好叫他及早自效。’制軍聽了兄弟的話,果然答應了,就立逼

    著兄弟替他起稿子。這兩天兄弟一來因爲事情忙,沒有工夫動

    筆,二來,怎麽保舉法子,下個什麽考語,也得商量商量。”

    餘藎臣道:“正爲這件事,兄弟要過來求教。承堯翁的吹

    噓,又順堯翁替兄弟上勁,真正感激得很!但是還望你堯翁成

    全到底,考語下得體面些,那就是感之不盡!”說罷,特地離

    位,深深一揖,又說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趙大架子兩手

    捧著水煙袋,趕忙拱手還禮,卻一面說道:“自家兄弟,說那

    裏話來!今天既是藎翁提起,我們都是自己人,藎翁愛怎麽說

    就怎麽說,兄弟無不遵辦。照樣寫了上去,制軍看了,也不好

    挑剔什麽。”餘藎臣道:“這是堯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

    官场现形记 ·486 ·

    參末議。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斷無自稱自贊的道理,只得

    仍請堯翁先生主裁。”趙大架子聽了他這一路恭維,心上著實

    高興。 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賣弄他的權力; 無奈吃過

    了飯沒有過癮,霎時煙癮上來,坐立不安,十分難過,便道:

    “你我不是外人,你來,我念你寫,寫了出來,彼此商議。”

    其時餘藎臣還不肯寫, 後來又被趙大架子再三的相催, 說:

    “你我自家人,有什麽怕人的。不是說句大話,現在南京城裏,除了你我,餘人都不在咱眼裏!我念你寫,這不同我寫的一樣

    嗎?”

    其實是餘藎臣心上巴不得這個摺子自己竭力的恭維自己,今見趙大架子一再讓他自己寫,遂也不便過於推辭,便向貴寶

    要了一副筆硯一張紙,讓趙大架子炕上吃煙,他卻自己坐在桌

    子邊起稿。嫌挂的保險燈不亮,又叫人特地點了一支洋燭。貴

    寶曉得他要寫字,忙著來替他磨墨。餘藎臣不要,叫他到炕上

    替趙大架子裝煙。貴寶去後,餘藎臣便提筆在手,拿眼瞧著趙

    大架子,看他說甚麽,好依著他寫。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煙的時

    候,約摸趙大架子煙癮已過得一半,隨見趙大架子一骨碌從炕

    上爬起,卻先歪著身子,提起茶壺,就著茶壺嘴抽了兩口,方

    才坐起來說道:“兄弟的意思,摺子上沒有多少話說,還是夾

    片罷。”餘藎臣道:“似乎摺子鄭重些,叫上頭看得起些。”

    趙大架子道:“這倒不在乎。橫豎保了上去,上頭沒有不准的,總還你一個‘著照所請’。依兄弟看來, 其實是一樣的。”餘

    藎臣見他如此說,也不敢過於計較,只得跟著他說道:“既然

    如此,就是夾片亦好。”趙大架子見餘藎臣擎筆在手只是不寫,便道:“你寫啊。”餘藎臣道:“等堯翁念了好寫。”趙大架

    子笑道:“藎翁的大才,還有什麽不曉得的。你別同我客氣,你儘管寫罷,寫出來一定合式的。我要過癮,你費點心罷。”

    官场现形记 ·487 ·

    說完,仍舊躺下,呼呼抽他的煙去了。

    餘藎臣至此, 面子上只得勉強著自己起稿, 心上卻是十

    二公高興, 嘴裏卻不住的說道:“ 姑且等兄弟擬了出來再呈

    政。”此時趙大架子只顧抽煙,一聲不響,幸喜餘藎臣是正途

    出身,又在江南曆練了這幾多年,公事文理也還辦得來。於是

    提筆在手,想了想,一口氣便寫了好幾行。後來填到自己的考

    語,心上想“還是空著十六個字的地步等趙某人去填。”既而

    一想:“又怕趙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寫好了同他

    去斟酌。他同我這樣交情,諒來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

    斟酌了半天,結結實實自己下了十六個字的考語;後頭帶著敘

    他辦厘金、辦學堂如何成效,說得天花亂墜,又足足的寫了幾

    行。一霎寫完,便自己離位,拿著底子踱到煙炕前請趙大架子

    過目。趙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煙燈上看了一回,一聲不言語,又心上盤算了一回。

    餘藎臣忍耐不住,急忙問他道:“堯翁看了,還好用不好

    用?兄弟于這上頭不在行,總求堯翁的指教!”趙大架子道:

    “格式倒還不錯,就是考語還得……”餘藎臣不等他說完,接

    嘴問道:“考語怎麽樣?”趙大架子道:“若照堯翁的大才,這幾句考語著實當之無愧。不過寫到摺子上,語氣似乎總還要

    軟些,叫上頭看著也受用。如果說的過於好了,一來不像上司

    考核下屬的口氣,二來也不像摺子上的話頭。兄弟妄談,藎翁

    高見以爲何如?”說罷,仍把底稿遞在餘藎臣手裏。

    餘藎臣一聽他話,不禁面孔漲是緋紅,半天說不出話來,楞了一回,仍舊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筆來想改。誰知改來

    改去,不是怕趙大架子說話,就是自己嫌不好,捱了半天,仍

    舊未曾改定,只得老著臉皮朝趙大架子說道:“這個考語還是

    請你堯翁代擬了罷。‘不是撐船手,休來弄竹竿’, 兄弟實實

    官场现形记 ·488 ·

    在在有點來不得了。”趙大架子道:“我們知己之說,這考語

    雖只有幾個字,輕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擬了出來,還得送制軍閱過。一向制軍卻沒有改過兄弟的筆墨;如今倘若

    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兩句, 兄弟卻坍台不下。 所以要替你

    藎翁斟酌盡善, 就是這個緣故。 藎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

    說。”餘藎臣聽了愈爲感激,當下便親自蘸飽了筆,送到炕床

    邊,請趙大架子動手。趙大架子道:“這個兄弟也得思量思量

    看。”於是亦不接他的筆,仍把身體橫了下來,一聲不言語,一口氣又吃了五六口煙。吃完了煙,趿著鞋皮,走下炕來,把

    原稿略爲改換了幾句,卻把十六個字考語統通換掉。餘藎臣看

    了,似乎覺得還不能滿意;但是恐怕趙大架子動氣,只得連稱

    “好極好極 ”。趙大架子改好之後,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爲

    堂子裏的煙吃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館裏過癮。餘藎臣只得穿了

    馬褂,陪著一同出門。臨時上轎,餘藎臣又打了一拱,說了許

    多感激的話。又道:“大帥前深荷一力成全,明天過來叩謝。”

    說完,兩人分手。

    余藎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來。其時已有夜半十二點鍾。餘

    藎臣尚未走進王小五子家的大門,黑影裏望見有個人先從他家

    裏出來。燈光之下,雖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氣還看得出,很像

    是個熟人似的。後來彼此又擦肩而過。這人沒有看見餘藎臣,餘藎臣卻看清這人,原來是認得的。但是官職比他差了幾級,大人卑職,名分攸關。餘藎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連忙拿頭

    別了過去。等到這人去遠,方一步步踱進了大門,霎時走到王

    小五子房中,他倆本是老相好,又兼餘藎臣明保到手,心上便

    也十分高興,見面之後,說不盡那副肉麻的情形,兩個人鬼混

    了一陣。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話來,連忙說道:“余大人,我

    官场现形记 ·489 ·

    托你一樁事情,你可得答應我!”餘藎臣道:“好答應的我自

    然答應。”王小五子道:“你別同我調脾。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不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你先答應了我才說。”餘藎臣道:“到

    底甚麽事要我答應?”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兒說的,在你

    手下當差的人統通不能錢買,只要上頭有面子,或者是朋友相

    好的交情薦來的都可以派得。這個話可有沒有?”餘藎臣道:

    “自然派差使一個錢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什麽面子,就是相

    好也要看什麽相好,不能執一而論的。”王小五子道:“我不

    同你說這些。你但看咱倆的交情怎麽樣?”餘藎臣道:“用不

    著提到咱倆的交情。難道你有什麽人薦給我不成?咱倆交情雖

    厚,你要薦人我卻不收。”

    王小五子見他說不收,登時把臉一沈,拿頭睡在餘藎臣的

    懷裏,卻拿兩隻粉嫩雪白的手抱住餘藎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臉,撒嬌撒癡的說道:“你不答應我,我定見不成功!”此時餘藎

    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國緞夾袍子,被王小五子拿頭在他懷裏膩

    了兩膩,登時縐了一大片。餘藎臣向來是吝嗇慣的,見了肉痛,爲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說不出口,只好往肚皮裏咽。兩個人揪

    了半天, 畢竟餘藎臣可惜那件衣服, 連連說道:“有話起來

    說,…… 不要這個樣子, 被別人看了要笑話的。”王小五子

    又把臉一板道:“誰不曉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將來我還要嫁

    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總辦的太太,誰敢不巴結我,誰敢來笑我!”餘藎臣又只得順著他說道:“不錯,你嫁了我,你不是我的太太。 我有了你這位好太太, 從此發後,釣魚巷

    也不來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這些話誰相信你!

    誰不曉得余大人的相好多!這些話快別同我客氣!倒是我托你

    的事情怎麽樣?”

    說話間,余藎臣接連打了幾個呵欠,伸手摸出夾金表來一

    官场现形记 ·490 ·

    看, 短針已過一點,長針卻指在六點鍾上。 餘藎臣道:“啊

    唷!不早了!我們快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說,一面自己寬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應,我不許你睡覺。”於是也不及卸裝,趕到床上同他纏個不了。

    餘藎臣被他鬧急了,便道:“你先把人頭說給我,等我好替你

    對付著看。”王小五子見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

    著, 拿頭靠在枕頭上, 低聲說道:“我說的不是別人,你們

    同在一處做官, 還有什麽不認得的。”餘藎臣道:“到底是

    誰?”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補同知黃大老爺,他托我的。”

    餘藎臣道:“ 姓黃的天底下多得很沒頭沒腦, 叫我去找那一

    個?”五小五子道:“真個我記性不好,他有個條子在這裏。”

    說著,便伸手從衣服小襟袋裏把個名條摸了出來,跟手又叫房

    間裏奶奶點了一支洋燭。餘藎臣睡眼朦朧的拿起名條靠近燭光

    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知府用、試用同知黃在新,叩求憲恩

    賞委厘捐差事”兩行小字。 餘藎臣不看則已, 看了之時,不

    覺心上畢拍一跳,半天不言語。王小五子忙問:“看清楚了沒

    有,這人可是認得的?”餘藎臣還不響, 又停了一大會,方

    問得一句道:“這人是幾時來嫖你起的?這條子可是方才給你

    的?”王小五見問,也不由得臉上一紅,楞了半天,回答不出

    話來。

    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方才余藎臣在王小五子大

    門口碰見的那個人就是黃在新。這黃在新雖是江南的官,同餘

    藎臣比起來,一個道台,一個同知,兩人官階不同,不在一個

    官廳子上,餘藎臣如何偏會認識他?只因這黃在新最會鑽營,凡在紅點的道台,他沒有一個不巴結,因此都同他認得。他此

    時身上雖有幾個差使,無奈薪水不多,無濟於事。因見餘藎臣

    正當厘金局的老總,便想謀個厘局差事,托了幾個人遞了幾張

    官场现形记 ·491 ·

    條子,餘藎臣尚未給他下落。他心上著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

    釣魚巷走走,與餘藎臣有同靴之誼。王小五子見他臉蛋兒長得

    標致,便同他十分要好,餘藎臣反退後一步。黃在新在王小五

    子家走動,餘藎臣卻一字兒不知;余藎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黃

    在新卻盡知底裏。即此一端,已可見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

    此時餘藎臣看了名條,想起剛才齊巧碰見他在這裏出去,不免心上一動。又接著問王小五子的話,王小五子又對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疑心過重,便是吃醋的根苗。此時餘藎臣看了

    王小五子的情形,心上早已懂得八九,接連哼哼冷笑兩聲,說

    道:“他的條子沒有人替他遞了,居然會想著了你,托你替他

    求差使!他這人真會鑽!倒是你倆是幾時認識起來的,你卻同

    他如此關切?”王小五子見餘藎臣生了疑心,畢竟他自己賊人

    膽虛,亦不敢撒嬌撒癡,立刻拿兩隻手扳著餘藎巨的腦袋,同

    他臉對臉的笑著說道:“這裏頭有個講究,你不曉得,等我來

    告訴你:我是江西人,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裏學唱戲。等到十

    五歲上才到的南京。這黃大老爺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親同

    鄉。他是我自己家裏的人,有什麽不認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無非照應同鄉的意思,有什麽動疑的。”余藎臣連連搖頭,道:“算了罷!你們江西人我也請教過的了,做官的,讀書的,於這鄉誼上很有限。不信你一個做窯姐的倒比他們做官的、讀

    書的有義氣! 這話不要來騙我! 況且你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

    裏,東飄西蕩,這姓黃的果然是你的同鄉,你也不會認得他的。

    這話越說越不對! 倒是你倆有了多少時候的交情? 你老實對

    我說罷。他不同你有交情,你爲甚麽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曉得

    我們化了錢,無非做個大冤桶,替人家墊腰!如今竟其公然替

    恩客說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被你們弄著玩!”

