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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疯子.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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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个疯子是阿根廷著名作家罗伯特·阿尔特的长篇小说代表作,描述男主人公在社会底层挣扎并逐渐走向崩溃的过程。故事集中在三天时间,各色人物纷纷登场,从一件绑架案折射出20世纪20年代阿根廷乃至拉美的社会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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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根廷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拉美现代小说之父,罗伯特·阿尔特代表作

    胡里奥·科塔萨尔、罗伯特·波拉尼奥、胡安·卡洛斯·奥内蒂盛赞的伟大作家,里卡多·皮格利亚、塞萨尔·艾拉的文学引路人

    改编电影获柏林电影节 最佳影片银熊奖、最佳导演提名

    作者简介

    罗伯特·阿尔特(Roberto Arlt,1900—1942),出身于阿根廷普鲁士移民家庭,成长于城市拥挤的廉租房。16岁离开家后,他当过书店职员、铁匠学徒、油漆工、焊工等,直至于布宜诺斯艾利斯《世界报》任职。作为一位记者,阿尔特描绘了布市丰富而生动的生活;作为一位发明家,他获得了防止女性丝袜滑落的专利。1942年,阿尔特急病去世,有《七个疯子》《喷火器》《愤怒的玩具》等小说和戏剧作品数部传世。

    译者简介

    欧阳石晓,成都人,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程系毕业,现居西班牙马德里。精通英语、西语,阿拉伯语研习中。译有多部作品。

    《七个疯子》:以喜剧形式批判阿根廷现实

    被波拉尼奥称为

    “耶稣基督”的拉美作家

    阿尔特出生的环境属于阿根廷绝对的底层社会。父母都是欧洲移民,一个来自东普鲁士,一个来自的里雅斯特。他们抱着“美国梦”式的幻想抵达新大陆,然后发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量增加的移民根本无法闯入上层社会而只能沦为廉价劳动力。阿尔特在阿根廷政府为移民提供的破旧房屋中生长,她的母亲曾为他带来两个兄弟,但都在幼年夭折,父亲是个家里的暴君,让侥幸存活的阿尔特每天都在虐待的阴影中度过。

    胡里奥·科塔萨尔在介绍阿尔特作品的时候曾经提到,作品中很多段落与作家本人生活有着极高的相似度。尤其是在那些表现突如其来的精神压力的场景上,“在推开经理办公室磨砂玻璃门的那一刻,埃尔多萨因就想要退缩;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但为时已晚”。

    《七个疯子》,作者:(阿根廷)罗伯特·阿尔特,译者:欧阳石晓,版本:四川文艺出版社,2020年4月

    《七个疯子》的主人公埃尔多萨因与作家本人的另一个相似之处在于他们都是发明家。罗伯特·阿尔特是实实在在发明了一些东西的——在实验室里钻研邮戳和压砖头的机器,还发明出一种防止滑落的女性丝袜专利。但无论是发明还是写小说,都没有给阿尔特本人带去任何经济状况的改善。搞技术发明是阿尔特本人的热情之一,但就像小说中埃尔多萨因迷恋于发明铜铸玫瑰花一样,这几乎是毫无用处的美学产物。这种仅供观赏却又造价不菲的美学产物,成为该人物心中的终极信仰,至于《七个疯子》中后续出现的对于社会革命和政治蓝图侃侃而谈的角色,也身染这种空想式的疯狂。

    从疯狂走向毁灭的“七个疯子”

    埃尔多萨因本人是个小疯子。他痴迷于铸造黄铜玫瑰花。明明生活得不尽如人意,却有着搞个电气实验室、研究长生不老术的想法。他还有个妻子艾尔莎以及名叫巴尔素特的妻子表弟,前者在他回到家后表示要跟一名上尉私奔,令埃尔多萨因感到侮辱,后者则每天谋划着如何侮辱他的表姐。层层叠加的互相侮辱构成了埃尔多萨因的生活氛围,每当他走进某个事情的背后,发现的真相都让他感觉:自己与他人的存在关系遭到侮辱性的脔割。在发现周围的所有人和事物都是一场欺诈后,埃尔多萨因便走向了近似于自暴自弃的生活。由此,他投向了一个专门用狂热的空想替这种空心人填充希望的角色:占星家。

    埃尔多萨因第一次接触占星家的原因是他很缺钱。在小说开头,他便被经理们叫到办公室,他们发现了埃尔多萨因一直在公司账户上行窃。埃尔多萨因偷钱没有现实动机,只是因为对日常生活产生了疲惫,想要做一些更有“主动性”的事情。至于偷来的钱,他从没想过给自己换一双新靴子,也没有拿它们购买过生活必需品。其中两百比索给了一位朋友,其余的购买了蓄电池,建立电铸实验室,生产脑中憧憬的铜铸玫瑰花,以及购买昂贵的烈酒和自己根本不喜欢吃的糖果。

    他不是一个虚荣的消费主义者。埃尔多萨因带着钱跑到妓院的时候,也只是坐在床边和女人聊天,奢望着能从中得到什么心灵的慰藉。那么,他是一个什么人呢?

    这类人在现实生活中并不罕见,其苦闷的症结在于被挖空的生活期待,以及更多意义上,他是一个堕落的“超人”。堕落与自我毁灭的倾向是“超人”心理的另一种投射,只有具备这种精神倾向的人,才会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完成对“超人”这一形象的期许。既然现实令人失望,那么不妨让培育失望情绪的机体彻底崩溃掉。尤其是当他回到家里,发现妻子要跟着一名上尉远走高飞的时候,他最后向妻子提问“你们上过床吗”,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埃尔多萨因更加瘫痪。他需要的是更绝望的现实,正如一个人无法获得理想的爱情,于是便希望自己整个人被爱情所鄙弃。

    埃尔多萨因这类人看似没有现实束缚,好像什么都能放弃,除了脑中的玫瑰花外什么也不追求,但其实内心却是苦闷的。轻盈的形象与苦闷灵魂所构成的反差正是这个人物的魅力。

    要向公司交纳欠款的埃尔多萨因找到了“占星家”,两个人共同策划了一场绑架,杀死埃尔多萨因妻子的弟弟巴尔素特,从他身上获取钱款。埃尔多萨因用这笔钱还债,并继续研发他的铜铸玫瑰花,“占星家”则要用这笔钱作为开山资金发动一场政变,改变阿根廷的社会现状。不过,即便是铸造玫瑰花这种最后的、逃离现实的个人自由也是难以维持的,因为“占星家”看中的是埃尔多萨因可以为自己造化学工厂的潜质。

    《七个疯子》用喜剧的形式完成了它的社会批判。它通过滑稽与简化,以充满幽默感的方式道说了社会契约的本质与疯狂。“占星家”这个找来了六七个人、而后开始构建新国家蓝图的人,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煽动人心的骗子,然而这类人在政治上往往能获得或多或少的成功。罗伯特·阿尔特用短短两百页的小说,讲述了一个疯子是怎么拉拢另外几个空心人,并试图建立一个新政府的。它的喜剧效果取决于在呈现上的简化。正如人生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但当我们把它简化为“人生无非就是睡到一觉不醒为止”之类的话语时,它在简化与调侃中具有了幽默的效果,并借此触及事物本质的切面。

    “正是如此。我们缺乏的正是干大事的勇气。我们以为治理国家要比治理一个普通家庭复杂得多,我们对事情赋予了过多的文学性、过多的愚蠢的浪漫主义。”在埃尔多萨因的空想和“占星家”的堂皇之言中间,“淘金者”扮演着试金石的角色,为我们戳破占星家空洞的政治蓝图。不幸的是在20世纪的阿根廷,即便人们知晓这一点,其结果也更多的是投靠它而非抗拒。“占星家”所提出的政治构想,不过是上世纪阿根廷40余种不同思想流派的其中之一,当时阿根廷参与政治运动的人物都提出了自己的社会建构,但在现实中,不同的社会思潮大概只是给军队换上了不同的旗帜。20世纪阿根廷的独裁历史已经验证,“占星家”的军事政变、法团主义以及独裁政治,才是统治阿根廷的现实。真正的民主政治距离上世纪的阿根廷还很遥远,其区别在于,统治者就像“占星家”一样,在夸夸其谈的新政府理想中从来不会在乎一个人的生死。他可以为了一笔金钱而杀掉巴尔素特,也可以为此而杀掉更多的人,哪怕其名义是为了维护更多民众的权益。

    小说最后,这群人的故事在销毁巴尔素特的尸体中结束,就像人们试图销毁历史不光彩的地方一样。见到尸体的埃尔多萨因感到恶心,但也无力逃离这个旋涡。“埃尔多萨因,别浪费时间。一个小工厂,可以作为化学革命者的培训学校。”“占星家”最后说道,“‘淘金者’将负责与营地有关的事宜,您负责工业,哈夫纳负责妓院。现在我们有钱了,就不能浪费时间了。”他们的故事将会在阿尔特的另一本小说《喷火器》中继续,而阿根廷的历史已经告诉我们这项工程的开始与结局。用埃尔多萨因的话来说,对政治工程的肮脏地基,“只要不了解,那就无所谓”,它依旧可以在无知的状态下继续持存,不过当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种无谓的观念已经或多或少地刺穿了混沌的意识。阿根廷这些诗意且迷幻的小说,正是因此而耐人寻味。

    本书目录

    第一章

    惊讶 001

    心理状态003

    街上的恐怖008

    一个奇怪的男人011

    憎恶017

    发明家的梦023

    “占星家”028

    “忧郁的皮条客”的看法039

    受辱者050

    层层黑暗066

    耳光071

    因罪而“生”083

    提议087

    在树上100

    第二章

    支离破碎106

    无邪与无知111

    黑屋子114

    通告118

    痛苦的工作122

    绑架128

    第三章

    鞭子133

    “占星家”的演说144

    闹剧162

    “淘金者”179

    “瘸女人”186

    在洞穴中197

    埃斯皮拉一家215

    两个灵魂224

    内心生活243

    一桩罪行248

    潜意识的感受255

    显灵269

    自杀者276

    挤眼288

    译后记297

    七个疯子小说+mobi+epub+txt截图

    第一章惊讶

    在推开经理办公室磨砂玻璃门的那一刻,埃尔多萨因就想要退缩;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但为时已晚。

    等待着他的是经理(矮壮的身材,野猪头,灰头发剪成“翁贝托一

    世”Umberto I(1844-1900),萨伏依公爵和意大利国王。——译者注的模

    样,鱼一般的灰色瞳孔发出严厉的目光)、会计瓜尔迪(瘦小,舌灿莲

    花,目光犀利)和副经理(野猪头经理的儿子,三十出头的英俊单身汉,头发全白,外表看起来愤世嫉俗,嗓音嘶哑,目光像他父亲那样咄咄逼

    人)。经理埋头在看账簿,副经理躺在安乐椅里,腿搭在椅背上摇晃,瓜尔迪先生毕恭毕敬地站在写字台边,三个人谁也没有回应埃尔多萨因

    的问好。只有副经理抬起了头:

    “我们接到举报,说您偷了我们六百比索。”

    “六百比索零七分。”瓜尔迪先生一边将吸墨纸放在账簿上经理刚签

    过字的地方,一边补充道。于是,经理仿佛费了好大劲儿似的,转过他

    牛一般的脖子,抬起头来。他的手指套在背心的扣眼儿里,半闭着的眼

    睑之间发出敏锐的目光,不带怨气地看着埃尔多萨因憔悴且呆板的面

    庞。

    “您怎么穿得这么破烂?”他质问埃尔多萨因。

    “收款员的工资少得可怜。”

    “您偷走的钱呢?”

    “我没偷钱。那都是谣言。”

    “那么,您愿意交出账目咯?”“如果你们需要,今天中午就可以。”

    这句回答让他暂时得以喘口气。三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副经理耸了耸肩,在他父亲的默认下,说道:

    “不用……您的时限到明天下午三点。把账簿和收据都带来……您

    可以走了。”

    这个决定太让他惊讶了。他悲哀地呆立在那儿,看着他们三人。是

    的,看着他们三人。他看着自称社会主义者但却对他无尽羞辱的瓜尔迪

    先生,看着傲慢地盯着他褴褛的领带的副经理,也看着僵硬野猪头的经

    理从半闭着的眼睑之间向他发出愤世嫉俗且猥亵的灰色目光。

    然而,埃尔多萨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让他们明白压在他生活上的巨大不幸;他呆在

    那里,悲哀地立着,黑色的保险箱在他眼前,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他

    感到自己的背越来越弯曲,同时手指紧张地卷起黑色遮阳帽的帽檐,目

    光愈发鬼祟,愈发哀伤。接着,他突然问道: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今天可以领工资吗……”

    “不可以……把所有的收据都交给苏亚雷斯,明天下午三点带着所

    有东西来这里,不要忘了。”

