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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的力量文学如何塑造人类文明和世界历史版.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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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妙解析了历史发展的四次突破

    原名是the written world,也就是“书写的世界”,贯穿全书的除了文学作品,还有书写技术,比如说最开始的口述、抄写员、纸张出现、古登堡、以报纸为代表的媒体、印刷机到现代技术。文字的力量书的另一条暗线是书写技术的革命。

    预览

    作者介绍

    [美]马丁?普克纳(MartinPuchner)

    美国哈佛大学英语与比较文学、戏剧教授。在冷战年代,普克纳出生于德国纽伦堡,作为一个不安分而充满激情的旅行者,他先后在德国康斯坦茨大学、欧洲“大学之母”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和欧文分校就读,并在哈佛大学获得比较文学博士学位。并先后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

    他的研究与写作集中于三个领域:世界文学、戏剧与哲学。他在戏剧、哲学领域的代表作有《怯场》《反对剧场》《思想与戏剧》《革命之诗》等,在世界文学领域的代表作为《文字的力量》,以及他主编的《诺顿世界文学选》,这套六卷本、长达6000页的大书堪称“不可能完成的项目”、“一次令人兴奋的疯狂尝试”,以其经典性被英语世界各大学选作教科书,在普通读者当中也赢得了广大的市场。

    他业余喜爱演奏钢琴、小提琴与中提琴,并为了收集研究资料而周游世界。

    图书亮点

    1.哈佛大学16堂世界文学通识课,从4000年文学史中选出16部伟大作品,看它们如何把历史与文明塑造成如今的样子,是普通读者了解文学史、文学与文明的相互作用的*选书。

    2.让你从崭新的角度,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史。文学不仅仅是世界的镜子,它塑造世界的力量胜过千军万马——几册笔记催生了哲学与宗教,印刷机让宗教改革成为可能,报业铺垫了美国的诞生……与大多数人的印象不同,在历史上,文学是权力的象征、冲突的中心,左右了商业、科技、政治的走向。这本书让你通过16部经典文学作品理解世界,得到一种看世界的新视角,堪称文艺版的《人类简史》!

    3.用一个个精彩的故事,呈现一场扣人心弦的文学冒险。

    用文学的丰沛感性、小说的讲故事方式,带你走进亚历山大、苏格拉底的内心世界,见证骑士、海盗、诗人、修道士跌宕起伏的人生,用故事连缀成一部“文学世界史”

    踏遍近二十个文学圣地,是一场文学朝圣之旅,也是文学爱好者的旅行指南。谈到《一千零一夜》,就去伊斯坦布尔与诺奖得主帕慕克对谈,去京都体会《源氏物语》,在讲玛雅史诗《波波尔?乌》时探访墨西哥游击队……

    73幅精美插图,细腻呈现文学故事中的一幕幕

    4.哈佛大学人气教授写给大众的阅读指南。16部伟大作品、口语化而精当的解读方式,让你成为一个明智的读者,不仅了解如何读名著、如何理解文学,更能把文学放在世界史中,读出故事背后广博的文明图景。

    马丁?普克纳是学界巨擘,他编纂的6卷本《诺顿世界文学选》被学界与普通读者共同视为经典;他尤其致力于向大众讲授文学,是哈佛线上公开课“HarvardXMOOC”的主要倡导者之一;他多年对文学的热爱也体现在他的文字里,让他的语言富有文学性,叙述充满激情。

    内容简介

    文学不仅仅是世界的镜子,它塑造世界的力量胜过千军万马。

    《文字的力量》从4000多年的世界文学中挑选出16部尤为重要的经典文本,有《伊利亚特》《*经》《源氏物语》《一千零一夜》《*党宣言》,还有《哈利?波特》,让我们看到文字如何塑造哲学、宗教、政治与文明——

    一部英雄传奇,催促亚历山大帝不断征服,直至他治下的土地都浸染上那部传奇的色彩;几个不听话的学生的记录,让他们老师的教诲将在数千年后影响数十亿人;一册薄薄的宣言,彻底改变了世界的格局……

    随着这些伟大的作品,帝国兴衰、文明起落,历史在文字的锤击下被铸成我们今日所见的样子。

    这些故事关于青年英雄、优雅的东方女官、浪漫骑士,关于阿拉伯芬芳的集市、加勒比海绿色的海岛,关于莎草纸、羊皮纸与印刷机,关于传承智慧与创造未来。文学有时是雍容平静的,曾在东方宫廷中的少数贵族间被小心传递,有时又化身为人们抨击彼此时投掷的飞刀,以激情与怒火豁开革命的口子。而正是多彩的文学,改变了人类的思维方式、商业与历史,把地球变成了一个文字的世界。

    作者哈佛大学教授马丁?普克纳带我们踏上一场文学朝圣之旅,游历希腊、中国、土耳其与印度的文学狂欢节,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交流,与当地居民对话,书中世界与现实世界一再重合,让我们看到——文学,它至今依然生机勃勃地与文明相互作用着。

    目录大全

    前言 地出

    第一章 亚历山大的枕边书

    第二章 宇宙之王——吉尔伽美什和亚述巴尼帕

    第三章 以斯拉和神*经典的诞生

    第四章 向佛陀、孔子、苏格拉底和耶稣学习

    第五章 紫式部和《源氏物语》——世界上的第一部小说巨作

    第六章 《一千零一夜》与山鲁佐德

    第七章 谷登堡、路德和新印刷共和国

    第八章 《波波尔?乌》和玛雅文明——第二个独立的文学传统

    第九章 堂吉诃德与“海盗们”

    第十章 本杰明?富兰克林——文字共和国的传媒实业家

    第十一章 世界文学——西西里岛的歌德

    第十二章 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党宣言》的读者们,联合起来!

    第十三章 阿赫玛托娃和索尔仁尼琴——在苏维埃写作

    第十四章 《桑介塔史诗》和西非的语言大师

    第十五章 后殖民文学——德里克?沃尔科特,加勒比海的诗人

    第十六章从霍格沃茨到印度

    致谢

    原文摘选

    在斋普尔的庆典氛围中,我最后一次回顾文学的历史。它始于美索不达米亚富饶的河谷,文学在那里起源,随后胜利前行,横跨全球。一路上,文学渐渐不再是抄写员和国王的独享之物,而是触及越来越多的读者和作者。这一文学的民主化过程得益于从字母和莎草纸到纸和印刷术等技术手段的帮助,这些技术降低了文字世界的门槛,让它向更多的人开放,而这些人接着又发明了新的形式,即小说、报纸和宣言,同时也确立了古老经典文本的重要地位。帝普尔,它有来自各行各业的读者、新旧文本之间的冲突,似乎是这个故事的完美收尾。

    引自第十六章从霍格沃茨到印度

    自从学会了用有象征意义的声音来沟通,人类就一直在讲故事,关于过去和未来、神灵和魔鬼的故事,关于那些赋予群体共有历史和共同命运的故事。

    故事也保存了人类的经验,告诉听者在困难的情况下如何行动,以及如何消除常见的隐患。那些关于创世纪和建城的重要故事,有时由特别指定的游吟诗人来传唱,他们将这些故事牢记于心,并在特殊的场合表演。

    但是,没有人将这些故事写下来,即使是在文字被发明出来很长时间以后。诗人们准确地记住这些故事,并是他们老死之前,将故事传给自己的学生和继任者。

    引自宇宙之王-吉尔伽美什和亚述巴尼帕

    文字的力量文学如何塑造人类文明和世界历史版截图

    文字的力量:文学如何塑造人类、文明和世界历史

    [美]马丁·普克纳 著

    陈芳代 译

    中信出版集团目录

    插图

    前言 地出

    第一章 亚历山大的枕边书

    第二章 宇宙之王——吉尔伽美什和亚述巴尼帕

    第三章 以斯拉和神圣经典的诞生

    第四章 向佛陀、孔子、苏格拉底和耶稣学习

    第五章 紫式部和《源氏物语》——世界上第一部小

    说巨作

    第六章 《一千零一夜》与山鲁佐德

    第七章 谷登堡、路德和新印刷共和国

    第八章 《波波尔·乌》和玛雅文明——第二个独立

    的文学传统第九章 堂吉诃德与“海盗们”

    第十章 本杰明·富兰克林——文字共和国的传媒实

    业家

    第十一章 世界文学——西西里岛的歌德

    第十二章 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共

    产党宣言》的读者们,联合起来!

    第十三章 阿赫玛托娃和索尔仁尼琴——在苏联写作

    第十四章 《桑介塔史诗》和西非的语言大师

    第十五章 后殖民文学——德里克·沃尔科特,加勒

    比海的诗人

    第十六章 从霍格沃茨到印度

    致谢

    版权页插图意大利巴洛克画家西罗·费里(Ciro Ferri,1634—1689)想象亚历山大

    大帝在床榻之上阅读荷马

    阿尔布雷希特·阿尔特多费尔(Albrecht Altdorfer,约1480—1538)的

    画作,内容为伊苏斯之战中,大流士被亚历山大大帝追击14世纪的波斯《列王书》(Book of Kings)绘本,描绘了亚历山大大帝

    之死埃及花岗岩雕塑,雕刻着一位端坐的抄写员,公元前第三千年刻有楔形文字的黏土信封和信件,约公元前1927—前1836年这件由詹姆斯·弗格森(James Fergusson)制作的平板印刷品,想象了

    尼姆鲁德(Nimrud)被还原的美丽全貌留存至今最古老的拉丁语《圣经》的手稿之一,即《阿米提奴抄本》

    (Codex Amiatinus),图中为中世纪的基督徒们想象以斯拉在书房中写

    作八岛岳亭于19世纪早期所作的日本木刻版画,描绘的是孔子的十位弟子18世纪的西藏绘画作品,描绘了佛陀在印度的灵鹫山上讲法法国画家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1748—1825)描绘

    了苏格拉底在学生的陪伴下于临死前探讨哲学

    多梅尼哥·基尔兰达约(Domenico Ghirlandaio)于1481年所作的壁画,将摩西(位于画中左侧)和《圣经·旧约》与耶稣和他的门徒们连接起来这幅来自中国的丝绸画卷(5世纪至8世纪)描绘了一位宫廷女史在劝诫她

    的学徒们来自庞贝的罗马壁画,描绘的是一位女子手持蜡板和尖笔,它们是用于日

    常写作和记账的工具紫式部宛如神启,创作了《源氏物语》。艺术家铃木春信(1725—1770)

    为每种颜色使用了不同的木版,完成了这幅套色版画一部13世纪版本的紫式部日记。紫式部极有可能是右下角的侍女

    一把17世纪由金纸制成的扇子,扇面描绘紫式部在书桌前写作艺术家叶海亚·伊本·马哈茂德·瓦西提(Yahya ibn Mahmud al-

    Wasiti)在一部装饰华美的阿拉伯语手稿里,描绘了1237年一群学者和学

    生在巴格达的图书馆里《端坐的抄写员》(Seated Scribe),被认为是甄提尔·贝里尼

    (Gnetile Bellini,约1429—1507)所作,融合了西方和奥斯曼的绘画

    风格这部来自1180年左右的《古兰经》书法风格独树一帜:alif及lam这两个

    字母比其他字母高很多在这幅画于12世纪的画像中,抄写员爱德温(Eadwine the Scribe)在用

    心抄写对开本手稿约翰内斯·谷登堡于1455年左右印刷的拉丁语《圣经》中《创世记》的开

    篇,字母由抄写员彼得·舍费尔刻制1534年由马丁·路德翻译的《圣经》的扉页,带有彩色木刻画《德累斯顿手抄本》(Dresdan Codex,13世纪至14世纪)是极少数在西

    班牙对美洲的殖民中保存下来的玛雅书籍之一,这是其中的六页

    《波波尔·乌》中刻画的玛雅球赛有宗教意义一名17世纪的小贩在兜售书本,以迎合一个正在扩张的文学市场由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韦利亚内达所作,未经授权的《堂吉诃

    德》续集的英文翻译这幅由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Jean-Honoré Fragonard)于1770年左

    右创作的油画,展现了女性读者的重要性画家约翰·约瑟夫·施美乐(Johann Joseph Schmeller,1796—1841)

    描绘了歌德在对抄写员进行口述,后者记录下了他的许多谈话位于魏玛的安娜·阿玛莉亚公爵夫人的图书馆,歌德曾在这里广泛地阅读尤金·阿杰特(Eugène Atget)这张照片拍摄的是19世纪末期的巴黎:

    一个人在捡破布,收集造纸的原材料拉斯姆斯·马林–汉森(Rasmus Malling-Hansen)在19世纪70年代于丹

    麦发明的球型打字机,是第一台商业生产的打字机这张1920年的俄语宣传海报推崇阅读,因为“知识会打破奴役的枷锁”立体派画家内森·阿尔特曼为安娜·阿赫玛托娃所作的画像,作于1914年在苏联用于复制和传播“地下出版”文学的全套装备

    一台20世纪70年代的CPT8100文字处理台式微型计算机哈佛大学的安能堡食堂,学生认为它是霍格沃茨礼堂的原型前言 地出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

    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有时候,我会尝试想象一个没有文字的世界。那样一来,我

    坐飞机时就没有书看了。书店和图书馆会腾出许多额外的空间

    (而我的书架再也不会被塞得满满的)。出版业将不复存在,亚

    马逊也不可幸免。而当我在夜晚难以入眠时,再也不能从床头柜

    上找书看了。

    这一切都不是好事,但这些甚至还未触及问题的表面——如

    果文字从不曾存在,如果故事只有口头传颂而从未以文字记载,我们将会失去什么?这样的一个世界可以说是无法想象的。我们

    的历史观念,我们对帝国和民族的浮浮沉沉的理解,将会截然不

    同。大部分的哲学和政治思想将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因为不

    会有促使它们诞生的作品。几乎所有的宗教信仰都将连同它们赖

    以表达的经文手稿一同消失。

    文字并不只是为了爱书者而存在的。从它在四千年前与世界

    打了第一个照面开始,文字一直在塑造和影响地球上大部分人的

    生活。

    就如同三位阿波罗8号飞船上的宇航员发现的那样。

    “好吧,阿波罗8号。你们将要进行TLI(translunar

    injection,地月转移轨道切入)。”

    “收到。我们明白将要进行TLI。”[1]

    1968年末,环绕地球的太空飞行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事了。

    当时,执行美国最近一次航天任务的阿波罗8号刚完成了绕地轨

    道上2小时27分钟的飞行。没发生什么大事。但是弗兰克·弗雷

    德里克·博尔曼二世(Frank Frederick Borman II)、小詹姆

    斯·阿瑟·洛弗尔(James Arthur Lovell, Jr.)和威廉·埃利

    森·安德斯(William Alison Anders)却紧张不已。他们的飞

    船正要进行一次全新的机动操作TLI。他们正在离开地球轨道,准备直接向太空进发。他们的目的地是月球。在某一个时刻,他

    们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航天速度——每小时38957千米。[2]

    阿波罗8号的任务相对简单。他们不用在月球上着陆,飞船

    上甚至没有着陆装置。他们只要观察月球的样子,为未来的阿波

    罗任务寻找一个合适的着陆地点,并且带回一些专家们可以研究

    的图片和影像。

    TLI,那要将他们送往月球的地月转移轨道切入按计划进行

    了。阿波罗8号加速后迅速地投入了太空。航行得越远,他们越

    清晰地看到此前没人见过的景象:地球。地球从月球上升起,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地出”。阿波罗8号组员威廉·

    安德斯摄于1968年12月24日博尔曼中断手中的操作,叫出在他下方旋转着的大陆的名

    称:佛罗里达,好望角,非洲。他一次性将它们全看齐了。他是

    第一个看到地球作为一个单一球体的全貌的人类。地球从月球表

    面上升起,安德斯拍下了这全新的景象。[3]

    地球越来越小,月球越来越大,这些宇航员就没法用相机拍

    下所有的事物了。地面控制人员意识到宇航员们需要依赖一种更

    加简单的技术:口头语言。“如果可以,我们想要你们发挥诗人

    的潜能,尽可能地描述细节。”[4]

    宇航员的训练并没有教他们如何成为诗人,他们对这项任务

    可以说并不擅长。作为熟知火箭科学的最尖端的战斗机飞行员,他们从美国宇航局(NASA)的残酷选拔过程中脱颖而出。安德斯

    曾经在海军学院就读,后来加入空军,在加利福尼亚和冰岛的防

    空司令部作为全天候截击机成员服过役。但是现在他急需想出词

    语,对的词语。

    他特地描绘了“月球上的日出和日落”。“日出和日落尤其

    能衬出这个地形的特征,”他说道,“长长的影子显现出地面的

    高低起伏,而在我们很快会看到的光照强烈的那一面,这些起伏

    很难看见。”[5]安德斯勾勒出一幅单纯的画面:光照在月球的

    岩石表面上,形成明显的影子。也许他过去驾驶全天候截击机的

    经验帮到了他。安德斯简直成了伟大的美国意象派(Imagism)

    诗人,而使用意象派手法来描绘像月球这样纯粹、光亮的事物,再恰当不过了。洛弗尔也受训于海军学院,之后加入了海军。像其他宇航员

    一样,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在空军基地度过的。在太空,他

    展现出对另一个诗歌派系的偏好:壮美(the sublime)。“月

    球那广袤的孤独感是令人敬畏的。”他小心翼翼地说。[6]哲学

    家们早已对自然引发的敬畏进行过思考;瀑布,风暴,任何巨大

    到无法被简单描述和概括的事物,都被归于这个类别。但是这些

    哲学家无法想象太空里是什么样的。这是终极的壮美,对浩大空

    间的体验会使人产生敬畏之情,必定使他们受到冲击,感受到自

    身的渺小。就像哲学家们预测的那样,这样的经验让洛弗尔怀念

    家里的安全感。“这让你意识到你在地球上所拥有的。从这里

    看,地球就是这广阔太空中的一大片绿洲。”[7]建造了阿波罗8

    号的沃纳·冯·布劳恩博士(Dr. Wernher von Braun)一定明

    白这种感受。他总喜欢说“航天科学家是热爱诗歌的工程师”。

    [8]