    此時餘藎臣越說越氣,也不睡覺了,一骨碌從床上坐起,

    官场现形记 ·492 ·

    吩咐叫轎夫打轎子, 又自己立誓道:“從今以後, 再不到這

    裏來了! 倘若以後再到這裏, 你們看我左腳邁到這屋裏來,你們拿刀砍我的左腳; 右腳邁到這屋裏來, 你們拿刀砍我的

    右腳!”一面說,一面卷卷袖子,直把兩個袖子卷到手灣子上

    頭,兩隻眼睛睜的像銅鈴似的,又拿兩隻手去盤辮子。辮子盤

    好,人家總以爲他這個樣子一定要打人了,誰知並不打人,卻

    叉著兩隻臂膊,握緊了兩個拳頭,坐在床沿上生氣。

    再說王小五子起先聽見餘藎臣拿他數落,不禁臉上一陣陣

    的紅上來,心頭止不住必必的跳。後來又見他爬起,連忙和著

    身子去按捺他;無奈氣力太小,當不住餘藎臣的蠻力,按了半

    天按他不下,只得隨他起來。後來見他盤好辮子,並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連忙和顔悅色的自己分辯道:“同鄉有甚麽好

    假冒的。天生同鄉是同鄉,我不能拿他當外人看待。至於問我

    如何認得他,蘇州來的洪大人,清江來的陸大人,每逢吃酒都

    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認得了他。怎麽沒有交情我就不作興認

    得他的?”餘藎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氣。鬧得大了,連著房間裏的奶奶都上來勸和。餘藎臣只是不言語。一迸迸到

    五更雞叫之後,天色微微的有點亮了,餘藎臣也不等轎子了,要了長衣裳,紮扮停當,一直徑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只得聽其自然。

    餘藎臣走到街上,尚是冷冷清清的一無所有。此時心上又

    氣又悶,不知不覺忘記了東南西北,又走錯了一大段。後來好

    容易雇了一部東洋車子,才把他拉到公館。打門進去一路罵轎

    夫,罵跟班的,罵老媽,罵丫頭,一直罵進了上房。驚動了上

    下人等,曉得大人在外頭住夜回來,於是重新打洗臉水,拿漱

    口水、茂生肥皂、引見胰子,又叫廚子做點心,真正忙個不了。

    齊巧這日是轅期,照例上院。點心未曾吃完,轎子已伺候

    官场现形记 ·493 ·

    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點鍾了。餘藎臣還是氣吁吁的。

    頭一個會見了孫大鬍子,便把黃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話統

    通告訴他;又說:“黃在新的品行太覺不堪,甚麽人不好托,單單會托到婊子, 真正笑話!”孫大鬍子笑道:“這也難怪

    他,實在是你藎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朋友說的話不

    及貴相知說的靈,所以黃某人才走的這條路。出來做官爲的是

    賺錢,只要有錢賺,也顧不得這些了。”余藎臣聽了孫大鬍子

    奚落他的話, 不由的把臉一紅, 拿話分辯道:“我們逛窯子

    也不進行去流水罷了,算是什麽交情!”孫大鬍子忙接嘴道:

    “又行去,又流水,還算不得交情?不曉得要弄到什麽分上才

    算得交情呢?”餘藎臣發急道:“人家同你說正經話,你偏拿

    人來取笑,真正豈有此理?老實對你講罷:王小五子同黃某人

    都是江西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應同鄉的意思。”孫大胡

    子道:“一個當妓女的,居然肯照應同鄉,賢于士大夫遠矣!

    藎翁,你應該立刻委他一個上等的厘差:一來顧全貴相好的面

    子,二來也可以愧勵愧勵那般不顧鄉情的士大夫。你們衆位聽

    聽,我兄弟說的可是不是?”此時官廳子上的人已經來的不少

    了,天天在一起的幾個熟人聽了他言,都說:“應得如此。”

    無奈餘藎臣決計不答應,一定還要回制台撤去他的差使,拿他

    參辦,以爲卑鄙無恥,巧於鑽營者戒。當時又被孫大鬍子指駁

    了一句,餘藎臣方始頓口無言。欲知孫大鬍子說的何話,且聽

    下回分解。

    官场现形记 ·494 ·

    第三十三回

    查帳目奉劄謁銀行 借名頭斂錢開書局

    話說孫大鬍子聽見餘藎臣一定要稟揭黃在新托妓謀差的事,一再勸他都不肯聽。孫大鬍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謀差雖然

    是他的壞處;然而你做監司大員的人,你不到窯子裏去怎麽會

    曉是他托妓謀差呢?這樁事還怪你不是。”餘藎臣被他這一駁,頓時閉口無言。歇了半天,才勉強說道:“我們嫖婊子不過是

    好玩罷了。他鑽營差使竟走婊子的門路,這品行上總說不過去!

    我就是不到上頭去說他壞話,這種人要在我手裏得意,叫他一

    輩子不用想了!”說完,面子上雖把此事丟開,後來又著實到

    王小五子家發了幾回脾氣。經王小五子千賠不是,萬賠不是,後來又把這話通知了黃在新,嚇的黃在新有許多時不敢公然到

    釣魚巷王小五子家住夜。餘藎臣拿不到破綻,方才罷手。又過

    了兩月,餘藎臣的保折批了回來,所保送部引見,也已奉旨允

    准。等到奉到飭知,立刻上院叩謝。接著便是同寅前來道喜,下僚紛紛稟賀。餘藎臣少不得置辦酒席請這班同寅。同寅當中

    多半都是好玩的,家裏請酒不算數,一定要在釣魚巷擺酒請他

    們。余藎臣也樂得借花獻佛,一來趁他們的心願,二來又應酬

    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趙大架子爲首座,趙大架子便亦居之不

    疑。接連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賀喜。如此者輪流吃過,足足有半個多月光景。

    官场现形记 ·495 ·

    真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餘藎臣便想請咨人都引見。

    制台答應,所有他的差事,一齊都委了別人暫行代管,爲他不

    久就要回來的。一連幾天,白天忙著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

    相好輪流擺酒替他餞行。有天夜裏,正在釣魚巷吃的有點醉醺

    醺了,他忽然發議論道:“回想兄弟才到省頭一天的光景,再

    想不到今日是這個樣子。我還記得我到省頭一天,其時正是黃

    制軍第二次到江南來。 我頭一天上院,沒有傳見。 其實上司

    見不見並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倒是那時候臉上總覺得擱不下

    去,從官廳子上走出去上轎,賽如對了跟班、轎夫都像沒有臉

    見他們似的。此時得差得缺的心還沒有,心上總想:‘我連上

    司都見不著,我還出來做什麽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還沒有

    見。因爲別人見不著的很多,並不光我一個,那時心上便坦然

    了許多,見了轎夫、跟班也不難爲情了。以至頂到如今,偏偏

    碰著這位制軍是不輕易見客的,他見也好,不見也好,便也漠

    然無動於中了。我還記得從前沒有得事的時候,只指望能夠得

    一個長差使,便已心滿意足了。實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

    易事。誰料後來接二連三的竟其弄了好幾個長差使在身上,一

    天到晚忙個不了。此時不以爲樂,反以爲苦,屢次三番想辭掉

    兩個,無奈上頭一定不放。現在憑空的又得了這個明保,索性

    不叫我過安安穩穩的日子,拿我送部引見,想是我命裏注定的,今年流年犯了‘驛馬星’,所以要叫我出這一趟遠門。”衆人

    道:“‘能者多勞’, 像你藎翁的這樣大才, 怎麽上頭肯放

    你呢。至於這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先聲,光當當差使也顯不出藎

    翁大才,所以制軍一定要有此一舉。從此簡在帝心,陳臬開藩,都是意中之事,放個把實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麽。”餘藎

    臣道:“承諸位老哥厚愛,放個把缺做做,兄弟也無庸多讓。

    至於將來還有甚麽好處,兄弟卻不敢妄想。”說罷,那副得意

    官场现形记 ·496 ·

    揚揚之色早流露於不自知了。霎時席散。

    又過了兩天,上院稟辭。剛剛走到院上,齊巧昨日制台接

    到軍機大臣上的字寄,說是一連有三個都老爺奏參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幾個官:甚麽孫大鬍子、田小辮子、烏額拉

    布、餘藎臣,還有督幕趙大架子、統領羊紫辰等一干人統通在

    內。其中所參的劣迹,以餘藎臣、趙大架子頂利害。說餘藎臣

    總辦厘金,非但出賣厘差,並且以剔除中飽爲名,私向屬員需

    索陋規。等到屬員和盤托出,他又並不將此款歸入公家,一律

    飽其私囊。某人饋送若干,某局繳進若干,那位參他的都老爺

    查的清清楚楚,摺子上都聲敘明白。還說他出賣厘差,並不在

    南京過付;上海有一爿錢莊,內中有他一個把弟擋手,專門替

    他經手。人家要送他銀子,只要送到這爿錢莊上,由他把弟出

    封信給他,或者打個電報,南京這邊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來,真正是再要靈驗沒有。摺子上又說他所有賺來的銀子,足有五

    十多萬兩,很在上海置買了些地皮産業,剩下的一齊存在一爿

    銀行裏。至於參趙大架子頂重的頭一款,是說他霸持招搖;甚

    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賄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說兩江總

    督保舉道員餘某一折,系趙某及餘某在秦淮河妓女貴寶房中擬

    定折稿。摺子後頭歸結到兩江總督身上,說他年老多病,昏瞆

    糊塗,日惟以扶鸞求仙爲事,置吏治民生於不顧。此外孫大胡

    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羊紫辰不過都是帶筆。在初入仕途

    的人見了,難免擔驚受怕,至於曆練慣的人,卻也毫不在意。

    閒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這日餘藎臣剛把手本遞了上去,制台一見是他,雖說是自己保舉的人,究竟事關欽派查辦之案,便也不敢回護,忙叫巡捕官傳話給他,叫他不必動身,在省候

    信。巡捕出來說完這句,各自走開,也不說制台請見,也不說

    制台道乏。餘藎臣摸不著頭腦,在官廳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

    官场现形记 ·497 ·

    知底裏的人還過來敷衍他,問他幾時榮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

    的回答。後來坐了一回,看見各位司、道上去,又見各位司、道下來。其時藩台、糧道都已得信,見了制台出來,朝著他都

    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轎而去。他甚爲沒趣,也只

    好搭訕著出來。這時候,他的差使都已交會別人替代,他已無

    公事可辦,院上下來,一直徑回公館,一天未曾出門,卻也無

    人前來拜他。

    頭天晚上,趙大架子還面約今日下午在貴寶房中擺酒送行,誰知等到天黑還不見來催請。自己卻又爲了早晨之事,好生委

    決不下, 派了師爺、管家出去打聽, 獨自無精打彩的在家靜

    等。 誰知等到起更, 一個管家從院上回來稟報說:“趙大架

    子趙大人不知爲了什麽事情,行李鋪蓋統通從院上搬了出來。

    後來小的又打聽到孫大胡子孫大人門口,才曉得京城裏有幾位

    都老爺說了閒話,連制台都落了不是,總算仍舊派了制台查辦,還算給還他的面子。”餘藎臣急忙問道:“這位都老爺是誰?

    但不知有幾個人參在裏頭? 孫大人在內不在內?”管家道:

    “聽說雖然在內,並不十二分要緊。趙大人參的卻很不輕。”

    餘藎臣又急忙說道:“我呢?”家人不言語。 余藎臣連連搖

    頭,連連跺腳,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趙大人他說今兒請

    我吃飯的,原來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沒有來催請。但是我自己

    被參,爲的是那一件,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麽好呢!”一回

    又想到自己平時所作所爲,簡直沒有一件妥當的,一霎時萬虛

    千愁,坐立不定。

    正躊躇間,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一位元師爺也從外面回來了,手裏還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張諭帖。餘藎臣見面就問:“打聽的

    事怎麽樣了?”那位師爺有心在東家面前討好,不肯直談,只

    聽他吞吞吐吐的說道:“聽說京城裏有什麽消息,大約在省城

    官场现形记 ·498 ·

    候補的統通在內。 這一定是都老爺想好處, 我們不要理他!