    “好的……所有的……”然后他转身,没有告辞就走了出去。

    他从智利街一直走到科隆大道。他感到被逼入无形的绝境。阳光将

    倾斜街道内部的污秽暴露无遗。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的脑袋里翻腾,要

    想把这些念头理清楚也许要花上好几个钟头的时间。

    后来,他想起自己竟然没问问他们,究竟是谁告发了他。心理状态

    他知道自己是个小偷。但他不太在意自己被贴上什么标签。也许小

    偷这个词并不能体现他的内心状态。是另一种感受,是一个形成了回路

    的沉默,像一根钢柱般插入他的脑颅,让他对与自己的苦难无关的事物

    毫无知觉。

    这个沉默且黑暗的回路打断了埃尔多萨因思维的连贯性,在推理能

    力退化的情况下,他无法将叫作家的地方与那个被称为监狱的机构联系

    起来。

    他像发电报那样思考,省去介词,这让他精疲力竭。在那些死气沉

    沉的时光里,他完全可以不露痕迹地犯下任何一种罪行。当然,法官是

    无法理解这个现象的。但他的内心已被掏空,他不过是一具空壳,在惯

    性的作用下机械地移动。

    他继续去糖厂上班并不是为了偷更多的钱,而是因为他在等待着某

    件不寻常的——非常不寻常的——事情的发生,让他的生活发生意料之

    外的大转变,把他从即将来临的灾难中解救出来。

    他日复一日地像梦行者一样游走在这梦境般让人忧虑的氛围中。埃

    尔多萨因将它称之为“痛苦区”。

    在埃尔多萨因的想象中,这个区域位于城市上空两米的地方,其图

    示类似于地图上的盐田或沙漠,是由许多黑点形成的椭圆,黑点如鲱鱼

    鱼子般密密麻麻。

    这个痛苦区是人们受苦受难的结果。它像一朵有毒的云,缓缓地从

    一点滑到另一点,穿过墙壁,越过建筑,却能保持它扁薄且水平的形

    状;二维的苦痛将喉咙割断后,留下抽噎的余味。当埃尔多萨因第一次因绝望而感到恶心时,他就是这样向自己解释

    的。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问自己,也许是想要弄清自己焦虑的源

    头,那焦虑让他渴望明天不再只是今天在时间上的延续,而是某种完全

    不同、出乎意料的东西,就如同北美电影的情节发展一样——在那里,昨天的乞丐在今天突然变成某个秘密社会的老大,而昨天普通的打字女

    孩在今天则是隐姓埋名的百万富翁。

    这种无法被满足的对奇迹的需求——因为他是一个失败的发明者,一个即将被关进监狱的罪犯——为他随后的担忧带来一丝挫败的酸楚,像嚼过柠檬的牙齿一般刺涩。

    在这种情况下,荒诞的想法也随之而来。他甚至想象到,有钱人在

    厌倦了不幸者的诉苦后,建起由马车拉着的大铁笼。精心挑选的强壮的

    刽子手用捕狗的绳套套住不幸的人,埃尔多萨因清晰看见这一幕场景:

    一位身材高大、披头散发的母亲,追着笼子奔跑,她独眼的儿子在铁栏

    后面冲她大喊,直到“看狗人”听烦了叫声,用套头狠狠打她的头,将她

    打昏过去。

    在噩梦褪去后,被自己吓坏了的埃尔多萨因自言自语道:

    “但这是什么样的灵魂啊?我拥有的是什么样的灵魂啊?”他的想象

    力依然被造成刚刚那个噩梦的马达推动着,他继续说道,“我应该生来

    就是当仆人的命,那种喷着香水的卑贱的仆人,他们为有钱的妓女扣上

    乳罩的扣环,而妓女的情人则懒洋洋躺在沙发上抽烟。”

    他的思维再一次跳跃,这一次跳到了一栋豪宅地下室的厨房里。在

    桌边有两个女佣、一个司机,以及一个卖吊袜带和香水的阿拉伯人。在

    这一场景中,埃尔多萨因穿着一件短到遮不住屁股的黑色西装,系着白

    色的领带。突然,“主人”叫他——那个男人的外貌是他的翻版,唯一的

    区别是前者没剃胡子,并戴着眼镜。他不知道主人想要他做什么,却永

    远不会忘记离开房间时男人看他的奇怪眼神。他回到厨房,当着开心的

    女佣和沉默的阿拉伯鸡奸者的面,和司机说着下流话。司机在讲述自己

    如何勾引了一位贵妇的女儿,一位非常年轻的姑娘。

    他再一次对自己说道:“是呀,我是一个仆人。我打骨子里就是一个仆人。”他咬紧牙齿,从作践自己、侮辱自己中获得满足感。

    另一次,他看见自己从一个虔诚的老处女家里走出来,逢迎地提着

    沉重的夜壶,恰巧在那一刻碰见了常来家里的神父。神父微笑着,不动

    声色地对他说:

    “埃内斯托,宗教作业完成得怎么样了啊?”无论是他、埃内斯托、安波罗修或何塞,都将卑微地过着淫秽伪善的仆人生活。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一阵疯狂的痉挛让他全身颤抖。

    啊,他早就知道!他在无缘无故地侮辱亵渎自己的灵魂。他故意让

    自己一点点陷入泥沼,那恐惧感就好比梦见自己坠入深渊但却知道自己

    其实并不会死去。

    有的时候,他渴望着受羞辱,犹如圣徒亲吻瘟疫患者的溃疡;那么

    做并非出自同情,而是为了更能配得上上帝的慈悲——尽管上帝十分厌

    恶如此令人作呕的寻求天堂的方式。

    当那些画面从他的脑海消失,他的意识里只剩下“寻求生命的意义

    的渴望”,他对自己说:

    “不,我不是仆人……绝对不是……”他多么想去请求妻子同情他,理解他如此可怕卑微的想法。然而,当他想起自己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

    自我牺牲,他的内心充满说不出的怨怒,恨不得杀死她。

    况且,他也清楚地明白,某一天她会将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而那

    将会是组成他的痛苦的又一因素。

    于是,在他第一次偷窃二十比索的时候,他为完成“那件事”如此简

    单而惊讶。也许是因为他以为就他当时的状况而言,自己是无法应对偷

    窃所需要考虑的一系列问题的。他在后来对自己说:

    “只不过需要下定决心,然后去完成它罢了。”

    “那件事”减轻了他生活的负担,通过“那件事”赚钱带给他奇怪的感

    受,因为钱来得太容易了。让埃尔多萨因感到不安的并非偷窃本身,而

    是担心小偷这一身份会被写在他的脸上。他不得不偷窃,因为他的工资太微薄了。八十,一百,或一百二十比索,取决于他收取的金额,因为

    工资是从他所收取的金额中提成。

    于是,在某些日子,身上揣着四五千比索,饥肠辘辘的他却要忍受

    人造革钱包的臭味,钱包里是钞票、支票、汇款单和持票人票据堆积起

    来的幸福。

    尽管他家从很早起就被贫穷腐蚀,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未想过

    偷公司的钱。

    他的妻子因生活的窘迫而责怪他;他沉默地听她指责,然后在一个

    人的时候,对自己说:

    “我又能怎么办呢?”

    当那个念头滋生,当他想到可以偷老板的钱的时候,他感受到发明

    家一般的快乐。偷窃?他怎么之前从没想到过?

    埃尔多萨因惊讶于自己的无能,甚至谴责自己缺乏主动性,因为在

    那个时候(叙述发生的三个月前)他太需要钱了,尽管他每天经手的金额

    与日俱增。

    而他的计划之所以轻松实现,还得要归功于糖厂的管理混乱。街上的恐怖

    毫无疑问,他的生活是奇怪的,因为有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希

    望就会将他抛上街道。

    于是,他会搭乘公共汽车,在巴勒莫或贝尔格拉诺下车。他在寂静

    的大道上沉思,自言自语道:

    “一个少女将会看见我,一个身材高挑、脸色苍白的女孩,全神贯

    注地驾驶着她的劳斯莱斯。她悲伤地驾着车。突然,她看见了我,明白

    我将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爱人,她的目光(在此之前,那目光是对所有不

    幸者的侮辱)落在我的身上,双眼饱含泪水。”

    幻想在痴妄中展开,与此同时,他缓缓走在高墙和绿色芭蕉树的阴

    影中,三角形的影子落在人行道的白色马赛克上。

    “也许她是个百万富翁,但我会对她说:‘女士,我不能碰您。即使

    您想要把自己交付给我,我也不能碰您。’她会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我

    会说,‘一切都是徒劳,知道吗?都是徒劳,因为我已经结婚了。’但她

    会给艾尔莎一笔钱,让她和我离婚,接着她就会和我结婚,我们会开着

    她的游艇去巴西。”

    “巴西”这个名字让单调的幻想变得生动起来,气候炎热且恶劣的巴

    西浮现在他的眼前,岩石峭壁从粉色和白色的海岸线坠入温柔的蓝色海

    洋。此刻,少女早已脱去悲伤的外表,在她白色丝裙下是一个女学生的

    模样,一个微笑着、害羞又大胆的女孩。

    埃尔多萨因心想:

    “我和她永远都不会有性生活。为了让爱更持久,我们将遏制住欲

    望。我甚至不会亲她的嘴,而只会吻她的手。”他想象着,如果这件似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成为现实,幸福将会净化

    他的生活。然而,他也知道,让这个荒诞的想法成为现实比让地球停止

    转动还要困难。于是,他带着淡淡的怨恨忧伤地对自己说:

    “好吧,我会成为一个‘龟公’。”突然,一种超乎寻常的恐惧让他失

    去了理智。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架在车床的钻头下,血液从灵魂所有的裂

    缝中涌出来,理智被麻痹了,痛苦也变得迟钝了,他发疯似的寻找妓

    院。在那一刻,他体会到了欺骗的恐惧,那恐惧是如此明亮,仿若硝石

    矿在阳光下强烈的聚光。

    他被一股外力推动着前行,那股盲目的力量紧紧抓住那些第一次意

    识到监狱近在咫尺的倒霉蛋,引诱他们去玩牌,或者玩女人。也许他们

    想要在纸牌或女人那里找到一剂残忍且悲伤的安慰,又或许是想在最卑

    微堕落的事物中寻找一丝纯洁,将自己彻底救赎。

    在炎热午后的黄日下,他走在人行道发烫的马赛克上,寻找最污秽

    的妓院。

    他专门挑选那些门厅散落着橘子皮和烟灰、加了铁丝网的玻璃窗用

    红布和绿布遮起来的妓院。

    他带着死去的灵魂走了进去。在内院的方形蓝天下,通常摆着一张

    黄褐色的长凳。他疲惫地躺在长凳上,忍受着老鸨冰冷的目光,等待妓

    女出来——那些女人要么瘦得可怕,要么胖得惊人。

    妓女从门半开着的房间里冲他喊叫,能听见房间里男人穿衣服的声

    音。

    “亲爱的,进来吧?”埃尔多萨因走进另一间房,耳朵嗡嗡作响,一

    团雾气在他的眼前旋转。

    随后,他斜靠在被漆成猪肝色的床头,坐在罩着床单的毯子上。毯

    子被短靴弄得肮脏不堪。

    他突然想要哭泣,想要问问那个难看的荡妇究竟什么是爱,那个天

    使合唱团在上帝神位的脚下歌颂的神圣的爱。然而,痛苦塞住了他的喉

    咙,恶心让他的胃一阵痉挛。当妓女不停摸索的手终于在他的衣服上停下来时,埃尔多萨因在心

    里对自己说:

    “我这一生都做了些什么啊?”

    一束阳光从布满蜘蛛网的气窗斜裁进来,妓女的脸贴着枕头,一条

    腿放在他的腿上,手指慢慢移动。与此同时,他悲哀地自语道:

    “我这一生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突然,他感到良心不安,想起即使生病也不得不坚持洗衣挣钱的妻

    子。于是,他为自己感到恶心,从床上跳了起来,把钱给了妓女,连碰

    也没碰她就逃向了另一个地狱,花掉了那不属于他的钱,在从未停止咆

    哮的疯狂中越坠越深。一个奇怪的男人

    早上十点,埃尔多萨因来到秘鲁街和五月大道的交会处。他明白监

    狱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因为巴尔素特绝对不会借钱给他。突然,他整个

    人惊住了。

    在咖啡馆的一张桌子边坐着药剂师埃尔格塔。

    他的帽子遮住了耳朵,拇指摸着肥胖的肚子,低垂着头,蜡黄的脸

    上呈现出尖酸傲慢的表情。

    他凸起的双眼发出呆滞的目光,粗大的鹰钩鼻,松弛的脸颊,下垂

    的嘴唇,看起来像个白痴。

    他时不时地将下颌靠在拐杖的象牙手柄上,结实的身体把桂皮色的

    西装塞得满满的。

    他那副漠不关心、百无聊赖的流氓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拐卖妇女的人

    贩子。突然,他的目光意外地遇见了埃尔多萨因的目光,药剂师满脸放

    光,露出天真的笑容。在与埃尔多萨因握手时,笑容依然挂在他的脸

    上。埃尔多萨因心想:

    “不知有多少女人因为这笑容而爱过他!”

    埃尔多萨因不由自主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真的和伊波丽塔结婚了吗?……”

    “是的,但你绝对想不到结婚这件事在家里引起的纠纷……”

    “难道……他们知道了她以前是干‘那一行’的?”“不知道……她后来才告诉他们的。你知道伊波丽塔在做‘那一行’以

    前做过女仆吗?……”

    “然后呢?……”

    “我们结婚后不久,妈妈、我、姐姐和伊波丽塔一起去某个人家做

    客。你不知道人的记忆有多么好?!他们在十年后依然认出了曾经在他

    们家做过女仆的伊波丽塔。真是撞了鬼了!我和她从一条路回家,妈妈

    和胡安娜走了另一条路。我预先准备好的关于结婚的说辞全都无济于事

    了。”

    “那她为什么又承认自己做过妓女?”

    “在一气之下。但她难道有错吗?她不是已经重新做人了吗?她不

    也在容忍我吗——那个从来只会带给别人痛苦的我?”

    “你怎么样?”

    “我很好……药店每天能赚七十比索。在皮科General Pico,皮科将

    军镇,阿根廷中部城市。——译者注没人比我对《圣经》更烂熟于心

    了。我曾向一位神父挑战辩论,但被他拒绝了。”

    埃尔多萨因突然满怀希望地看着他那奇怪的朋友。接着,他问道:

    “你还经常赌博吗?”

    “赌啊,而且因为我单纯,耶稣向我揭示了轮盘的奥秘。”

    “什么意思?”

    “你不懂……是个大秘密……静态同步定律……我去了蒙得维的亚

    两回,赢了好多钱,今晚我将和伊波丽塔一起去把庄家的钱赢光。”

    接着,他做出了复杂的解释:

    “你看呐,前三个球可以随便假定一个金额下注,每个球下注在一

    个不同的12个数字组合区。如果这三个球没有落在三个不同的12个数字

    组合区,那么结果必定不均衡。因此,你给出现过的12个数字组合区记

    上一分。接下来的三个球你在有标记的12个数字组合区下同样的注。当然,0没有被考虑进去,你要三个球一组地玩儿。然后,你在没有任何

    标记的12个数字组合区多下一注,而在有三个标记的12个数字组合区少

    下一注,不,最好两注。这样你就可以推断出不同12个数字区的概率大

    小,把所有筹码都压在那个区。”

    埃尔多萨因一个字也没听明白。随着希望的剧增,他忍着没有笑出

    声来,因为埃尔格塔明显是疯掉了。于是,他回答道:

    “耶稣的奥秘只揭示给虔诚的灵魂。”

    “也揭示给白痴,”埃尔格塔挤了挤左眼,嘲弄地盯着他,“自从接

    触到这些奥秘,我做了许多蠢事,比如和那个荡妇结婚……”

    “你和她生活幸福吗?”