    最后是博尔曼,他们的指挥官。博尔曼从西点军校毕业后加

    入了空军,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在阿波罗8号上,他能言善

    辩,滔滔不绝:“这是一种巨大的、孤独的、令人生畏的存在,或者说,是一种虚无的延伸。”[9]“孤独”“令人生畏”“存

    在”“虚无”,博尔曼听上去就像在巴黎左岸朗读着让-保罗·

    萨特(Jean-Paul Sartre)似的。

    成为太空诗人以后,三位宇航员到达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他

    们在绕月球环行。每一次环行中,阿波罗8号都会消失在月球的

    后面,那是此前没有人到达过的区域。而每一次消失时,他们都

    会跟地球失去联系。在他们第一次长达15分钟的消失过程中,在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市的地面控制中心,人人坐立不安。“阿波罗

    8号,这里是休斯敦。”“阿波罗8号,这里是休斯敦。”地面控

    制中心不停地呼叫,传送电波到太空中,但是并未收到任何回

    复。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时间分分秒秒流

    逝。当他们进行第七次尝试时,终于收到了回复:“请说,休斯

    敦。这里是阿波罗8号。轨道机动完成。”听得出来,地面控制

    人员终于松了一口气,喊道:“听到你们的声音太好了!”[10]

    在接下来的15个小时里,宇航员们多次消失又出现,变换位

    置,操控太空舱,尝试补充一些睡眠,然后为返回地球做准备。

    返航需要他们在没有无线电通信的情况下,在月球的暗面使火箭

    加速,以达到月球引力的逃逸速度,并获得足够返回家园的推动

    力。他们只有一次机会。假如失败了,他们的余生就只能一直绕

    月飞行了。

    在操作返航前,宇航员们想要往地球发一条特殊的信息。博

    尔曼早已提前在一张防火纸上写了下来,并且让组员们排练朗

    读。但不是每个人都对这个想法抱有相当的热忱。在广播之前,安德斯说:“我可以看一下那个短文——那个……东西

    吗?”“那个什么,比尔[11]?”博尔曼问道,声音微愠。这不

    是他想要组员们对即将进行的广播抱有的态度。“那个我们应该

    要读的东西?”安德斯更加小心翼翼地回答。[12]博尔曼放过了

    他。对博尔曼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朗读本身。

    他们从月球的暗面返回并向休斯敦宣布:“阿波罗8号机组

    有一条献给地球上所有人的信息。”[13]接着他们开始朗读,虽然他们已经落后于原定的时间表,并且仍要面对那危险的最后一

    次轨道机动和回归地球的返航。地球上的人们正在庆祝平安夜。

    安德斯,这个太空中的意象派诗人,开始朗读: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

    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

    暗分开了。

    洛弗尔接着读道:

    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神

    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将水分为上下。”神就造出空气,将

    空气以下的水、空气以上的水分开了。事就这样成了。神称空气

    为天。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二日。

    轮到博尔曼了,但是他腾不出手来。“你可以帮我拿一下相

    机吗?”他问洛弗尔。博尔曼腾出手后,拿起那张纸: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事就这样

    成了。神称旱地为地,称水的聚处为海。神看着是好的。[14]

    在地球上,5亿观众听得入了神。这无疑是世界历史上最受

    欢迎的现场播报。

    人们曾经质疑是否有必要将人类送上月球。一个无人驾驶、带有相机和其他科学器械的探测器已经足以完成许多任务。或者

    说,美国宇航局大可以像之前的任务一样使用一只猩猩。第一个

    进入太空的“美国人”是汉姆(Ham),一只来自喀麦隆、被捕获并卖给美国空军的大猩猩。俄罗斯人和美国人简直将整个动物

    园送上了天,宇宙飞船仿佛一艘载着猩猩、狗和乌龟的挪亚方

    舟。

    虽然阿波罗的人类机组可能没有对科学贡献很多,但他们的

    确对文学做出了贡献。大猩猩汉姆不可能分享它对太空的印象,也不可能尝试用诗歌来表达。它也不会想到朗读《圣经》中的那

    些段落,那些文字出人意料地呈现了人类离开地球轨道、直接飞

    入太空的过程与感觉。从远处观看地球从月球背后升起,朗读人

    类创作的最有影响力的创世神话,这是多么完美的场景。

    阿波罗8号的朗读中最动人心弦的部分是,这些没有经过任

    何文学训练的宇航员们意识到他们处在极其特殊的情景中,用自

    己的语言和一部古老文本中的词句,传递了他们的体验。他们提

    醒我,文字故事中最重要的主角并不一定是专业的作者们。实际

    上,我邂逅了一群出乎意料的人物,从美索不达米亚的记账员和

    不识字的西班牙士兵,到中世纪巴格达的一名律师、南墨西哥的

    一个玛雅叛乱者,以及墨西哥湾的海盗们。

    但是,阿波罗8号教会我们的最重要一课,是经典文本的重

    要性。那些像《圣经》一样的经典文本,在时间的长河里逐渐累

    积力量,变得越发重要,最终成为整个文明的源头,告诉人们他

    们是从哪儿来的,又该如何生活。经典文本通常由神职人员管

    理,他们把这些文本置于帝国和民族中心的神龛内。国王们推广

    这些文本,因为他们意识到故事可以证明征服的正当性,带来文化的凝聚力。经典文本最初只在很少的地方出现,但随着它们的

    影响力的扩散,以及新文本的出现,整个地球渐渐变成一张由文

    字来规划管理的地图,每个地区都有相应的主导经典文本。

    经典文本日渐强大的力量将文字置于许多冲突的中心,包括

    大部分宗教战争。即便是在现代,当弗兰克·博尔曼、詹姆斯·

    洛弗尔和威廉·安德斯回到地球时,迎接他们的也是一起诉讼。

    直言不讳的无神论者玛德琳·默里·奥黑尔(Madalyn Murray

    O’Hair)要求法院禁止美国宇航局未来任何“对基督教《圣

    经》的朗读……无论是在太空中,还是在未来与太空航行有关的

    一切活动中”。[15]奥黑尔深谙这部经典文本的塑造力,而她并

    不喜欢这本书。

    奥黑尔不是唯一一个对朗读《圣经》提出挑战的人。当博尔

    曼还在环绕月球时,他会定期接收到从休斯敦的地面控制中心发

    来的新闻消息,他们称之为“星际时报”(Interstellar

    Times)。他从中得知从柬埔寨释放的士兵们,以及同年早些时

    候被朝鲜俘获的美国海军船只“普韦布洛号”(Pueblo)的最新

    消息。

    普韦布洛号的消息每天都占据“星际时报”的头条,提醒着

    博尔曼永远不要忘记,他来到太空的目的是让西方阵营在跟苏联

    和共产主义的月球竞赛中获胜。阿波罗8号的航天任务是冷战的

    一部分,而冷战,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经典文本间的战争。

    苏联建立在一些观念之上,这些观念在一部比《圣经》更新

    的文本中被清晰地表达出来。由马克思和恩格斯撰写,并被列宁、毛泽东、胡志明和卡斯特罗热切解读的《共产党宣言》

    (The Communist Manifesto),到阿波罗的航天任务时它虽然

    只有120年的历史,却能够与《圣经》这样的更古老的经典文本

    竞争。当博尔曼计划着朗读《圣经》时,他一定想起了苏联宇航

    员尤里·加加林(Yuri Gagarin)——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加

    加林并没有想到要将《共产党宣言》带入太空,但他受其影响,在胜利返回地球时宣布:“我看了又看,并没有看见上

    帝。”[16]远在太空,一场关于思想和书本的战争进行得正激

    烈。加加林在进入太空上战胜了博尔曼,不过博尔曼也用一部有

    影响力的经典文本留下了传奇。

    阿波罗8号对《创世记》的朗读也道出了文学背后创造性技

    术的重要性。这些技术在世界各处被发明,逐渐才被连接到一

    起。博尔曼写出这些《创世记》的句子用的是字母,它是发明于

    古希腊的有效书写代码。他写下这些句子使用的纸,是最初在中

    国被发明,后来通过阿拉伯世界传到欧洲和美洲的一种便利材

    料。他是从装订成书的《圣经》里抄录的这些句子,而书是罗马

    人的一项有用发明。这些书页是被印刷出来的,而印刷术是中国

    人的发明,在欧洲北部得到进一步发展。

    正是在讲故事和文字书写的交汇处,诞生了文学。以前,讲

    故事只是带着不同的规则和目的存在于口述文化中。而一旦讲故

    事和文字书写产生关联,文学就作为一种全新的力量登场了。所

    有那之后发生的,即文学的全部历史,都是从这个交汇的时刻开

    始的。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讲述文学的故事,我必须同时将焦点对准讲故事的传统,以及诸如字母、纸、书和印刷之类的创造性

    技术的演变。

    讲故事和文字书写技术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文字本身

    至少被发明过两次,一次在美索不达米亚,而另一次在美洲。美

    洲的神职人员出于无法掌控文字的恐惧,拒绝用文字记录神圣的

    故事。他们的感受,两千年后在生活于地球另一端的西非吟游诗

    人身上得到了呼应。埃及的抄写员们接受了文字,但试图不予公

    开,想要私自占有文字的力量。像苏格拉底这样有感召力的哲人

    述而不作,以此对抗经典文本拥有权威的观念,并且反抗那些使

    经典化成为可能的文字书写技术。之后出现的一些发明只是选择

    性地被使用了,比如阿拉伯学者们使用了中国的纸,但对中国的

    另一项发明——印刷术——则没有兴趣。

    文字的发明常常伴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副产品。保存古老的

    文本,意味着它们所用的语言得以人为地保持生机。自那以后,就一直有人学习“死语言”。一些文本被宣告为神圣的,因此引

    发了不同经文的读者之间激烈的对抗和战争。新技术有时会引发

    媒介形式的竞争,比如公元头几个世纪发生在传统书卷和更新的

    书之间的争斗,当时基督徒用他们神圣的书本与希伯来古卷抗

    衡。后来,西班牙探险家用他们印刷的《圣经》和手工制作的玛

    雅经文较量。

    关于文字的宏观故事在我心中慢慢成形,在我看来,它以四

    个阶段展开。第一个阶段由小群体的抄写员主宰,只有他们能掌

    握早期困难的文字系统,并因此掌控了那些从讲故事的人当中收

    集的文献,比如《吉尔伽美什史诗》(Epic of Gilgamesh)、《希伯来圣经》(Hebrew Bible),以及荷马的《伊利亚特》

    (Iliad)和《奥德赛》(Odyssey)。

    在第二个阶段,当这些经典文本的影响力逐渐增强,那些富

    有感召力的教师对它们提出了挑战,比如佛陀、苏格拉底和耶

    稣。他们公开抨击神职人员和抄写员的影响力,他们的追随者则

    发展出新的写作风格。我将这些生动的文本称为“教师文

    学”(teachers’literature)。

    在第三个阶段,得益于那些让接触书写更容易的创新,独立

    的作者们开始登场。这些作者先是模仿古老的文本,但接着,像

    日本的紫式部和西班牙的塞万提斯这样的更大胆的作者很快就创

    造出新的文学体裁,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小说。

    最后是第四个阶段,纸和印刷技术的广泛使用带来了批量生

    产和大众文学的新时代,随之而来的是报刊和海报传单,还有比

    如 《 富 兰 克 林 自 传 》 ( The Autobiography of Benjamin

    Frankli)或《共产党宣言》这样的新文本。

    这四个阶段,以及使之成为可能的故事与发明,共同创造出

    一个由文字塑造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宗

    教是以典籍为基础的,而国家和民族是建立在文本之上的。在这

    个世界里,我们习惯与过去的声音对话,想象着向未来的读者致

    辞。

    博尔曼和他的组员们用一份古老的文本打了一场文学的“冷

    战”,他们使用的是古老的技术:书、纸张和印刷。但是,他们

    的锥形舱体里配备有新的工具——被缩小到能装进阿波罗8号太

    空舱的电脑。不久之后,这些电脑将引发一场至今还影响着我们

    生活的文字革命。

    这本文学史的写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们最新的文字书写

    技术革命。如此量级的革命并不经常发生。从中东和希腊开始的

    字母革命使书写变得容易掌握,提高了识字率。纸的革命从中国

    开始,在中东延续,它降低了文学的成本,并因此改变了文学的

    性质。它还为印刷革命奠定了基础,后者最早发生在东亚,几百

    年以后在欧洲北部得到发展。这中间还有一些更小的革新,比如

    小亚细亚的羊皮纸(parchment)和罗马的抄本(codex)的发

    明。在过去的四千年间,有那样一些时刻,新技术彻底地改变了

    文学。

    技术改革仍在进行。显然,当今的科技革命每年都在用新的

    书写形式轰炸我们,从电子邮件和电子阅读器到博客与推特,不

    仅改变了文字被传播和阅读的方式,而且因为作者们也在适应这

    些新情况,而改变了书写的方式。同时,我们最近才开始使用的

    一些词,听起来像是回到了文字久远的历史里一些更早的时刻:

    就像古老的抄写员一样,我们“向下卷动”(scroll down)文

    本,盘腿坐着读“平板写字板”(tablet)。我们该如何理解

    这种新与旧的组合?

    在探索文学的故事的过程中,我变得焦躁不安。仅仅坐在书

    桌前思考文学如何塑造了我们和我们星球的历史,感觉很奇怪。我必须前往这些伟大的文本和发明诞生的地方。

    于是我从贝鲁特到了北京,又从斋普尔(Jaipur)到了北极

    圈。我探寻了特洛伊和恰帕斯(Chiapas)的文学遗迹,与考古

    学家、翻译家、作家们对话,在加勒比寻找德里克·沃尔科特

    (Derek Walco),在伊斯坦布尔寻找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我去了那些文学被埋葬或烧毁,尔后又重新出现并重

    获生机的地方。我在土耳其伟大的帕加马(Pergamum)图书馆的

    遗迹中漫步,琢磨着羊皮纸是如何在这里被发明的。我惊叹于中

    国的碑林,帝王们试图以此让他们推崇的经典不朽。我跟随游记

    作者的脚步,去西西里岛追溯歌德发现世界文学的步伐。我寻找

    南墨西哥萨帕塔起义(Zapatista uprising)的领导人,因为他

    曾经将古老的玛雅史诗《波波尔·乌》(Popol Vuh)当作反抗

    和起义的武器。

    希腊抄写员在一块写字板上书写——刻画于公元前4—6世纪的一个瓶子上

    的场景,希腊抄写员使用的是可被擦除、可反复使用的蜡制写字板在那些旅途中,我几乎处处遇见以某种形式书写的故事。接

    下来,我将尝试通过讲述文学以及它如何将我们的星球变成一个

    被书写的世界,来传达我的经历。

    [1] Apollo 8 Technical Air-to-Ground Voice Transcription (Manned

    Spacecra Center, Houston, Tex.: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 December 1968), tape 3, page 3.

    [2] 地月转移轨道切入的发生速度是每秒10822.05米。 “Apollo 8, e Second

    Mission: Testing the CSM in Lunar Orbit,”December 21–27, 1968,history.nasa.govSP -4029Apollo_08a_Summary.htm, accessed January 10,2017.

    [3] Apollo 8 Onboard Voice Transcription As Recorded on the Spacecraft

    Onboard Recorder(Data Storage Equipment) (Manned Spacecra Center, Houston,Tex.: 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dministration, January 1969), 41.

    [4] Apollo 8 Technical Air-to-Ground Voice Transcription, tape 37,page 3.

    [5] Apollo 8 Technical Air-to-Ground Voice Transcription, tape 37,page 6.

    [6] Apollo 8 Technical Air-to-Ground Voice Transcription, tape 37,page 6.

    [7] Apollo 8 Technical Air-to-Ground Voice Transcription, tape 37,page 6.

    [8] Pat Harrison, “American Might: Where ‘the Good and the Bad Are

    All Mixed Up,’”Radcliffe Magzine, 2012,radclie.harvard.edunewsradclie-magazineamerican-might-where-good-and-

    bad-are---all-mixed, accessed August 5, 2016.

    [9] Apollo 8 Technical Air-to-Ground Voice Transcription, tape 37,page 5.[10] Apollo 8 Technical Air-to-Ground Voice Transcription, tape 46,page 6.

    [11] “比尔”是威廉·埃利森·安德斯的绰号。——译者注

    [12] Apollo 8 Onboard Voice Transcription, 177.

    [13] Apollo 8 Onboard Voice Transcription, 195.

    [14] Apollo 8 Onboard Voice Transcription, 196.

    [15] Jack Roberts, District Judge, 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W.D.

    Texas, Austin Division, Memorandum Opinion, December 1, 1969. O’ Hair v.

    Paine Civ. A. No. A-69- CA-109.

    [16] 这句话是有争议的,有可能来自尼基塔·赫鲁晓夫的一次演说。第一章 亚历山大的枕边书

    他亲吻亲爱的儿子,抱着他往上抛一抛,然后向着宙斯和其

    他的神明祷告。

    公元前336年,马其顿

    出生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之所以被称为“大帝”,是因为在

    不到13年的时间里,他统一了自负的希腊城邦,征服了希腊与埃

    及之间的所有王国,打败了强大的波斯军队,尔后建立了一个延

    伸至印度的帝国。自那以后,人们一直议论这个来自希腊小国的

    统治者是如何实现如此壮举的。然而更加吸引我的,是另外一个

    问题:亚历山大起初为何想要征服亚洲?

    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注意到亚历山大在军事征服中随身携

    带的三件物品。他每晚放在枕头下的这些物件,充分体现了他是

    如何看待自己的征服大业的。第一件物品是一把匕首。[1]在匕

    首旁边,亚历山大放了一个盒子。而这个盒子里,装着三件物品

    里最珍贵的一件:《伊利亚特》,他最喜爱的一本书。[2]

    亚历山大是如何获得这三件物品的?它们对他而言又有什么

    特殊意义呢?