    觀察這樣的憲眷,還怕什麽呢。”餘藎臣道:“不是怕什麽,爲的是到底參的是那幾件事。 你手裏拿的什麽?”那位師爺

    見問, 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張諭帖往袖筒管裏一藏說:“沒有甚

    麽。”餘藎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見有張紙寫的字,你瞞我做

    什麽呢?”師爺到此無奈,方把一張諭帖拿了出來。餘藎臣取

    過看時,只見上面寫的無非勸戒屬員嗣後不准再到秦淮河吃酒

    住夜,倘若陽奉陰違,定行參辦不貸各等語。這張諭帖是寫了

    貼在官廳子上的,如今被這位師爺抄了回來。餘藎臣看過後,就往旁邊一擱,說道:“這種東西,那一任制台沒有?我也看

    慣了。他下他的諭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媽的事!這也值得遮

    遮掩掩的!”那師爺被東家搶白了兩句,面孔漲得緋紅,一聲

    也不言語。 餘藎臣又問道:“我叫你打聽的事, 有什麽瞞我

    的?你快老實說罷!”那師爺只是咳嗽了兩聲,一句話還是沒

    有。餘藎臣知道他是無能之輩,便跺著腳,說道:“真正是什

    麽材料!——這從那兒說起!”說完了這句,便背著手一個人

    在廳上踱來踱去。他不理師爺,師爺亦嚇的不敢出氣。

    擱下餘藎臣在家裏候信不題。且說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後,卻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糧道兩個人,按照所參各款,逐一查辦。因爲幕友趙大架子被參在內,留住衙門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給他,叫他暫時搬出衙門,好遮人耳

    目。趙大架子無奈,只得依從。所以頭天雖在相好貴寶家中定

    了酒席,並未前去請客。到了第二天,貴寶派了男女班子到石

    壩街趙大人公館裏請安,聽見門上說起,才曉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裏養病,生人一概不見。男女班子無奈,只得悵悵而

    回。

    此時省城裏面一齊曉得制台委了藩台、糧道查辦此案。幸

    官场现形记 ·499 ·

    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認識,一個個便想打點人情,希圖開脫。

    其中糧道爲人卻很爽快, 有人來囑託他, 他便同人家說道:

    “制台雖然拿這件事委了兄弟,其實也不過敷愆了帳而已。現

    在的事情,那一樁那一件,不是上瞞下就是下瞞上?幾時見查

    辦參案,有壞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這個惡人,就是制

    台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這些人雖然不好,難道他

    平時是聾子、瞎子,全無聞見,必要等到都老爺說了話,他才

    一個個的掀了出來?豈不愈顯得他平時毫無覺察麽?不過其中

    也總得有一兩個當災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總算都老爺的話

    並非全假,等他平平氣,以後也免得再開口了。兄弟說的句句

    真言,所以諸公儘管放心罷了。”衆人聽了他言,俱各把心放

    下。不料藩台自從奉到委劄的那一天起,卻是凡有客來,一概

    擋駕。今天調卷,明天提人,頗覺雷厲風行。大家都不免提心

    吊膽,然而想起糧道的話,曉得制台將來一定要顧自己的面子,決不會參掉多少人的;不過彼此難爲幾吊銀子,沒有什麽大不

    了事,便亦聽其自然。

    藩台見人家不來打點,他便有心公事公辦,先從餘藎臣下

    手,同制台說:“原參餘道出賣厘差,銀子放在上海。別的雖

    然沒有憑據,然而銀子存在銀行裏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

    白了簿子上是餘藎臣的花戶,便一定是他的贓款了。現在是什

    麽時候! 庫款如此空虛, 他們還要如此作弊,真正沒有良心

    了! 司裏同餘道雖是同寅,然而爲大局起見, 決計不敢回護

    的。”制台道:“別的還好辦,銀行是外國人的,恐怕他不由

    你去查哩。”藩台道:“銀行雖是外國人開的,然而做的是中

    國人生意。既然做我們中國人生意,一年到頭賺我們中國人的

    錢也不少了,難道這點交情還沒有?我又不向他捐錢,看看帳

    簿子有什麽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說可以,料想沒有

    官场现形记 ·500 ·

    什麽不可以的。本省的官雖多,能夠辦事的人究竟很少,還是

    老哥諸事諳練,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罷。早些去早些

    回來, 也好早點複奏進去,免得再生枝節。”藩台一想,“話

    雖如此說,究竟自己做了這幾年的官,從來未同外國人打過交

    道。外國人摳眼睛,高鼻子,雖然見過幾個;但是上海地方,聽說一共總有十幾國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那裏總得一

    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語不通,這個十幾國的翻譯倒不

    好找。一個弄得不得法,被翻譯瞞著我做了手腳!”左思右想,總覺不好,只得回復制台道:“司裏的公事,承上宣下,一來

    忙的實在走不脫身;二來司裏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將來到了銀行裏查起外國帳來,一個字不認得,還不是白去。

    這樁事關係很大,請大人委了別人罷。”制台道:“好在總要

    帶著翻譯去的,只要帶個明白點的翻譯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

    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怎麽也在這裏辦交涉呢?”藩台

    被制台頂的無話可說,只得又稟請了一位洋務局裏的提調,乃

    是本省候補知府,姓楊,名達仁;因爲他從小在水師學堂裏出

    身,認得鬼子多,而且也會說兩句外國應酬話,同了他去,便

    借他做個靠山。他本任之事,當由制台劄委鹽道暫行兼理。

    藩台無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裝。因系欽派案件,不敢耽誤,次日有下水輪船,遂即攜帶隨員、幕友徑赴上海。一路上,兩

    手很捏著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這件事來。次日輪船到

    了上海,上海縣接著迎入公館。跟手進城去拜上海道。見面之

    後,敘及要到銀行查帳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餘某人的銀

    子是放在那一爿銀行裏的?”藩台大驚道:“難道銀行還有兩

    家嗎?”上海道道:“但只英國就有麥加利、滙豐兩爿銀行。

    此外俄國有道勝銀行, 日本有正金銀行, 以及何蘭國、法蘭

    西統通有銀行, 共有幾十家呢。”藩台聽說,楞了半天, 又

    官场现形记 ·501 ·

    說道:“我們在省裏只曉得有滙豐銀行滙豐洋票,幾年頭裏,兄弟在上海的時候也曾使過幾張,卻不曉得有許多的銀行。依

    兄弟想來,只有滙豐同我們中國人來往,余某人的這銀子大約

    是放在滙豐,我們只消到滙豐去查就是了。”上海道道:“外

    國人銀行開在上海的,原是爲著做中國人生意來的,那一爿不

    好存銀子;並不光滙豐一家是如此。但是滙豐兩個字,人家說

    起來似乎熟些,或者餘某人的銀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

    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無妨。”藩台聽說稱“是 ”。於是端茶告

    辭。

    回到公館,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想到滙豐家去查帳。

    起身梳洗之後,便吩咐套馬車。穿好行裝,帶了翻譯,兩個人

    同上了馬車, 一直往黃浦灘而來。 未曾上車的時候,車夫就

    問:“到那裏去?”藩台說:“滙豐銀行。”馬夫說:“今天

    禮拜,銀行是不開門的。”那翻譯因是省裏帶來的,在內地久

    了,也忘記禮拜不禮拜。 被馬夫一句話提醒, 他亦恍然道:

    “不錯,禮拜日外國人是不辦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

    人到別處拜客,明天一早再去不遲。”藩台道:“管他媽的禮

    拜不禮拜!我到他門口飛張片子,我總算到過的了。就是他不

    辦公事,料想客人總好見的。我昨天就到此地,今天還不去拜

    他,被外國人瞧著也不好。況且我今天見了他,先把大概情形

    告訴了他,明天再去查帳也就容易些。”翻譯道:“禮拜關門,連客也是不見的,不如明兒一塊去的好。”藩台道:“你們這

    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橫豎坐馬車,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不難!”翻譯也不敢說別的,只好跟了他走。

    一霎時走到滙豐銀行門口,果見兩扇大門緊緊閉著。投帖

    的人叫喚了半天,亦沒有一個人答應。投帖的無奈,只得走到

    馬車跟前,據實回復。藩台道:“既然沒有人,留張片子就是

    官场现形记 ·502 ·

    了。”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張片子塞了半天亦沒有塞進,只好

    蘸了點唾沫,拿片子貼在門上走的。藩台自己覺著無趣,又怕

    翻譯笑他,說他不懂外國規矩,同到公館,坐定之後,便對手

    下的人說道:“外國人禮拜不辦事、不會客,我有什麽不曉得

    的。 不過上頭委了我這件事,照例文章總得做到。 將來有帳

    查得到, 固然是有面子; 即使查不到,我們這裏到底來過兩

    趟,總算是盡心的了。”他如此說,手下的人只好連連答應稱

    “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禮拜一,銀行裏開了門。他老人家仍舊

    坐了馬車趕去。未曾到銀行門口,投帖的已經老早的拿著名片

    想由前門闖進去,上了臺階,就挺著嗓子喊“接帖 ”。幸虧沒

    有被外國人碰見,撞見一個細崽,連忙揮手叫他出去,又指引

    他叫他走後門到後頭去。等到投帖的下了臺階,藩台也下了馬

    車了。投帖的上前稟明原由。藩台心上很不高興,自想:“我

    是客,我來拜他,怎麽叫我走後門?”原來這滙豐銀行做中國

    人的賣買,甚麽取洋錢,兌匯票,帳房、櫃檯統通都設在後面,所以那細崽指引他到後邊去。當下藩台無奈,只得跟了投帖的

    號房走到後面。大衆見他戴著大紅頂子,都以爲詫異:說他倘

    然是來兌銀子的,用不著穿衣帽;如果是拜買辦的,很可以穿

    便衣,也用不著如此恭敬。

    其時櫃檯上收付洋錢,查對支票,正在忙個不了,也沒有

    去招呼他。 號房拿了名片,叫喚了幾聲“接帖”,沒有人理

    他;便拉住一個人,問:“外國人在那間屋裏住?”那人道:

    “我是來支洋錢的,我不曉得。你去問他們櫃上罷。”號房無

    奈,站在櫃檯邊望了一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的

    藩台罵:“沒中用的王八蛋! 連帖子都不會投, 還當什麽號

    房!”號房急了,隨檢了櫃檯上一個鼻架銅絲眼鏡的小夥子先

    官场现形记 ·503 ·

    生,問他:“外國人在那裏?我們大人要拜他。”小夥子先生

    望了他一眼,並不理他,仍舊低下頭,手摸算盤,跌跌撻撻算

    他的帳去了。號房沒法,只得又檢了一個嘴上兩撇鼠須的老頭

    子先生, 照前問了一句。 畢竟老頭子先生古道可風,回問了

    聲:“你們是那裏來的?要找外國人做甚麽?”號房還沒有回

    答他來的是藩台大人,那老頭子先生手裏早拿了一管筆,一疊

    支票,一張張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謄清,再問他話也聽不見了。

    號房急得要死,藩台瞧著生氣。

    正在走頭無路的時候,忽見裏面走出一個中國人來,也不

    曉得是行裏的什麽人。藩台便親自上前向他詢問,自稱是江南

    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國人說一句話,看一筆帳。

    那人聽說他是藩台,便把兩隻眼拿他上下估量了一番,回報了

    一聲:“外國人忙著,在樓上,你要找他,他也沒工夫會你的。

    “此時翻譯跟在後頭,便說:“不看洋人,先會會你們買辦先

    生也好。”那人道:“買辦也忙著哩。你有什麽事情?”藩台

    道:“有個姓餘的道台在你們貴行裏存了一筆銀子,我要查查

    看到底是有沒有。”那人道:“我們這裏沒有甚麽姓餘的道台,不曉得。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問別人罷。”揚長的竟出後

    門去了。

    其時來支洋錢取銀子的人越聚越多,看洋錢的叮呤噹啷,都灌到藩台耳朵裏去。洋錢都用大筐籮盛著,害琅一摜,不曉

    得幾千幾萬似的。整包的鈔票,一疊一疊的數給人看,花花綠

    綠,都耀到藩台眼睛裏去。此時藩台心上著實羡慕, 想:“我

    官居藩司, 綜理一省財政, 也算得有錢了,然而總不敵人家

    的多。”正想著, 忽聽翻譯說道:“啊唷, 已經十二點半鍾

    了!”藩台道:“十二點半鍾便怎樣?”翻譯道:“一到十二

    點半,他們就要走了。”藩台道:“很好,我們就在這裏候他。

    官场现形记 ·504 ·

    他總得出來的,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我們趕上去問他們一聲,不就結了嗎。”正說著,只見許多人一哄而出,紛紛都向後門