    “……在全世界都想让你堕落并宣称你疯掉了的时候,你却想要相

    信人心的善良……”

    埃尔多萨因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

    “人们怎么可能不认为你是个疯子呢?你自己亲口说过,你是一个

    罪孽深重的人。接着你突然开始信教,并按照《圣经》上写的,和一个

    妓女结了婚;你跟人讲《启示录》里面的第四印和黄马……当然咯……

    人们当然以为你疯了,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你说的那些东西。当我建议

    开一个专门给小狗的洗染店,建议生产金属衬衫袖口的时候,人们不也

    以为我是个疯子吗?……但我不认为你疯了。不,我不这么认为。你不

    过是精力旺盛,比普通人更仁慈、更关爱他人罢了。然而,你刚刚说的

    耶稣向你揭示了轮盘的奥秘这件事,我确实觉得有点儿荒谬……”

    “我那两回都赢了五千比索……”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拯救你的并不是轮盘的奥秘,而是因为你

    拥有一颗善良的灵魂。你是个乐于行善的人,不会对一个即将迈入监狱

    大门的人无动于衷……”

    “这倒是真的,”埃尔格塔打断他,“我跟你说,村子里有另一个药

    剂师,老骨头是个吝啬鬼。他儿子偷了他五千比索……然后来问我应该

    怎么办。你知道我给他出了个什么主意吗?我让他威胁老头子,要是敢告他,就检举他贩卖可卡因。”

    “你瞧,我就说我懂你吧。你是想通过让儿子负罪来拯救老头儿的

    灵魂,但儿子却会为此内疚一辈子。难道不是吗?”

    “是的,正如《圣经》里说的:‘父亲反对儿子,儿子反对父

    亲……’”

    “看吧,我很能理解你。我不知道你的宿命是什么……没有人能知

    道他的宿命是什么。但我觉得你的前途非常光明。知道吗?一条奇怪的

    前路……”

    “我将成为世界之王。你没意识到吗?我将把所有轮盘的钱都赢

    光。我将前往巴勒斯坦,前往耶路撒冷,重建所罗门圣殿……”

    “而且,你还会将许多善良的人们从痛苦中拯救出来。有多少人出

    于无奈偷雇主的钱,偷走委托给他们的钱。你明白那种痛苦吗……痛苦

    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偷一比索,明天五比索,后天二十,当

    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偷了几百比索了。他想,还不错……但某一天,他突

    然发现消失了五百比索,不,是六百比索零七分。你明白吗?那才是应

    该被拯救的人……那些痛苦的人,那些小偷。”

    药剂师沉思了一刻。严肃的表情在他肿胀的脸上融开来;接着,他

    平静地补充道:

    “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充满了‘白痴’,充满了不幸的人……但

    是,该怎样拯救他们呢?这是我担心的问题。应该以什么方式来让那些

    没有信仰的人重新认识神圣的真理呢?……”

    “人们需要的是钱……不是神圣的真理。”

    “不,那是因为人们忘了《圣经》。一个铭记着神圣真理的人不会

    偷他老板的钱,不会偷他雇主的钱,不会把自己置于监狱的门口。”

    药剂师若有所思地挠了挠鼻子,接着说:

    “况且,谁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靠谁来发起社会革命?当然是靠

    骗子、倒霉蛋、杀人犯和小偷,那些绝望且痛苦的歹徒们。难道说,你

    觉得文员和店员会发起革命?”“好吧,好吧……但是,在社会革命还没到来的时候,不幸的人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埃尔多萨因拉着埃尔格塔的胳膊,叫喊道:

    “因为我马上就要被关进监狱了。你知道吗?我偷了六百比索零七

    分。”

    药剂师缓缓地挤了挤左眼,接着说道:

    “你别担心。《圣经》里的‘大灾难’已经到来。我不是和那个‘瘸

    子’、那个‘破鞋’结婚了吗?父子不是反目成仇了吗?革命比人们期待的

    更迫在眉睫。你不就是那个小偷,那个杀死羊群的狼吗?……”

    “但是,你难道不能借我六百比索吗?”

    埃尔格塔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读《圣经》,所以我就是个傻瓜?”

    “我对天发誓我欠了这笔钱。”

    接着,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药剂师站起身来,伸出手臂,弹着指头,无视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的

    跑堂,大声喊道:

    “滚!白痴,滚!”

    埃尔多萨因羞红了脸,离开了咖啡馆。在走到街角时,他转过头,看见埃尔格塔挥舞着胳膊在跟服务生说话。憎恶

    埃尔多萨因的生命正在被耗尽。他释放出的所有痛苦都向着在有轨

    电车的电缆和受电杆之间模糊可见的地平线扩散开去。突然间,他感到

    自己正踩在由他的痛苦形成的地毯之上,仿佛被牛撕裂的马匹缠绕在自

    己的内脏之中,每走一步,肺脏都失去更多的血。他的呼吸越来越缓

    慢,绝望地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抵达。抵达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在皮埃德拉斯街,他坐在一座荒废小屋的门槛边。他坐了几分钟,接着站起身开始快步前行,三伏天的汗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

    他来到塞利托街和拉瓦耶街的交会处。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了一把钞票,于是他走进一间日本酒馆。马

    车夫和皮条客在桌边玩轮盘。一个穿着小尖领衬衫和黑色草鞋的黑人在

    扒胳肢窝的虱子,而三个戴着黄金宽戒的波兰“鸡头”则在用行话讨论妓

    院和鸨母。在另一个角落,几个计程车司机在玩儿纸牌。捉虱子的黑人

    看向周围,仿佛用眼神邀请众人关注他的进展,然而谁也没搭理他。

    埃尔多萨因要了一杯咖啡,用手撑着前额,盯着大理石。

    “我去哪儿找六百比索啊?!”

    随后,他想到了他妻子的表弟,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

    于是他不再为埃尔格塔的态度而烦恼了。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忧

    郁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眼前:剃光的头,猛禽般瘦骨嶙峋的鼻子,绿眼

    睛,像狼一样的尖耳朵。他的出现让埃尔多萨因双手颤抖,口干舌燥。

    当天晚上,他将再次问他借钱。在九点半的时候,他一定会像通常一样

    来到他家。埃尔多萨因再次想象他站在那里,用一堆冗长且无意义的谈

    话作为来他家的借口,用言语风暴将埃尔多萨因吞噬。他想起巴尔素特如何滔滔不绝地谈话,兴奋机敏地从一个话题跳到

    另一个话题,用邪恶的目光看着埃尔多萨因——埃尔多萨因口干舌燥,双手颤抖,却不敢将他赶出家门。

    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一定知道埃尔多萨因对他的反感,因为他不

    止一次对埃尔多萨因说过:

    “你不喜欢听我谈话吧?”但那并没能阻止他频繁来访埃尔多萨因的

    家。

    埃尔多萨因急忙予以否认,并特意表现出对他的谈话很感兴趣的样

    子。巴尔素特连续几个小时漫无目的地讲话,眼睛总是窥探着房间的东

    南角。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在这种不愉快的时刻,唯一让埃尔多萨

    因感到安慰的是想到也许对方生活在来由不明但却难以忍受的嫉妒和痛

    苦之中。

    某天晚上,埃尔多萨因的妻子也在场(这场景很罕见,因为她通常

    将自己关在另一个房间里,不参加他们的谈话),葛利高里欧说:

    “假如我疯掉,把你们俩杀死,然后再自杀,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

    啊!”

    他的双眼死死斜视着房间的东南角,微笑着露出尖牙,仿佛他刚说

    的那句话只不过是个笑话。但艾尔莎却严肃地看着他,说道:

    “这将是你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在我家里说话。否则,你将永远都

    不能再来这里。”

    葛利高里欧请她原谅自己。但她离开了房间,整个晚上都没再出

    现。

    两个男人继续谈话,埃尔多萨因脸色苍白,狭窄的前额皱纹重重,时不时用大手抚摸铜色的头发。

    埃尔多萨因无法解释自己对巴尔素特的憎恶。埃尔多萨因觉得他粗

    俗不堪,尽管那与梦里的葛利高里欧相矛盾:梦里的他带着某种模糊、奇怪且敏感的气质,容易被难以言表的情感所左右。

    有时候,他的粗鲁(无论是表面的还是真正的粗鲁)演变成反感,在他对面的埃尔多萨因抑制住内心的愤怒,咬紧苍白的嘴唇,而巴尔素特

    则继续滔滔不绝讲着难以描述的下流话,只为获得伤及对方的感受而带

    来的快感。

    那是一场看不见的对决,让人厌恶,又没完没了。每当巴尔素特离

    开,愤怒的埃尔多萨因都发誓第二天绝不再接待他。然而,到了第二天

    黄昏时分,埃尔多萨因又开始想着他。

    很多时候,巴尔素特还没坐下就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昨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接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房间的东南角,笑也不笑,邋遢的脸上甚

    至带着些许痛苦的表情,留着三天没剃的胡须,缓缓讲述起一个二十七

    岁男人的恐惧,一条朝他挤眼的独眼鱼带给他的畏怯。他将独眼鱼与老

    鸨好管闲事的眼神联系起来,老鸨想让他与自己从事招魂的女儿结婚。

    谈话就这样变得荒谬起来。随即,埃尔多萨因忘掉了怨恨,在心里揣测

    对方是不是疯了。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艾尔莎在隔壁房间做针线活,突

    然,一股强烈的不适将埃尔多萨因的身体麻痹。

    他感到一阵焦躁的颤抖,不停敲着手指头,竭力掩饰颤抖,并因此

    而感到疲惫不已。他带着极大的困难说出了几个词,嘴唇仿佛被胶水粘

    起来了似的。

    有的时候,巴尔素特一只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摆弄着裤子的皱

    褶,嘴里抱怨着没人爱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埃尔多萨

    因。另一些时候,他嘲笑自己的恐惧,以及他在公寓厕所的一角看见的

    幽灵,幽灵是一个女巨人,手握扫帚,有着纤细的胳膊和女巫般的目

    光。有时候,他承认自己即使现在没病,最终也会病倒。埃尔多萨因装

    作关心他健康的模样,询问他的症状,建议他卧床静养,并反复强调最

    后一点。巴尔素特有一次心怀恶意地问他:

    “你真的这么不欢迎我来你家吗?”

    有时候,巴尔素特异常高兴地来访,像在加油站纵火的醉鬼一般欢

    乐,劈开腿坐在饭厅,惹人厌地长时间拍着埃尔多萨因的背,问他:

    “你好吗?怎么样?你好不好?”巴尔素特两眼放光,而埃尔多萨因则悲哀地缩作一团,在心里琢磨

    着自己到底为什么蔑视那个总是坐在椅子边、窥视着饭厅一角的男人。

    他们避免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们之间的关系模糊且黑暗。两个相互瞧不起的男人不由衷地容忍

    着对方。

    埃尔多萨因憎恶巴尔素特,但那是一种灰色的、怯懦的憎恶,由噩

    梦和更可怕的可能性组成。而让那憎恶越来越强烈的原因正是它的毫无

    来由。

    有时候他在心里想象着凶猛的复仇,皱着眉毛计划着大灾难的来

    临。然而到了第二天,当巴尔素特敲门的时候,埃尔多萨因竟全身颤

    抖,仿若被丈夫捉奸在床的淫妇。甚至有一次他还因艾尔莎给巴尔素特

    开门太慢而生她的气,埃尔多萨因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补充道:

    “不然他得认为我们不欢迎他了。要真是这样,还不如直接叫他不

    要再来了。”

    这个没有明确来由的被隐藏起来的怨恨在他体内犹如癌症一般蔓延

    开来。巴尔素特的任何一个举止都能激怒埃尔多萨因,恨不得对方就地

    暴毙。而巴尔素特仿佛察觉到他的感受似的,故意表现出最让人厌恶的

    粗鲁。埃尔多萨因永远不会忘记下面这件事:

    那是某天傍晚,他俩去酒吧喝苦艾酒。侍者送了一盘加了芥末酱的

    土豆沙拉。巴尔素特如饥似渴地拿牙签戳了一块土豆,把整盘沙拉打翻

    在肮脏的(被无数只手和烟灰弄脏的)大理石吧台上。埃尔多萨因气恼地

    看着他。而巴尔素特则一边自嘲着,一边将土豆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并

    用最后一块土豆蘸了蘸洒在大理石上的芥末酱,带着讽刺的笑容直接把

    它喂进嘴里。

    “你不如把台面都舔一舔吧。”埃尔多萨因恶心地看着他。

    巴尔素特用奇怪的、甚至有些挑衅的目光看着他。接着,他埋下

    头,用舌头把大理石台面舔得干干净净。

    “你满意了吧?”埃尔多萨因脸色变得苍白。

    “你疯了吧?”

    “怎么了?没必要大惊小怪吧?”