    他枕着匕首睡觉,是为了避免像父亲一样被刺杀的命运。那

    个盒子,是他从波斯敌人大流士三世那里缴获的。而将《伊利亚特》带到亚洲,是因为这本重要的书俘获了这位将要征战天下的

    王子的心。在这个故事里,亚历山大看到了自己的战途和人生。

    荷马的史诗对世世代代的希腊人来说,是一部经典文本。对

    带着它行军的亚历山大来说,《伊利亚特》好比神圣的经文。这

    就是文字的力量,尤其是那些经典文本,它们改变了我们看待世

    界以及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在亚历山大的故事里,这种力量是

    毋庸置疑的。他不仅兴味盎然地阅读和学习了《伊利亚特》,并

    且在现实中再现了这个故事。读者亚历山大将自己置身于故事

    中,在荷马的阿基里斯(Achilles)的故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

    人生轨迹。亚历山大大帝是众所周知的非凡帝王。原来,他也是

    个不平凡的读者。

    一位年轻的阿基里斯

    亚历山大还是王子时,他在人生的转折点上汲取了关于匕首

    的教训。[3]他的父亲、彼时的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的女儿正要

    出嫁,没有人胆敢拒绝腓力举办的庆典的邀请。被派来参加庆典

    的有希腊城邦的使者,以及来自不久前被征服的色雷斯

    (racee)的客人——在色雷斯,多瑙河汇入黑海。在人群中,或许还有被腓力的军事成就吸引、慕名而来的波斯人。亚历山大

    的父亲准备对小亚细亚(Asia Minor)发起一次重大军事进攻,这在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的心中引起了巨大恐慌。腓力的宴会以

    挥霍无度闻名,让马其顿的古都埃迦伊(Aegae)充满了活力。

    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剧院里,翘首期盼庆典的开始。亚历山大在目睹这一切的准备工作时,必定怀着复杂的情

    绪。他从小就被当成父亲的接班人来培养,接受了强行军和武术

    的训练。他已经是个有名的马术师,小小年纪就驯服了一匹不受

    控制的野马,震惊了他的父亲。[4]腓力还特别注重对亚历山大

    的语言教育,确保他的儿子除了会说马其顿的山区方言,还学习

    了正统的希腊语。(亚历山大发怒时,总是说回马其顿方言。)

    [5]而如今,在亚历山大身上付出了许多心力的腓力,似乎改变

    了他对继承权的打算。[6]他正要将女儿嫁给他妻子的兄长,而

    后者可能会因此成为亚历山大的竞争者。如果他们生下子嗣,那

    么亚历山大的位置可能会被完全取代。[7]腓力极度擅长缔结联

    盟,尤其是通过婚姻的形式。亚历山大心里清楚,他父亲会为了

    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惜违背任何诺言。

    亚历山大无暇多想:他的父亲腓力正要步入剧院。腓力为了

    展现自信心和统治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护卫,而是独自一

    人前来。马其顿从没有如此强大过,受到了空前的尊重。如果进

    军小亚细亚的战事获得成功,腓力将会成为在波斯帝国领土上打

    败了波斯的希腊领导者,闻名于世。

    突然,一个带着武器的男人冲向腓力。匕首出鞘,国王倒

    地。人们纷纷跑向腓力,而袭击者呢?他成功逃了出去。一些贴

    身卫士在外面看到了他并尝试追赶。袭击者向一匹马跑去,但被

    藤蔓绊住,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卫士们赶了上来,在短暂的搏斗

    后将其刺死。而在剧院里,国王腓力躺在血泊中咽了气。马其顿

    和希腊联盟,还有为了进攻波斯而招募的军队,就这样失去了领

    军者。在亚历山大的余生里,哪怕是夜晚,他也会随身携带匕首保

    护自己,以免重蹈父亲的覆辙。

    杀手是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派来阻止腓力进攻小亚细亚的

    吗?如果大流士是这场谋杀背后的主使,那么他失算了。[8]亚

    历山大利用这场谋杀,除去了潜在的竞争对手,夺取了王位,并

    发动了一场向北守护马其顿国界、往南保护希腊城邦王权的远

    征。[9]之后,他开始准备对付大流士。沿着波斯军队在几代人

    以前进攻希腊的路线,亚历山大率大部队渡过赫勒斯滂

    (Hellespont)[10],开启了对波斯的征伐。

    亚历山大在对阵波斯军队之前,绕道去了一趟特洛伊。此行

    没有任何军事意义,尽管特洛伊占据了亚欧之间狭窄的航道,但

    早已失去了曾经的重要地位。他也并不是要去那里抓捕大流士。

    将特洛伊作为去亚洲的首站,亚历山大暴露了他征战亚洲的一个

    特别的动机,一个可以从他随身携带的书——荷马的《伊利亚

    特》——里找到的动机。

    特洛伊战争的故事成为经典文本之后,许多人对特洛伊心驰

    神往。这当然也是我去特洛伊的原因。我年轻时,最早接触的不

    是忠于原文的翻译版本,而是儿童版的《伊利亚特》。我在大学

    学习希腊语时,借助词典读过原文的一部分。书中那些著名的场

    景和人物我一直牢记于心,包括故事的开场——希腊军队围困特

    洛伊长达九年;因为自己的女俘布里塞伊斯(Briseis)被阿伽

    门农(Agamemnon)掳走,阿基里斯从战斗中退出。希腊人在失

    去了他们最优秀的战士之后,在特洛伊人的猛攻下岌岌可危。然而,阿基里斯又回到战场,杀死了特洛伊最重要的战士赫克托耳

    (Hector),拖着他的尸体绕城一圈。[根据其他资料的记录,帕里斯(Paris)成功地反击了阿基里斯,用箭射中他的脚踝,将他杀死。]我还记得诸神之战,雅典娜(Athena)和阿佛洛狄

    忒(Aphrodite)分别支持希腊人与特洛伊人。还有奇异的背景

    故事,帕里斯称赞阿佛洛狄忒为最美丽的女神,从而获得了墨涅

    拉俄斯(Menelaus)的妻子海伦(Helen)作为回报,结果引发

    了战争。史诗中最令我震撼的画面当然是希腊士兵藏身的特洛伊

    木马。不过,当读到更加精确的翻译时,我意外地发现《伊利亚

    特》并没有叙述这场战争的结尾部分,在《奥德赛》中也只是略

    略带过。

    当我想到《伊利亚特》里关于特洛伊的故事时,我脑海中总

    会浮现一幕场景。赫克托耳从城下的激战中回来寻找他的妻子安

    德洛玛刻(Andromache)。而安德洛玛刻不在家,因为她着急地

    去城里打探丈夫的消息了。最后,赫克托耳在城门附近找到了

    她。安德洛玛刻恳求他别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但赫克托耳解释

    说,他必须用战斗来保护她的安全。在这极度紧张的对话之间,保姆带来了他们的儿子:

    显赫的赫克托耳这样说,把手伸向孩子,孩子惊呼,躲进腰带束得很好的

    保姆的怀抱,他怕看父亲的威武形象,害怕那顶铜帽和插着马鬃的头盔,看见那鬃毛在盔顶可畏地摇动的时候。

    他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莞尔而笑,那显赫的赫克托耳立刻从头上脱下帽盔,放在地上,那盔顶依然闪闪发亮。

    他亲吻亲爱的儿子,抱着他往上抛一抛,然后向着宙斯和其他的神明祷告。[11]

    城门外激战正酣,此处丈夫与妻子关于战争意义的对话紧张

    激烈,这时,父亲摘下吓到了孩子的头盔,气氛瞬间改变了。这

    是一个家庭和解的瞬间,头盔让位于赫克托耳亲吻儿子时展露的

    笑脸。但是头盔仍然在那里,在地面上反射着亮光,孩子也许还

    在抽泣,让人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战争中短暂的休憩。这场战争将

    以赫克托耳的死亡、伟大的特洛伊城的毁灭而告终。

    当我第一次靠近那高高山坡之上的特洛伊遗址时,这一切都

    在我心中上演。这座要塞曾经离海很近,但是自从特洛伊在大约

    公元前1200年陷落之后,由于斯卡曼德河(Scamander)带来的

    沉积物,大海逐渐远去。古代时,它曾控制欧亚之间的航道,如

    今这座城只是立于广阔的平原上,与海隔绝,我在地平线上几乎

    看不见海。

    比现今特洛伊城的位置更令人失望的是它极小的规模。在我

    的想象中,这座堡垒与城市应该是巨大高耸的,但实际上,用不了五分钟就能穿城而过。很难想象这座迷你堡垒是如何长时间抵

    抗强大的希腊军队的。难道这就是史诗文学的成就,将一座小小

    的堡垒吹捧成高大得不成比例的建筑?

    我沉浸在失望中,突然意识到亚历山大的反应与我恰恰相

    反。他热爱特洛伊。像我一样,亚历山大从孩童时期第一次接触

    到荷马时,就对那个史诗世界魂牵梦绕。他在研读荷马的过程中

    学会了阅读和写作。[12]对亚历山大的成绩感到高兴的国王腓力

    找到了当时最有名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服他北上来到马其

    顿。亚里士多德恰恰是最棒的荷马解读者,并且视荷马为希腊文

    化与思想的源泉。在他的指导下,亚历山大逐渐将荷马的《伊利

    亚特》视为希腊文化里最重要的故事,而且把它当成自己立志追

    求的一个理想范本、穿越亚洲的一股动力。亚历山大每晚放在自

    己枕头下的《伊利亚特》,正是他的老师亚里士多德做了注解的

    版本。[13]

    亚历山大到达亚洲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普洛忒西拉俄斯

    (Protesilaus)的墓地向他致敬。在《伊利亚特》中,普洛忒

    西拉俄斯因为是希腊船只抵达时第一个登岸的人而被人称颂。

    [14]事实证明,这只是亚历山大重演荷马史诗的开端而已。到达

    特洛伊之后,亚历山大和他的朋友赫费斯提翁(Hephaestion)

    在阿基里斯与普特洛克勒斯(Patroclus)的墓前献了花环,向

    全世界昭告他们将会跟随这对著名的希腊勇士和挚友的脚步。

    [15]他们和同伴们遵照荷马史诗时代的风俗,围绕着城墙裸体奔

    跑。[16]当亚历山大收到一把据说曾为帕里斯所有的七弦竖琴时,他抱怨说自己更想要阿基里斯的那把[17];他还拿走了从特

    洛伊战争中留存下来的盔甲。[18]亚历山大将身披荷马史诗时代

    的盔甲去征服亚洲。

    尽管特洛伊没有什么直接的战略意义,但它揭示了亚历山大

    战争的一个隐秘根源:来到亚洲重温特洛伊战争的那些故事。荷

    马塑造了亚历山大的世界观,而亚历山大通过战争将他的想法付

    诸行动。当亚历山大到达特洛伊时,他主动承担起延续史诗故事

    的使命,并且远远超越了荷马可以想象的程度。通过重演对亚洲

    更大规模的征服,亚历山大使荷马变得更加伟大。(他喜欢的

    《伊利亚特》中的章节似乎也跟我喜欢的不同:我被赫克托耳、安德洛玛刻和他们的儿子之间的家庭场景吸引,而亚历山大则在

    阿基里斯和他的勇猛中找到了共鸣。)

    亚历山大在特洛伊期间,波斯的大流士派了一支包括波斯指

    挥官和希腊雇佣兵的部队。在格拉尼卡斯河(Granicus River)

    上发生了亚历山大和波斯军队之间的第一次冲突,以波斯军队的

    战败告终。[19]大流士意识到这个马其顿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具

    威胁。看来他必须亲自出马。于是大流士开始集结一支庞大的军

    队来解决这个麻烦制造者。

    亚历山大的马其顿和希腊军队比波斯军队规模要小,但他们

    有更好的训练,希腊人还发明了强大的军事战术。亚历山大的父

    亲继承了希腊的长矛方阵(phalanx)——一排排密切配合的步

    兵一手拿着盾,一手持着矛,彼此保护和支援。在通过训练强化

    了士兵们的纪律之后,腓力成功增加了矛的长度,将士兵阵列变成了一面无法突破的移动的墙。[20]即位之初,亚历山大就将经

    过改进的方阵和一支可以从后方包围、攻击敌方军队的骑兵部队

    整合到一起。他用自己独特的战斗风格来激励士兵。他的对手大

    流士在战斗时通常会退到后方,而亚历山大则会指挥进攻,并最

    大可能地自己投入战斗。有一次,在包围一座城池时,亚历山大

    冲在所有人前面攀登、翻越城墙,身边仅有两名护卫兵与他一起

    面对成群的守城士兵。他的士兵们最终追上来时,发现受了伤的

    亚历山大被敌人四面包围,但仍在勇猛地防守。[21]

    这两支军队最后于公元前333年在伊苏斯(Issus)相遇,那

    里靠近现在土耳其和叙利亚的交界处。这里的海岸线紧靠山脉,留给大流士庞大的军队相对少的空间。大流士对自己的人数优势

    十分自信,向守卫着希腊军队左翼的方阵部队发动猛攻。但最

    终,训练更为有素的一方在战斗中占据了上风。方阵没有崩溃,希腊士兵甚至开始追赶波斯士兵。亚历山大负责右翼,他发现波

    斯国王身边的防线出现了缺口,于是直接冲向大流士。大流士不

    敢正面迎战,落荒而逃,亚历山大紧追其后。[22]

    年幼时,我从书上看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阿尔布雷希特

    ·阿尔特多费(Albrecht Altdorfer)的画作《亚历山大的伊苏

    斯战役》,从那以后,画中描绘的伊苏斯战役的场景就一直萦绕

    在我心头。画中,落日照耀着天空,云朵与光线交相辉映,极具

    戏剧色彩;与之相映衬的是云朵下面战场上林立的长矛,还有盔

    甲和战马。混乱中,大流士站在由三匹马拉着的战车上,亚历山

    大独自骑着一匹马在他身后追击。我一直对这幅画的细节和质感

    喜爱不已。每次在画册中看到它时,我都会仔细地研究,反复琢磨战斗的场景、军队的营地,以及在远处的城堡废墟。(当终于

    见到原画时,我发现它比我想象中的小得多,只有158厘米×120

    厘米。)

    画中,亚历山大看起来随时会追上大流士,但实际上大流士

    再次逃脱了。然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次决定性的胜

    利。亚历山大夺取了大量的财宝,俘获了大流士的母亲、女儿和

    妻子。亚历山大是不是将大流士的妻子想象成特洛伊英雄赫克托

    耳的妻子安德洛玛刻了呢?

    正是在这场战役中,亚历山大获得了大流士的盒子,他后来

    把那本《伊利亚特》保存在这个盒子中作为警醒,提醒自己尚未

    以最纯正的荷马史诗的方式彻底击败敌人。

    亚历山大并没有停止扮演阿基里斯。[23]他暂时忽略了写信

    威胁自己要求释放其家人的大流士。亚历山大继续沿着海岸行

    进,确保强大的波斯军队不能从海上发起进攻。他一直前进至黎

    凡特(Levant),迫使沿路的城镇归降于他,如果有城镇反抗,他就洗劫全城。在征服加沙(Gaza)时,亚历山大杀死了拒绝了

    他和平受降提议的反抗头领巴蒂斯(Batis),并拖着他的尸体

    绕城一圈,就像阿基里斯对待赫克托耳那样。[24]亚历山大似乎

    已经确定,忠实地重演荷马史诗的场景是通向胜利之路。

    但是亚历山大深受荷马史诗的熏陶,对他而言,真正的赫克

    托耳不是区区加沙将领,而是大流士三世。在确保占领了埃及之

    后,亚历山大便立刻进入美索不达米亚,他发现大流士正严阵以

    待。大流士不敢再低估亚历山大。这一次,他几乎集合了整个波斯帝国最庞大的军力。两方军队在美索不达米亚的中心正面相

    遇,那里靠近今天伊拉克境内的摩苏尔(Mosul)。[25]亚历山

    大先是指挥他的方阵部队迎战波斯军队,接着采取了一个大胆的

    策略。他的骑兵部队将波斯人远远地引向右路,然后出其不意地

    对波斯中军发起了制胜一击。亚历山大完成了他的目标:波斯帝

    国是他的了。[26]

    这场胜利中唯一的缺憾是,大流士又一次逃脱了。虽然这位

    波斯国王已不再构成任何威胁,亚历山大还是发动了追击。亚历

    山大是想为他的父亲报仇吗?他并没有对大流士的母亲、妻子和

    女儿们做出任何报复性的行为,反而用最尊重的方式对待她们。

    [27]亚历山大不是想报仇,而是继续重演着他的史诗。他想在传

    统的战斗中直面大流士,用一次决斗击败他,就像阿基里斯面对

    面击败赫克托耳那样。不幸的是,这个夙愿并没有成真。大流士

    是被自己的一名将领杀死的,尸体被留给了亚历山大。[28]亚历

    山大哀悼了这位值得尊重的对手,之后愤怒地追捕到那名剥夺了

    他荷马式胜利的凶手。[29]

    荷马的声音

    公元前800年,希腊

    《伊利亚特》最初并不是文学作品,而是传统的口述故事。

    故事的背景是青铜器时代,大概在公元前1200年,那是一个在亚

    历山大采用先进战争技术之前的世界,文字也还没有被发明出

    来。[30]实际上,当时希腊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文明已经开发出一种早期的文字体系,类似于埃及的象形文字,迄今尚未被成功

    解读。在希腊本土的迈锡尼,一种叫作线形文字B(Linear B)

    的相关文字系统已经出现,但它主要被用于经济交易。[31]没有

    人想到要将特洛伊战争的故事记录下来,那些故事只是由专门的

    吟游诗人唱给或多或少的听众。[32]

    大概在公元前800年,从腓尼基(Phoenicia),也就是今天

    的黎巴嫩来的旅行者给希腊带来了一种新的文字体系,这种文字

    体系与其他文字体系完全不同,所以起初人们很难明白该如何使

    用它。更古老的文字,比如迈锡尼使用的那种,是由代表诸如

    牛、房屋、谷物等实物的符号构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符

    号也开始代表组成这些实物名称的音节,或者甚至是单一的声

    音,但是这些符号起初都是有意义的,在形状上与特定的物品或

    者想法有关联,这也使得它们更容易被记住。(免费书享分更多

    搜索@雅书.)