    出去,也不分那個是買辦,那個是帳房,那個是跑街,那個是

    跑樓。一干人出去之後,卻並不見一個外國人。你道爲何?原

    來外國人都是從前門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還是白等。直等

    到大衆去淨之後,靜悄悄的雅雀無聲。

    翻譯明知就裏,也不敢說別的,只好說:“請大人暫回公

    館吃飯。過天托人找到他的買辦,問他一聲,或者就托他代查。

    大人犯不著褻尊,自己一趟趟往這裏來。”蕃台看此情形,也

    覺無味,只得搭訕著說道:“我同餘某人並不是冤家,一定要

    來查他的帳,不過我不來兩趟,上頭總說我不肯盡心。如今外

    國人不見我,這事便不與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於

    買辦那裏,你們明天順便去問一聲也好。我們的事情,凡是力

    量可以做到的,無不樣樣做到。他不理你,那卻無法了。至於

    當差使,也說不到‘褻尊’二字。外國人瞧不起我們中國的官,也不自今日爲始了。這件事我碰著了,倒還是心平氣和的。”

    說罷,拉起衣裳一直出來上馬車趕回公館。

    翻譯當天果去托人找著了買辦,提起前情。買辦道:“不

    要說難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銀子盡著他存,他愛存那裏就那

    裏,總不能當他是贓款辦。幸而你們大人沒有來見外國人;倘

    若見了外國人,被外國人說笑上兩句,那卻難爲情呢!”翻譯

    聽了無話,回來回了藩台。於是藩台才打斷了查帳的念頭,只

    想拿話搪塞制台。不敢說洋人不見,他造了一篇謠言,說問過

    洋人,簿子上沒有餘某人的花戶,所以無從查起。一面先行電

    稟,一面預備自行回省。

    這日正想夜裏趁招商局輪船動身。早晨還在棧房裏默默自

    想:“深悔自己多事,憑空的要捉人家的錯處。如今人家錯處

    官场现形记 ·505 ·

    捉不著,自己倒弄了一場沒趣。”越想越沒味。正在出神的時

    候, 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 又拎著好幾部書,又有一個黃

    紙簿子, 上面題著“萬善同歸”四個大字。 藩台見了詫異。

    忙取手本看時,只見上面寫著“總辦上海善書局候選知縣王慕

    善。”又看那幾部書:一部是《太上感應篇詳解》 ,一部是《聖

    諭廣訓圖釋》, 一部是《陰騭文制藝》 ,一部是《戒淫寶鑒》,一部是《雷祖勸孝真言》。 藩台看了,心上尋思道:“原來都

    是些善書。刻善書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來找我,卻爲何事?”

    心上正想回復不見。那個拿手本的二爺說道:“這位王老爺據

    他自己說起,真正是個好人。自從他開了這個書局之後,所有

    的淫書已經被他搜尋著七百八十三種,現在一齊存在局中,預

    備大人調查。有些書外頭都沒有板子,只有他那裏一部。他隨

    身帶個手折,都開的明明白白,預備當面呈上來的。”藩台一

    聽這話,心上便想:“姑且叫他進來問問再說。我生平淫書亦

    算看得多了,那時奉有七百八十幾種?他既然有,姑且調來看

    看。等到看過,再出示禁止不遲。”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聲

    “請 ”。

    少停王慕善進來,磕頭請安,自不必說。歸坐之後,藩台

    先問他:“這個局子是幾時開的? 一共刻了多少書?”王慕

    善道:“回大人的話,從卑職曾祖手裏以至傳到如今,一直以

    行善爲念。到卑職父親晚年,就想創個‘善書會’; 苦於力量

    不足,沒有辦得起來。卑職仰承先志,現在雖然粗具規模,然

    而經費總還不夠,所刻的書亦有限得很,剛才呈上來的幾部都

    是的。卑職此業,一來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來還有和篇淫書

    目錄,等大人寓目之後,求大人賞張告示,嚴行禁止,免得擾

    亂人心。”一面說,一面又站起來把呈上來的書檢出二部,指

    著說道:“凡事以尊主爲本,所以卑職特地注了這部《聖諭廣

    官场现形记 ·506 ·

    訓圖釋》 ,是專門預備將來進呈用的。 這一部《太上感應篇詳

    解》 ,是卑職仰體制台大人的意思做的。 聽說制台大人極信奉

    的是道教,這《太上感應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親手著

    的救世真言,卑職足足費了三年零六個月工夫,方才解釋得完。

    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賞張告示,禁止收賈翻刻,只准卑局一家專

    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以後有什麽善書,便可多刻幾部。就

    是大人有什麽著作,卑局亦可效勞。”

    藩台道:“能夠多刻幾部原是極好的事;不過專利一層,我們做大憲的人, 只能禁人爲非, 那能禁人向善,至於提倡

    一節,亦是我人應盡之責。什麽《聖諭廣訓圖釋》、 《太上感應

    篇詳解》, 你明天可送幾百部來,等我下個公事,派給各府、州、縣去看。”王慕善道:“卑局裏的書能得大人如此提倡,將來一定可以暢銷。卑職回去就在每部書的面上加上‘奉憲鑒

    定’四個大字。 明天每樣先繳進兩百部來。”藩台道:“很

    好。”王慕善道:“請大人的示:這筆書價,卑職還是具個領

    字由大人這裏來領呢?還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後再到大人庫上來

    領呢?”藩台初意,以爲他這些善書雖然賣錢,至於這一二百

    部一定是捐送給各府、州,縣看的。今見他論到書價,心上便

    有點不高興。楞了半天,說道:“即然想要勸人爲善,最好把

    這些書捐送與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錢,恐怕來買的就少了。”

    王慕善不禁一驚道:“回大人的話:三部、五部,卑職還捐送

    得起; 再多,不要說是卑職捐不起, 就是卑局裏也難支援得

    住!”

    藩台道:“ 這開書局的經費是那裏來的?”王慕善道:

    “都是捐得來的。”說著,又把那本《萬善同歸》的簿子翻了

    出來, 查給藩台瞧。 一頭指著,一頭說道:“這是某軍門捐

    洋銀五十兩, 這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 這是某方伯捐銀三十

    官场现形记 ·507 ·

    兩, 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隨後又特地翻出一條給藩台

    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現在做小軍機的,他也

    幫過二十四兩。”藩台道:“原來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

    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見進京,我們兩個很說得來。但是這

    些錢都是衆人捐湊的,更不應該拿他賣錢。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將來回省這後,替老兄想個法子,弄一筆永遠經費。外府州、縣有肯爲善的,也等他們捐兩個。”王慕善聽了,特地離位請

    了一個安,又說了聲“謝大人栽培。”藩台道:“這書同簿子

    你先帶回去。我這裏有什麽捐款隨手就送來給你,不消得寫簿

    子的。”王慕善於是感激涕零而去。

    藩台送客回來,對著同來的幕友相公說道:“現在的時勢,拿著王法嚇唬人叫人做好人還沒人聽你的話;如今忽然拿著善

    書去勸化人,你送給他瞧他還不要瞧,還要叫人家拿錢,豈非

    是做夢! 說句老實話, 這些書我就不要瞧。倒是把他那七百

    多種淫書調來看看,一定有些新鮮東西在內。”藩台說到這裏,便有個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曉得他這些書沒用,爲什麽還

    勸他捐給人家看呢?”藩台道:“勸人爲善, 一來名氣好聽;

    二來他是小軍機王子密的令弟, 把他敷衍過去就完了。 我那

    裏有這許多工夫去替他派書, 替他斂錢呢。”衆人聽了, 方

    才明白。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輪船回省銷差。

    次日,王慕善還癡心妄想,當他未走,把善書裝了兩板箱,叫人擡著,自己跟著送到行轅裏來。到門一問,才曉得藩台大

    人昨兒夜裏已經離了上海。王慕善至此,還不覺得藩台昨兒同

    他說的一番話是敷衍他的,還疑心有了什麽要緊公事,急於回

    省。仍舊把書箱擡了回來,同人商量,把書箱交輪船寄上去。

    自己又另外打了一個稟帖,隨著書箱同寄南京。

    藩台回省查的參案,預先請過制台的示,無非是“事出有

    官场现形记 ·508 ·

    因, 查無實據”,大概的洗刷一個乾乾淨淨。再把官小的壞上

    一兩個,什麽羊紫辰、孫大鬍子、趙大架子一干人統通無事,稟複上去制台據詳奏了出去。凡是被參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

    京裏打點,省得都老爺再說別的閒話,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

    冰銷。這是中國官場辦事一向大頭小尾慣的,並不是做書的人

    先詳後略,有始無終也。

    閒話慢表。且說王慕善自經藩憲一番獎勵,他果然於次日

    刻了一塊戳記, 凡他所刻的善書, 每部之上都加了“奉憲鑒

    定”四個大字。又特地上了幾家新聞紙的告白。又把自己書局

    門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寫過,是“奉憲設立善書總局 ”。招牌之

    旁添了兩扇虎頭牌,寫的是“書局重地,閒人免入 ”。一面又

    挂著一條軍棍。據他自己說:“現在我這爿書局既然改了由官

    經辦,我應得按照總辦體制,夥計們就是司事。”又吩咐手下

    的人:“以後都得稱我爲總辦。”看了日子,開局懸挂招牌。

    預先由帳房在九華樓定了幾桌酒,發了一張知單,凡認識的官

    紳兩途, 請了好幾十位, 單子上也有寫“知”字的,也有寫

    “代知”的,還有寫“謝謝”的。有些不曉得他的根底的,還

    當他的確是小軍機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交情,一齊

    湊了分子來送禮。

    吉期既到,書局門前懸燈結彩;堂屋正中桌圍椅披,鋪設

    一新;又點了一對大蠟燭,王慕善穿了行裝,挂著一副忠孝帶,先在堂中關聖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禮。磕頭起來,手下的司事

    又一齊向他叩頭賀喜。然後人來客往,足足鬧了半日。王慕善

    生怕正經官紳來的不多,掃他的面子,預先托了人走了門路,處處說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紳衿也到得兩位。王慕善便殷

    殷勤勤留往吃飯,當下居中一席,賓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個客人統通都是道台:第一位姓宋,號子仁,廣東人氏。官

    官场现形记 ·509 ·

    居分省試用道,乃是這裏有名的紳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見面的。

    第二位姓申,號義琢,蘇州人氏,乃是一片善局裏的總董。自

    從他爺爺手裏創辦善舉,無論那一省有什麽賑捐,都是他家起

    頭。有名的申大善人,沒有一個不曉的,到這申義甫手裏,也

    著實有幾文了。申義甫每辦一次賑捐,連捐帶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縣也升到道台,指省浙江。因爲近年光景甚好,過的

    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第三位新從京裏引見出來,路

    過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試用道,姓朱,號禮齋,山西人

    氏。王慕善因爲他也是觀察,借他來裝場面的,偏偏這位朱禮

    齋最歡喜擺自己的觀察架子,有人問他“貴姓、台甫”他對答

    之後,一定要贅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補道”。無論湖南人員,別省人員,也不論候選、候補,只要官比他小的,見了他面,無論在張園裏,或者戲館裏,番菜館裏,尊他一聲“大人”,他馬上就替人家惠茶東,惠戲價,惠酒帳。上海有爿票號,都

    說有他的本錢在內,手筆亦著實開闊:有人拿了手本到他公館

    裏請安,同他敘大人、卑職,他一定請見,倘或告幫,少則十

    塊、八塊,多則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給人家。王慕善曉得他

    這個脾氣,便有心交給他,無論那裏碰著,老遠的就是一個安,高高朗朗叫一聲“大人”。請起安來,眼睛望著鼻子,低下了

    頭,拿兩隻手往屁股後頭一癟。倘或朱觀察問長問短,他滿嘴

    的“是是是,者者者 ”。因此朱觀察很賞識他,肯同他來往。

    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補道,姓蔡,號智閹,乃浙江人氏。是聰

    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經代理過三個月鹽道。自以爲拿過印把子

    的人,覺得比衆不同,眼眶子裏只有督、撫、藩、臬,別人都

    不在他心上了。因與王慕善稍微沾點親戚,王慕善特地央他來

    陪客。他初意想要不來的,後來聽說宋子仁、申義甫一干人統

    通在彼,曉得場面還好,所以趕得來的。還有一位姓翁,號信

    官场现形记 ·510 ·

    人,山東人氏。身上只捐了一個候選道,在上海做做生意。不

    知如何被王慕善請得來的,便把他屈坐了第五位。幸虧他爲人

    顢顢頇頇,於這些上頭倒也並不在意。

    當下坐定之後,王慕善先開口問宋子仁、申義甫二位道:

    “宋老伯,申老伯,這兩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皺著

    眉頭,說道:“不要說別的,單是兩江制台、蘇州撫台托查的

    事件就有七八樁在身上。還有上海道托我出來調處的事情,還

    有地方官辦不了的事情,亦一齊來找我。真是天天吃了人參,精神亦來不及!剛剛上海道還在兄弟那邊。上海道前腳走,上

    海縣跟著又來。並不是欺他官小,對不住他,只好擋駕;見面

    之後,有得同你纏,只怕到此刻還不得來。義翁,你這兩天接

    到山東的電報沒有? 黃河怎麽樣了?”申義甫立刻擺出一副

    憂國憂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還沒合龍,齊河的大堤又沖

    開了,山東撫台昨兒一天共總有九個電報給兄弟,托兄弟立刻

    替他彙十萬銀子去。子翁,現在市面銀根如此之緊,一時那裏

    提得到許多!後來又來一個電報,說叫二小兒到工上去當差,年終合龍,兩個過班可得道員。因此面情難卻,彙了五萬銀子

    給他。二小兒亦就這兩天動身前去。子翁可有什麽信帶?”宋

    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義翁一樣,真正是鳳

    毛濟美!兄弟有什麽信,回來寫好再送過來。”

    正談論間,代理過江西鹽道的蔡智庵因與朱禮齋、翁信人

    扳談,彼此問起“貴姓、台甫 ”。朱禮齋回答之後,又從靴頁

    子裏掏出一張“申報”, 上面刻著分發人員名單,便指著一行

    說道:“上月引見分發的這湖南道朱議孫就是兄弟。”蔡智庵

    自以爲曾經拿過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誰知翁信人也只

    是不理他。 只有王慕善替他亂吹說:“這位朱大人, 學問經

    濟,名重一時。這回晉京引見,上頭聖眷極好,不日就要放缺

    官场现形记 ·511 ·

    的。”蔡智庵不等他說完,急於替自己表揚道:“現在皇上很

    留心吏治,所以我們敝省撫憲陸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鹽道的折

    子上頭特地帶加了四個字的考語。諸位要曉得,代理的時候雖

    短,有得代理就會署事,有得署事就會補缺。同是一樣候補道,盡有候補了幾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著哩。”王慕善聽

    了,不勝傾倒。 這時候,朱禮齋已經問過翁信人的“貴班”,翁信人說是“候選道 ”。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

    發到省?不要說補缺,就是像兄弟代理過一次,到底多了一副

    官銜牌,說起來名氣也好聽些。”翁通道:“我不過在這裏做

    做生意,本來算不得什麽,不過常常要同你們諸位在一塊兒,所以不得不捐個道台裝裝場面。我這道台,名字叫做‘上場道

    台’:見了你們諸位道台在這裏,我也是道台; 如果見起生意

    人來,我還做我的一品大百姓。”翁信人一面說,一面端起酒

    杯來一連喝了五大鍾,也微微的有了點酒意。蔡智庵被他說的

    頓口無言,朱禮齋也做聲不得。

    申義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書一節,直是關係人心風

    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兒到北邊,可以叫他帶幾十部去順便送

    送人,也算得一樁善舉。”王慕善道:“小侄這爿書局所出的

    書,有諸位老伯、諸位憲台提倡,不愁沒有銷路。但是吃本利

    害,小侄自己一個錢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裏辦公事,什

    麽馬車錢,包車夫,還有吃的香煙、茶葉,都是小侄自己貼的。

    真正是涓滴歸公,一絲一毫不敢亂用。如此謹慎,每月還要墊

    得五六百塊。什麽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錢,以及紙張等類,沒有一項少得來的。上回南京藩台到這裏,小侄前去叩見,顧

    他老人家美意,允話各項善書每種要一千部,劄派各府、州、縣代爲分銷。將來這筆書價,就在他們養廉銀子裏扣回,卻

    是再好沒有。不過目下要墊本印書,至少非四五千金不辦,所

    官场现形记 ·512 ·

    以小侄要求諸位老伯、諸位憲台替小侄想個法兒,支援過去。

    將來少則三月,多則五月,各府、州、縣書價領到之後,一定

    本利同歸。小侄是決不食言的。”

    當下各位道台聽了他的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話

    也沒有。到底朱禮齋慷慨,首先創議,助銀王百兩。王慕善立

    刻請安,“謝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說了聲:“ 兄弟只好勉

    竭棉力,捐一百銀子,附附驥的了。”蔡智庵是向來吝嗇的,不肯自己拿錢,卻替王慕善出主意,說道:“這件事情,我們

    盡力幫一千,幫八百,在我們已經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還

    多,於是仍屬無濟。兄弟有個愚見,不知申義翁以爲如何?”

    申大善士忙要請教。蔡智庵道:“所有各省賑捐銀子都在義翁

    手裏,無非是存在莊上生息。現在兄弟做個中人,求義翁撥借

    王大哥五千,利錢或照莊拆,就是多點也不妨。將來書價領到,本利雙還。一則成全了善舉,二來義翁又可多收幾個利錢,豈

    不公私兩便?”宋子仁也幫著勸說,連稱“智翁所言極是……”。

    王慕善聽得心花都開。只見申大善士連連搖頭道:“使不得!

    使不得! 這筆賑捐銀子, 自從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

    年, 是從來沒有人提過。 如今五千金雖然爲數不多,王大哥

    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沒有什麽不放心。但是此例一開,人人都

    好來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這樣謹慎的人是不打緊;設有

    差池,這筆款子誰來歸還?所以兄弟這個不能出借的苦衷,還

    求諸公原諒!”

    正說話間,忽見外面來了一個人,急匆匆走到申義甫耳朵

    旁邊說了兩句話。登時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問信,又

    見走進兩個堂子裏的娘姨、大姐直至筵前,朝著王慕善說道:

    “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來哉。”一句話,又把個

    王慕善弄得置身無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场现形记 ·513 ·

    第三十四回

    辦義賑善人是富 盜虛聲廉吏難爲

    話說王慕善這日正在局裏請客吃酒,忽然走進來兩個堂子

    裏的娘姨、大姐,笑嘻嘻的朝著他說:“我們先生就來。”王

    慕善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相好西薈芳花媛媛的一個大

    姐,名叫阿金,一個娘姨,名喚阿巧的。便是前個月裏過節,工慕善短欠這花媛媛十二台酒錢,九十六個局錢,節邊正因轉

    運不靈,沒有送去。花媛媛的母親平時因見這位王大少來往的

    很有幾個大人老爺,諒非安心漂帳的人,一時掉頭不轉也是有

    的,因此並未叫娘姨、大姐上門來討,以爲過節之後,只要王

    大少仍舊前來照應,這錢終究要還的。誰料自從節前頂到如今,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到局裏問問,總說在家裏,到公館裏問

    問,又說在局裏,打定主意,總不叫你見面。後來又聽他同走

    的朋友講起,說王某人節後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寶寶,兩人十分

    要好,不到一月,已經吃過三個雙台,碰過八場和。

    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極了,幾次三番的要去候他,總被他預

    先得信,不是從後門逃走便是賴在周寶寶房間進住不出來。因

    此,花媛媛的娘一連候了幾日未曾候到,只得天天仍舊到書局

    裏來跑。後來碰到過一次,花媛媛的娘本來要同他拼命的,禁

    不起他花言巧語, 下氣柔聲, 一味的軟纏,央告花媛媛的娘

    道:“姆媽不要動氣,實因前帳未付,沒臉登門,並非不放在

    官场现形记 ·514 ·

    心上。”又道:“姆媽,我的事情你是曉得的。目下我這爿書

    局,新馬路宋子仁宋大人,鐵馬路做善舉的申義甫申大人,都

    肯幫我銀子,把局面著實還要撐大。目下他們幾位都已答應,但是銀子還未到手,等到他們把錢一送來,頭一注就先拿來還

    你。非但酒錢、菜錢兩三百塊算不得什麽,並且我從前許過媛

    媛送他一副金釧臂如今也要了此心願。請你今天先回去,我少

    則十天,多則半月,一定不會誤你事的。”

    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人心是肉做的!你春天來做我們

    媛媛的時候,還是個小先生;如今……”王慕善不等他說完,便道:“你不要說了,我有什麽不曉得的。將來銀子下來的多,我還要討媛媛做姨太太哩。你就是我的丈母娘。我討了媛媛,接你丈母娘一塊同住。”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你只要把局

    錢、菜錢算還給我就夠了!別的好處我亦不敢想了!”王慕善

    道:“事情將來定規要如此辦,你放心罷了。”花媛媛的娘只

    得權時隱忍而去,連他跳槽的事亦未揭穿。

    誰知過了半個多月,仍無消息。花媛媛的娘一連又叫人來

    過兩三趟,無奈總不見面。他這爿書局乃開在靶子路北面,來

    一趟非輕容易。花媛媛的娘急了,乃買通王慕善的車夫。車夫

    便告訴他:“幾時幾日開局,我們東家一定在這裏的,你們盡

    管來就是了。”花媛媛的娘記在肚裏。誰知到了開局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備,預先托了宋子仁替他到營裏借了四名親兵,穿著號褂子站在局門口,彈壓閒人;又請巡捕房派了兩個華捕,幫同禁阻,一切閒雜人等毋許擅入。

    卻說花媛媛的娘,這日有事在心,一早便喚女兒起身。收

    拾停當,已有十一點半鍾,及至走到,不差亦有半點鍾了。只

    見人來客往,馬車包車,著實不少。花媛媛母女兩個曉得此時

    不便,又在外面茶館裏等了點半鍾,看看來的人已去大半,方

    官场现形记 ·515 ·

    同了阿金、阿巧踅至門前。親兵、巡捕攔阻不准進去。媛媛母

    女二人面孔究竟還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來。畢竟阿巧心

    機靈巧,便道:“既到此間,那有不見之理!”便讓媛媛母女

    仍到茶館裏去坐,他就拉了阿金硬闖進去。巡捕喝問何人,阿

    巧便說是王老爺自己公館的人。巡捕不便阻攔,任其揚長進去。

    王慕善一見,果然大吃一驚。臺面上正是一班貴客,倘若鬧穿,諸多不便。急能生巧,便道:“你們來得極好。我家大老爺本

    來有封信在這裏,我因爲有事,所以還沒送來。如此,就托你

    二人帶了去,省得我走一趟。”說罷,趁著到房取信爲由,把

    阿金、阿巧一直領到帳房,先埋怨他不該當著大衆坍我的台,又說:“上下不過幾天, 怎的就急到這步田地?”阿巧道:

    “事情並不與我相干。他娘兒兩個一定要來,同在茶館裏;大

    少,你自己同他去說罷。”

    王慕善縐縐眉頭,道:“我正在這裏有事,他們偏偏要來

    同我胡纏!”阿巧道:“這是你自己不好,說話不當話,也怪

    不得別人。洋錢一時來不及,多少給他們幾個,陸陸續續的開

    銷點,他們也不來找你了。”王慕善曉得今天的事非錢不能了

    結,硬硬頭皮,從帳房櫃子裏取出昨兒新借來的一封洋錢,數

    了數,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塊了。於是把零頭留下,先拿

    五十塊錢給媛媛。又拿十塊給阿金、阿巧平分,求他二人快快

    勸他母女回去,有話過天再說。阿巧、阿金見錢眼開,樂得做

    好人,拿著洋錢,倒反千恩萬謝而去。

    王慕善見他二人走出大門,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重新趕到

    客堂入席, 連說:“對不住!……”又道:“剛才來的兩個

    人,說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慶裏的洪如意。還是家兄去年路

    過上海的時候照應過他幾十個局,碰過幾場和,吃過兩台酒。

    等到家兄進京之後,他倆常常通信,還帶過東西,都是小侄替

    官场现形记 ·516 ·

    他們傳遞。”宋子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個風流才子了!洪

    如意是由蘇州來的,一切氣派到底兩樣。”當下你一句,我一

    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絲毫未曾揭穿。

    王慕善於是把心放下,舉箸讓菜,忽然才覺得不見了上面

    第二位申大善士,忙問衆人:“申老伯那裏去了?”宋子仁對

    他說:“申義翁聽說爲著莊上存的一筆款子,也不曉得怎樣,管家來送了個信給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關照你,托我