    突然,巴尔素特笑了起来,变得随和亲切,伴随他整个下午的疯劲

    儿不见了,他站起身来,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

    埃尔多萨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场景:铜色的光头弯在大理石上

    方,舌头与黏稠的黄色台面黏在一起。

    他常想,巴尔素特在未来回忆起那些日子时,一定非常憎恶他——

    那是因向对方吐露了太多秘密而产生的憎恶。但巴尔素特控制不了自

    己,他一走进埃尔多萨因的家,就忍不住向他倾诉自己的苦难,尽管他

    知道埃尔多萨因会因此而幸灾乐祸。

    那是因为雷莫让巴尔素特产生倾诉的欲望,雷莫会给他转瞬即逝但

    却真真实实的怜悯,于是当雷莫正儿八经地给他提建议时,巴尔素特感

    到自己对对方的怨恨渐渐消失。然而,当他瞥见埃尔多萨因短暂且鬼祟

    的目光,发现对方对他的怜悯被对他苦难生活的幸灾乐祸所取代时,强

    烈的憎恶在巴尔素特的心中再次升起。因为尽管他还有钱,可以不用出

    去工作,但他非常害怕自己会像父亲或长兄那样疯掉。

    突然,埃尔多萨因抬起头来。穿小尖领的黑人已经扒完了虱子,而

    三个“鸡头”此刻正在分一把钱,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司机斜着眼贪婪地看

    着他们。黑人仿佛受到钞票的刺激,想要打喷嚏,可怜地看着皮条客

    们。

    埃尔多萨因站起身来,付了钱。他一边走出酒馆,一边自言自语

    道:“如果葛利高里欧不借钱给我,那我就去找‘占星家’。”发明家的梦

    如果有人预先告知埃尔多萨因,他将在几小时后暗中策划谋杀巴尔

    素特,并且将无动于衷地看着妻子离开自己,他绝不会相信。

    他一整个下午都在街上游荡。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忘记人声,需要将自己从周围的事物中抽离出来,仿佛一个在车站误了火车的外地

    人。

    他走在阿雷纳莱斯街与塔尔卡瓦诺街孤独的街角,在恰尔卡斯街和

    罗德里格斯·佩尼亚街的拐角,蒙得维的亚街和金塔纳大道的十字路

    口,欣赏着这些拥有壮观建筑、从不向穷人开放的街道。他双脚走在白

    色的人行道上,踩得芭蕉树的落叶沙沙作响。他的目光紧盯着大窗户上

    的圆玻璃,玻璃在屋内白窗帘的衬托下呈银色。那是他熟悉的堕落城市

    中的另一个世界,此刻他的心脏缓慢沉重地跳动着,向往着那个世界。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一尘不染的奢华车库以及花园里柏树形成的绿

    色树冠。花园或围着带齿状飞檐的围墙,或围着粗大的铁栅栏,能阻挡

    哪怕是猛狮的入侵。红色的碎石子路在椭圆形的草坪之间蜿蜒。戴灰色

    头巾的女佣偶尔出现在小径上。

    而他却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

    他长时间地看着黑色阳台上发出金色光芒的扶手,被漆成珠光灰或

    奶咖啡色的窗户,以及让路人以为自己走在水底世界的厚玻璃。蕾丝窗

    帘是如此轻盈,就连它的名字大概也与遥远的国度同样美丽吧。在那遮

    蔽阳光、减弱噪声的薄纱的阴影中,爱将会是多么不一样啊!……

    然而,他却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此刻,药剂师的声音在他耳边回

    响:“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充满了‘白痴’,充满了不幸的人……但

    是,该怎样拯救他们呢?这是我担心的问题。应该以什么方式来让那些

    没有信仰的人重新认识神圣的真理呢?……”

    痛苦像某种在电流作用下加速生长的灌木一样,从胸腔深处延伸到

    喉咙。

    他站住脚,心想着每一记悲伤都是一只猫头鹰,从苦难的一个枝头

    跳到另一个枝头。他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尽管他将希望寄托在巴尔素

    特或“占星家”的身上,但他的思绪却向着黑暗的街道奔去。屋檐下挂着

    一排灯。在那下面,尘埃形成的薄雾弥漫在整个街道。但他却大步走向

    快乐国度,将Limited Azucarer Company此处保留原文“Limited Azucarer

    Company”,意为“糖厂”,将西语名词(Azucarer,“糖”)混入英文名

    (Limited Company,“有限公司”),旨在影射英国对所谓“自由贸易”的“黄

    金时代”的极大兴趣,以及阿根廷在经济上对英国的依赖。——原编者

    注(1992年C tedra出版社西文版,编者Flora Guzm n之注)抛在了脑

    后。他这辈子都做了些什么?此刻是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吗?他重达

    七十公斤的身体是怎么行走的呢?还是说,他不过是个幽灵,正在回忆

    生前在地球上经历过的事情?

    他的心里想着多少事啊!药剂师怎么会和妓女结了婚?巴尔素特深

    受独眼鱼以及招魂师长女的困扰?而从不屈服于他的艾尔莎却威胁着要

    将他赶出家门?他是不是疯了?

    他对自己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有些时候他会突然奇怪地感到一线

    希望。

    他想象着,在某幢豪宅的百叶窗后面,一位“忧郁沉默的百万富

    翁”(这是埃尔多萨因的原话)正拿着剧院望远镜通过小孔观察他。

    有趣的是,当他想到那位“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可能正在观察他

    时,他的脸上露出难过且若有所思的表情,双眼不再盯着女佣的臀部,而是假装因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剧烈的斗争而动弹不得。因为他想到,假

    如“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看见自己盯着女佣的臀部,会认为他的境况还

    没有糟糕到需要他的怜悯。

    于是,埃尔多萨因期望着“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在看见他积累了多

    年苦难的僵硬面孔后,随时可能召见他。这个念头在那天下午越来越强烈,他突然看见酒店门口一个穿着红

    黄条纹马甲的门童正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他以为那是“忧郁沉默的百

    万富翁”派来的间谍。

    门童叫住了他。他跟着他走。他们穿过满是仙人掌的花园,进入一

    个大厅,他一个人在那儿等了几分钟。整栋建筑一片黑暗。大厅一角亮

    着一盏灯。钢琴架上的几张乐谱散发出女人的香味。一座大理石女人头

    像被闲置在挂着紫色亚麻窗帘的窗台上。安乐椅上抱枕套的图案看起来

    像立体派的绘画,写字台上摆着黑铜色的烟灰缸和五颜六色的木偶。

    他在什么时候曾去过此刻出现在他想象中的大厅?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看见一个巨大的乌木画框,画面向晴朗无云的白色天空延伸,石膏

    的光芒照耀着海岸线:一座令人生畏的木桥,巨大的桥墩下面挤满了模

    糊的人影,点缀着微红的阴影,他们正在血红色的大海前搬运着庞大的

    包裹,在远处的海边隐约可见石头砌成的码头,锻炉、铁轨和吊车在那

    里交织。

    当艾尔莎还是他女朋友的时候,她曾到过那个大厅。也许是的,可

    是,为什么要去想它呢?他是小偷,是穿着破鞋、领带散乱、外套肮脏

    的男人;他在街上挣钱,但他生病的妻子却在家里洗脏衣服。那即是他

    的全部,再无其他。正因如此,“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才会召见他。

    埃尔多萨因沉浸在梦境中。由他那伟大且看不见的恩主出资兴建的

    场景和画面让梦境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埃尔多萨因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

    与“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的会面上(“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愿意出钱让他

    进行发明创造),而是像侦探小说的读者那样,跳过书中的“死点”,只

    为快点看到大结局。埃尔多萨因略过想象中的无聊段落,返回到街上

    ——尽管他一直在街上。

    于是,他走过恰尔卡斯街和塔尔卡瓦诺街的交界处,抑或是阿雷纳

    莱斯街和罗德里格斯·佩尼亚街的路口,突然加快了步伐。

    绝望被狂热的希望所取代。

    他会成功的,是的,他一定会成功!他将用“忧郁沉默的百万富

    翁”的钱建起一个电气实验室,专门研究贝塔射线、能量的无线传输和

    电磁波,以及长生不老术(像某部英国小说里的奇怪人物那样此处作者

    指的是奥斯卡·王尔德在19世纪90年代深受欢迎的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原编者注);唯一的变化是他的脸色将逐渐变白,直到像大

    理石那样苍白,而他那魔法般的瞳孔闪闪发光,将捕获全世界所有少女

    的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突然想起,唯一能将他从这可怕的情形中拯

    救出来的人是“占星家”。这个念头将他脑子里其他所有想法一举清空。

    也许“占星家”有钱。埃尔多萨因甚至怀疑他是被派来这里进行共产主义

    宣传的布尔什维克代表,因为他正在筹划一个非凡的社会革命。他不再

    犹豫,叫了辆车,让司机送他到宪法车站。他在那里买了一张前往坦珀

    利Temperley,阿根廷城市,由布宜诺斯艾利斯负责管辖。——译者注

    的车票。“占星家”

    “占星家”住的屋子位于一座树木繁茂的庄园中央。建筑很矮,越过

    茂密的树林,老远就能看见泛红的屋顶。在树干之间的空地里,在草地

    与藤蔓植物的波浪中,屁股黝黑的肥大昆虫不停歇地游走于野草和枝蔓

    之间。磨坊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风车上的三片叶片颠簸地围着生了锈

    的中轴旋转。再远一点,可以看见马厩生了锈的红蓝色玻璃门。在磨坊

    和屋子后面,越过围墙,深绿色的桉树山脉渐渐变暗,将轮廓投映在海

    蓝色的天空中。

    埃尔多萨因嘴里含着一朵金银花,穿过田野,走向屋子。他感到自

    己身处乡间,远离城市,看见屋子让他格外开心。尽管屋子很矮,但有

    两层楼,二楼围着一圈摇摇欲坠的阳台,而门厅则矗立着一组荒谬的希

    腊石柱,一直延伸到由棕榈树驻守的露台。

    红色的屋顶斜斜地砌着,屋檐庇护着阁楼的天窗和气窗;在栗树好

    看的枝叶之间、石榴树点缀着绯红色星型的树冠之上,有一只锌制的公

    鸡,其尾巴随着风向而转动。花园如小树林一般,狡黠地出现在埃尔多

    萨因身边。在黄昏的恬静中,阳光为花园铺上一层珍珠般的光泽,蔷薇

    浓郁的香味倾溢而出,仿佛一切都被渲染成红色,清新如高山中的溪

    流。

    埃尔多萨因心想:

    “即使我拥有一只带金帆和象牙桨的银船,即使大海泛起七色光

    芒,即使某位百万富婆从月球上冲我飞吻,也依然无法抹去我的悲

    哀……但我为什么要想这些?不过,住在这里要好过住在城里。在这里

    我至少可以拥有一间实验室。”

    一个没关好的水龙头在往桶里滴水。一只狗在凉亭的柱子旁打盹

    儿。当他在石阶前停下来正准备敲门时,“占星家”巨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黄色的防尘罩衣,额头的帽子压得很低,半遮住他长菱

    形的宽脸。几撮鬈发从太阳穴露出来,中部被折断的鼻子非常明显地歪

    向左边。粗眉毛下黑色的圆眼睛炯炯有神,满是粗糙皱纹的僵硬的脸颊

    看起来像是用铅雕刻而成的。那个头该有多重啊!

    “啊!是您?……请进。我来介绍您认识‘忧郁的皮条客’。”

    他们穿过因潮湿而发臭的黑暗的前厅,走进一间书房,房间里印着

    花枝图案的绿色墙纸有些褪色。

    房间看起来很阴森:高高的吊顶上布满了蜘蛛网,狭窄的窗户装着

    密集的铁栅。在房间一角,一个旧柜子的金属板将泛蓝的氛围折射成黑

    白的阴影。在一把破旧的绿丝绒扶手椅里坐着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乌

    黑的头发荡漾在他的前额,脚上穿着浅色的靴子。当“占星家”走近陌生

    人时,他的黄色罩衣随风飘动。

    “埃尔多萨因,这位是阿图罗·哈夫纳。”

    换作在平常,小偷会与这个被“占星家”私下里称为“忧郁的皮条

    客”的人愉快地聊上几句。哈夫纳同埃尔多萨因握了握手,在扶手椅上

    跷起二郎腿,用三根指甲闪烁的手指头支撑着泛蓝的脸颊。埃尔多萨因

    仔细观察男人几乎呈圆形的脸,表情平静,只有从他双眼深处流露出的

    嘲弄且易变的目光,以及在聆听他人说话时一条眉毛比另一条翘得更高

    的神情,才暴露了他实干家的本性。埃尔多萨因在“皮条客”身体的一

    侧,在他外套和丝绸衬衫之间,发现了一把左轮手枪的黑色手柄。毫无

    疑问,在真实生活中,面孔充满了欺骗性。

    接着,“皮条客”再次将头转向一幅美国地图,“占星家”也走向地

    图,手里握着一根指棍。他在地图前停了下来,黄色的胳膊切断了蓝色

    的加勒比海,大声说道:

    “三K党在芝加哥只有十五万成员……在密苏里州有十万成员。据说

    在阿肯色州有超过两百个‘巢穴’。在小石城Little Rock,位于阿肯色州中

    部,是该州首府和最大城市。——译者注,‘看不见的帝国’声称所有的

    新教牧师都是兄弟会的成员。在得克萨斯州,达拉斯、沃斯堡、休斯敦

    和博蒙特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在伟大的龙骑士史密斯的故乡宾汉姆顿

    有七万五千名拥护者。他们在俄克拉荷马州让议会判决传票,使迫害他

    们的州长瓦顿停职,因此,那个州直到不久以前都由三K党统治。”“占星家”的黄色罩衣看起来像佛教僧侣的法衣。

    “占星家”继续说道:

    “您知道他们活活烧死了许多人吗?……”

    “我知道,”“皮条客”说,“我读了电报。”

    埃尔多萨因仔细观察着“忧郁的皮条客”。“占星家”之所以这样称呼

    他,是因为他在很多年前曾试图自杀。那是一件被埋葬的黑暗往事。某

    一天,长期剥削妓女的哈夫纳突然对着自己的胸口、对着心脏的位置开

    了一枪。子弹穿过器官时引起的收缩救了他的命。后来,他继续他的生

    活,也许是因为那个他的同僚们无法理解的举止而享有更高的声

    望。“占星家”继续说:

    “三K党凝聚了几百万人……”

    “皮条客”伸了个懒腰,回答说:

    “是的,那条‘龙’……那的确是一条‘龙’!他因诈骗而被指控……”

    “占星家”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

    “为什么阿根廷反对建立一个与三K党类似的拥有无上权力的秘密社

    会?我坦白跟您说吧。我不知道我们的社会究竟会是布尔什维克还是法

    西斯主义的社会。有时候,我觉得也许最好的选择是做一道连上帝也搞

    不明白的俄式沙拉Ensalada rusa,俄罗斯菜中的传统沙拉,食材通常包

    括熟马铃薯丁、胡萝卜丁、腌黄瓜丁、豌豆、洋葱、鸡蛋、鸡肉丁或火

    腿丁,与蛋黄酱、盐、胡椒粉和黄芥末拌匀。——译者注。此刻的我对

    您完完全全地坦诚。您看,我现在想要做的无非是创建一个能够巩固人

    类所有希望的集体。我的计划是面向年轻的布尔什维克、学生和无产阶

    级知识分子。此外,我们也欢迎所有拥有改造宇宙计划的人,所有想成

    为百万富翁的员工,所有失败的发明者——埃尔多萨因,这并不是针对

    您,所有失业者,所有正在痛苦之中、不知该怎么办的人……”

    埃尔多萨因想起了来“占星家”家里的任务,于是说道:

    “我需要和您谈一谈……”“稍等一下……马上,”“占星家”然后接着说,“这个社会的势力并

    非依赖于组成它的成员,而是来自附属于每个支部的妓院的收入。我所

    谓的秘密社会与传统社会不一样,它将是一个非常现代的社会,该社会

    的每个成员和拥护者都有自身的利益,并拥有收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

    使他们越来越紧密地依赖于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最终目的。这是商业方面

    的事宜。妓院的收入将被用于维持不断扩张的支部。我们将在山里建立

    一个革命基地。在那里,新成员将学习无政府主义策略、革命宣传、军

    事工程和工业设施建设,当他们从基地结业后,可以去到任何地方创建

    一个社会支部……明白吗?这个秘密社会将自设学校——‘革命学院’。”

    挂在墙上的钟敲了五下。埃尔多萨因明白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他

    喊道:

    “不好意思打断您。我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才来这里的。您有六百

    比索吗?”