    根据埃及早些时候的实验,腓尼基人意识到,这些文字系统

    的长处也是它们的短处。只要这些符号是建立在意义上的,它们

    就会无穷无尽。作为对策,腓尼基人提出了一个彻底的解决方

    案:他们的文字必须脱离物品和意义的世界。于是,他们的文字

    只代表语言,更具体地说,是语音。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一个语

    音,然后这些符号结合起来构成有意义的词语。脱离物品和意

    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是这会带来一个巨大的优势,即成百

    上千的符号将被缩减到几十个,这使得阅读和书写变得简单很

    多。[33]文字更直接地与说话相连。[34](腓尼基人的想法在地

    域上传播开来,希伯来语就是建立在这个概念之上的。)雕刻有线形文字B的泥板,发现于希腊的迈锡尼,线形文字B是从更古老

    的、至今尚未被破解的米诺斯线形文字A(Linear A)发展而来的腓尼基人将这个想法系统地应用到他们的语言中,但他们并

    没有把这套逻辑贯彻到底。只有辅音有字母代表。这就好比,在

    英语中,“rg”所指的可以是“毛毯”(rug)、“帆船装

    备”(rig)或者“愤怒”(rage)。读者必须依赖语境并通过

    自行添加元音来推测是哪个词。在此处,希腊人发现了改进的空

    间,他们添加了元音,使腓尼基人的文字系统变得完整。再也不

    需要去猜测“rg”代表的是哪个词了。一个完整的词语,它全部

    的语音序列,以“r-a-g-e”被拼写出来。

    这个新系统尤其适合用来传唱特洛伊战争故事的诗文节奏

    [35]——六音步(hexameter,即每行诗有六个韵脚,每个韵脚

    由一长两短或两长音节构成)。这种语音节奏在腓尼基人的文字

    系统中不易记录,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即音节核心的长重音,比

    如“rage”(愤怒)中的“a”,是缺失的。希腊人的改进提供

    了长重元音。新的语音字母对书写特洛伊战争的故事来说再完美

    不过了,几乎可以说抄写员们利用这些新字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写下这些故事。甚至有可能,希腊字母最初就是为了记录这些吟

    游诗人的六音步长诗而特意发明的。[36]无论如何,这种新的系

    统 确 保 读 者 们 想 到 的 不 是 阿 基 里 斯 的 帆 船 上 的 “ 装

    备”(rig),也不是夜晚他睡在上面的“毛毯”(rug),而是

    一场恶斗后阿伽门农夺走阿基里斯应得的奖励时,他感受到

    的“愤怒”(rage);就像这部史诗著名的第一句所描绘

    的:“唱吧,女神!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里斯的愤怒——他的暴

    怒招致了这场凶险的灾祸,给希腊人带来了受之不尽的苦

    难。”[37]有一位名为荷马的吟游诗人,变得尤为出名(尽管我们甚至

    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有一位吟游诗人叫这个名字)。但是,那位用

    文字记录下特洛伊战争故事的天才抄写员,名字却不为人知。但

    正因为这样的合作,才使得荷马版本的故事变得独一无二。因为

    那位无名的抄写员也许只抄写了一位吟游诗人的版本,毕竟《伊

    利亚特》不是世世代代不同的抄写员抄写不同吟游诗人版本的拼

    凑,这使得它比其他手稿,比如《希伯来圣经》,都更有连贯

    性。重要的是,《伊利亚特》的世界中并没有对文字书写的描述

    (只有一处例外),这部史诗与其说是以书写的形式,倒不如说

    是以吟唱的方式呈现于世的。《伊利亚特》和纯粹基于语音的希

    腊字母系统是一个有力的组合,它们将一起带来更深远的影响。

    几百年后,希腊见证了一次非凡的文学、戏剧和哲学领域的大爆

    发,成为举世闻名的文化繁荣的社会。

    亚洲希腊化

    希腊字母系统和荷马的作品是在亚历山大之前传播到小亚细

    亚的,可在亚历山大到来之后,它们比以前走得更远。新字母系

    统的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识字文化,反过来也帮助推进了亚历山

    大的事业。[38]亚历山大征服小亚细亚,并在美索不达米亚和波

    斯打败大流士之后,继续前进,他在春天跨越兴都库什山,进入

    阿富汗,在季风雨季跨越印度河,迎击令人生畏的战象。武装的

    敌人和自然都无法阻止他。随着每一次得胜和每一块新领土被占

    领,希腊人越来越清楚世界远比他们以前所知的要大得多。亚历山大的帝国持续扩张,他开始相信自己就像阿基里斯一

    样是个半神,是某位女神的儿子。[39]他命令希腊众城邦正式给

    予他神的地位,许多城邦照做了。[40]只有一直与他保持一定距

    离的斯巴达送来了简短而独特的回应。“既然亚历山大想要成为

    神,那么就让他成为神吧。”他们如是回答,暗示这神性全是亚

    历山大空想出来的。[41]

    亚历山大征服的领土越多,他要面对的麻烦也越多。波斯势

    力范围的西边和南边,像安纳托利亚和埃及这些地区,欣然接受

    了亚历山大,因为亚历山大通常维持当地原有领导者和治理结构

    不变。但是,从希腊向东走得越远,掌控占领的土地就变得越困

    难,他发现控制波斯的中心地区并不容易,而进入遥远的阿富汗

    和印度时,情况就变得更困难了。

    为了继续保有这些领土,亚历山大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

    与他一直被教导的认为非希腊人都是次等的思想背道而驰。[42]

    他开始穿外族的衣裳,将外国人招进希腊军队。他还以巴克特里

    亚(Bactrian,也称大夏,今天的阿富汗)的复杂仪式娶了一位

    阿富汗妻子。[43]他敬拜外来的神灵,还让他的东方封臣们脸伏

    于地向他下拜。[44]

    忠心追随亚历山大的希腊和马其顿战友们都大感意外。[45]

    他们感到自己被这些外国对手取代了,好像不再认识自己的国

    王。当亚历山大邀请他们参加一个私人晚宴时,他们开始显露出

    厌恶之情。每个人都被要求遵循东方的礼节,在他们的国王面前叩拜。亚历山大回之以亲吻,然后允许他们起身。这些打过许多

    胜仗的勇士,即便不是雅典民主主义者,也对这个习俗表示憎

    恶。可是,迫于压力,他们还是一个个勉为其难地向国王行了叩

    拜礼。只有一个人拒绝服从,他就是亚里士多德的侄孙克利斯提

    尼斯(Callisthenes),他被亚历山大召来当编年史家。他声

    称“这个吻应该留给更可悲的人”,这激怒了亚历山大。接下来

    我们将看到,亚历山大的这一愤怒引发了影响深远的后果。[46]

    亚历山大不再认为自己是马其顿的国王,而是拥有巴比伦

    (Babylon)的“亚洲之王”。[47]

    过度在意亚历山大的外族衣裳和习惯的将领们,没有意识到

    他占领的四方世界慢慢地都被希腊化了。亚历山大沿路留下了希

    腊和马其顿守卫军,以掌控地方的领导人。希腊殖民点连成的网

    络,其中一些是以亚历山大的名字命名的,很快布满了他的帝

    国。[48]这个帝国由几十种语言和文化组成,而希腊人出了名地

    不愿意学习外语,更不要说外来的文字系统了。[49]他们对大部

    分非希腊人的蔑视与这些人的语言和文字息息相关;他们称这些

    外族为“野蛮人”(barbarian),正是因为他们完全无法理解

    这些外国人说的话,那些听起来类似“巴巴”的声响。因此这些

    希腊和马其顿殖民者只会说希腊语,这一点毋庸置疑。甚至是穿

    着外族衣裳、结交外族朋友的亚历山大,也从不费心学习任何其

    他的语言。

    荷马在这场语言征服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而这不仅仅

    是因为亚历山大喜爱他。每个人都是通过《伊利亚特》来学习认

    字和写字的,它成为使希腊语言和字母系统发扬光大的主要媒介。[50]《伊利亚特》成了经典中的经典。这也意味着,专业阐

    释者出现了,并不只是像亚里士多德那样的哲学家,还有那些对

    《伊利亚特》写了大量评注的评论家。

    亚历山大的希腊士兵和殖民者说的是一种特殊的希腊语。它

    并不是雅典文化人的希腊语,也不是亚历山大的马其顿方言,而

    是一种用某种方法简化了的希腊口语,叫作“通用希腊

    语”(Common Greek)。这是一种发源于前几世纪的希腊贸易帝

    国的语言,现在成了亚历山大帝国里最常用的语言,来自不同地

    方的人都能用它对话。[51]地方的统治者一般继续使用当地的语

    言和文字系统,但希腊语和它的语音系统是跨越国界的沟通方

    式,正是亚历山大的征服消除了这些国界。[52]亚历山大还发行

    了一种通用货币,四德拉克马银币(tetradrachm),上面刻有

    他的头像和希腊文字。[53]亚历山大不仅仅是一部文本的忠实读

    者,他还建立了这部文本能继续“生存”下去必不可少的基础设

    施。四德拉克马银币将亚历山大大帝的形象和希腊文字带到了他帝国的各个角

    落

    随着希腊语成为一种世界性的语言,使用它的人仿佛也成了

    世界公民。亚历山大并没有背叛马其顿和希腊文化,而是成了一

    种新身份的化身,这种新身份跨越文化和地区,从希腊延伸至埃

    及,从马其顿延伸至印度。有一个不断被更多人接受的新词用来

    形容这种不被捆绑在单一种族或国家的新身份。不用说,它也来

    自希腊语:cosmopolitan(世界主义者,或曰世界公民)。亚历

    山大对《伊利亚特》的输出证明,一部经典文本可以从诞生之地

    被带到更远的地方,并仍然保持它的影响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

    世界主义的文本。

    让希腊获益的不仅有亚历山大的胜利,还有它的字母系统的

    影响力。字母的革新持续开展,很快它就取代了埃及象形文字

    (以及后来的玛雅文字)这样的非字母文字系统。这是一场还在继续的革命。今天,只有东亚仍然在对抗字母,但就算在那里,语音文字系统和音节表也在日益发展。

    在小亚细亚,其他文化和语言也随着希腊的扩张而收缩。吕

    底亚语(Lydian)在安纳托利亚最终消失,帕提亚(Parthia,今天的伊朗东北部)和巴克特里亚也越来越熟悉希腊语,其中巴

    克特里亚就是亚历山大妻子的家乡。[54]甚至在腓尼基这个字母

    系统的发源地,希腊语也占据了主流。这场前所未有的语言输出

    的影响力甚至远至印度,在那里希腊语音字母对好几种文字系统

    都产生了影响。[55]印度国王阿育王(Ashoka)统治时,他下令

    碑文都要用希腊语刻制。[56]

    属于他自己的荷马

    亚历山大继续前进,带着他的《伊利亚特》和货币,他的语

    言和字母系统,一路向东。如果可以,他甚至会去中国。可是,不满也在他的队伍中滋生。希腊和马其顿将领越发愤愤不平,与

    各路外族军团产生分歧,士兵们归心似箭。他自己的军队最终完

    成了敌国军队做不到的事——迫使亚历山大打道回府。[57]他惩

    罚士兵们,要他们在沙漠中强行军,导致很多人死亡,最终他很

    不情愿地带领他们回到已经成为帝国中心的巴比伦。但巴比伦只

    是他暂时的停靠点。亚历山大开始筹划进攻阿拉伯以及整个非洲

    大陆。这些文明也会采纳希腊的语音系统和文化吗?我们永远也

    不会知道,因为在一夜酒宴之后,亚历山大就生起了病,并在几

    天之后死去,死因不明。也许像他父亲一样,他也是死于暗杀。

    当时,他只有32岁。亚历山大是带着一个遗憾死去的:他的人生故事还没有被写

    下来。尽管他为荷马史诗所做的多于他生前和死后的任何人,但

    他对这位诗人的奉献还是有些悲剧色彩的,因为比起效法荷马的

    英雄们,他更想要的是一个跟随他的荷马。这个想法从他首次在

    特洛伊海岸踏上亚洲时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亚历山大预感到

    自己的成就会远远超过荷马笔下半人半神的英雄们,他公开抱怨

    过没有一个荷马来歌颂自己的丰功伟绩。[58]

    只悲叹少了这样一位荷马而不做任何事,这不符合亚历山大

    的天性。他雇用了克利斯提尼斯来撰写记载着他功绩的编年史,但事与愿违。克利斯提尼斯拒绝向亚历山大屈服,之后又卷入了

    一场对亚历山大的反叛,最后死于狱中。[59]

    向自己的编年史家开战算不上一件明智的事。克利斯提尼斯

    在死前写了一份关于亚历山大功绩的记录。记录本身已经失传,但其中对亚历山大新的波斯习惯的严厉批判出现在了后来亚历山

    大的大多数传记里。[60]无论如何,克利斯提尼斯并不是亚历山

    大心中理想的新荷马。他想要的是一位真正的诗人;可惜的是,他没能活着看到自己被世人称颂。

    克利斯提尼斯只是一个开始。亚历山大的人生太令人惊奇、太史无前例了,不能只由一位作者来记录。几位同时代的作者各

    自写下了亚历山大的故事,其他人受激发也来撰写他的生平,每

    位作者都以浓墨重彩对这个传奇的故事加以润色,希望成为这位

    新阿基里斯的荷马。[61]在一个版本里,亚历山大追求永生;在另一个版本里,他去了天国。亚历山大的人生,由他自己以文学

    的方式构想过后,真正被变成了文学故事。

    这 些 叙 述 被 集 合 成 《 亚 历 山 大 传 奇 》 ( Alexander

    Romance),并以这个名字被世人传颂。撰写这些故事的人没有

    一位是有名的诗人,更算不上新荷马,但这部作品却成为古典时

    代晚期和中世纪早期除了宗教文本之外最被广泛阅读的文本。

    [62]一些作者大胆地根据本地情况改编这些故事。希腊的版本声

    称亚历山大不是腓力的儿子,而是埃及最后一位法老的儿子。

    [63]在波斯史诗《列王书》(Book of Kings)里,亚历山大被

    认为是波斯国王达拉卜(Darab)和一位希腊公主所生。[64]文

    学把亚历山大变成了他一直盼望成为的东方的世界之王。

    亚历山大的文学丰碑

    我追随亚历山大前往帕加马、以弗所(Ephesus)和佩尔格

    (Perge,在今天的土耳其)等城市,发现那个时代的大部分建

    筑物都已经消失。但剧场和图书馆这两种建筑的遗迹往往保存了

    下来,或至少留下了断壁残垣,成为历史遗迹的核心。这些建筑

    曾获得最大的资源投入,这证明了它们的重要性。两者都与文学

    有关。图书馆是文学被保存的地方,也是图书管理员们抄写重要

    文本并为经典写下评注的地方。剧场则致力于将荷马的世界带给

    那时的观众。早期的希腊剧场最多可以容纳25000人,人们聚集

    在一起,观看荷马古老的故事不断地由悲剧作家们推陈出新。亚

    历山大十分喜欢戏剧,甚至在东征时派人取来剧本,请来演员,为他和自己的军队提供娱乐。[65]亚历山大对文学的最大贡献发生在埃及。在远征初期击败这

    个国家后,亚历山大向埃及的众神敬拜,并且接受了法老的头

    衔。希腊人总体来说都很敬仰埃及的文化和复杂的文字系统,他

    们视这种无法理解的文字为古老智慧的来源。但是就算在埃及,亚历山大对当地文化的包容也是有限的。就像往常那样,他对埃

    及的希腊化也是通过荷马来推进的。当亚历山大计划建立一座新

    的城市时,他想起了荷马史诗的一个段落中提出的最完美的地

    点。[66]

    亚历山大港(Alexandria)不同于地处内陆的古老埃及城

    市,它位于海边,是为航海和贸易而设计的。城市的北边是一个

    巨大的天然海港,南边则有一片湖泊和连接尼罗河的运河,并且

    有许多停泊点。在城市的中心,矗立着传达希腊文化理想的壮观

    建筑。市中心有一所学校,学生们在此通过阅读荷马史诗学习希

    腊语。学校旁边是一座体育馆,据说其柱廊总长度超过183米,是运动和交谈的场所。当然,还有一座庞大的剧场。

    亚历山大港以拥有这些机构而自豪,但对埃及的希腊化起到

    更重要作用的是另一个机构——图书馆。[67]这个城市迅速成为

    主要港口,这种战略性的地理位置对图书馆的成功来说至关重

    要。对于来亚历山大港做生意的船只,船主们被告知如果随船带

    来了文字作品,就必须交由图书馆制作副本。图书馆聘用了一支

    抄写员队伍来将这些文字作品完整保存下来,以此拥有了当时世

    界上最大规模的书卷藏品,他们力求收集当时存在的所有知识,谷歌最近重新燃起了那种野心——计划整合全世界的信息,供所

    有人使用。[68]亚历山大港图书馆还拥有引领文学研究的学者和哲学家。荷马史诗是图书馆的核心,它们犹如经书一样被费尽苦

    心地抄写、编辑和评注。亚历山大将荷马史诗输出到他的整个帝

    国,而他的继承者们则建立专门的机构,将这些史诗传播到未

    来。

    在亚历山大的继承者手中,亚历山大港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希

    腊化城市,改变了埃及的文字文化。埃及人发明了象形文字,这

    是世界上最早的文字系统之一,这一发明有着重大的历史和文化

    意义。尽管几个世纪以来,象形文字已被简化,包含了一些流传

    范围渐广的语音符号,但使用起来仍然很难,以至于大部分埃及

    人要聘用专门的抄写员,哪怕是为了最简单的交易记录。[69]希

    腊语音字母的简易对埃及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所以他们最

    终采用了借鉴希腊字母创造出的字母来记录他们自己语言的语

    音。这种叫作科普特语(Coptic)的新系统很快取代了象形文

    字。[70]

    还有一种书写文化比埃及的象形文字更古老,那就是苏美尔

    的楔形文字。这种文字系统也被亚历山大的字母文字取代,并被

    完全遗忘。它在19世纪意外地被重新发现。[71]这个发现将我们

    带到文字的起源,以及人类历史上第一部伟大的经典文本。

    [1] Plutarch, Lives, volume VII, translated by Bernadoe Perrin, Loeb

    Classical Library 99 (Cambridge,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19),chapter VIII, section 2.