    們關照你。一打岔就忘記了。”王慕善聽了,甚爲氣悶。只因

    蔡智庵有勸他代借五千銀子的一句話,雖未答應,在王慕善卻

    不能不癡心妄想。當下席散,衆人告辭。

    次日,朱禮齋果然送到五百銀子。王慕善千恩萬謝,自不

    必說。但是上節過節拖欠太多,五百銀子換了六百幾十塊錢,還還局帳,還還店帳。大老官有了錢,腰把子就硬起來了,不

    免又要多擺幾個雙台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馬車,看戲,制

    行頭,都是跟著來的。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銀早花得乾乾淨淨。

    等到錢化完了,又想到:“宋子仁還答應過我一百銀子,不免

    向他要來應用。”偏偏碰著這位老先生極其羅蘇,又是極其小

    心,見面之後,問長問短;問:“局裏一個月有多少開銷?現

    在已刻了多少書?每年可趁幾個錢?”王慕善於是隨嘴亂編,只求搪塞過去,好拿他的銀子。後來宋子仁又說了許多勉勵他

    的話,然後拿出來一張月底的期票。王慕善錢既到手,如獲至

    寶,便也不肯久坐,隨意敷衍了幾句,一溜煙辭了出來。回到

    局裏,一看是張期票遠水救不得近火,於歡喜之中不免稍爲失

    望。躊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帳房朋友,化了幾塊洋錢,到小

    錢莊上去貼現,貼了回來,又被帳房扣下五十多塊,說是工匠

    薪工,廚房伙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

    有八十來塊錢,急的朝著帳房跺腳,心上雖不願意,而又奈何

    官场现形记 ·517 ·

    他不得。八十來塊錢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

    沒得錢用,只得雖覓別法,又想:“錢少了,實在不夠揮

    霍。現在不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向申義甫設法。

    “主意打定,便去找察智庵。蔡智庵聽出前天申義甫的口氣,曉得他一定不肯挪借, 恐怕自己去說不成功, 要坍台的,便

    道:“這話須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們旁邊人只能敲敲邊鼓。

    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會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他用

    意,便道:“卑職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職去過之後,看是如何

    說法,再來稟複大人,求大人替卑職想個法兒。”蔡智庵道:

    “就是如此。”王慕善從蔡智庵那裏出來,果然去找申大善士。

    進門之後,托門上人通報。門上人說:“我們大人正接著山西

    電報,聽說山西今年鬧荒年,撫台有電報來托這裏彙銀子去,正請了閻二老爺來,在廳上商量呢。你老還是此刻見,還是停

    刻見?”王慕善一想:“我這趟來的真不湊巧!偏偏來找他,偏偏碰著他有事。 但既來到此間, 斷無不見佛面之理。”便

    道:“不管是誰,你替我回就是了。”

    門上人遞上名片。申義甫一見是他,肚皮裏就有點不願意,心上想道:“那天蔡某人一開口就勸我借給他五千銀子,好容

    易被我藉端逃走。 他今日又纏上門來, 真正討厭!”欲待不

    見,不料王慕善已到廊簷底下等請了。申大善士無法,只得叫

    “請”。見面之後,寒暄過去,申義甫不等他說話,先問他道:

    “你曉得了沒有?”王慕善回稱不知;又問:“老伯有什麽事

    情?”申義甫道:“山西荒年,草根樹皮沒得吃了,現在吃人

    肉。撫台有電報來托我替他捐一百萬銀子的款,立等散放。老

    兄,你是曉得我的光景的,不要說是一百、八十萬,就是十萬、八萬、三千、五千,我也得一個個的在人頭上捐下來,那裏有

    這筆閑款來墊哩。”王慕善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官场现形记 ·518 ·

    老伯做的是好事,如果有錢墊,自然早解去一天可以把人早救

    活一天。”申義甫道:“呀呀乎!兄弟若不是辦的頂真,都像

    這樣東挪西借起來,那裏還能撐得起這個局面。”閻二先生也

    幫著申義甫,說申大先生如何勤懇,如何爲難,“現在賑捐已

    成強弩之末,那裏能像從前來的容易 ”。滔滔汩汩,說個不了。

    王慕善到此,方請教他姓字。申義甫道:“你連閻二先生

    閻大善人還不認得?也難爲你這個老上海了!他姓閻,他的號

    叫閻佐之,新近由知州保舉了直隸州。已經三次奉旨嘉獎,有

    兩回上諭高頭,兄弟名字底下一個總是他。”閻二先生聽了,滿面孔義形於色,便亦請教王慕善的名號,王慕善說了。申義

    甫道:“這位王大哥,就是我同你說過開辦善書局的那一位。”

    閻二先生道:“我們中國人認得字的有限, 要做善事, 靠著

    善書教化人終究事倍功半。倘若拿善書送給人家,人家不看,這書豈不白丟?依兄弟愚見:總不如實事求是,做些眼前功德,到底實在些。申大先生以爲何如?”申義甫未及開口,王慕善

    道:“兄弟力量不足,所以只好刻刻書,勸化勸化人。如果本

    錢大,力量足,像申老伯做的這些事我都要做的。”

    閻二先生冷笑道:“做善事要本錢,任憑你一輩子都做不

    成!兄弟資格淺,說不著。即以我們這申大先生而論,當初他

    家太太老伯手裏,何嘗有錢。他家太太老伯起初處個小館,一

    年不過十來吊錢。後來本鄉里因他年高望重,就推他做了一位

    鄉董。他老人家從此到處募捐,廣行善事。俗語說:‘和尚吃

    八方。’他家太太老伯連著師姑庵裏的錢都會募了來做好事,也總算神通廣大了。他家太太老伯不在的時候,已經積聚下幾

    百吊錢。到他太老伯,以至他老伯手裏,齊巧那兩年山東、河

    南接連決口,京、津一帶,赤地千里。地方上曉得他家肯做善

    事,就把他推戴起來,凡有賑捐,一概由他家經手。所以等到

    官场现形记 ·519 ·

    他家老伯去世,莊上的銀子已經存了好幾十萬了。申老伯去世

    的前頭幾年,記得那時候我只有十三歲。有天到申府上替申老

    伯請安,申老伯攔著我的手,說道:‘你們小孩子家,第一總

    要做好人;做了好人,終究有返本的。你想,我公公手裏是什

    麽光景?連頓粗茶淡飯也吃不飽。自從做了善事,到我手裏,如今房子也有了,田地也有了,官也有了,家裏老婆了孩子也

    有了,伺候的人也有了,那一樁不是做善事來的?“皇天不負

    苦心人”,這句話是一點不錯的。’後來申老伯去世, 就傳到

    我們這位申大先生手裏。申大先生更與衆不同,非但場面比前

    頭來的大,如今他老人家的頂子已經亮藍,指日就要紅了。你

    不聽見說他們世兄即日也要保道台?真正是鳳毛濟美,可欽,可敬!”

    王慕善聽了,不勝豔羨,隨向閻二先生說道:“你佐翁先

    生雖然不及申老伯,照此下去,發財亦是意中之事。”閻二先

    生道:“說那裏話! 我那裏比得上他!《大學》上說的‘心誠

    求之,雖不中,不遠矣’。 我現在正在這裏求著哩。”申義甫

    道:“不用你求,山西這一趟,你亦跑不掉。現在算來算去與

    其我們捐了銀子彙上去叫他們去做現成好人,何如我們自己去,也樂得叫他們地方上供應供應。我們吃辛吃苦,賣了許多面子,捐了許多銀子, 還不應該好好的巴結巴結我們嗎。 而且還可

    以多帶幾個人去, 將來義賑出力, 保案當中也樂得多提拔幾

    個人。”閻二先生一叠連聲的答應“是”, 又問:“大約幾時

    可以動身?”申義甫道:“至少亦得十來天。 現在頂要緊的

    是刻捐冊,刻好了,好托報館裏替我們一家家去分送。稿子我

    這裏已經擬好了一張,你看看,還有要改的地方沒有?”閻二

    先生大約看了一遍,說道:“好是好,但是還少了八個字。”

    申義甫忙問:“那八個字?”閻二先生道:“‘經手私肥,雷

    官场现形记 ·520 ·

    殛火焚’這八個字好少的嗎?你若是不把這八個字刻上去,人

    家一定不相信。”申義甫道:“是極,是極!這是我一時忘記,這八個字本來是不能少的。”

    其時王慕善亦站起來幫著看了捐冊底稿一遍,愣在旁邊,一聲不敢言語。後來聽了他二人攀談,方曉得其中還有這許多

    講究。隨後申、閻二人又議論到名字。申義甫道:“兄弟是勸

    捐世家,居中頭一個,兄弟也不消客氣的人。其餘的你斟酌去

    罷。”王慕善至此忽然動了附驥的念頭,便朝著申義甫說道:

    “申老伯,小侄雖是材力淺薄,這勸捐的事,自分還辦得來。

    可否這捐冊後頭附上小侄一個名字?一來等小侄附驥,叫人家

    瞧著小侄得與諸大善士在一塊兒辦事,也是莫大的榮幸。再則

    小侄也可以借此曆練曆練。小侄情願報效,捐來的錢,涓滴歸

    公,一個薪水也不敢領。”

    申義甫聽了他話,同閻二先生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歇了半天,申義甫未及開言,閻二先生先發話道:“備個名字

    在裏頭,這樣事倒不容易。你不要以爲安個名字上去是小事,一個名字雖然只有三個字,一個要有幾百萬銀子的沈重。你自

    問你有這個肩膀擔得起這個沈重不能?”王慕善道:“既然如

    此, 我去找宋子仁宋老伯做個保人,可好不好?”申義甫一

    想:“他這來是爲借錢來的,現在借錢的話說不出口,倒想幫

    著勸捐,只求附個名字,我不好不答應他。而且他所來往的都

    是幾個觀察,看上去場面還不錯,樂得送個人情答應了他。”

    便道:“並不是兄弟不相信吾兄,一定要吾兄找保人,實因事

    情關係者大,並不是兄弟一人之事,兄弟也作不得主。有個保

    人,人家就不會批評到兄弟了。”王慕善道:“這個小侄都知

    道。”申甫義又道:“吾兄現在做了我們自己一家人了,但願

    吾兄從此一帆風順,升官發財,各式事情都在此中生髮,真正

    官场现形记 ·521 ·

    是名利雙收,再好沒有。 從前人說:‘爲善最樂’,兄弟是過

    來人,難道還騙你嗎?”王慕善聽了,自然高興。

    閻二先生道:“現在捐冊還沒有刻,再一筆筆的捐起來,至快也要二十天才得動身。今年十月裏乃是家慈的七十晉九的

    生日。上次廣西賑捐請獎案內已經替他老人家請了二品封典。

    前月家表兄進京,順便把誥命軸子領到。兄弟打算看個日子,借張園替他老人家熱鬧一天。十月裏兄弟要出去放賑,不能在

    家裏,也就借此預祝,以盡人子之心。大先生以爲何如?”申

    義甫道:“是極,是極!顯親揚名,本該如此。佐兄不是這兩

    年辦賑,那裏能夠有此一番作爲。如有知單公啓,兄弟一定預

    名。”閻二先生道:“本要借重。”又閒談了一回,彼此別去。

    自從這天起,申義甫便拿紅紙另寫了一張“勸捐山西急賑

    總局”的條子貼在門口。王慕善便不時的到他家裏鬼混。過了

    三天,捐冊石印好了,下一排末了一個果然刻著王慕善的名字。

    王慕善看了,心上著實得意。所有捐冊,除送報館代爲隨報分

    送外,但止王慕善一個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張。每到一處,開

    口三句話不離本行,立刻從懷裏掏出捐冊來送給人看,又指著

    末一個名字,說道:“這就是兄弟,現在也在這裏頭幫忙。諸

    公如要賑濟,不妨交給兄弟,同送到局裏都是一樣的。再者兄

    弟是初進去,等兄弟名下多捐幾個,也替兄弟撐撐面子。”人

    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有些抹不下臉的,不免都得應酬他幾塊,然而大注捐款一注沒有。捐了三天,捐冊送掉三百多份,只捐

    得一百八十幾塊洋錢,都是些零星碎戶。王慕善便有些懶惰起

    來。及至回到局裏一問,才曉得申大先生三天不出門,坐在家

    裏已經捐了人家十幾萬了。王慕善才曉得這勸捐一事,竟同做

    官一樣,非有資格不可。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過了幾天,便是閻二先生替他

    官场现形记 ·522 ·

    老太太預祝的日子。到了幾天頭裏,先把張園大洋房定下,隔

    夜帶了家人前去鋪設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兒戲,發了一張知單,總共請了三百多客,都是上海有名的大人先生。到了次日,閻