    “占星家”放下指棍,双手交叉在胸前:

    “怎么回事?”

    “如果明天不能还给糖厂六百比索,我就会被关进监狱。”

    两个男人好奇地看着埃尔多萨因。他应该非常痛苦,才会以这种方

    式提出请求。埃尔多萨因继续说道:

    “您一定得帮帮我。我在过去几个月偷了六百比索。有人写匿名信

    告发了我。如果明天我不能把钱还回去,就会被关进监狱。”

    “您怎么偷的这笔钱?”

    “一点儿一点儿地……”

    “占星家”忧心忡忡地摸了摸胡须。

    “怎么偷的?”

    埃尔多萨因不得不再次作出解释。店主在收到商品后会签一张单

    据,上面会写上所欠的款额。在每个月底,埃尔多萨因和其他两位同事

    会收到所有单据,并在接下来的三十天负责收款。那些他们声称还未付款的单据会一直被他们保存着,直到店主把所

    亏欠的款额付清为止。埃尔多萨因继续说:

    “要知道那个出纳员有多么粗心,他完全不知道每张单据到底有没

    有收到付款,于是我们盗用已付款的账目,并用后来在另一个账目中收

    到的款额抵用。听明白了吗?”

    埃尔多萨因是三个坐着的男人形成的三角形的顶点。“忧郁的皮条

    客”和“占星家”时不时地交换眼神。哈夫纳抖了抖烟灰,接着,他一条

    眉毛翘得比另一条眉毛更高,继续从头到脚打量着埃尔多萨因。最后,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您从偷窃中得到快感吗?……”

    “一点儿也不……”

    “那么您的短靴怎么这么破烂呢?……”

    “因为我的工资很少。”

    “但您偷的钱呢?”

    “我从没想过用偷来的钱买靴子。”

    他说的没错。最初体验到的偷窃的快感很快就蒸发掉了。埃尔多萨

    因某天突然发现阳光明媚的天空在他眼中被煤烟熏黑了,这只有悲伤的

    灵魂才能看见的景象让他焦虑不安。

    当他发现自己已经欠了四百比索的时候,惊恐让他差点失去理智。

    于是,他以愚蠢且疯狂的方式花掉了那笔钱。他买了很多糖果(他以前

    从不喜欢吃的糖果),他去吃螃蟹、团鱼汤和炸蛙腿,在那些需要花很

    多钱才有资格与穿着讲究的人一起用餐的餐厅,喝昂贵的烈酒以及他迟

    钝的味觉难以品味的葡萄酒,然而他却缺乏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比如内

    衣、鞋子、领带……

    他对乞讨者慷慨施舍,给服务他的侍者留许多小费,这一切都是为

    了尽快花掉口袋里偷来的钱——过两天可以再次偷来的钱。

    “但您却从没想过给自己买双靴子?”“没有,您提起这一点,我才觉得有点奇怪,但我确实从没想过可

    以用偷来的钱买那些东西。”

    “所以您的钱都花在哪儿了呢?”

    “我给了朋友埃斯皮拉一家两百比索,用于购买蓄电池,建立一个

    小型电铸实验室,生产铜铸的玫瑰花,那是……”

    “我知道那个……”

    “我跟他讲过。”“占星家”解释道。

    “另外那四百比索呢?”

    “我不知道……被我花在了奇奇怪怪的地方……”

    “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没人能借钱给您?……”

    “没有。十天前我问巴尔素特借钱,他是我妻子的一个亲戚。但他

    说没办法借钱给我……”

    “所以您会被关进监狱?”

    “是的……”

    “占星家”转向皮条客,说道:

    “您知道我有一千比索。那是我项目经费的全部。埃尔多萨因,我

    可以给您三百比索。但我的朋友,您怎么会做这种事啊?!……”

    埃尔多萨因突然转向哈夫纳,大声喊道:

    “是因为痛苦啊,您知道吗?……该死的痛苦把人拖下深渊……”

    “什么意思?”“皮条客”打断他道。“我是说痛苦。一个人偷窃、做蠢事,都是源自痛苦。您走在金色

    太阳照耀下的街道,那太阳像瘟疫一般……当然。您一定有过那样的感

    受。钱包里装着五千比索,却依然感到悲哀。突然,一个小小的念头让

    您想到偷窃。当天晚上您因为兴奋而无法入眠。过了几天,您颤颤巍巍

    地实施了偷窃的方案,一切都很顺利,于是您不得不继续……和您想要

    自杀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当他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哈夫纳陷进扶手椅里,用双手抚摸着膝

    盖。“占星家”想要让埃尔多萨因住口,但却没能成功,他继续说道:

    “是的,和您想要自杀时的情形一样。我想象过许多次。您一定是

    做皮条客做得厌倦了。啊!您不知道我多么想要认识您!我对自己说:

    他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皮条客。在成千上万个以女人为生的男人中,当

    然会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您问我是否感到偷窃的快感。而您呢?您感

    到做皮条客的快感吗?告诉我:您从中获得快感吗?……啊,这都是什

    么鬼!我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自己辩解,知道吗?我需要的是钱,不是

    言语。”

    埃尔多萨因站了起来,此刻他全身颤抖,手指紧紧捏着帽檐。他愤

    怒地看着“占星家”,“占星家”的帽子遮住了地图上的堪萨斯州。他又看

    向“皮条客”。“皮条客”将双手插进裤腰里,再次在绿丝绒的扶手椅里调

    整了一番坐姿,用圆润的手撑着脸颊,露出狡黠的微笑,平静地说道:

    “朋友,坐下来,我会给您六百比索。”

    埃尔多萨因的双臂颤抖起来。接着,他站在原地,意味深长地看

    着“皮条客”。“皮条客”重复他刚刚说的话。

    “朋友,您要相信我,坐下来吧。我会给您六百比索。男人的存在

    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吗?!”

    埃尔多萨因不知道该说什么。当野猪头经理在书桌旁对他说他可以

    离开了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悲哀,此刻,同样的悲哀再次将他包围。这

    样看来,生活并没那么糟糕!

    “这样吧,”“占星家”说,“我给他三百比索,您给他另外三百比

    索。”“不,”哈夫纳说,“您需要那笔钱。而我则不需要。我有三个女人

    为我挣钱,”他转向埃尔多萨因,继续说,“朋友,您看到了吧,事情这

    么容易就解决了。您满意吗?”

    他带着嘲讽冷静地说道,犹如一个精通大自然规律的农夫,知道即

    使在最复杂麻烦的情形下也能找到解决办法。埃尔多萨因突然闻到蔷薇

    浓郁的香味,听见从半开着的窗户传来的水龙头滴在桶里的声音。窗

    外,小径在晚霞中蜿蜒,鸟儿压弯了石榴树点缀着绯红色星型的枝干。

    “皮条客”的目光中再次闪烁着居心叵测的火花。他一边眉毛翘得比

    另一边更高,等待着埃尔多萨因狂喜的爆发。然而他的期望落了空,接

    着,他问道:

    “您这样生活了很长时间了?……”

    “是的,很久了。”

    “您记得我曾经告诉过您——尽管您什么也没对我说过——不能继

    续这样生活吗?”“占星家”打断道。

    “记得,但我不想谈这件事。我不知道……人们不会对最信任的人

    讲述那些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明白的事。”

    “您什么时候需要还那笔钱?”

    “明天。”

    “好,那我给您一张支票。您明天早上去把支票兑现。”

    哈夫纳走向书桌,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簿,果断地写下数目,然后签

    字。

    在那一分钟的时间里,埃尔多萨因一动不动,仿佛在梦境里一样失

    去了知觉。后来,他记起这件事,更加确定在某些情况下,生命中浸满

    了预知的宿命。

    “拿着,朋友。”

    埃尔多萨因接过支票,看也没看就对折了两下,装进衣兜里。这一切不过是一分钟的事。整件事比小说还要荒谬,尽管站在那里的他是一

    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分钟前,他还欠着六百比索

    零七分。现在他一分钱也不欠了,而这件怪事由“皮条客”的一个动作就

    完成了。这件事与日常逻辑完全不同,然而,事情却自然发生了。他想

    要说什么。他再次打量那个蜷在破旧的丝绒扶手椅里的男人的面孔。此

    刻,左轮手枪在灰色外套下面凸起,哈夫纳用三根指甲闪烁的手指头支

    撑着泛蓝的脸颊。他想要向“皮条客”道谢,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言

    语。“皮条客”明白了他的意图,转向坐在书桌旁一张凳子上的“占星

    家”,说道:

    “因此,您要创建的社会的基准之一是顺从?……”

    “以及工业化。我们需要黄金来捕获人们的心。宗教和骑士神秘主

    义都是这样的,我们也必须得建立工业神秘主义。要让人们觉得管理高

    炉是与在过去发现新大陆同样美妙的事。在那个社会中,我培养的政治

    家将会通过工业来获得幸福。革命者既精通印布机系统,又懂得为钢铁

    消磁。正因如此,我在认识埃尔多萨因时,就非常看重他。他和我关注

    同样的问题。您记得我们俩多少次聊起共同的想法吗?创造一个伟大

    的、高尚的、坚强的人,他能统治民众,向民众展示基于科学的未来。

    否则,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实现社会革命吗?今天的领袖必须是精通一切

    的人。我们将创造这个智慧的原则。我们的社会将需要创造传奇,并将

    它传播。与一个政客相比,福特或爱迪生发起革命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得

    多。您认为未来的独裁者将会是军人吗?当然不是。在工业家面前,军

    人一毛不值。他也许会成为工业家的工具,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未

    来的独裁者将会是石油大王、钢铁大王、小麦大王。我们将通过我们的

    社会为之做准备。我们需要让民众熟悉掌握我们的理论。正是出于这个

    原因,才需要细致地研究宣传。利用学生们。美化科学,将科学带到人

    们身边,然后……”

    “我要走了。”埃尔多萨因说。

    他正准备跟哈夫纳告别,哈夫纳却对他说道:

    “我跟您一起走。”

    “稍等一下,我有句话跟您说。”

    “占星家”和皮条客出去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面朝田野的门口告辞时,埃尔多萨因转头看向那个巨大的男人,男人挥着手臂,冲他们告别。“忧郁的皮条客”的看法

    当他们走到庄园的拐角处时,埃尔多萨因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您为什么给我钱?”

    哈夫纳一边前行,一边抽动着肩膀,冷冷说道:

    “我也不知道。您撞上了我心情好的时刻。假如要我每天都做这样

    的善事……但是这样……况且,您想一想,我一个星期就能挣回

    来……”

    埃尔多萨因脱口而出:

    “为什么您这么有钱还要继续过那种‘生活’此处“生活”是婉辞,指代

    犯罪的、偷窃的、卖淫的生活。“堕落的生活”。——原编者注?”

    哈夫纳颇具攻击性地转过头,说道:

    “您看,朋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过上那种‘生活’的。知道吗?我为

    什么要抛弃三个每个月交给我两千比索的女人?假如我抛弃了她们,她

    们也就没了工作。换作是您,您会抛弃她们吗?肯定不会。所以呢?”

    “您不爱她们吗?她们三人中没有您特别倾心的吗?”