    [2] Plutarch, Lives, VIII, 2-3.[3] 关于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的婚礼和谋杀记述,基于Diodorus Siculus, The

    Library of Histor,translated by C. H. Oldfather, Loeb Classicl Library 422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33), book XVI, sections 91-

    94。关于亚历山大大帝的主要古典文献来自阿里安(Arrian)和普鲁塔克

    (Plutarch),以及西库鲁斯(Siculus)。他们的记述参考了更古老的、无从考据

    的资料。

    [4] Plutarch, Lives, VI, 1-6.

    [5] Plutarch, Lives, LI, 4.

    [6] Plutarch, Lives, X, 1-2.

    [7] Plutarch, Lives, IX, 4..

    [8] 关于谁是这场刺杀背后的策划者有不同的理论。普鲁塔克认为是一名被虐待

    的卫兵保萨尼阿斯(Pausanias)。Plutarch, Lives, X, 4 and Diodorus Siculus,Library, XVI, 93..

    [9] Plutarch, Lives, XI. I also consulted Arrian, Anabasis of

    Alexander, translated by P. A. Brunt, Loeb Classical Library 236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book I, chapter 1..

    [10] 赫勒斯滂是爱琴海最北方的水域,即爱琴海与达达尼尔海峡的交界区域。

    ——译者注

    [11] 罗念生:《罗念生全集第五卷: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上海:上海人

    民出版社2004版,第160—161页。——译者注

    [12] Plutarch, Lives, VII, 2..

    [13] Plutarch, Lives, VIII, 2–3.

    [14] Arrian, Anabasis, book I, chapter 11, section 5. Diodorus

    Siculus, Library, XVII, 17, 11.

    [15] Arrian, Anabasis, I, chapter 12, section 1.

    [16] Plutarch, Lives, XV, 4.[17] Aelian, Historical Miscellany,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N. G.

    Wilson, Loeb Classical Library 486(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book 9, 38; Plutarch, Lives, XVI, 5.s.

    [18] Arrian, Anabasis, book I, chapter 11.

    [19] Arrian, Anabasis, book I, chapter 13.

    [20] Joseph Roisman and Ian Worthington, A Companion to Ancient

    Macedonia (New York: Wiley,2010), 449.

    [21] Plutarch, Lives, LXIII, 2.

    [22] Arrian, Anabasis, book II, chapter 5; Plutarch, Lives, XX–XXI.

    [23] 关于亚历山大对阿基里斯的认同,请查阅Andrew Stewart, Faces of

    Power: Alexander’s Image and Hellenistic Politics, volume 11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 80。

    [24] Quintus Curtius Rufus, History of Alexander, translated by J. C.

    Rolf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368(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IV, 29.

    [25] Arrian, Anabasis, book III, chapter 9.

    [26] Arrian, Anabasis, book III, chapters 14–16.

    [27] Plutarch, Lives, XXI, 2–3.

    [28] Arrian, Anabasis, book III, chapter 21.

    [29] Arrian, Anabasis, book III, chapter 23, section 1; chapter 25,section 8.

    [30] 《伊利亚特》中有一处提及文字,是普罗透斯(Proteus)派他希望死去的

    柏勒洛丰(Bellerophon)去利西亚(Lycia)的国王那里时,他“在一块折叠的写字

    板上”附上了一条文字信息,指示国王杀死带着这块写字板的人。Homer, Iliad,VI, 155–203.[31] 关于线形文字B的解读有一个扣人心弦的记录,请查阅Margalit Fox, The

    Riddle of the Labyrinth: The Quest to Crack an Ancient Code(New York:

    HarperCollins, 2013)。

    [32] 荷马的素材是被口头创作和保存的观念是在20世纪20年代由米尔曼·帕里

    (Milman Parry)和阿尔贝特·洛德(Albert Lord)推广的。我还参考了Walter J.

    Ong, Orality and Literacy:The Technologizing of the Word(New York:

    Methuen, 1982)。

    [33] 导致了一个纯字母文字系统的心理突破引自Robert K. Logan的分析,不过

    他夸大了这个突破的影响。The Alphabet Effect: A Media Ecology Understanding

    of the Making of Western Civization (Cresskill, N.J.: Hampton Press,2004).

    [34] Henri-Jean Martin, The History and Power of Writin, translated by

    Lydia G. Cochrane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31.

    [35] 这个论点建立在这一事实之上:希腊字母(除了线形文字B之外)早期不曾

    专门被用于经济交易领域。

    [36] 提出这个观点的是Barry B. Powell,见Homer and the Origin of the

    Greek Alphabet (Cambridge,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37] 罗念生:《罗念生全集第五卷: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上海:上海人

    民出版社2004版,第160—161页。——译者注

    [38] Martin, History and Power, 37.

    [39] Plutarch, Lives, XXVIII; Arrian, Anabasis, book VII, chapter 29.

    [40] Arrian, Anabasis, book VII, chapter 23.

    [41] Aelian, Historical Miscellany, II, 19.

    [42] Plutarch, Lives, XLV, 1.

    [43] Plutarch, Lives, XLVII.

    [44] Arrian, Anabasis, book IV, chapters 5–6.[45] Plutarch, Lives, L, 5–6.

    [46] Arrian, Anabasis, book IV, chapter 12; Plutarch, Lives, LIV, 4.

    [47] Arrian, Anabasis, book IV, chapter 14, section 7.

    [48] William V. Harris, Ancient Literacy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118.

    [49] Harris, Ancient Literacy, 138.

    [50] Harris, Ancient Literacy, 61.

    [51] George Derwent omson, The Greek Language(Cambridge, U.K.: W. Heer

    and Sons, 1972), 34;Leonard R. Palmer, The Greek Language(London: Faber

    and Faber, 1980), 176.

    [52] omson, Greek Language, 35; F. E. Peters, The Harvest of

    Hellenism: A History of the Near East from Alexander the Great to the

    Triumph of Christianity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1970),61.

    [53] Hellenism in the East: The Interaction of Greek and Non-Greek

    Civilizations from Syria to Central Asia After Alexander, edited by Amélie

    Kuhrt and Susan Sherwin-Whit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8), 81; Peter Green, Alexander the Great and the Hellenistic Age: A

    Short History (London: Weidenfeld and Nicolson, 2007), 63. I also

    consulted M. Rostovtze, The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Hellenistic

    World, volume 1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41), 446.

    [54] Peters, Harvest of Hellenism, 61, 345. I also consulted Jonathan

    J. Price and Shlomo Naeh, “On the Margins of Culture: e Practice of

    Transcription in the Ancient World,,”in From Hellenism to Islam:Cultural

    and Linguistic Change in the Roman Near East, edited by Hannah M. Coon,Robert G.Hoyland, Jonathan J. Price, and David J. Wasserstei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267, and The World’s Writing

    Systems,edited by Peter T. Daniels and William Brigh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281, 515, 372.[55] Harry Falk, Schrift im alten Indien: Ein Forschungsbericht mit

    Anmerkungen(Tübingen: Gunter Narr Verlag, 1993), 127.

    [56] Falk, Schrift im alten Indien,81–83.

    [57] Plutarch, Lives, LXII, 1.

    [58] Arrian, Anabasis, book I, chapter 12, section 2; Plutarch, Lives,XV, 5.

    [59] Arrian, Anabasis, book IV, chapter 12, section 5.

    [60] Arrian, Anabasis, book IV, chapters 12–14.

    [61] 有着最明确的荷马式野心的是阿里安(Arrian),他称没有一位堪比荷马

    的诗人来歌颂亚历山大的功绩,于是他用自己的记叙来填补了这个空白。Arrian,Anabasis, book I, chapter 12,sections 4–5.

    [62] Peters, Harvest of Hellenism, 550.

    [63] The Greek Alexander Romance, transla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Richard Stoneman(London: Penguin, 1991), 35. 我还参考了 Joseph

    Roisman and Ian Worthington, A Companion to Ancient Macedonia (New York:

    Wiley, 2010), 122。

    [64] Abolquasem Ferdowsi, Shahnameh: The Persian Book of

    Kings,translated by Dick Davis, with a foreword by Azar Nasi (New York:

    Penguin, 1997), 454–55.

    [65] Plutarch, Lives, XXIX, 2.

    [66] Plutarch, Lives, XXVI, 3.

    [67] The Library of Alexandria: Centre of Learning in the Ancient

    World,edited by Roy MacLeod (London: Tauris, 2000).

    [68] Galeni, In Hippocratis Epidemiarum librum III commentaria III,Corpus Medicorum Graecorum, V 10, 2.1, edited by Ernst Wenkebach, (Berlin:

    Teubner, 1936), Comment. II 4 [III 1 L.], 606.5–17, 79.我还参考了Roy

    MacLeod, The Library of Alexandria,65。[69] Harris, Ancient Literacy, 122.

    [70] Daniels and Bright, The World’s Writing Systems,287.

    [71] Price and Naeh, “On the Margins of Culture,”263. I also

    consulted Rostovtze,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423, and Kuhrt and

    Sherwin-White, Hellenism in the East, 23.第二章 宇宙之王——吉尔伽美什和亚述巴尼

    帕

    他带回了来自大洪水之前的信息,艰苦跋涉回到家园,筋疲

    力尽,却很平和,他将所有苦难都刻在了石碑上。

    约公元1844年,美索不达米亚

    我父亲告诉我,他在学生时代的一次考古探究中,学会了如

    何通过尝泥土的味道来探测化学成分中的微小差异。[1]我不怎

    么喜欢吃泥土这个想法,这些土很可能被虫子拱过,也可能接触

    过动物尸体。这是真的,还是父亲编出来想恶心我的?我一直没

    有忘记这个故事,它在很多年后突然从我的脑海里蹦了出来,当

    时我正在琢磨奥斯汀·亨利·莱亚德(Austen Henry Layard)

    和他在摩苏尔(在今天的伊拉克)附近的一个土堆里挖出的沟。

    莱亚德在那儿发现的是世界文学的第一部杰作,可追溯至荷马时

    代之前,尽管他自己并没有清楚意识到这一点。

    莱亚德是一个在意大利和瑞士长大的英国人,在1839年环游

    了中东,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原本是锡兰,据说是要去那里的殖

    民行政机构就职。天生的旅行家莱亚德喜欢融入当地环境,适应

    当地的食物和习俗,总是追求奇遇和冒险。他去过伊斯坦布尔,并从那里探索了黎凡特,向东最远到过波斯,但从没到达印度。

    最终,他在伊斯坦布尔的英国大使馆找到一份工作,待在了他觉得历史更为有趣的中东。1842年,一位名叫保罗-埃米尔·博塔

    (Paul-émile Boaa)的法国考古学家在摩苏尔附近的底格里斯

    河河岸上发现了一座古老宫殿的废墟,这大大激发了莱亚德的兴

    趣。莱亚德知道这大概是古城尼尼微(Nineveh)的位置,《圣

    经》里提到过它的毁灭。

    莱亚德并不是考古学家,哪怕尝过泥土的味道,也没有记录

    下来。但是他很有可能做过类似的事。他总是那么好奇,不怕艰

    难困苦,也从不轻易放弃。1845年,他在摩苏尔的一个土堆里挖

    出一条沟,并且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往里挖,发现了墙壁、房间

    和地基,莱亚德意识到自己挖到了一座完整的城市。

    这是一座用黏土建造的城市。他雇来的工人用铁铲挖掘出城

    墙,建造这些城墙的砖是用泥混合着稻草在阳光下晒干或在窑里

    烤干制成的。用来储存食物的各种容器,甚至是水管,都是黏土

    制成的;而“河流之间的土地”(希腊语的“美索不达米

    亚”),即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土地,正好拥有充足

    的黏土。在接下来的挖掘中,莱亚德发现了更多奇迹,美轮美奂

    的浅浮雕向他展现了一个未知的文明——被包围的城市,对抗中

    的军队,戴着桎梏的俘虏,有翼的狮子,以及长着人头的公牛。

    很显然,这是一个伟大的帝国,由很多伟大的君主统治过。

    城墙、浅浮雕和雕像上面刻着楔形文字的铭文,这种文字系

    统被设计用来在黏土或石头上刻制楔形凹痕或切口。单独的砖块

    可以用这种方式刻制,浅浮雕和雕塑也可以——任何真正用黏土

    做的东西都可以。由英国艺术家弗雷德里克·查尔斯·库珀(Frederick Charles Cooper)

    临摹的一幅画,他曾陪伴莱亚德挖掘了尼尼微;画中的浮雕描绘了一只带

    翼的人面公牛

    莱亚德很快发现了一些小的陶土印章,印章上的签名可以被

    压在潮湿的黏土上。他甚至在一面墙后面发现了铭文,除非这面

    墙倒塌,否则曾经在这座宫殿居住的人不会看见这些铭文。看

    来,这座对文字痴迷的城市的统治者,曾经预想到自己的帝国最

    终会消亡,于是给像莱亚德这样在未来发掘他们宫殿的人留下了

    一封信。[2]

    莱亚德观察到,这座土城和它的碑文兑现了向莱亚德述说它

    们故事的承诺——莱亚德表示,“它们的意义写在表面上”。[3]但问题是,除了几个由其他来源获知的名字之外,他并不能

    解读任何东西。没有人可以。关于楔形文字的知识,早在2000年

    前亚历山大占领之时就已经消亡,没有人知道该如何解读它。

    一块刻有楔形文字的浮雕,在尼姆鲁德被发现

    出土的铭文越来越多,人们越发好奇:这个古老的文明究竟

    想说些什么呢?接着,一系列有着成堆破损泥板的新房间被意外

    地发现。

    这个发现再一次改变了莱亚德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这些统治

    者不仅在每一块泥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收集了大量泥

    板,建造了一栋房子来收藏这些珍贵的文字。莱亚德欣喜若狂。

    这个非同寻常的发现使他更迫切地想要解读楔形文字。它将使人有望“复原亚述的语言和历史,进而探索其习俗与科技,甚至有

    可能了解亚述人的文学”,莱亚德在一本挖掘记录中激动地畅想

    道。[4]事实证明莱亚德是对的。因为看到了如此之多曾存于世

    的文字,他猜想,这些人很可能创造了整个文学传统,让世界不

    仅能够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历史,还能了解他们富有想象力的生活

    与信仰。

    这幅版画由莱亚德亲自刻制,描绘的是他在尼尼微指导一块大型浅浮雕的

    挖掘

    一些黏土很容易碎,莱亚德很快就意识到,挖掘出这些泥板

    并将它们暴露在阳光下,会导致部分破损。他需要快速地记录下

    这些文字,否则在发现这一失传文明的同时,他的挖掘行为也会将它毁掉。莱亚德使用潮湿的牛皮纸拓印了这些濒危的铭文,然

    后挑出硬实一些的泥板,跟一些浅浮雕一起打包运往伦敦。[5]

    在伦敦,破解这些铭文的秘密并不容易。许多年之后,它们

    才被一代代接力的亚述学家们解读出来。从其他来源获知的名字

    是破译的起点,学者慢慢弄懂了这些楔形符号的意思。[6]尼尼

    微这座被莱亚德发现的城市,终于让世人听到了它的声音。它揭

    示了一部不为人知的文学杰作——《吉尔伽美什史诗》。

    一部经典文本与文字的发明

    自从学会了用有象征意义的声音来沟通,人类就一直在讲故

    事,关于过去和未来、神灵和魔鬼的故事,关于那些赋予群体共

    有历史和共同命运的故事。故事也保存了人类的经验,告诉听者

    在困难的情况下如何行动,以及如何消除常见的隐患。那些关于

    创世和建城的重要故事,有时由特别指定的吟游诗人来传唱,他

    们将这些故事牢记于心,并在特殊的场合表演。但是,没有人将

    这些故事写下来,即使是在文字被发明出来很长时间以后。诗人

    们准确地记住这些故事,并在他们老死之前,将故事传给自己的

    学生和继任者。

    5000年前,出于经济和政治交易之类的其他目的,文字在美

    索不达米亚被发明。一个关于文字起源的故事讲述道,乌鲁克

    (Uruk)的一位国王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将威胁的信息压印在

    黏土上,传给与他敌对的国王。对手收到这些记录了乌鲁克国王

    话语的难以理解的符号时,因为有感于这个神奇的让泥土说话的方式,遂向乌鲁克国王宣告他的忠诚与拥护。[7]掌握文字的人

    利用文字在城市掌权并控制城市周边地区。

    然而,在文字被发明数百年以后的某个时刻,某个训练有素

    的抄写员为他的技艺找到了更实用的归宿,开始把故事转换成一

    连串的书写符号。也许某位吟游诗人所说的故事使他特别着迷,他想要把它保存下来;也许他认识一位没能在去世前成功地将故

    事传给后人的诗人;也许,从账簿中抬起头来的某个记账员,尝

    试回忆很久之前听到的一个故事,但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

    又或许因为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一位抄写员突然意识到,只要

    有足够的耐心和足量的黏土,他每天用来记录销售情况或传递信

    息的烦琐符号,也可以用来写下一个完整的故事。

    无论它是如何发生的,第一次将故事用文字写下来,都是一

    个意义重大的事件。讲故事这个吟游诗人的口述领域,第一次与

    文字书写这个外交官和会计人员的领域产生交集。严格来说,这

    不是一个自然的结合,但这个看似不太可能的联手所带来的结果

    异常丰饶——第一个伟大的书面故事诞生了。

    《吉尔伽美什史诗》大约在公元前1200年正式成形,但它的

    起源要比这再早几百年。[8]这部史诗将它的读者们带回更为久

    远的乌鲁克国王吉尔伽美什的统治时期。这个故事颂赞了乌鲁克

    城全部用窑烧砖(kiln-red brickk)建成的土质城墙、土质阶

    梯和土质地基,城中有郁郁葱葱的花园和2.6平方千米大小的黏

    土矿坑。[9]乌鲁克——在那里文字可能已经被发明——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之一,给读者提供了一个探究最初城镇聚居情况的