    二先生一早起來,穿了袍褂,坐了馬車,趕到張園。又把自己

    妾生的一個兒子帶了來。這個兒子才有九歲,也紮扮著,穿著

    小袍套小靴帽,戴著五品頂子。說今天來的客多,好叫他幫著

    回拜。此外帳房家人,一共去了十來個。

    閻二先生是七點鍾到的張園。八點鐘頭一位客到,乃是這

    裏有名的一位道台,叫做“磕頭道台 ”。這人年紀也有四十來

    歲了。據他自己說,他這個道台也捐了二十來年了,指省湖北

    一直沒有當過差使。公館住在上海。專候人家有喜慶等事,他

    便穿著衣帽前來擺闊,無論這家同他有無來往,只要是場面上

    的人,被他曉得了,到了這一天,一定是他頭一個戴著大紅頂

    子前來磕頭的。後來大家看熟了,就送他這們一個美號,叫做

    “磕頭道台 ”。人家見磕頭道台無處不磕頭,就有些不認得的

    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發付帖子給他,等他來磕頭。這位磕

    頭道台吃量又好,每到一個人家,總要等到開過席吃過中飯才

    走,有時候並且連晚飯都吃了去。人家有事,人來客往,總得

    有人陪客。別位大人先生,就是發帖子請他光陪,來雖來,不

    過同點卯應名一般,一來就走,而且還有拿架子不來的;獨有

    這位磕頭道台,他一到之後,馬上就替你陪客送客,一直忙碌

    到走,不消主人費心的。因此各家有事都要請他。

    且說這天磕頭道台到了大洋房裏,拜過壽堂,見過主人,讓坐奉茶。此時爲時尚早,大洋房內空落落的一個客沒有。主

    人閻二先生因這位磕頭道台沒有什麽談頭,便把兒子喚過來,叫他替老伯請安。磕頭道台一見,先問幾歲,讀什麽書。閻二

    先生一一回答過。磕頭道台又見他戴著頂子,便問:“世兄貴

    官场现形记 ·523 ·

    班?”閣二先生道:“還是前年四川水災賑捐案內買的捐票捐

    的一個同知職銜。 小孩子年紀小,等他大些再替他弄實官。”

    磕頭道台道:“現在捐票什麽折頭?兄弟想請一個三代一品封

    典。”閻二先生道:“有有有。某翁是自己人,我老實說。若

    是別人, 就是出了錢我也不同他講的。 某翁要辦這件事,姑

    且再等一兩個月。這回山西義賑,極少要捐七八十萬。有些捐

    整千整萬的人,他們各人會替自己請獎,或者移獎子弟,我們

    想不到他的好處;就是請獎之外,有點盈餘,也爲數有限。其

    次,當鋪錢業雖然由各府各縣傳諭各幫首董勒令派捐,將來他

    們這些捐票仍舊要出賣與人,希冀撈回兩個。這種捐票都跟著

    大行大市走的,我們也占不到便宜。要拾便宜倒在零碎捐款上

    頭。人家捐了一百、八十,十塊、八塊,誰還想什麽好處。然

    而積少成多,這便是經手人的沾光。譬如有一百萬銀子的捐款,照例請獎,人所共知的也不過十萬、二十萬,其餘的都要等到

    湊齊整數。將要奏報出去的時候,那一省的事就由那一省的督、撫同我們商量好了,定個折扣賣給人家,仍舊可以請獎。人家

    樂得便宜,誰不來買。而且這筆賣買多半還是我們經手。”磕

    頭道台道:“如此一來,就是打個六折、七折賣給人家,豈不

    是一百萬銀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萬嗎? 倒可以救人不少!”

    閻二先生道:“你這人好呆! 再拿這銀子去賑濟, 我們一年

    辛苦到頭,爲的什麽。果然如此,我爲什麽不叫你買捐票,倒

    叫你等兩天呢?叫你等兩天就有便宜給你。不過這裏頭也不是

    我兄弟一人之事。現在山西急等賑濟,靠你觀察的面子,只要

    能夠經手募捐萬把銀子,於照例請獎之外,兄弟並且可以在別

    人名下想個法子再送你一個保舉;不要說是一個三代一品封典,別的官還可以得好幾個哩。”磕頭道台聽了,著實心動。不過

    要他募捐一萬銀子,尚待躊躇。

    官场现形记 ·524 ·

    正談論間,客人也陸陸續續的來了,於是打住話頭。後來

    客人漸漸的多了,主人便吩咐開席。磕頭道台搶著代做主人,讓人喝酒。自從冷葷盤子吃起,以至吃到後四道,一直沒有住

    嘴。末了上了一碗紅燒蹄子,他先讓衆人吃。衆人都說:“謝

    謝,實在吃不下了。”他見衆人不吃,便拿筷子橫著一卷,一

    張蹄子的皮統通被他卷來,放在飯碗上。只見他拿筷子把蹄子

    一塊一塊夾碎,有一寸見方大小,和在飯裏,不上一刻工夫,狼吞虎咽,居然吃個精光。依他肚皮,還沒有吃飽,因見衆人

    都停了筷子,他亦只好罷休。這桌席散,齊巧有後來的客,多

    開一席。他又搶著代東,吃過第二頓方才吃飽。抹過臉,又著

    實替主人張羅了一回,看了一回堂戲,後來見客人都已散完,他才走的。

    且說閻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過,停了一日,出門謝過客,便預備起身。他說出去放賑是穿不得皮袍子的,山西天冷,叫

    家裏人替他做了一身絲棉襖褲穿在裏頭,將來外面就是罩件破

    棉袍子也很夠了。因爲要做大善士,面子上不能不裝做十二分

    儉樸。銀子可以由匯兌莊彙去,棉襖棉褲不能不自己帶去。好

    在沿途都有地方官派人照料。大善士是前去救人的,皇上還要

    另眼看待,不要說是一個小小州縣。一個不好,只要大善士一

    封信給撫台,立刻拿他撤任,就是參官亦容易。因此上,誰敢

    不來巴結他!諸事停當,便帶了師爺、二爺一塊兒上了火輪船,取道京、津,徑往山西。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裏,沿途

    都打電報給山西撫台;好在大善士打電報是不花錢的。

    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撫台預先有滾單下來給沿途州、縣,說是南方大善士閻某人帶了銀子,還有棉襖棉褲前來賑濟,是救我們山西百姓來的,我們地方上不好不盡地主之誼,一路

    之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縣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

    官场现形记 ·525 ·

    麽不盡心的。打尖住宿,一齊都預備公館。有些還張燈結綵,地方官自己出來迎接,大善士到店之後,還送魚翅酒席。閻二

    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樣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燈彩一齊撤去,人

    家送來的酒席,一概不收。問店裏夥計要一碗開水,把帶來的

    饃饃泡上兩個,吃了充饑;同人家說:“我們有乾糧吃,還算

    過的天堂日子。將來走到太原那邊,赤地千里,寸穀不收,草

    根樹皮都沒得吃,餓得吃人肉,那日子才不是人過的哩!”說

    到這裏,恨不得就哭出來,說道:“我想到那些遭難人的苦楚,我連乾糧都吃不下了!”人家看了他這個樣子,都拿他十分敬

    重,齊說:“這才真正是好人哩!”這個風聲一出,下站辦差

    的便不敢替他張燈結綵送酒席了。誰知他見人家辦差草率,便

    道人家有心怠慢他,說:“我費了千辛萬苦,帶了銀子來到你

    們山西地方放賑,原來替你們地方上救百姓的,怎麽連點供應

    都沒有? 吃的東西亦不預備? 還是瞧不起我們拿我們不當人

    呢? 還是多嫌我們不要我們來放賑? 既然多嫌我們不要我們

    來放賑,我立刻寫封信給撫台,等我們回去就是了。”地方官

    一見大善士生了氣,那還了得!早嚇得屁滾尿流。自己當面求

    情求不下,又托了紳士出來挽留,才算答應的。等到地方官趕

    把酒席做好送來,他又說不要了,又道:“我不是爭他這點東

    西,爲的是場面上下不去。況且我們辦善舉的人,自有乾糧充

    饑,是從來不受人家酒席的。”決計不收,一定叫來人擡回去。

    地方官拿他無可如何,只得忍氣吞聲而止。有些州、縣還有意

    巴結大善士,連大善士的師爺、二爺都得好處,托他在大善士

    跟前吹噓,將來大善士到省,好在撫、藩跟前替他說好話,調

    好缺。因此,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風。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這太原一府正是被災頂重的地方。大

    善士見機,曉得善門難開;倘若再像從前耀武揚威,被鄉下那

    官场现形记 ·526 ·

    些人瞧見,一擁而前,那時節,連他的肉都被人家吃掉還不夠。

    於是吩咐手下人,分做三四起,一齊扮做逃荒的樣子,都不坐

    車,走了十幾裏。等到進了城,見了本城地方官,然後再聲張

    起來,說是南邊閻大善士到了。撫台得了信,不等他來拜,先

    自己去拜他,說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話,一口一聲“閻老先生”,又面諭首府、縣好生款待,好生招呼。閻二先生的官階雖然只

    有個知州,然而這一回乃是賑濟而來,便擺出他大善士的架子,連撫台亦不放在眼裏,竟稱撫台爲某翁,自己稱兄弟。齊巧這

    位撫台乃是最講究這些過節的,現在爲著要銀子賑濟,不能不

    仰仗於他,雖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卻實在不高興,面子上依舊

    竭力敷衍。

    閻二先生頭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衆帶了

    錢米,分往各處,稽查戶口,核實散放;自己也穿了極破的衣

    服跟在裏頭做事。列位要曉得:這些做大善士的人,一年到頭,捐了人家多少銀錢,自己吃辛吃苦,畢竟那被災戶口也著實沾

    光;若無此輩更不知要死掉多少人,有了此輩到底救活性命不

    少。此乃做書人持平之論;若是一概抹殺,便不成爲恕道了。

    但是辦捐的人能夠清白乃心,實事求是,不於此中想好處的雖

    然也有;至於像這回書上所說的各節,卻亦不能全免。既然有

    了這種人這等事,做書的人拿他描畫出來,也不算得刻薄了。

    閒話少敘。且說閻二先生在太原足足放了兩個多月的賑,又辦了些善後事宜,功德做了不少,銀子卻也用去不少。不但

    山西百姓頌聲載道,就是山西官員,從巡撫以下,也沒有一個

    不感激他的。他到此更覺揚揚得意,目中無人。又他生平爲人

    度量極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沒有一個好的。回省之後,見了撫台,便把他放賑所到的地方那些府、廳、州、縣,某人

    如何不好,某人如何不好,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說的沒有

    官场现形记 ·527 ·

    一個好人。撫台聽了,當時亦著實生氣,吩咐藩台把情節較重

    的撤參了幾個。

    畢竟他的架子太大了,不滿意於人的地方很多。起先是他

    到撫臺面前說人不好,後來漸漸的有人到撫臺面前說他不好。

    人衆我寡,一張嘴如何說得過衆人。撫台想起他的前情,見了

    人那副傲慢樣子,心上很不舒服他。因此便將計就計,上了一

    個摺子,上敘:

    “山西吏治,早已壞到極處。現當大旱之後,戶口凋殘,元氣一時難以驟複;非得關心民瘼之員,竭力撫循,不足以資

    補救。茲查有南中義紳、分省補用知州閻某人,此次由上海捐

    集鉅款,來晉賑濟,急公好義,已堪嘉尚。自到太原後,臣屢

    次接見,見其才識宏通,性情樸實;每至一處放賑,往往惡衣

    菲食,與廝養同甘苦,賓士於炎天烈日之中,實屬堅忍耐勞,難能可貴。及試以他事,尤複剛毅果敢,不避嫌怨,實爲當今

    不可多得之員。伏乞俯念晉省需才,允留該員在晉差遣委用之

    處,出自逾格鴻慈”各等語。摺子上去,朝廷自然沒有不答應

    的。

    有天批折回來,撫台也不聲張,袖了摺子前去拜他。見面

    之後,又著實拿他擡舉,慢慢露出借重之意。閻二先生聽了,只當是撫台敷衍他的話,不免拿腔做勢,添了許多自擡身價的

    話,說甚麽“現在山東,直隸都等著我去放賑,我顧了你們便

    顧不了別處。現在除非有上諭留我在貴省幫忙,那是無可如何

    之事。除此以外,無論是誰都留我不住。”撫台到此方微微的

    一笑,從袖筒管裏取出批折,送到他的面前。此時也不稱他爲

    閻老先生,但說得一句道:“現在有上諭在此,老兄請看。”