    在提出这个问题后,埃尔多萨因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皮条客

    看了他一秒钟,回答道:

    “您好好听着。假如明天一位医生来到我跟前,对我说:‘无论你继

    续让她在妓院工作,还是让她休息,那个巴斯克女人都熬不过一个星期

    了。’要知道,那个巴斯克女人在四年的时间里为我挣了三万比索,我一定会让她工作六天,然后在第七天死去。”

    皮条客的声音变得刺耳。在他的话语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愤不平

    的苦味,那种苦味埃尔多萨因后来在每个寡言的懒鬼或无聊的匪徒身上

    都会见到。

    “怜悯?”他继续说道,“朋友啊,千万不要怜悯妓女。没有比妓女

    更下贱、更坚韧、更具报复心的女人。别太惊讶,我很了解她们。她们

    吃硬不吃软。您和百分之九十的人一样,以为皮条客是剥削者,而妓女

    是受害者。但请您告诉我:一个女人为什么需要她挣来的所有钱?小说

    家没有写出来的事实是,那些没有男人的妓女会不顾一切地寻找男人,寻找一个会欺骗她、时不时伤透她的心、夺去她全部收入的男人,因为

    她就是那么贱。有人说男女平等。天大的谎话。女人比男人低级。您看

    看那些原始部落。做饭、劳作、操心一切事情的是女人,而男人则去捕

    猎或打仗。现代生活也一样。除了挣钱,男人不做别的事。而且您要相

    信我,妓女会鄙视那些不向她要钱的男人。是的,先生,在她刚对您有

    了一点儿感情的时候,就会希望您向她伸手要钱……当某天您对她

    说‘Ma Chérie法语,意为“亲爱的”。——译者注,你可以借我一百比索

    吗?’时,她会有多么高兴!于是,她的情感将爆发,她会感到心满意

    足。那些肮脏的钱终归还是派上了用场,它们能使她的男人幸福。当

    然,这些是不会被写进小说里的。然而,人们却把我们看作是恶魔、是

    奇怪的动物——剧作家就是那么描写的。假如您走进我们的世界,了解

    了我们的生活,就会发现它与资产阶级、与贵族阶级的生活是一样的。

    姘头看不起舞女,舞女看不起站街女,站街女看不起妓院里的女人。有

    意思的是,妓院里的女人通常选择一个粗人来做她的靠山,而舞女则通

    常养着小白脸或二流子医生并受其剥削。您想知道妓女的心里是怎么想

    的?听听一个被我朋友抛弃了的小女人哭着对我说的话吧:‘Encoré

    avec mon cul je peu soutenir un homme.’法语,意为“至少靠屁股我还能养

    活一个男人”。——译者注这些都不为普通人或小说家所知。一句法国

    谚语道出真相:‘Gueuse seule ne peut pas mener son cul.’法语,意为“妓

    女是无法独自一人用屁股过活的”。——译者注”

    埃尔多萨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哈夫纳继续说道:

    “有谁会像皮条客那样照顾她?她生病、被关进监狱的时候,是谁

    照顾她?人们知道些什么?如果您在某个礼拜六的早晨听见一个女人对

    她的‘鸡头’说:‘Ma Chérie,我比上个星期多赚了五十个春币“春币”为妓

    院使用的铜币筹码,嫖客进入妓院付钱后获得“春币”,用于嫖娼,在完事后将此币付给妓女,妓女以获得的“春币”向妓院领取相应的报酬。

    ——译者注。’那么您也会想当皮条客,知道吗?因为那女人说‘多赚了

    五十个春币’的语气与一个体面的女人对其丈夫说‘亲爱的,这个月我因

    为没买衣服而且自己洗了衣服,省下了三十比索’的语气一模一样。朋

    友,记住我说的话:女人无论体不体面,都是自我牺牲的动物。天生如

    此。为什么教堂的神父都那么鄙视女人?他们中大多数都曾拥有过阔绰

    的生活,深知女人是什么样的动物。妓女就更糟糕了。她们像小孩一样

    需要悉心教导。‘从这边走,千万别越过这个拐角,不要跟某某皮条客

    搅在一起,别跟那个女人发生争执。’一切都得从头教起。”

    他们在柔和的黄昏中沿着篱笆前行,皮条客的一席话让埃尔多萨因

    深感震惊。他意识到对方的生活从本质上异于他的生活。于是,他问

    道:

    “您是怎么开始过上那种‘生活’的呢?”

    “那时候我还年轻。我二十三岁,教数学。因为教师是我的职

    业,”哈夫纳自豪地补充道,“数学教授。我以教书为生。某天晚上,我

    在林孔街的一间妓院里认识了一个年轻的法国女人,我很喜欢她。那是

    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好从一个亲戚那里继承了一笔五千比索的遗

    产。我非常喜欢露西安娜,于是邀请她搬来和我一起住。她那时候有一

    个皮条客,一个粗鲁高大的马赛人,她时不时和他见面……不知道是因

    为我的口才,还是因为我长得俊俏,那个女人爱上了我,于是,在一个

    暴风雨的夜晚,我带她逃出了妓院。就像小说一样!我们跑去科尔多瓦

    山脉,后来又去了马德普拉塔。当我们用光了那五千比索,我对她

    说:‘好了,美好的田园生活结束了。再见了。’她却对我说:‘不,亲爱

    的,我们将永不分离。’”

    此刻他们走在由枝条和藤蔓交织而成的绿色拱顶下面。

    “我为此而嫉妒。您知道为一个和所有男人上床的女人吃醋的感受

    吗?您知道她第一次用从‘老爹’那儿赚来的钱请我吃饭时我的激动吗?

    您能想象我们一边吃饭、身后的服务生一边注视着我们并知道我们是谁

    的满足吗?或是挽着她的手臂走在街头、被便衣警察偷偷监视的愉悦

    吗?让他们看见和那么多男人睡过的她最爱的竟然是我,她唯一爱的是

    我?朋友,我可以告诉您,进入这一行非常美妙。是她主动提出您需要

    多一个女人来为您挣钱,也是她将另一个女人带到您的跟前,并对您

    说‘我们会成为好姐妹’,她负责教导训练新手,让她只为您‘跑腿儿’,您越是腼腆害羞,她就越是享受打破您的顾忌,享受您与她同流合污,然后……在不经意之间,您会发现自己已陷入了深渊……那是游戏真正

    开始的时候。只要女人还粘着您,就得好好利用她,因为不知道哪天她

    就会犯傻,为另一个男人而疯狂,像之前痴迷您那样再次为另一个男人

    做出牺牲。您也许会问,女人为什么需要男人?我可以直接告诉您:妓

    院的老板从不会与女人打交道。他们只会与女人的‘龟公’打交道。皮条

    客带给卖身女人的是安全感。便衣警察不会找她麻烦。如果被关进监

    狱,皮条客会把她救出来;如果生病了,皮条客会带她去疗养院、照顾

    她;他会为她省去许多麻烦,带来数不尽的好处。您看,独自谋生的妓

    女总是会遭受残暴的攻击、被抢劫,或是惹上其他麻烦。与之相反,有

    男人罩着的女人可以更安心地工作,没有烦恼,并且受人尊重。因为无

    论出于什么原因,是她自己选择了做这一行,于是用她挣来的钱换取所

    需要的幸福也就无可厚非了。

    “当然,我说的这些您之前肯定闻所未闻。但慢慢您就会明白的。

    否则,您来告诉我,为什么有的‘龟公’拥有多达七个女人?意大利佬雷

    波罗在巅峰期手下有十一个女人。加利西亚人胡里奥有八个。几乎每个

    法国皮条客都有三个女人。她们之间相互认识,不仅仅是认识,她们还

    生活在一起,相互竞争看谁挣得更多,因为谁都想成为男人(那个只需

    一个眼神就能保护她们不受侦查和突袭的男人)的最爱。可怜的人儿

    啊,她们那么痴狂,叫人不知道到底该怜悯她们,还是该一棒将她们的

    头颅劈开。”

    埃尔多萨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对妓女的极度蔑视而惊愕。他想起“占

    星家”曾对他说过:“‘忧郁的皮条客’看见一个女人时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是:这个女人在街上能赚五比索、十比索还是二十比索。再没有其他念

    头。”

    此刻,这个男人让埃尔多萨因感到恶心。他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于是说道:

    “我想问问您……您觉得‘占星家’的计划会成功吗?”

    “不会。”

    “他知道您的看法吗?”

    “知道。”“那您为什么还要参与?”

    “我的参与只是相对意义上的,因为一切都让我感到无聊。生活本

    来就没什么意义,做什么都差不多。”

    “您觉得生活没有意义?”

    “毫无意义。我们出生,生活,死亡,天上的星星不会因此而停止

    转动,蚂蚁也不会因此而中断工作。”

    “您那么无聊吗?”

    “就那样吧。我把我的生活安排得跟实业家的生活一样。我每天晚

    上十二点上床,早上九点起床。我运动一个小时,然后洗澡,看报纸,吃午饭,睡个午觉,六点的时候喝杯酒,之后去理发店,八点吃晚餐,然后去咖啡馆。两年后,当我赚够二十万比索的时候,我就不干了,靠

    存的钱生活。”

    “您在‘占星家’的秘密社会中将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占星家’能筹到钱,我将帮助他召集女人,建立妓院。”

    “但您打内心深处是怎么看待‘占星家’的?”

    “他是个疯子,能不能成功说不一定。”

    “但他的想法……”

    “其中一些令人困惑,另一些比较清晰。坦白说,我不知道他到底

    想要做什么。有时候您会觉得在听一位反动派讲话,另一些时候又会觉

    得他是左派。说实话,我觉得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万一成功了呢?……”

    “那么连上帝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啊,对了,是您跟他提

    起培育亚洲霍乱杆菌的吧?”

    “是的……那将是对抗军队的绝妙方式。您想,要是在每一个军营

    散播一个培育的细菌,只需三十或四十个人就能同时摧毁整个军队,让无产阶级群众来发起革命……”

    “‘占星家’对您赞誉有加。他常跟我说,您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

    人。”

    埃尔多萨因恭维地笑了笑。

    “是的,学习不就是为了摧毁这个社会吗?回到刚才的话题:我还

    是没弄明白您在这个计划中的角色是……”

    哈夫纳飞快地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埃尔多萨因,仿佛因为对方的措

    辞而惊讶,接着,他嘲弄地笑了起来,说道:

    “我没有任何角色。您要明白,帮助‘占星家’对我并没有害处。况

    且,我把他的那些理论都当作耳边风罢了。对我而言,他是一个想要做

    一笔合法生意的朋友。仅此而已。他从那笔生意中赚来的钱,无论他是

    想要投资创立一个秘密社会,还是建一座修女院,一点儿也不关我的

    事。您看到了吧,我在这个著名社会中的角色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了。”

    “您觉得一个革命社会的根基建立在对堕落女性的剥削之上,说得

    通吗?”

    “皮条客”扁了扁嘴。接着,他斜眼看着埃尔多萨因,解释道:

    “您这样说不对。当下社会的根基是建立在对男人、女人和小孩的

    剥削之上的。如果您想要弄明白资本主义的剥削,去阿韦利亚内达

    Avellaneda,阿根廷东北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一座港口城市。——译者

    注铸铁厂、冷冻厂、玻璃厂、火柴厂和烟厂看看吧,”他一边说,一边

    不愉快地笑了笑,“干我们这一行的,每个人有一个或两个女人;而他

    们,那些工业家们,则拥有大量的工人。应该如何称呼那些人?妓院老

    板和公司股东,谁更残忍?我们不用扯远了,就说您吧,您不是一个月

    只赚一百比索、钱包里装着公司的一万比索、而公司却要求您诚实

    吗?”

    “您说的有道理……那么,您为什么给我钱?”

    “那是另一回事。”

    “但我心里不安。”“好了,再见。”

    埃尔多萨因还没来得及回答,“皮条客”就向对角那条林荫道走去

    了。他步伐急促。埃尔多萨因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快步朝他走去,在下一个路口追上了他。哈夫纳愤怒地转过身,尖声叫道:

    “您到底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想要得到什么?……我想对您说:我一点儿也不感激您给我的

    钱。你想要回支票吗?拿去吧。”

    于是,他把支票递给“皮条客”,但“皮条客”此刻却轻蔑地看着他:

    “别装模作样了。拿去把钱还了。”

    铁丝网在埃尔多萨因的眼前弯曲起来。他的脸色发黄,很明显,他

    身体不太舒服。埃尔多萨因倚在电线杆上,想要呕吐。哈夫纳在他面前

    停下来,屈尊地问道:

    “头晕好点儿了吗?”

    “嗯……好一点儿了……”

    “您身体不太好……应该去看医生……”

    他们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强烈的阳光让埃尔多萨因感到难受,于

    是他们穿过人行道,走到阴凉的那一侧。他们一直走到了火车站。哈夫

    纳在站台上踱步。突然,他转向埃尔多萨因:

    “您有没有对他人起过残酷的念头?”

    “有时候有过……”

    “真奇怪……我此刻竟然想起自己曾经想要引诱一位失明的少女来

    妓院工作……”

    “她还活着吗?……”“还活着。她是一个裁缝的女儿,只有十七岁。不知道为什么,她

    能把我心里最残酷的念头都挖出来。”

    “她还在为您工作吗?”

    “是的,她现在怀有身孕。一个怀孕的瞎女人,您可以想象吗?改

    天我带她来见见您。让您认识她。我可以向您保证,那将是非常有趣的

    场景。您意识到了吗?失明且有孕在身。她人很坏,手里总是拿着一根

    针……而且像猪一样,贪吃无比。您一定会觉得她很有意思。”

    “您想要……”

    “是的,当‘占星家’的妓院建好了,她将是我带来的第一个人。我们

    会把她隐藏起来:她将是一道奇观……”

    “知道吗,您比她还要奇怪。”

    “为什么?……”

    “因为没人能读懂您的想法。在您跟我讲述瞎女人的时候,我想起

    了‘占星家’跟我讲过的一件关于您的事。他说您曾经和一个诚实的女人

    好过,她在机缘巧合下来到您的家里,您很尊敬她。而且——让我说完

    ——那个女人很爱您,她是个处女,您为什么尊敬她?”