    窗口。

    但在吉尔伽美什的故事中,并非一切顺利。作为一个国家的

    统治者,吉尔伽美什既固执又不公正,也需要被约束。为了掌控

    他,众神创造了一个肆虐乡村的麻烦制造者——恩奇都

    (Enkidu)。这里,史诗将读者带到了对城市居民来说既迷人又

    可怕的地方——野外。恩奇都是一个奇怪的生物,他虽然是人,但不愿和其他人类交往,更愿意和动物们做伴。恩奇都需要被改

    造成一个完整的人,这意味着他需要从野外被带进城市。城市的

    缔造者吉尔伽美什决定亲自负责这件事,他派出一个名叫姗汉特

    (Shamhat)的迷人女子,让她对恩奇都以身相许。这个计谋成

    功了。在享受了姗汉特七天的陪伴之后,这个野人被改变了,但

    随之而来的代价是他不再被动物伙伴们接纳。在姗汉特的诱惑之

    下,恩奇都不得不开始跟人类交往,并成为吉尔伽美什的朋友。

    城市胜利了。

    当他们一起去荒野最深处的一座山林(在今天的黎巴嫩)里

    探险时,恩奇都对他的新生活和新朋友的忠诚受到了考验。美索

    不达米亚远离森林,早在最初的城市兴起之时,美索不达米亚的

    森林就被砍伐一空。小屋完全可以用泥土建造,但宫殿、寺庙、图书馆等大型建筑物都需要好的木材,然而木材很难获得。城市

    的建设者们要到越来越远的地方去获取木材,最终他们去了黎巴

    嫩。这就是这部史诗中伟大的冒险故事的现实背景。

    这对友人到达森林之后,就碰到了看守森林的怪兽洪巴巴

    (Humbaba)。他们杀了这个森林野兽,得到了想要的质量上乘的木材,完成了一个对城市建造者来说危险但不可或缺的任务。

    与荒野之地相比,文学也选择了站在城市这一边,大概是因为文

    学与城市文明密不可分。

    在故事中,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胜利回到家乡乌鲁克,可是

    一切并不太平。怪兽洪巴巴其实是在众神的保护之下的,于是众

    神决定用恩奇都的死来惩罚吉尔伽美什。失去恩奇都的吉尔伽美

    什被击垮了,不敢相信恩奇都真的死了,直到他看见蛆虫从朋友

    的鼻孔里爬出来。这是给所有贪婪地建设城市的统治者的一个教

    训。

    恩奇都死后,伤心欲绝的吉尔伽美什离开城市,在荒野游

    荡,他变得和他的朋友一样野性。最终,在一个遥远的岛屿上,他找到了通向阴间的路。就是在这里,吉尔伽美什遇到了乌特纳

    匹什提姆(Utanapishtim)。老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乌特纳匹什提

    姆和他的妻子是大洪水仅有的幸存者。夫妻俩是仅有的得到洪水

    警告的人,他们放弃了所有地上的财产,造了一艘船来保全几对

    动物。洪水来了,雨水渐渐减弱,船最终搁浅在一座山上。乌特

    纳匹什提姆放出一只鸽子,鸽子回来了。他又放出另一种鸟——

    一只燕子,燕子也回来了。但直到一只乌鸦衔着一根树枝回来,他们才确定某处肯定又露出了陆地。就算是大洪水的幸存者,乌

    特纳匹什提姆也不能让吉尔伽美什永生。令人痛苦的是,吉尔伽

    美什不得不像普通人一样,面对他自己必死的命运。

    亚述学家们对刻有这个大洪水故事的泥板的解读引起了轰

    动: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不得不承认,《圣经》中大洪水的故事借鉴了更古老的《吉尔伽美什史诗》,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即

    这两者都来自另外一个更为古老的文本。[10]在尼尼微发现的刻着《希伯来圣经》的泥板上,也有大洪水的故事

    对美索不达米亚人来说,想象一个远在大洪水之前的过去并

    不奇怪。洪水很常见,并且通常也是受欢迎的。人们利用运河把

    洪水疏导并蓄积起来,用于集约化的农耕作业,这种农业对维持

    城市空间来说是必要的。可是,当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同时

    泛滥时,运河没有办法容纳上涨的水位,一切就都会被摧毁,尤

    其是易碎的黏土建筑。没有经过焙烧的黏土用于盖房子和写字很

    方便,可前提是它们得保持干燥。一场大洪水会抹去这个建立在

    泥土之上的文明赖以存在的一切东西,一切会“像一个泥罐一

    样”被击碎:史诗发出了这样的警告。[11]人们甚至相信,人类

    也是由泥土塑造的。

    《吉尔伽美什史诗》不仅使读者钦佩其城市文明并为它的毁

    灭而战栗,它还赞美了用于记录这个故事的泥板。不像其他史

    诗,比如现场吟唱的荷马史诗,《吉尔伽美史诗》是与文字连接

    在一起的。它是被书写下来的,吉尔伽美什这位主人公因此成为

    他自己故事的作者:

    吉尔伽美什见过那源头,那是大地的根基,他通晓一切,在所有事情上都英明智慧……

    他发现了秘密,并将隐藏的予以揭示,他带回了来自大洪水之前的信息,艰苦跋涉回到家园,筋疲力尽,却很平和,他将所有苦难都刻在了石碑上。[12]

    吉尔伽美什是一位拥有作者身份的国王,他的史诗传颂了一

    个被书写出来的故事,这是其文化最重大的成就。

    亚述巴尼帕的抄写教育

    约公元前670年,美索不达米亚

    莱亚德意外发现了历史上第一部重要的文学文本,这部文本

    比它的发现地尼尼微宫殿还古老。尼尼微曾经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呢?《吉尔伽美什史诗》为什么被保存在那里呢?随着更多铭文

    和泥板碎片被破译,答案浮出水面:这一切都跟一位名叫亚述巴

    尼帕(Ashurbanipal)的国王有关。

    亚述巴尼帕生于《吉尔伽美什史诗》被创作出来的几百年

    后,是这部古老文本的忠实拥趸。他将这部史诗带到尼尼微,复

    制、抄写并保存在他那了不起的图书馆里。通过一次挖掘,莱亚

    德不仅发现了第一部伟大的世界文学杰作,也发现了它最重要的

    读者。

    亚述巴尼帕出生于一个王室家庭,在尼尼微雄伟的宫殿和神

    庙中长大。[13]那些威严高耸的建筑物之间有很多花园,绿洲也

    为躲避阳光提供了阴凉处。在街道和花园中游荡时,年轻的亚述

    巴尼帕可以看见记录修建这些街道和花园的国王生平的铭文。

    [14]对那些识字的人来说,整个尼尼微城就是一块等待着被解读

    的大型泥板。在任何地方都能接触到文字的亚述巴尼帕,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将文字刻到泥板上。[15]亚述巴尼帕对自己识文断字

    的能力非常自豪,他在一首赞美诗中声称自己是个孤儿,而在另

    一首诗中又声称他真正的父亲是文字之神纳布(Nabu)。

    事实上,当时亚述巴尼帕的父亲仍然健在,并且权力极大。

    他就是以撒哈顿(Esarhaddon),是建立了当时王朝的国王较年

    幼的儿子。当初,以撒哈顿被封为王位继承人引发了政治动荡,他那些被降格的兄弟出于嫉妒,将以撒哈顿逼上了逃亡之路。当

    以撒哈顿听说他愤怒的兄弟们刺杀了他们的父王时,就拼死回到

    尼尼微,在一场历时六周的内战中打败了他们。同一年,也就是

    公元前681年,以撒哈顿继承王位。

    亚述巴尼帕不仅拥有人类父母,他父亲还是当时世界上最有

    权势的人。

    控制尼尼微之后,亚述巴尼帕的父亲为自己建了一座崭新的

    宫殿。[16]尼尼微处在一片巨大领土的中心,这是人类在这个历

    史阶段已知的最大帝国,国土从地中海海岸一直延伸到巴比伦。

    能在一座宫殿里实现对领土的控制和中央集权,是因为法令(刻

    在泥板上,并被保存在黏土信封里)可以通过信使送达各地,并

    且记录都可以被保存在档案中。

    亚述巴尼帕作为年龄较小的王子,最初并不在继承人之列。

    为了成为神职人员,他进入训练抄写员的学校。在那里的学习为

    他日后欣赏《吉尔伽美什史诗》打下了基础。起初,抄写员只在家族内部将他们的技艺代代相传。可当文

    字书写变得越发重要之后,对这些极有价值的专业人士的需求也

    随之增加,于是训练抄写员的学校开始出现。学生们需要学习怎

    么将潮湿的黏土压成一块平板,在上面划线,以及用尖细的芦秆

    笔写出楔形的印记(所以它被称为“楔形文字”,其英文

    cuneiform来自拉丁语的cuneus一词,即“楔形”)。一些双面

    泥板留存至今,一面是老师整齐的笔迹,另一面是学生笨拙的笔

    迹,可见要达到要求的熟练程度有多么困难。

    参观大英博物馆时,看着莱亚德带来的浅浮雕和泥板,我总

    是被那些老师的抄写技巧和工整笔迹所震撼,尤其是考虑到泥板

    的尺寸。很多泥板只有5厘米×8厘米左右,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布

    满极小的楔形刻字。在一块存留下来的碎片上,一名巴比伦抄写

    学徒用苏美尔语写下对书写之难的抱怨:“我的老师说‘你的字

    迹不好看’,然后揍了我。”[17]老师们也有苦衷:“和你一

    样,我也曾经是个年轻人,有过一位导师。那位导师给我布置了

    一个任务——这是人类的工作。像一个弹起的簧片一样,我猛然

    跃起,然后开始工作。”[18]像这样的严厉的老师和懒惰的学生

    互相抱怨的情况很普遍,它们被记载下来,在人类历史上也许是

    第一次。埃及的抄写员训练学校——学生抱怨老师的严厉,老师则抱怨学生的懒惰

    看着这些小小的泥片,我也能想象那些技艺超群的抄写员的

    自豪感,他们为这些小小的物件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而骄傲。

    一位在遥远埃及的老师热情颂赞了抄写员的崇高地位,他写

    道:“你们不记得在田地里劳作的双手是怎样的吗?……田地里

    的老鼠肆虐,蝗虫飞来飞去,还有那些总要吃东西的牛……但抄

    写员,他是所有人的工头。”[19]抄写员是第一批官僚,他们的

    兄弟在田地里劳作,他们则舒服地坐在室内,计算收成,草拟契

    约,或者保管记录。

    抄写员留下了自己的形象。我们看到他们坐着,手里拿着泥

    板,或者盘着腿,将泥板放在腿上抄写。他们旁边应该是一罐黏土,黏土应该是潮湿的,否则会变硬而无法使用。[20]这些抄写

    员看起来很自信,为他们自己的文字之神感到自豪。他们跟文学

    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最早的会计员和公务员,负责管理一

    个正在成长的帝国并传达宗教教义。[21]

    国王和王子们通常不会主动跑到这些学校去受苦,他们只需

    要聘用训练有素的抄写员来为他们工作。亚述巴尼帕自己是绝不

    需要靠抄写谋生的;他的某一位兄长会成为国王。亚述巴尼帕的

    父亲以撒哈顿是一位不平凡的国王,因为他知道如何阅读和书

    写,并且精通到能够欣赏这项技术的力量和神秘之处。(亚述巴

    尼帕的姐姐也会写字,她后来写过一封信给亚述巴尼帕的妻子,告诫她要记得练字,不要懈怠。[22])

    剑与芦管

    从兄长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亚述巴尼帕突然成

    了王储。他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因此亚述巴尼帕现在需要学习

    成为一位国王所需的各项技能。骑马、体育、射箭等严酷的训练

    被提上日程。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已锻炼成一个可以带领士兵

    征战的人。[23]

    即便武术训练是重中之重,亚述巴尼帕也并没有放弃更早些

    时候开始的文学教育。相反,他加强了这方面的学习。最好的抄

    写老师巴拉斯(Balas?)被雇来引领这位新晋王储进入抄写艺术

    的更高境界。[24]亚述巴尼帕的父亲只掌握了基本的阅读和书写

    技能,而亚述巴尼帕深知,更高级的训练能使他接近整个读写文字的新世界,一个远比只给封臣们传递信息或阅读建筑物上的刻

    字更困难、更复杂的世界。亚述巴尼帕每天都能见识到展现在他

    面前的这些更高级的文学技巧。最有影响力的抄写员能够进入权

    力的密室,因为他们有能力读取关于未来的吉凶预兆。他们能告

    诉亚述巴尼帕的父亲,何时该发起战争,何时该为一座建筑物奠

    基,以及何时应该待在家中。[25]

    占卜者需要拥有解读特别的历法和注解作品的能力,也需要

    兼具文字之外的一些技能。在一个训练有素的抄写员的眼中,不

    仅是尼尼微的建筑物,甚至全世界都充满了可以被解读的迹象。

    他们既可以在公羊的内脏里,也可以在天空中找到被写下的信息

    ——神的隐秘书写。文字是这样强大,以至于在当时人们的想象

    中文字是无处不在的,接受过阅读训练的人可以读懂它们。[26]

    文字书写一开始是一种记账方法,现在已经改变了人们看待周遭

    世界的方式。

    亚述巴尼帕的父亲常常患病,抄写员们会提出治疗的建议,控制他的行动和决定。如果国王遭遇什么不测,这些抄写员要负

    责任,因此他们提出建议时格外小心谨慎。在尼尼微,抄写员可

    以比一位国王更有影响力,甚至是一位掌握了基本的阅读和书写

    知识的国王。

    对亚述巴尼帕来说,上升到抄写艺术的最高阶意味着他将成

    为第一个不用依赖文字解读者的国王,因为他自己有能力去质疑

    那些抄写员的占卜发现。[27]他可以平等地跟祭司们对话,对他们的占星解读提出反驳。他可以接触到权力密码的源头。作为一

    名高级的抄写员,他将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当他的父亲在外征战时,手持利剑和芦管的亚述巴尼帕充分

    利用他在军事和抄写方面训练的优势。他的父亲死在前往埃及的

    途中时,亚述巴尼帕已经准备好继承王位。他的祖母获得了家族

    亲属们的支持,在她的帮助下,亚述巴尼帕在第二年,即公元前

    668年登基。他长长的头衔包含了“宇宙之王”这一称呼。[28]

    掌权后,亚述巴尼帕在他父亲的成功霸业的基础上,继续扩

    张帝国,最终将埃及收入囊中(莱亚德在尼尼微的遗迹中发现了

    埃及风格的文物)。不同于他的父亲,亚述巴尼帕并没有亲自率

    领军队战斗,他选择了运筹帷幄。[29]得益于文字和因为它才能

    建立的官僚机构,权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国王因此可以端

    坐家中扩张他的领土。对亚述巴尼帕而言,远程指挥作战并不代

    表他不投入。他以残酷和强力的方式指挥着征战杀伐。如果一个

    城市拒绝投降,他会将反抗者斩首,把首级插在木桩上示众。

    亚述巴尼帕扩张的不仅仅是领土。深知文字力量的他也扩充

    了父亲的泥板收藏,他聘用抄写员抄写古老的文本。其中的大多

    数文本不是在尼尼微城里发现的,而是向南去往更远的地方,是

    在乌鲁克和巴比伦等更古老的学习中心。亚述巴尼帕向北传播这

    些珍宝,绝不只是因为他沉湎于个人的爱好。他明白文字意味着

    权力,而权力不仅能通过将敌人首级插在木桩上示众来展现,还

    能通过书写技术和大规模的楔形文字泥板收藏来展现。与他之前

    的任何一位国王相比,文字在亚述巴尼帕的人生中所扮演的角色之重要是前所未有的,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位不同寻常的第二代