    閻二先生一聽大驚,趕忙接在後中看時,只見前是山西撫台的

    摺子保舉他,留他在山西的派話;後面一行奉旨,是“閻某人

    官场现形记 ·528 ·

    著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幾個字。閻二先生看到這裏,一時又驚

    又喜,兩手拿著摺子放不下來。驚的是:他在我面前,從未提

    過一聲,憑空的一個摺子竟其把我留下。喜的是:我本是一個

    沒有省分的人,現在忽然歸了特旨班,即日就可補缺。因此心

    上忐忑不定。但是既經留在山西,同撫台便是堂屬體制,不能

    再照前番稱呼。一旦要我恭順起來,並非心有不甘,實在面子

    上一時放不下去。前日是並起並坐, 今日是“大人、卑職”,未免叫不出口,難以爲情。仔細思量,躊躇不決。既而一想:

    “他既然能夠曉得我的好處, 保舉我, 他便是我的知己。古

    人雲:‘感恩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聲大人,有何不

    可。”主意打定,於是放下摺子,慌忙離座,恭恭敬敬朝撫台

    磕了個頭。磕頭之後,接著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卑職蒙大人

    提拔,謝大人栽培。卑職情願伺候大人,替大人效力 ”。撫台

    仍舊照前同他客氣:每逢稟見,無不立請,見了面總是灌米湯。

    有些實缺道、府都趕他不上。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撫台從

    沒道過一個“不”字,因而官場上有些黑點的反去趨奉他,巴

    結他。 他起初同人家還客氣,到得後來, 也就“居之不疑”

    了。

    又過了些時,他帶來的銀錢已漸漸放完,因爲要在撫臺面

    前討好,又打電報到上海彙了十幾萬來。起先銀子都歸他一人

    經手,除掉放賑之外,並無別用。自從改歸山西差遣之後,上

    海二批彙來的錢,撫台漸漸也要干預;有時並借辦理善後爲名,向他支付。他礙於撫台情面,不敢不付。十幾萬銀子,經不得

    幾回也就完了。銀子用完再打電報到上海;人家曉得他已經做

    了山西的官,而且銀子已用掉不少,大約可以無須再行接濟,以後的錢便來得不像前頭容易了。

    他此時正在熱頭上,爲了一件甚麽事到撫臺面前說首府不

    官场现形记 ·529 ·

    好。撫台馬上把首府撤任,就同藩台商量,派閻某人署理。藩

    台說:“閻某人乃是知州班次, 署理知府, 未免銜缺不甚相

    當。”撫台把臉一板,道:“現在是什麽時候,還拘什麽資格

    嗎?我從前保舉他,留他在山西,就想要重用他的。現在朝廷

    尚且破格用人,你我豈可拘守成例!”藩台被撫台駁得無話可

    說,只得諾諾稱“是 ”。回到衙門裏,立刻挂牌;然而爲他碰

    了撫台一個釘子,心上總不高興。第二天閻二先生上去謝委,獨獨藩台沒有見他。

    撫台又立逼催他接印。恰巧前任這幾個月碰著天旱,一無

    進款,賠的也苦極了,也樂得收交卸一天早輕快一天,閻二先

    生擇定第三天接印。他老先生向來是儉樸慣的,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轎子,名爲四轎。其實只有兩個轎夫,一把紅傘,一面鑼,喝道的亦止有一個。問問那些人那裏去,回稱:“都

    餓跑了。”閻二先生不便挑剔。等到拜過印,升堂點卯,六房

    書吏只有三個人,差役亦只有五六個。點卯應名都是一個人輪

    流上來好幾趟。及至看他們穿的衣裳,都同叫化子一樣。閻二

    先生手裏早捏著一把汗,曉得荒年沒有收成,這個缺萬無生髮;

    只得將機就計,做個清官,還好矇騙上司的耳目。等到接印之

    後,一連十幾日,下屬應送的到任規,一處沒有,而且弄得是

    政簡刑清,案無留牘,連下屬申詳的案件,半個月來,亦是一

    樁沒有。並不是德化感人,實因太原一府的百姓都已死淨逃光,所以接印以來,竟無一事可做。

    他這時仍舊總辦放賑事務。看看秋盡冬來,北方天氣寒冷,未交十月,已下得一場大雪。上海一連去了幾個電報,不見有

    銀子彙來,心中正在愁悶,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撫台一個

    劄子,折閱之下,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所爲何事,且聽下回

    分解。

    官场现形记 ·530 ·

    第三十五回

    捐鉅資絝袴得高官 吝小費貂璫發妙謔

    話說閻二先生自從代理太原府以來,每日上院稟見撫台,以及撫台同他公事往來,外面甚是謙恭。雖然缺分苦些,幸而

    碰著這種上司,倒也相處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發來一角公事,折閱之下,乃是撫台下給他的劄子。

    前面敍說他集款放賑如何得力,接著又說:

    “現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種;若待交春,又得好幾個月光

    景。這幾個月當中,百姓不能餐風飲雪,非再得鉅款接濟,何

    以延此殘生?該員聲望素孚,官紳信服。爲此特劄該員迅速多

    集款項,源源接濟、幸勿始勤終惰,有負委任”各等語。閻二

    先生接到劄子,躊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顧自己面子,不

    敢說上海不能接濟的話,只說已經打了電報去催,大約不久就

    有回信的。撫台聽了,無甚說得。過了三日,又下一個劄子催

    他。

    他弄急了,便和一個同來放賑的朋友,現在他衙門裏做帳

    房的一位何師爺商量。何師爺廣有韜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說道:“撫台一回回的劄子, 只怕爲的自己, 不是爲的百姓

    罷!”閻二先生道:“何以見得?”何師爺道:“現在太原府

    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調勻,所有的田地,自然有

    人回來耕種。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裏、八裏,一

    官场现形记 ·531 ·

    點人煙都沒有,那裏還要這許多銀子去賑濟。所以晚生想來,一定是撫台自己想好處。他總覺著你太尊上海地方面子大,扯

    得動,一個電報去,自然有幾十萬彙下來,那裏曉得今非昔比,呼應不靈!”閻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脫亦脫不

    掉。你有什麽好法子呢?”

    何師爺此時雖然挂名管帳,其實自從東家接任到今,一個

    進帳沒有。而且這位東家又極其嗇刻,每日零用,連合衙門上

    下吃飯,不到一吊錢。就是要賺他兩個,亦爲數有限。這個帳

    他正管得不耐煩。如今聽了東家的話,他便將計就計,相好了

    一條計策,說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撫台給晚生一個劄

    子。晚生拚著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閻二先生道:

    “劄子上怎麽說法?”何師爺道:“勸捐。”閻二先生道:

    “目下捐務已成強弩之末,況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幫在那裏,你人微言輕,怎麽會做過他們?”何師爺聽了,笑道:“勸捐

    是假,報效是真。”閻二先生聽到“報效”二字,便曉得其中

    另有文章,連問:“報效如何辦法?……”何師爺道:“若照

    部定章程,開個捐局專替山西辦捐,人家有了銀子,不論那裏

    都好上兌,何必定要跑到你們局裏。此我所以不說勸捐,而說

    勸人報效:因爲勸捐是呆的,報效是活的。我只要撫臺上一個

    摺子,先說本省災區甚廣,需款甚繁,倘有報捐在一萬兩以上

    者,准其專折奏請獎勵。”閻二先生道:“能捐一萬銀子的有

    幾個呢?”何師爺道:“晚生的話還沒有說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權柄在我。能捐一萬銀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夠捐上

    六七千,我們同撫台說明,算他一萬,給他一個便宜,人家誰

    不趕著來呢。合起捐官的錢來,所多有限,將來一奉旨就是特

    旨班,人家又何樂而不爲呢。這筆款子叫名是山西賑濟,賑濟

    多少,有甚憑據?盡著撫台的便,隨他愛怎麽報銷就怎麽報銷。

    官场现形记 ·532 ·

    如此辦法,撫台有了好處;一定沒別的說話。你太尊就是要調

    好缺,過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還肯再叫你在這太原府喝西

    風嗎?”

    一席話說得閻二先生不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連稱“你

    話不錯…… ”。又道:“話雖如此說,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話

    回撫台,這個劄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無官職,他下劄

    子給你,稱呼你甚麽呢?”何師爺道:“太尊辦了這幾十萬銀

    子的捐款,還怕替晚生對付不出一個官來?起碼至少一個同知

    總要叼光的了。”閻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將來一

    個官總得應酬他的,准其明日等把話同撫台說好,隨後填張實

    收給他就是了。”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勸人報效的法子告訴了撫台。

    又道:“我們山西沒有外銷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絀於經費,都不能辦,現在開了這個大門,以後盡多盡用,部裏頭還能夠

    再來挑剔我們嗎?”撫台聽了,如果甚喜,便問:“這件事仍

    舊要到上海去辦,那裏有錢的主兒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誰去

    呢?”閻二先生便把何師爺保舉上去,又說:“這何某就是在

    上海幫著卑府辦捐,後來又同到此地放賑的。此人人頭極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勸辦一定可以得力。”撫台道:“你老哥

    想出來的法子就不錯,保舉的人亦是萬無一失的。”說著,便

    叫人請了奏摺師爺來,同他說知底細,一面拜折進京,一面就

    下公事給何師爺,委他到上海勸辦。次日何師爺上轅謝委,一

    張嘴猶如蜜糖一般,說得撫台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閻二先生又趁空求調好缺。撫台說:“我亦曉得你苦久了,要緊替你對付一個好缺, 補補你前頭的辛苦。 你由知州保直

    隸州的部文已到。這回賑濟案內,我同藩台說,單保一個‘過

    班’尚不足以酬勞; 所以於‘免補’之外, 又加一個‘俟補

    官场现形记 ·533 ·

    知府後,以道員用’。 兄弟老實說: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

    不全虧了你一個人,還有誰來救他們的命呢?就是再多給你點

    好處也不爲過。”閻二先生聽了,謝了又謝。不久撫台果然同

    藩台說了,另外委了他一個美缺。不在話下。

    且說這位何師爺名順,號孝先,乃是紹興人氏。自從奉了

    委劄,便也不肯耽擱,過了兩日,遂即上院稟辭。又蒙撫台發

    下來二百銀子的盤費,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辦洋

    貨買東西的錢,倒也有二三百兩,一共約有五百銀子光景。他

    便留起二百兩當盤纏,拿那三百兩換了現錢帶著。走到路上,遇見那些被災的人鬻兒賣女的,他男的不要,專買女的;壞的

    不要,單檢好的。那些人都餓昏了,只要還價就肯賣人。人家

    討價,譬如十歲的人只要十吊,五歲的只要五吊。全還價,每

    一歲只肯出五百小錢。人家想錢用,沒得法子,只好賣給他。

    於是被他這一買,不到三天,竟其買到五十多個女孩子。他一

    路之上爲這五十多個女孩子倒也花得盤費不少。到了上海,檢

    了幾個年紀大些,面孔長得標致些的留下,預備將來自己收用。

    其餘的或是賣給親戚,或是賣給朋友,總收人家好幾倍錢。末

    後又剩下二十多個沒有人要。幸虧他上海人頭熟,找到一個熟

    識的媒婆,統通交代了他,販了出去,大大的賣了一筆錢。後

    來這些女孩子也曉得被媒婆子一齊賣到一個何等所在。做書的

    人既非目睹,說說亦是罪過,也就付諸不論不議之列了。

    且說何師爺回到上海, 便自己另外賃了一座公館, 挂起

    “奉旨設立報效山西賑捐總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頭,已

    吩咐手下人等不准再稱何師爺,須改口稱老爺。靠著山西巡撫

    的虛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攏。有人請酒,一概親到。

    如此者應酬了一個月下來,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報效一萬銀

    子的有三個,八千銀子的有四個,六千銀子的有十來個。一面

    官场现形记 ·534 ·

    上兌,一面就打電報給山西撫台,替人家專折奏請獎勵。真正

    是信實通商,財源茂盛。等到三個月下來,居然捐到三十多萬

    銀子,他一齊作爲六七千報銷上去;下餘的都是他自己所賺。

    山西撫台得了他這筆銀子,究竟拿去做了什麽用度?曾否有一

    文好處到百姓沒有?無人查考,不得而知。

    單說何孝先自辦此事以來,居然別開生路,與申大善士一

    幫旗鼓相當,彼此各不相下。畢竟他是山西撫台奏派的,卻也

    拿他無可如何。又過些時,何孝先私自打電報托山西撫台於賑

    捐案內兩個保舉,從同知上一直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頂戴。

    從此搖搖擺擺,每逢官場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

    家請他吃飯,帖子寫錯, 或稱他爲“何老爺”、“何大老爺”,他一定不到。只要稱他“大人”,那是頂高興沒有。從此以後,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親也是親,不是友也是友,都願意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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