    “那不重要。一点自控力罢了。”

    “那项链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占星家”跟埃尔多萨因讲起过,“皮条客”曾向一名舞女索要定情

    物,舞女当着其他女人的面,将脖子上那条精美的项链取了下来。那条

    项链是她的情人——一个做进口纺织品生意的老头——送给她的。有意

    思的是,那个老头当时也在场。在众人的惊讶之下,哈夫纳接过项链,掂量了一番,算计着宝石有多少克拉,然后嘲弄地笑着,将项链还给了

    她。

    “项链那件事很简单,”哈夫纳回答道,“那天我喝得有点儿多。但

    即便那样,我也知道那个举动为我在歌舞厅的那群无赖中赢得了巨大威

    望,尤其在女人中,女人都有点爱慕虚荣。有趣的是,半小时后,那个

    送给蕾妮项链的老头找到我,谦恭地感谢我没有收下礼物。您知道吗?他全身颤抖着从另一桌观看了事情的整个过程,他是因为害怕闹出丑闻

    才没有干预。但他却因为那条项链的命运而颤抖不已……您瞧瞧,一切

    是多么肮脏……噢,开往拉普拉塔La Plata,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首

    府,位于阿根廷东部大西洋沿岸。——译者注的火车来了。亲爱的朋

    友,再见了……对了,星期三请来参加在‘占星家’家里举行的会议。您

    会认识比我更有趣的人。”

    埃尔多萨因若有所思地穿过站台,走到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列车

    站台。毫无疑问,哈夫纳是个怪物。受辱者

    晚上八点的时候,他回到了家。

    “饭厅的灯亮着……不,让我解释解释,”埃尔多萨因后来说

    道,“我和妻子生活十分艰苦,我们所谓的饭厅不过是一间没有家具的

    房间。另一个房间则是作卧室用。您一定会说,既然这么穷,为什么要

    租一整套房子呢?那是因为妻子的坚持,她念着过去的好时光,受不了

    没有家的‘保护’。

    “在饭厅里,除了一张松木桌,再没有别的家具。饭厅一角挂着一

    根电线,上面搭着我们的衣物。另一角有一个带铁扣的衣箱,给人一种

    游牧生活的印象——而那游牧生活将在最后一次旅行后终结。我在后来

    许多次想起那个被置于角落的廉价衣箱为我的悲伤(这是一只脚已迈进

    监狱的人的悲伤啊)造成的‘旅行的印象’。

    “正如前面跟您提到的,饭厅的灯亮着。一打开门,我就站住了

    脚。妻子穿着要出门的衣服,坐在桌边等我。黑色的薄纱一直遮住她红

    润的下巴。在她的右脚边,放着一个手提箱,而在桌子的另一侧,一个

    男人在我走进屋的时候(更确切地说,是在我因惊讶而在门框处站住了

    脚的时候)站了起来。

    “在那一秒钟,我们三人一动不动……上尉站立着,一手撑在桌

    面,另一手握着剑柄;妻子低垂着头;我站在他们俩的对面,手指依然

    停留在门缘上。那一秒足以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男人。他身材高大,魁梧强壮的身体装在制服里。他的目光在从妻子身上移开后,再次变得

    冷酷无比。说他带着傲慢、像对待下级一般审视我一点儿也不夸张。我

    继续看着他。他庞大的身躯与椭圆形的小脸、精致的鼻子以及朴素的薄

    嘴唇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胸前佩戴着飞行员徽章。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回事?’

    “‘这位先生……’她愈加羞愧,改了口,‘雷莫,’她直呼我的名

    字,‘雷莫,我无法再和你一起生活了。’”

    埃尔多萨因连颤抖都来不及。上尉接着说道:

    “您的妻子,我认识她有一段时间了……”

    “您在哪儿认识她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艾尔莎打断道。

    “的确,”上尉反对道,“您得知道,有些事是不应该问的……”

    埃尔多萨因脸红了起来。

    “也许您说的没错……抱歉……”

    “由于您挣的钱不够养活她……”

    埃尔多萨因一边看着上尉,一边紧紧握着裤兜里左轮手枪的手柄。

    随后,他想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枪打死他,于是不由自主地

    微笑起来。

    “我不认为自己刚刚说的话会让您觉得好笑。”

    “不,我笑是因为一个愚蠢的念头……所以,她也跟您说了那些

    事?”

    “是的,而且她跟我说您是一个倒霉的天才……”

    “我跟他提起你的发明……”

    “对……您制造金属花的项目……”

    “那你为什么要走?”

    “雷莫,我很累。”埃尔多萨因感到异常愤怒,脏话堆积在他的嘴边。若不是想到那个

    男人会用拳头砸扁他的脸,他早就用脏话辱骂她了。他回答道:

    “你总是很累。在你父母家里……在这儿……在那儿……在山

    上……你在哪儿都很累……你记得吗?”

    艾尔莎不知该怎么回答,垂下了头。

    “累……你为什么累?……所有女人都累,我不明白为什么……但

    她们都很累……上尉,您是不是也很累?”

    那个闯入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对您而言,累是什么?”

    “是无聊,是痛苦……您没发现,这情况与《圣经》里的‘大灾难’很

    像吗?我一个娶了个瘸女人的朋友这样说道。瘸女人是福音书里的娼

    妓……”

    “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但我有想过。您一定奇怪我会在这种场合下与您聊痛苦……但事

    情就是这样……人们太过悲哀,他们需要受到他人的侮辱。”

    “我不这样认为。”

    “当然了,您挣那么多钱……您一个月的工资多少?五百?”

    “差不多吧。”

    “当然了,有那么高的工资,当然……”

    “当然什么?”

    “无法体会这种困境。”

    上尉严厉地看着埃尔多萨因。

    “赫尔曼,别理他,”艾尔莎打断道,“雷莫总是喜欢谈论痛苦。”“是吗?”

    “是的……而她则相信幸福,相信所谓的‘永恒的幸福’,每天沉浸于

    享乐之中……”

    “我痛恨穷苦。”

    “当然咯,因为你不相信穷苦……我们正身处的可怕的穷苦,它深

    深扎根于我们体内……在灵魂里,像梅毒一般腐蚀我们的骨头。”

    他们沉默了。很明显,上尉感到无聊,他正在仔细查看自己精心抛

    光的指甲。

    艾尔莎透过面纱的菱形死死盯着她曾经如此深爱的丈夫憔悴的面

    庞。与此同时,埃尔多萨因在苦苦思索,为什么自己体内会有那么庞大

    的空虚,那空虚将他的意识吞没,让他无法用言语将永恒的痛苦咆哮而

    出。

    突然,上尉抬起了头。

    “您打算怎样制造金属花?”

    “很简单……比如,拿一朵玫瑰花,把它浸泡在溶于酒精的硝酸银

    溶液中。然后,把花放在阳光下,硝酸盐转化为金属银,玫瑰花将被一

    层作为导体的金属薄膜包裹。接着,对它施以正常的铜电铸法……自然

    而然地,您就能得到一朵铜铸的玫瑰花。它的应用很广泛。”

    “这个想法很有创意。”

    “赫尔曼,我不是跟您说过吗,雷莫很有天赋。”

    “是啊。”

    “也许我的确有天赋,但我缺乏活力……热情……类似一个非凡的

    梦想……一个巨大的谎言来推动我实现它……不过,我们换个话题吧,你们觉得你们俩的生活会幸福吗?”

    “会。”沉默再次降临。在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面孔看起来像三张蜡制

    的面具。埃尔多萨因意识到,所有的一切将在几分钟后结束。他被自身

    的痛苦折磨,对上尉说道:

    “您为什么来我家?”

    对方犹豫了一阵,接着说:

    “我想要认识您。”

    “您觉得这样好玩儿吗?”

    “不……我对您发誓,我没这样想过。”

    “所以呢?”

    “我只是好奇地想要认识您。最近一段时间,您妻子跟我讲了不少

    关于您的事情。况且,我从未想过会经历这样的情形……事实上,我也

    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会来。”

    “您发现了吧?有些事是无法解释的。就拿我来说吧,我也在试图

    弄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口袋里有一把左轮手枪,却没有一枪把您打死。”

    艾尔莎抬起头看向埃尔多萨因,他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尉问道:

    “是什么阻止了您?”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或者……是的,我确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相信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宿命线。犹如通过神秘的直觉获得的预

    言。此刻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事情都早已在那条宿命线上标注好了……

    仿佛我亲眼见过似的……但我不知道是在哪里……”

    “什么?”

    “你们说什么?”

    “并非你给了我动机……不……我确定……来自远方的确定。”

    “我不明白。”“我却明白了自己。瞧,就是这样。一个人会突然意识到某些事一

    定会发生……它发生的目的是改变生活,为了拥抱新生活。”

    “那你呢?”

    “您认为您的生活会?……”

    埃尔多萨因避开那个问题,继续说道:

    “对于此刻发生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如果您叫我去买一

    包香烟,对了,您有烟吗?”

    “拿去……然后呢?”

    “我不知道。最近我的生活支离破碎……痛苦让我不知所措。但您

    可以看见,我是怎样心平气和地在与您交谈。”

    “是的,他总是期待发生什么非凡的事。”

    “你也一样。”

    “什么?艾尔莎,您也一样?”

    “是的。”

    “他说的不对,是吧,艾尔莎?”

    “你觉得呢?”

    “说实话吧,你所期待的非凡的事并非这件事,对吗?”

    “我不知道。”

    “上尉,您看见了吗?那即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生活。我们俩沉默地

    坐在这张桌边……”

    “住口!”

    “为什么?我们俩坐在这里,不用言语就能明白我们是谁,两个不幸的人,拥有迥异的愿望。当我们上床睡觉时……”

    “雷莫!”

    “埃尔多萨因先生!”

    “别假装正经了……你们难道不会上床吗?”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法继续交谈了。”

    “好吧,当我们分开时,我们拥有相似的感受:生活和爱的愉悦就

    是这样?……我们无须交流,就知道我们在想着同一件事……不如换个

    话题吧……你们打算留在城里吗?”

    “我们会去西班牙待一阵子。”

    突然间,旅行的念头让埃尔多萨因打了个寒战。

    他仿佛看见艾尔莎靠在一排玻璃舷窗下的扶杆边,眺望着远方的蓝

    色地平线。阳光落在黄色的前桅和黑色的吊臂上。太阳渐渐落山,但他

    们俩依旧在那里,倚靠着白色的舷梯,专注地想着别处。含碘的风随着

    海浪而起,艾尔莎看着海水,她的影子在水面多变的纹路中忽隐忽现。

    时不时地,她转过苍白的脸,两个人仿佛都听见从海底深处传来的

    责备声。

    埃尔多萨因想象着那个声音对他们说:

    “你们对那个可怜的男孩做了什么?”(“因为尽管我年龄不小了,但

    我依旧是个孩子,”后来雷莫这样对我说道,“您明白吗?一个被人当面

    夺走了妻子的男人……他很可怜……就像个孩子一样,您明白吗?”)

    埃尔多萨因从幻觉中走了出来。接下来那个问题发自他的内心深

    处,违背了他的意愿。

    “你会写信给我吗?”

    “为什么写信?”“是啊,当然,为什么写信?”他闭上眼睛重复道,感到自己掉入了

    无人企及的深渊。

    “好了,埃尔多萨因先生,”上尉站起身来,“我们要走了。”

    “啊,你们要走了……你们这么快就要走了?”

    艾尔莎向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你要走了吗?”

    “嗯……我要走了……你要明白……”

    “好……我明白。”

    “雷莫,那是不可能的。”

    “对啊,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当然……”

    上尉在桌旁绕了一圈,拿起手提箱——那是艾尔莎在结婚那天带来

    的手提箱。

    “埃尔多萨因先生,再见。”

    “上尉,乐意效劳……但是有件事……你们要走了……你,艾尔

    莎……你要走了?”

    “是的,我们要走了。”

    “请允许我坐下。上尉,请给我一点时间……几分钟就好。”

    闯入者压制住暴躁的言语。他非常想冲那个丈夫大吼:“站直了,蠢货!”但看在艾尔莎的面子上,他忍住了。

    突然,埃尔多萨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慢地走到房间的一角。接

    着,他飞快来到上尉面前,没能抑制住尖叫的欲望,用清晰的声音对他

    说:

    “您知道我为什么没像杀一条狗那样将您杀死吗?”另外两个人警惕地看了看对方。

    “因为此刻我很冷静。”

    说完,埃尔多萨因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们俩看着

    他,等待着。

    终于,丈夫带着苍白的轻蔑微笑起来,轻声继续说(他的声音因压

    抑着抽噎的绝望而失去活力):

    “是的,因为我刚才很冷静……我此刻很冷静。”此刻,他的目光再

    次模糊起来,但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幻觉般的微笑,“听我

    说……这件事你们也许无法明白,但我却想明白了。”

    他的双眼放出异样的光芒,声音由于努力说话而变得嘶哑。

    “你们瞧……我的生活受到了巨大的凌辱……可怕的创伤。”

    他不再说话,在房间的一角停了下来。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个奇怪

    的微笑,仿佛正在做着危险的梦。艾尔莎突然愤怒起来,紧紧咬住手帕

    的一端。上尉站立着等待。

    突然,埃尔多萨因从口袋里拿出左轮手枪,把它抛向一个角

    落。“勃朗宁”将墙面的漆打掉后,重重落在地上。

    “没用的废物!”他喃喃道。接着,他一手插在衣兜里,太阳穴靠在

    墙上,缓缓说道:“是的,我的生活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被凌辱了。

    上尉,您要相信我。别不耐烦。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最初开始这项残忍

    的凌辱工作的人,是我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每当我犯错,他就会对

    我说:‘我明天来收拾你。’他总是这样说,明天……明白吗?明天……

    于是那天晚上我尽管可以睡觉,但却睡不好,睡眠很浅,我会在半夜醒

    来,惊惶地趴在窗边看天是不是已经亮了,但当我看见月光穿过窗条,我闭上眼,对自己说:还早着呢。之后不久,我听见公鸡打鸣,再一次

    醒来。月亮已经不见了,一道蓝色的光从玻璃照了进来,于是我拿床单

    遮住脑袋,试图不去看它,尽管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尽管我知道人的

    力量是无法将那道光驱赶出去的。当我终于沉沉睡过去,却有一只手在

    枕头上摇晃我的脑袋。是他,用刺耳的声音对我说:‘快点儿……时间

    到了。’我一边缓慢地穿衣服,一边听见那个男人在院子里搬弄椅子。当我走到门外时,他像士兵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椅子旁边。‘快点

    儿。’他再次冲我喊道,还在半梦半醒中的我径直走向他;我想说话,但在他令人畏惧的目光下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压在我的肩上,逼

    我跪下,我将胸口靠在椅面,头放在他的膝盖之间,无情的鞭子随即落

    在我的屁股上。待他放开我,我便哭着跑回房间。莫大的羞辱将我的灵

    魂埋入黑暗之中。尽管您不相信,但那黑暗却是真实存在的。”

    艾尔莎吃惊地看着她的丈夫。上尉双手抱在胸前,百无聊赖地听

    着。埃尔多萨因含糊地笑了笑,接着说:

    “我知道学校里大多数同学都不曾挨过父母的打,每当我听见别的

    同学聊他们家的事,都会被一股巨大的痛苦击倒。如果恰巧在课堂上,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会木然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他提的问题是什

    么,直到他冲我大喊:‘埃尔多萨因,你怎么了?难道你是个傻瓜

    吗?’全班哄堂大笑,从那以后,大家就都叫我‘傻瓜埃尔多萨因’。而我

    则越发悲伤,越发受屈辱,却因为害怕父亲的鞭子而不敢反击,对那些

    侮辱我的人微笑……胆怯地微笑。上尉,您明白吗?人们侮辱您……但

    您却还要胆怯地冲他们微笑,仿佛侮辱是对您的恩典似的。”

    闯入者皱了皱眉头。

    “后来,——上尉,请让我说下去——后来人们常常叫我‘傻瓜’。每

    当被叫作‘傻瓜’时,我的灵魂就会突然在神经里萎缩,而灵魂羞愧地躲

    进肉体中的感受则会将我的勇气全部歼灭;我感到自己越陷越深,我盯

    着那些侮辱我的人的双眼,并没有一拳将他们打倒在地,而是对自己

    说:‘这些人明白对我的侮辱是多么过分吗?’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我意

    识到,这些人所做的不过是完成我父亲开创的工作罢了。”

    “而现在,”上尉打断道,“我也让您陷得更深了?”