    抄写员国王。

    在将书面知识从巴比伦传送到尼尼微的过程中,亚述巴尼帕

    必须得小心他的哥哥。为了避免围绕继承王位展开的纷争,亚述

    巴尼帕的哥哥被派去继承巴比伦的王位。严格来说,哥哥是弟弟

    的臣属,但哥哥实际在很大程度上掌控着伟大的巴比伦城。与巴

    比伦的关系总是让人头疼。他们的祖父曾经将这座城市夷为平

    地,并且将它最重要的神马杜克(Marduk)的雕像从巴比伦的神

    庙移到了尼尼微。但是自那以后,巴比伦一直不甘心成为由尼尼

    微掌控的亚述帝国的一部分,而现在亚述巴尼帕的哥哥几乎完全

    独立地掌控它,这必将给这座城市带来更多威望。

    这种安排在一段时间里还算管用。亚述巴尼帕获得王位时,他哥哥被派去掌管巴比伦城,而他哥哥的母亲来自巴比伦。哥哥

    耀武扬威地将马杜克的大型雕像带回巴比伦。这不是一段简单的

    旅程,但是多亏了几百年间建立起来的无与伦比的灌溉和运河系

    统,运输雕像最终通过水路完成。马杜克的雕像先是沿着底格里

    斯河,之后穿过斯尔图(Sirtu)运河到了幼发拉底河,然后通

    过阿拉图(Arahtu)运河运到巴比伦(莱亚德也用相同的路线运

    送了他部分的“战利品”)。[30]亚述巴尼帕的哥哥成为巴比伦

    的统治者,而这两位王者友好相待,至少在表面上如此。甚至,当他的哥哥拒绝称他为“国王”时,亚述巴尼帕也没有强求。他

    在巴比伦安插了眼线,利用他的影响让抄写员去巴比伦以及附近

    的乌鲁克抄写古老的泥板。[31]这个局面并没有维持很久。他在每个场合都赞扬自己的兄

    长,虽然两人是异母所生,但他也称之为双胞胎哥哥。但他哥哥

    与国家政权的敌人密谋,向尼尼微发动了反叛战争。他们的父亲

    曾经期望终止的继承血战只是被延迟了,而如今它以前所未有的

    强度爆发出来。不像他们的父亲能在六周之内结束所有兄弟之间

    的纷争,这一代之间的内战持续了四年。这位亚述巴尼帕现在称

    之为“非我兄弟”的反叛兄长,被巴比伦有名的古老城墙牢牢地

    保护着,而亚述巴尼帕不得不用尽所有力量和决心来夺取这座城

    市。他有计划地围困这座城市,使城中人数月陷于饥饿,终于将

    其攻破。[32]

    尽管哥哥背叛了他,亚述巴尼帕并没有用将反叛军枭首示众

    的方式来惩罚巴比伦。相反,他利用这次征服扩大了他对古老泥

    板的收藏。他劫掠了哥哥的私人收藏品,带着他所能发现的所有

    东西回到了尼尼微。[33]他也带回了抄写员——有时是通过武力

    ——来充实他的抄写队伍。[34]亚述巴尼帕意识到,文字不只对

    远程战事的管理或对经济交易大有用处,而且由于楔形文字的泥

    板是人类思想的人工延伸,这些泥板可以让他比之前的任何人积

    累更多的知识。整个图书馆将像一座人造的记忆宝库,使他成为

    世界历史上最有知识的人。

    一座面向未来的图书馆

    为了给他的图书馆腾地方,亚述巴尼帕将自己在尼尼微的宫

    殿夷为平地,然后在上面建了一座新的。[35]其中一个理由是技

    术问题:黏土没有办法维持很长时间,特别是在雨季漫长或者洪水侵袭的情况下。泥砖一般是在太阳下晒干的,而不是窑炉烧制

    的,几十年后会趋于瓦解,需要持续不断地再造和修复。另一个

    理由与声誉有关。在战胜了他的哥哥之后,亚述巴尼帕到达权力

    的顶峰,他的亚述帝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这一新的权势

    景象将反映在更加雄伟的崭新宫殿上,而在这些宫殿的中心,是

    他持续扩充的楔形文字泥板的收藏,也就是莱亚德将在19世纪中

    叶发掘的那些东西。

    对亚述巴尼帕而言,收藏远不只是积聚一大堆劫掠来的泥

    板。这是亚述巴尼帕在文字上史无前例的投入所得的结果。也许

    得益于他早期受到的会计员训练——学习科目之一就是计算——

    亚述巴尼帕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管理他的泥板。每一块泥板都被

    仔细地分类,而每个房间都有一个详细的目录:历史记载和交易

    记录在一个房间,预言和占卜文本在一个房间,吉日的日历和占

    星的评注在另一个房间……[36]亚述巴尼帕收集了比任何人都多

    的信息,他意识到自己的知识储备只有在组织好的情况下才有

    用。面对这一挑战,他发明了第一个伟大的信息管理系统。

    在他拥有的所有文本中,亚述巴尼帕最喜欢的不是交易记

    录,也不是日历或者预言,而是《吉尔伽美什史诗》。它被记录

    在十几块泥板上,泥板比发给封臣和军队将领的那些小小的信件

    要大,但仍要小于今天的硬皮书。

    最早的关于吉尔伽美什的诗歌来自使用乌鲁克语的苏美尔抄

    写员。苏美尔帝国已不复存在。尽管《吉尔伽美什史诗》歌颂城

    墙和文字的力量,但乌鲁克、巴比伦以及其他苏美尔城市还是被

    阿卡德人(Akkadian)攻占了,他们是说某种闪米特语(Semitic)的游牧民族。阿卡德人占领了帝国领土后,发现自

    己需要一个文字系统来维持城市的官僚组织。他们最终选择了苏

    美尔人的楔形文字,以此记录自己的语言。[37]苏美尔抄写员无

    法保全自己的文明,但是他们通过教会阿卡德人如何书写将文明

    传递给了他们的劫掠者。[38]

    《吉尔伽美什史诗》最终是以阿卡德语完成的,这也是在几

    个帝国的几番兴衰之后亚述巴尼帕接触到的版本。亚述巴尼帕为

    《吉尔伽美什史诗》的古老和经久不衰而着迷——随着越来越多

    的楔形文字文本被解读,莱亚德和他的同事们渐渐地感受到这一

    点。在一篇不同寻常的自传式铭文中,亚述巴尼帕自夸道:“我

    很勇敢,也极其勤勉……我阅读了苏美尔富有美感的抄写本,还

    有晦涩、难以掌握的阿卡德语,享受着阅读来自大洪水前的石板

    的乐趣。”[39]亚述巴尼帕不得不掌握他的母语的古代版本——

    古老的巴比伦阿卡德语,以及历史更悠久的文字系统——楔形文

    字,用以解读那些古老到他想象是“来自大洪水前”的文字。

    只被口头使用的语言,一旦使用者消失,这些语言也就消亡

    了。可是一旦故事被用记号刻在泥板上,这些古老的语言就得以

    保留下来。文字无意中保存了再也没有人说的语言(并且从亚述

    巴尼帕开始,被保存下来的消亡语言的数量一直在稳定上升)。

    [40]

    多亏了亚述巴尼帕,《吉尔伽美什史诗》作为一种保护领土

    和同化外来文明的工具,被多次抄写,传播到很远的地方,远至

    黎巴嫩(Lebanon)和犹太(Judea)、波斯和埃及。[41]文字最终成为建立帝国的一种工具,不仅仅因为它在统治和经济中的作

    用,还因为文学的力量。文字、集约的城市生活和领土广阔的帝

    国,以及用文字书写的故事,这几者紧密相连,并且会在接下来

    的几千年间一直维持这种状态。亚述巴尼帕意识到,拥有一部经

    典的文本在战略层面具有重要意义。他甚至在征战中效法吉尔伽

    美什,采用吉尔伽美什的称号:无敌的强大国王。[42]

    亚述巴尼帕用尽全力将他珍爱的《吉尔伽美什史诗》保存给

    未来。他是不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帝国终有一天会崩塌?他建图书

    馆,制作这首史诗的抄写本,是否因为他想要增加他最喜爱的文

    本在未来灾难中存活的机会?大洪水的故事提醒人们毁灭的降临

    是何等迅速,它是关于地球上几乎所有生命消亡殆尽的启示录式

    的异象。亚述巴尼帕的图书馆里的抄写员抄写的一些文本,包含

    着一个关于未来的祷告:“我,亚述巴尼帕,宇宙之王……将纳

    布的智慧写在泥板上……我将它们……为了未来,放置在图书馆

    里。”[43]文字不仅能使读者接触过去,还能让他们想象文学将

    如何留存到未来,并启发那些还未出生的读者。

    亚述巴尼帕死后不久,他的帝国果真崩塌了。尼尼微被占

    领、被毁灭,在几个帝国和几种语言中幸存下来的《吉尔伽美什

    史诗》渐渐失去读者。没有新的亚述巴尼帕站出来营救这部史

    诗,也没有通晓消亡语言的强大支持者来承担这个任务。更新、更简洁的文字系统被发明出来,然而它们之中没有一种被用于记

    录这部史诗;它的命运仍牢牢系于楔形文字之上。亚述巴尼帕为

    他的图书馆构想的未来几乎完全没有实现。世界变了,部分归因

    于亚历山大以字母为武器的征服,这也意味着一个关于文学的惨痛教训:文学的生命源于持续的使用。不要将你的期盼寄托在黏

    土或石头上。文学必须被人代代相传。由于对文字持久性的印象

    过于深刻,世人已然忘记,一切都有可能被遗忘,哪怕是文字。

    世界差一点就失去了《吉尔伽美什史诗》。当毁灭降临到尼

    尼微的图书馆时,来的不是洪水,而是大火。亚述巴尼帕的图书

    馆和其中的一切东西都被烧毁了:木质书架、木头底板的蜡制抄

    写板,以及保存这些抄写板的编织篮子等所有东西,除了黏土。

    黏土可以被洪水毁坏,但无法被大火烧毁,除非温度极高。一些

    泥板像热的玻璃或泥浆一样冒泡、熔化,但另外一些则变得更加

    坚硬,好像在窑炉里被烧制过一样。[44]这些泥板被掩埋在为保

    护它们而建起的图书馆下面,在那里躺了两千年,等待着被发现

    的那一天。

    它们一直等到19世纪,直到奥斯汀·亨利·莱亚德和他的法

    国竞争对手保罗-埃米尔·博塔开始挖掘尼尼微及其周边,以及

    接下来几十年人们对楔形文字孜孜不倦地解读。历史上第一次,一部文学作品在从所有记忆中消失了数千年后,重新被发现。

    给读者提供一个进入过去的入口是文字最重大、最深刻的影

    响。口头传述的故事会为了新的观众和听众而被改编,在当下变

    得鲜活;而一旦被文字记录下来,过去的事情就按照原样存在下

    去。对于那些通晓这项高超技艺的人,比如亚述巴尼帕,文字将

    声音从几百甚至几千年前带回来,这些声音甚至古老到来自大洪

    水以前。是文字创造了历史。古老的文物和建筑可以向我们展现祖先们的外在习俗,而他

    们被文字记录和保存下来的故事,则让我们进入他们的内心生

    活。这就是为什么莱亚德曾经因为不理解楔形文字而感到异常沮

    丧。他可以欣赏浮雕和雕塑,但是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的声音、他

    们的语言、他们的想法和他们的文学。文字的发明将人类的演变

    过程划分成两段:一段是我们完全无法了解古人想法的时期,另

    一段是我们能够进入他们内心的时期。

    [1] 我感谢我的朋友兼同事大卫·达姆罗施(David Damrosch)对这一章(以及

    其他一些章节)的慷慨帮助。我和大卫一起讲授的HarvardX课程“世界文学的代表

    作”(Masterworks of World Literature),对我写成本书至关重要。

    [2] Sir Austen Henry Layard, Discoveries Among the Ruins of Nineveh

    and Babylon, abridged from the larger work (New York: Harper, 1853), 292.

    [3] Sir Austen Henry Layard, Nineveh and Its Remains, in Two Volumes,volume 1 (London: John Murray, 1849), 70.

    [4] Austen Henry Layard, Discoveries among the Ruins of Nineveh and

    Babylon: Being the Result of a Second Expedition (London: John Murray,1853), 347.

    [5] Layard, Nineveh and Its Remains, volume 1: 327.

    [6] 关于楔形文字的发现和解读,请查阅David Damrosch, The Buried Book:

    The Loss and Redcovery of the Great Epic of Gilgamesh (New York: Henry

    Holt, 2006)。

    [7] Herman Vanstiphout, “Enmerkar and the Lord of Araa,,”in Epics of

    Sumerian Kings: The Matter of Aratta (Atlanta: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2003), 49–96.

    [8] The Epic of Gilgamesh, translated by Benjamin R. Foster (New York:

    Norton, 2001), reprinted in Puchner, Norton Anthology of World Literature,99–150. I also consulted Stephen Mitchell, Gilgamesh: A New English

    Version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2006).

    [9] Foster, Gilgamesh, tablet I, line 20.

    [10] Jerey H. Tigay, The Evolution of the Gilgamesh Epic(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1982).

    [11] Foster, Gilgamesh, tablet XI, line 110.

    [12] Foster, Gilgamesh, tablet 1, line 10.关于写字这项活动是如何被直接

    赋予吉尔伽美什的还有一些不明确之处,但是在所有文本里,这位英雄都是和写字板

    密切相关的。

    [13] 传 记 资 料 主 要 基 于 Daniel Arnaud, Assurbanipal, Roi d’Assyrie

    (Paris: Fayard, 2007)。主要的资料可以在这里找到: Benjamin R. Foster,Before the Muses: An Anthology of Akkadian Literature(Bethesda, Md.: CDL

    Press, 1993)。

    [14] Jane A. Hill, Philip Jones, and Antonio J. Morales, Experiencing

    Power, Generating Authority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13), 337.

    [15] “To Ishtar of Nineveh and Arbela,”in Foster, Before the Muses,volume 2: 702, and “Assurbanipal and Nabu,”in Foster, Before the Muses,volume 2: 712–13.

    [16] Pierre Villard, “L’éducation d’Assurbanipal,”Ktèma, volume 22

    (1997): 135–49, 141.

    [17] Samuel Noah Kramer, “Schooldays: A Sumerian Composition Relating

    to the Education of a Scribe,”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ume 69, number 4 (Oct.–Dec. 1949): 199–215, 205.

    [18] “A Supervisor’s Advice to a Young Scribe,”in The Literature of

    Ancient Sumer,translated an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Jeremy Black, Graham

    Cunningham, Eleanor Robson, and Gábor Zólyomi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78.[19] 来自埃及文本:“Reminder of the Scribe’s Superior Status,”in

    The Literature of Ancient Egypt,edited by William Kelly Simpso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3), 438–39, 439。

    [20] Martin, History and Power, 44.

    [21] Samuel Noah Kramer, History Begins at Sumer: Thirty-nine Firsts

    in Recorded History(Philadelphia: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1956),3.

    [22] Alasdair Livingstone, “Ashurbanipal: Literate or

    Not? , ”Zeitschrift für Assyriologie, volume 97:98–118, 104. DOI

    1515ZA.2007.005.

    [23] Villard, “L’éducation d’Assurbanipal,”139.

    [24] Eckart Frahm, “Royal Hermeneutics: Observations on the

    Commentaries from Ashurbanipal’s Libraries at Nineveh,”Iraq, volume 66;

    Nineveh. Papers of the 49th Rencontre Assyriologique Internationale, part

    1 (2004): 45–50. Livingstone, “Ashurbanipal: Literate or Not?”99.

    [25] Eleanor Robson, “Reading the Libraries of Assyria and

    Babylonia,”in Ancient Libraries, edited by Jason K?nig, Katerina

    Oikonomopoulou, and Greg Woolf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 38–56.

    [26] Frahm, “Royal Hermeneutics,”49.

    [27] Arnaud, Assurbanipal, 68.

    [28] “Pious Scholar,”in Foster, Before the Muses, volume 2, 714.

    [29] Arnaud, Assurbanipal, 75.

    [30] Sami Said Ahmed, Southern Mesopotamia in the Time of Ashurbanipal

    (The Hague: Mouton,1968), 74.

    [31] Ahmed, Southern Mesopotamia, 87. 我还参考了 Jeanee C. Fincke, “e

    Babylonian Texts of Nineveh,,”in Archiv für Orientforschung, volume 50

    (2003–2004): 111–48, 122。[32] Arnaud, Assurbanipal, 270.

    [33] Grant Frame and A. R. George, “e Royal Libraries of Nineveh: New

    Evidence for King Ashurbaniipal’s Tablet Collecting,”Iraq 67, number 1:

    265–84.

    [34] Robson, “Reading the Libraries,”42, note 32.

    [35] Arnaud, Assurbanipal, 259.

    [36] Fincke, “Babylonian Texts of Nineveh,”129.

    [37] Daniel C. Snell, Life in the Ancient Near East, 3100–332 b.c.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1997), 30. I also consulted Martin,History and Power, 11.

    [38] 这是游牧的征服者采用文字的更大模式的一部分。请查阅:Robert Tignor

    et al., Worlds Together, Worlds Apart: A History of the World, second

    edition (New York: Norton, 2008), 99, 105,252。

    [39] Daniel David Luckenbill, Ancient Records of Assyria and

    Babylonia, volume 2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27), 379. 英

    文翻译是我(作者)改编的。

    [40] 关于中世纪大学和它对已经消亡语言的侧重,请查阅Martin, History and

    Power, 150。

    [41] David M. Carr, Writing on the Tablet of the Heart: Origins of

    Scripture and Literatur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47–56.

    [42] Arnaud, Assurbanipal, 278.

    [43] Foster, Before the Muses, volume 2: 714.

    [44] 请查阅:Damrosch, Buried Book, 194。第三章 以斯拉和神圣经典的诞生

    他们赞美耶和华的时候,众民大声呼喊,因耶和华殿的根基

    已经立定。

    公元前6世纪,巴比伦

    《吉尔伽美什史诗》、荷马史诗这样的经典文本,通过启发

    强大的国王们建立延长文本寿命的机构而得以存世。[1]但其中

    一些发展成一种新事物:神圣经典。这些文本既有所有经典文本

    共有的特征,又不限于此:它们将人们聚集在一起,要求奉献和

    服从。这样,圣典建立起一种新的文本存世机制,完全不需要依

    赖亚述巴尼帕和亚历山大这样的伟大帝王的支持。

    对神圣经典来源的探索引领我回到巴比伦,走近一群在公元

    前587年之后被放逐到那里定居的犹太人。那一年,巴比伦的统

    治者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 II,亚述巴尼帕的后继

    者之一)摧毁了耶路撒冷,并驱逐了当地统治阶层中的大约4000

    名犹太人。在被迫迁移并经历了一段困难时期之后,他们被允许

    在巴比伦南边的尼普尔(Nippur)定居,并形成一个社区,在那

    里他们得以保持自己的语言和生活方式,以及对古老的以色列和

    犹大王国的记忆。[2]在他们中间有一位叫作以斯拉的抄写员[3]。他出生在犹太

    人迁徙的路上,成长于王国的文化中心巴比伦城。巴比伦有许多

    图书馆,历代国王都识文断字。以斯拉去过抄写培训学校,掌握

    了不同的文字系统,并成为一名成功的抄写员。如果他学习过楔

    形文字,他就能阅读《吉尔伽美什史诗》了,但是他专攻的是亚

    兰语,并成为一名会计员为国王工作,是掌控这庞大领土的官僚

    机构的一员。[4]

    但是,以斯拉和在他之前的那些犹太抄写员不只为征服者工

    作,他们也带来了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写于大卫家族统治时

    期,那时耶路撒冷是王国的首都。[5]受巴比伦文化的启发,这

    些背井离乡的抄写员不仅通过抄写文本将他们的故事保存下来,还将始于创世的故事编织为更连贯的叙事。[6]世界诞生之后,是他们最早的祖先亚当和夏娃的故事,然后是两人从恩典中堕

    落,继之以几乎毁灭了全人类的大洪水,这与《吉尔伽美什史

    诗》中的大洪水惊人地相似。[7]他们继续讲述了大洪水之后世

    世代代的故事,从原先是美索不达米亚人的亚伯拉罕,到摩西率

    领犹太人走出埃及,最后在犹大地找到家园。

    这些文字展现了许多类似《吉尔伽美什史诗》及其他经典文

    本的特征。它们叙述了一个关于起源的故事,将它们的读者与其

    邻人区分开来;然后,宣称犹大地和宏伟的耶路撒冷属于这部文

    本的读者,让他们可以将其视为自己的家园,即使他们早已从那

    片土地被驱逐到了巴比伦。到以斯拉出生的时候,这些文本已经成为这个流亡族群的中

    心和保守他们信仰忠诚的保证。[8]这些书卷保存了从过去流传

    下来的仪式和惯例,汇集了从崇拜到预备食物等一切事务的智慧

    和细则。它们还保存了这些流亡者的语言——希伯来语,尽管很

    多被流放的犹太人开始说亚兰语,一种在当地渐渐通用的语言。

    [9]

    这些希伯来文本与《吉尔伽美什史诗》或者荷马史诗有些重

    要的不同之处。前者远远不是单一的、连贯的文本,而是由大量

    不同来源的文本汇集而成。这些希伯来文本与其他史诗最大的不

    同在于,前者是由一个长期颠沛流离的民族创作完成的。事实证

    明,如果说经典文本对国王来说很重要,那么对于一群没有王国

    和国王的人来说,它们则攸关存亡。

    在整合这些不同的故事时,流亡的抄写员根据他们自身的境

    遇和价值观,对这些故事进行了重新塑造。[10]摩西对他们来说

    很重要,因为传统上认为是他写下了律法书《申命记》,这证明

    他是一名抄写员(就像《吉尔伽美什史诗》将主人公歌颂为一名

    会写作的国王)。[11]这些抄写员以同样的方式在经书的后半部

    分植入了抄写员的角色,比如巴录(Baruch),他记下了先知耶

    利米(Jeremiah)的话语。在每一个故事里,关于他们正在保存

    和编排的这些故事是如何变成文字的,他们都有论述。

    在《圣经》最戏剧化的片段中,被流放的抄写员甚至将他们

    的上帝想象成一名抄写员。上帝最初呼召摩西,将他希望自己选

    民们遵守的律法口授给摩西。[12]摩西信实地记下了所有,并将这些信息传达给选民们。[13]这是一个常见的抄写场景:某位当

    权者将信息口授给抄写员。然后,没有过多的解释,上帝就改变

    了他的心意,决定在没有抄写员的情况下继续传达他的律法。上

    帝不再口授,而是给了摩西一块已经刻了字的石板,这些字是上

    帝自己刻上去的。[14]神明愿意花费心思亲笔写字,这并非不寻

    常。在美索不达米亚人众多的神灵中,纳布被奉为书写之神。犹

    太人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他们认为独一的神具备所有神圣的力

    量却仍然将这位神视为一名书写者。

    戏剧性的事件还没有结束。在那个著名的场景里,摩西带着

    石板下了山,看见以色列人正围着一只金牛犊跳舞。他愤怒得失

    去了理智,将上帝亲手刻制的石板当场摔碎。[15]现在所有事情

    都得重来一遍了。上帝再次呼召摩西,让他准备两块石板,与之

    前他在愤怒中摔碎的那一块类似;他——上帝,将再一次写下所

    有信息。[16]听起来我们似乎可以期待之前那个场景会重演,但

    其实并没有发生。上帝重复了那些诫命,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将它

    们写下。这一次,摩西自己成了抄写的人。[17]他在上帝身边停

    留了40天,不吃不喝地日夜劳作,将上帝的话刻进石板里。

    [18]“耶和华吩咐摩西说:‘你要将这些话写上,因为我是按这

    话与你和以色列人立约。’”这是抄写模式的回归——一位权力

    至高无上的主人向他的抄写员口述信息,这也是这个片段开始时

    的场景。

    这个场景仿佛一个抄写员的噩梦。开始,这个抄写员被要求

    记录上帝口述的话语,但被给予了一块已经刻印完成的石板,然后被要求更换新的石板,最后他发现自己还要重新听写一遍。在

    整个过程中,准确无误是关键;任何一个错误都会是致命的,必

    然会激怒这位本身就是一名专业抄写员的上帝。那些保存和修饰

    了这个场景的流亡抄写员,倾尽想象力用文字创作了一出戏剧,详细叙述了书写是多么复杂和让人紧张,特别是当它用来与上帝

    沟通时。

    抄写员们也创造出了《圣经》中最伟大、最有名的一部分:

    创世神话。大多数这样的神话,包括美索不达米亚的那些,都是

    想象一位神,用泥土辛苦地塑造了这个世界和它的居住者们。那

    些保存在《希伯来圣经》中的更古老的希伯来创世故事也是如

    此,上帝亲手参与一个神圣的创造事件。这些创世故事是习惯于

    体力劳动的人类想象出来的。《创世记》的开场并非如此。上帝

    并没有弄脏他的双手。他也没有用双手来劳动;事实上,他根本

    没有触碰他的创造物。他单单凭语言的力量就将世界创造了出

    来。这样的创造故事是远离体力劳动的抄写员们想象出来的,并

    且完全是通过跨越遥远距离的(口头)语言来实现的。

    公元前458年,耶路撒冷

    抄写员不仅仅管理这些愈发重要的文本;这些文本还对流亡

    的犹太人族群产生了特别的影响力,让他们长久渴望回到这些故

    事强烈呼唤着的祖先故园。

    以斯拉是他们的带领人。公元前458年,他呼唤流亡的同伴

    们放下他们熟悉的生活,迁回他们祖先的家园。[19]不同支派、不同职业的后代回应以斯拉的呼唤,聚集在他设立在巴比伦北部亚哈瓦河(Ahava)边的营地。[20]这趟旅途无疑是危险的。不

    会有士兵沿路保护他们。以斯拉说犹太人会被他们唯一的神耶和

    华保护,因此向波斯国王要求士兵保护将是亵渎神的不虔诚举

    动。[21]

    以斯拉沿途携带了一个也许能保护他们的东西:一封来自波

    斯国王亚达薛西一世(Artaxerxes I)的信。信中声明,这些在

    旅途中的犹太人是受到保护的,各地的统治者们都应该支持他们

    的活动。[22]盗贼们可能读不懂国王的这封信,但是上面的国王

    印玺也许足够使他们意识到其重要性。实际上,以斯拉是以官方

    的名义前往耶路撒冷的:他奉亚达薛西之命,调查约旦河以西的

    情况。[23]他是一个官方任命的特使。

    犹太人难得享受到一个大国的保护。对犹太人来说,不被强

    大邻国注意就够好的了,这是那个毁灭了耶路撒冷的巴比伦人尼

    布甲尼撒二世教会他们的。但是,他们昔日的敌人早就被波斯人

    降服,波斯人占领了巴比伦,如今正将国土延伸到埃及。作为埃

    及和巴比伦之间的重要连接,犹大地忽然变成了战略要地。将以

    斯拉和他的同伴们送回他们祖先的家园,并不是这位波斯国王的

    慈善之举。他是派遣以斯拉去为帝国建立前哨。[24]

    以斯拉和他的同伴们沿路没有受到袭扰,在行进超过1200千

    米之后,他们终于渡过了约旦河。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踏上传说

    中祖先的家园。(免费书享分更多搜索@雅书.)然而,他们沿着河谷往上进入高山时,发现事情并不如他们

    所期待的那样。[25]似乎没有人在这里生活,到处是颓圮荒废的

    迹象。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村落和设防的城镇,只有勉强生存的农

    民,他们是70年前因为身份过于低微而躲过被放逐命运的那些人

    的后代。那些极少数的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几乎没有办法维持生

    活,这与犹太人故事中所描绘的相差甚远,更不要说和那些归来

    的流亡者在巴比伦看到的高级文明相比了。[26]这些粗鲁的农民

    说一种粗鄙的方言,他们的生活方式也非常不同。的确,他们中

    的一些人声称自己是耶和华的追随者,但是他们紧挨着其他族群

    生活,他们的崇拜仪式也很松懈。流亡者中间早已定下了严格的

    规则,以维持安息日以及其他圣洁的仪式和律法,但这些规则在

    这里似乎都不起什么作用。[27]

    比起到达目的地耶路撒冷时迎接他们的,这些景象都算不了

    什么。耶路撒冷以其城墙和壮观的城门闻名,然而此时只剩下废

    墟。[28]这座城市对任何想要侵占它的人都城门大开。可是有谁

    会想要它呢?整片整片的城区遭到废弃,其他城区也几乎无法居

    住。耶路撒冷,以斯拉和他的跟随者听闻甚多的故事和梦想之

    城,如今只是一堆碎石。

    有一件让人得安慰的事:虽然城墙和城门都成了废墟,但至

    少圣殿还在,它是一群更早些归来的人修复的。[29]失去圣殿对

    犹太人来说尤其难以接受,因为那是他们的神居住的地方。为了

    将这独一真神的力量集中在一处,犹太人很早以前就不顾地方同

    胞的抗议,放弃了其他献祭的地点。这种专注使他们与临近的民族不同。他们失去耶路撒冷时,失去的不仅是他们国王的王位,还有他们的神的居所。

    几十年前,有一群人回到耶路撒冷并且重建了圣殿。[30]以

    斯拉和他的队伍知道这群更早的使者,并期待看到新的圣殿;他

    们自己不必去做重建圣殿的重活。就像早期的那群流亡者,以斯

    拉和他的追随者想在自己的土地上再次敬拜他们的神。他们休息

    了三天,在第四天将每个人带来的金子和珍贵的物品集中起来,精确地称重并做了记录。然后,他们做了整个流亡过程中一直期

    待的一件事:以传统的方式,献上公牛、公绵羊、绵羊羔和公山

    羊。

    破败失修的不仅仅是城墙和建筑物。以斯拉沿路观察到,不

    合规范的宗教活动已经全面侵入城市。各种各样的人在耶路撒冷

    住了下来,犹太人也开放地与其他族群通婚。[31]人们开始到以

    斯拉跟前报告犹太人违反规则的罪行,这些行为违背了让这个流

    亡群体保持团结的那些圣洁的规则和仪式。承受这座城市外在的

    毁坏已经很困难,然而更让以斯拉绝望的是其精神上的毁坏。他

    结束了巡视,花了半天时间思考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们的堕落。

    献晚祭的时刻来临时,以斯拉强迫自己去往圣殿,但他实在

    没有办法主持完全部的仪式。在绝望中,他撕裂自己的衣裳和外

    袍,倒在地上痛苦地大喊。最后,他做了一个祷告,这个祷告谴

    责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那些留下来的人,他们的习俗使归来

    的流亡者感到震惊。[32]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围观这位新近归来的流亡者不同寻常

    的举动,他是亚达薛西王派来的高级特使,他带来了令人惊讶的

    财富,而如今他躺在众人面前,控诉他们对自己崇拜之神的致命

    冒犯。他们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于是开始哭泣。以斯拉提议,他

    们应该向一个全新的圣约宣誓,而在他们同意之后,以斯拉才站

    起来并接受他们的誓约。他再一次离开并开始禁食,因为这些人

    的罪仍然令他备感悲伤。

    一份宣言被分发给所有从巴比伦归回的人。流亡者的儿女们

    纷纷来到,在那里等待以斯拉。他们在暴雨中发抖,雨大得仿佛

    他们的神在哭泣。最后,以斯拉出现,宣读了他严厉的宣言:流

    亡者们必须遣走他们外族的妻子和孩子们。他们必须将自己和这

    片土地上的其他人群区分开来。在流亡中持守更加圣洁和虔诚的

    崇拜仪式的人们,发誓要团结在一起,实现耶路撒冷精神上的复

    兴。[33]

    然而如何让流亡者们遵守他们的诺言呢?以斯拉意识到,他

    需要其他东西来确保他们对上帝的信仰。为此,他将经书带给了

    他的同胞。但是,这些经书会在耶路撒冷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文士以斯拉(Ezra the scribe)有一个计划,他正很小心地在

    推行。他建造了一个升起的木台,将其特意置于重建的水门

    (Water Gate)之上,并安排了象征着12个支派的12名代表和他

    一起。他们对称地站在左右两边,每一边有6名代表。每个人都

    被告知,以斯拉将要进行一件壮举。

    以斯拉爬上木台,他远眺成群的人们,将书卷展开给他们

    看。他们马上俯首在地,如同他们将要崇拜临在的神或神在圣殿里的代表。[34]但是,那一刻他们并不在圣殿里,以斯拉也并不

    是以祭司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只是手持书卷,站在那里。

    这是第一次,人们崇拜他们以文本形式显现的神。[35]

    以斯拉开始宣读,但是问题出现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

    懂。将书卷从藏书室带到街道上,带给人民,这是一件困难的

    事。经书中的字句原本就不适合连续朗读给普通听众,因为它们

    是很多素材拼凑在一起的。圣经希伯来语晦涩难懂,而一些听众

    只懂地区通用的亚兰语。以斯拉发现了听众们的困难之处,意识

    到必须向他们翻译并解释他正在读的故事和律法。[36]在长达几

    个小时的时间里,以斯拉就这样朗读、解释、翻译,他甚至将这

    些文本传达给了那些不识字的人。宣读完以后,他以祷告结束。

    这个祷告重复了他之前所讲的故事,从创世到亚伯拉罕,再到出

    埃及,总结了那个有一天会被后世的宇航员带上月球的宏大故

    事。

    正是在这个人们向文本屈膝敬拜的场景里,以斯拉揭示了他

    回归耶路撒冷的真正意义。他想做的不只是为一位波斯国王守护

    一个帝国前哨,或者重建一座实体的城市。以斯拉之所以被耶路

    撒冷和它的圣殿所吸引,是因为他想改变犹太人敬拜神的方式。

    在流亡中,经书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依然是一个替代品。只有在耶

    路撒冷,它们才能成为与圣殿相提并论的神圣物品。

    这些希伯来著作在很久以前就成了一部经典文本,它将一群

    人与周围的邻舍区分开来。这部文本记录了这个群体的集体经

    历,讲述了一个关于起源的令人震撼的故事,恒久流传。这一文本的维护工作需要调动诸多重要的资源,包括学校和抄写员。而

    如今,在以斯拉的手中,另一个特征浮现了:一部经典文本被宣

    称为神圣文本,它本身就是被崇拜的对象。

    书卷之民

    以斯拉宣读律法书,引发了文士和祭司之间的一场争战。根

    据传统,祭司被赋予专有的主持宗教仪式的权利。[37]以斯拉本

    身是一名祭司,但他改革了宗教仪式,提高了文士的地位,成为

    祭司不是做文士的先决条件。[38]以斯拉宣读律法书对犹太人中

    最有权势的阶层是致命一击。

    文士和祭司之间的这场斗争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将持续上

    演。在这期间,犹太人可以生活在耶路撒冷,而且自主权日益增

    强,尤其是当波斯帝国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时。耶路撒冷越强

    大,对祭司和他们的圣殿圣所——全城保卫最森严的地方——就

    越有利。[39]圣殿仍然很重要,但是随着以斯拉的文本被奉为神

    圣,他引入了另一股竞争的力量。

    跟以斯拉有关的这些文字被分散地传播开来,就像《希伯来

    圣经》的许多部分,它们包含了写于不同时间的文本。生活在以

    斯拉之后相对稳定阶段的文士们,将这些记录了耶路撒冷在物质

    上和精神上重建的故事,编辑成一个更完整的叙事,形成了我们

    今天拥有的截然不同但互相联系的《以斯拉记》和《尼希米

    记》。(我对以斯拉回归的重写,大部分建立在这两本书和历史

    研究的基础上。)只要犹太人(Judeans)被允许生活在耶路撒冷,这座城市

    的权力就会被统治者、祭司和文士瓜分,他们管理着一个开始自

    称“犹太人”(Jews)的族群。但是这段相对和平的时光并没有

    持续很久,耶路撒冷就被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任凭他相互争竞的

    后继者们摆布。

    接着,耶路撒冷吸引了兴起的罗马帝国的注意力。公元70

    年,罗马发动攻击,占领了耶路撒冷,如此费力重建的圣殿再一

    次被摧毁。既然在圣殿的崇拜再无可能,那些世代相传、规定利

    未支派享有担任祭司的特权[40]的最神圣法则,也就不再有实际

    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以斯拉通过可携带的经书来崇拜神的做法,就成为至关重要的选择。在流亡巴比伦的经历中想出的点子,同

    样适用于新的流亡。随着圣殿再一次消失,犹太人将在犹太会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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