    “不,您并没有。我受了这么多苦,我的勇气自然也就缩了起来、躲了起来。我是自己的观众,我问自己:‘我的勇气什么时候会出来露

    面?’那即是我期待发生的事。某一天,会有个可怕的东西在我的体内

    爆炸,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在那个时候,如果您还活着,那么我将会找

    到您,往您的脸上吐口水。”

    闯入者平静地看着他。“但那并不是出于憎恶,而是为了测试测试我的勇气,因为对我而

    言,它将是崭新的东西……好了,您可以走了。”

    闯入者犹豫了一刻。埃尔多萨因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他。上尉提起

    手提箱,走了出去。

    艾尔莎颤抖地站在她丈夫面前。

    “好了,雷莫,我走了……一切得做个了断了。”

    “但是,你?……你?”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又是何苦?我求求你,冷静一下。我已经把干净衣服给你准

    备好了。把衣领换了。你总是让人感到羞愧。”

    “但是,艾尔莎你……你?我们的计划呢?”

    “幻想,雷莫……光辉灿烂。”

    “是呀,光辉灿烂……但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么美的修辞语的?光辉

    灿烂。”

    “我不知道。”

    “那我们共同的生活就到此为止了?”

    “你还想怎么样?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对你很好。直到后来我才开

    始对你产生厌恶……但你为什么和从前不一样了呢?……”

    “啊!对啊……一样……一样……”

    痛苦像热带的烈日一般,让他精神恍惚。他的眼睑止不住往下沉。

    他想睡觉。那些话语的含义缓慢地沉入他的意识之中,仿佛一颗在沼泽

    里缓缓沉落的石子。当话语抵达他意识的底部,一股黑暗的力量再次拧

    紧了他的痛苦。有那么一刻,苦难的野草像泥潭一般在他胸口的最深处漂浮晃动。艾尔莎抑制住情绪,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要走了。你当初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

    儿呢?你为什么从来不为之努力呢?”

    埃尔多萨因非常确定,在那一刻,艾尔莎和他一样不幸,巨大的怜

    悯让他瘫坐在椅子上,他把头压在搁在桌面的胳膊上。

    “所以你要走了?你真的要走了?”

    “是的,我想要看看我们的生活是否会有所好转。看看我的手。”说

    着,她摘下右手的手套,向他展示被寒冷冻裂、被碱水腐蚀、被针眼啄

    烂、被锅底的烟垢熏黑的手。

    埃尔多萨因站起身来,幻觉使他全身僵硬。

    他看见自己不幸的妻子在巨大的钢筋水泥城市里,穿梭于摩天大楼

    投下的斜影之中,高压电线网充满威胁地架在她的头顶。一群商务人士

    打着伞经过她的身边,她的脸比以往更加苍白,但当陌生人口中呼出的

    气拂过她的脸庞时,她却想起了他。

    “我的男孩在哪儿呢?”

    埃尔多萨因从未来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艾尔莎……你知道的……你想来的时候就来……你可以来的……

    但你实话告诉我,你曾经爱过我吗?”

    她缓慢地抬起眼睑,瞳孔放大。她的声音回荡在温暖的房间里。埃

    尔多萨因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从来都很爱你……此刻我也爱着你……为什么你从来没像今晚

    这样和我说话呢?我觉得我会永远爱着你……在你身旁,他只不过是一

    个男人的影子……”

    “灵魂,我可怜的灵魂……我们的生活啊……这是什么样的生活

    啊……”

    艾尔莎的嘴边泛起一丝苦笑。她饱含热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她认真地承诺道:

    “你看……你一定要等着我。如果生活和你曾经描述的一样,我就

    回来。知道吗?在那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去死……你满意了

    吗?”

    一股热血冲上了男人的太阳穴。

    “灵魂,你对我多么好啊,灵魂……把那只手给我,”依旧处于惊恐

    之中的她胆怯地微笑起来,与此同时,埃尔多萨因吻了吻她的手,“灵

    魂,你不生气了吧?”

    她抬起因幸福而变沉的头。

    “雷莫,你看……我会回来的,知道吗?如果你所说的关于生活的

    事是真的……是的,我会回来……我会回来的。”

    “你会回来?”

    “是的,带着我的家当回来。”

    “即使你很富有?”

    “即使拥有全世界的财富,我也会回来。我发誓!”

    “灵魂,可怜的灵魂!你的灵魂多么高尚啊!然而,你却不曾了解

    我……没关系……啊,我们的生活啊!”

    “我们的生活……是呀,我们的生活!但那不重要了。我很高兴。

    雷莫,你意识到你将会感到多么惊喜吗?你一个人,在晚上。你独自一

    人……突然,咯噔……门开了……是我……是我回来了!”

    “你穿着礼服……白色的鞋子,戴着珍珠项链。”

    “我一个人来,走过黑暗的街道,来找你……但你却看不见我,你

    一个人……你的头……”

    “你说……说呀……说呀……”“你用手托着头,手肘在桌上……你看着我……突然……”

    “我认出了你,对你说:‘艾尔莎,是你吗,艾尔莎?’”

    “然后我回答道:‘雷莫,我来了,你记得那一晚吗?’那一晚即是今

    晚,尽管外面刮着大风,而我们既不冷,也不痛苦。雷莫,你高兴

    吗?”

    “我高兴,我对你发誓我很高兴。”

    “好了,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

    “对……”

    突如其来的痛苦让男人的面孔扭曲。

    “好吧,你走吧。”

    “再见了,我的丈夫。”

    “你说什么?”

    “雷莫,我对你说,等着我。即使拥有了全世界的财富,我也会回

    来。”

    “好吧……那么,再见了……但给我一个吻。”

    “不,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见了,我的丈夫。”

    突然,一股莫名的痉挛侵袭了埃尔多萨因,他残暴地抓起她的手

    腕。

    “告诉我:你和他上过床了吗?”

    “雷莫,放开我……我无法相信你……”

    “坦白告诉我,你有没有和他上过床?”“没有。”

    上尉站在门口。一阵强烈的虚弱让埃尔多萨因的手指松懈下来。他

    感到自己倒了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层层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到床上去的。

    对埃尔多萨因而言,时间的概念不再存在。内脏的疼痛让他不得不

    闭上眼睛睡觉。要是有力气的话,他一定会把自己抛到一口井里面去。

    绝望的气泡在喉咙里沸腾,让他感到窒息,双眼对黑暗的敏感度远胜过

    溃疡对盐的敏感度。他时不时地磨牙,借此缓和体内绷紧的神经发出的

    刺耳声,而海绵般柔软的肉体却已让位给大脑散发出的黑暗海浪。

    他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于是紧闭着眼睑。他往下坠啊坠

    啊,谁知道他体内隐形的高度究竟有多少里里,西班牙里程单位,一里

    合55727米。——译者注!他在被绝望盘踞的意识里不停歇地坠落!

    一层层更浓稠的黑暗从他的眼睑脱落。

    他的疼痛中心在无谓地挣扎着。在他的灵魂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

    逃脱的裂缝。埃尔多萨因的体内装着全世界的痛苦与全世界的否定。地

    球上还有谁比他的皮肤布满更多痛苦的皱褶?他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

    人,而是一块溃疡,随着每一次血管的跳动而扭曲、尖叫。然而,他还

    活着。活着的他与身体的距离既遥远,又令人恐惧地靠近。他不再是一

    个装满痛苦的生物体,而变成了一个缺乏人性的东西……也许是的……

    一个蜷在房间黑暗腹部的怪物。从他眼睑脱落的每一层黑暗都是一个胎

    盘,让他越来越远离人类的世界。城墙上的砖块越砌越高,源源不断的

    黑暗瀑布从洞口飞流直下,他蜷在洞底,瑟瑟发抖,仿若一只躺在海底

    的贝壳。他连自己也认不出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奥古斯托·雷莫·

    埃尔多萨因。他用手指按了按额头,指头的质感让他感到奇怪,而且他

    也认不出自己额头的皮肤了,仿佛他的身体是由两种不同的材料制造而

    成。谁会知道他体内已经死去的部分?他体内仅存的知觉是一个存在于

    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之外的意识、一个比刀片还要薄的灵魂,像生

    活在烂泥里的鳗鱼一样蜿蜒爬行。这个知觉在他体内只占据一平方厘米的面积。其余部分都消散在黑暗之中。是的,他是一个一平方厘米的

    人,一个一平方厘米的存在,用他有知觉的面积维持着支离破碎的幽灵

    生活。他体内的其他部分都已经死去,已经被将他置于这可怕现实的黑

    暗胎盘吸收。

    他越来越确信自己正身处一座水泥大厦的底部。像在另一个世界一

    样!暴雨天的一道看不见的橘色阳光持续地照射在墙上。一只孤独飞行

    的鸟儿的翅膀斜穿过方墙上空的蓝天,而他则将永远待在那个沉闷的洞

    底,被暴雨天的橘色阳光照耀着。

    他的生活被局限在那一平方厘米的知觉里。他甚至可以“看见”自己

    心脏的跳动,他也无法推开那个将他压在深渊底部的庞然大物——它一

    会儿呈黑色,一会儿呈橘色。他只要稍稍放松警惕,体内的现实就会冲

    他咆哮。埃尔多萨因不想看,又想看……但一点儿用也没有……他的妻

    子在那儿,在一间蓝色房间的远端。上尉在一角忙活着。尽管没人告诉

    他,埃尔多萨因也知道那是一间六边形的狭小卧室,一张宽大的矮床几

    乎占据了房间的全部空间。他不想看艾尔莎……不……他不想,然而,即使有人拿性命威胁他,他也不会将视线从那个在她面前脱衣服的男人

    身上移开……在他的合法妻子的面前,虽然此刻她不在他身边……却和

    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比他的害怕更强烈的是他对更多恐惧、更多痛苦的

    需求,突然,之前一直用手指遮住双眼的艾尔莎跑向大腿结实的裸体男

    人,紧紧抱住他,不再躲避他在蓝色背景中高高耸起的紫色男子气概。

    埃尔多萨因感到自己完完全全被恐惧压扁了。即使将他放在一架滚

    轧机上,他的生活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平。马路上被车轮压过后的蟾蜍不

    也是那副压扁且灼热的模样吗?但他不想看,他异常坚定地不想看,于

    是只模糊看见艾尔莎的手支撑在男人肌肉发达且多毛的胸部,与此同

    时,男人用手捧起女人的下颌,将她的面孔抬到他的嘴边。

    突然,艾尔莎尖叫着:“我也是,亲爱的……我也是。”她的面孔因

    绝望而变红,裙子堆在奶白色的大腿根部,着迷地盯着正在颤抖的男人

    坚硬的肌肉,露出她阴部的卷毛、挺拔的乳房……啊!……他为什么要

    看?

    艾尔莎徒劳地……是的,艾尔莎,他的法定妻子,试图用小手将他

    的男子气概整个握住。男人发出欲望的呻吟,紧按太阳穴,用手臂遮住

    双眼;她斜靠在男人的身上,将炙热的烙铁死死焊进他的耳朵里:“你

    比我的丈夫更英俊!天呐,你太英俊了!”假如有人为了让那残忍的场景深深拧入他的灵魂而把他的头缓缓从

    脖子上扭曲,他也无法承受更多痛苦。那痛苦是如此之深,假若将它截

    断,他的灵魂将会像弹片一般爆炸。灵魂怎么能承受这么多痛苦呢?然

    而,他却想要遭受更多的痛苦。想要一把斧头把剁板上的他砍成几

    块……即使把他大卸八块扔在垃圾箱里,他也还会继续遭受痛苦。他体

    内的每一平方厘米都在忍受着极度可怕的痛苦。

    在庞大车床的高压下,所有的线都被绷断了,突然间,一阵宁静的

    感觉延伸到他的四肢。

    他什么也不想要了。他的生活在静静地走下坡路,仿佛堤坝塌陷后

    的湖泊。他没有睡着,只是将眼睑闭起来了,清醒的昏厥比氯仿导致的

    昏迷更能麻醉痛苦。

    埃尔多萨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他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脑袋,把头皮

    从过热的枕头上挪开,他毫无知觉,只感到后颈的凉爽和心脏的开合;

    心脏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将昏昏欲睡的眼睑撑开,让他看见黑暗,仅

    此而已。仅仅只有黑暗吗?

    艾尔莎在他的回忆中越来越遥远,在那短暂的催眠中,他不敢相信

    自己曾与她相好过。他甚至怀疑艾尔莎是否真实存在过!从前他可以看

    见她,而如今,他却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认出她……而且还差点没把她

    认出来。事实上,她不再是从前的她,而他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此

    刻,他的生活在静静地走下坡路,他仿佛变回多年前的那个小孩,盯着

    绿荫下从泛红的石头间不断消失的河流。如今,他自己就是黑暗中的肉

    体瀑布。谁知道他的血什么时候才会流干!他只能感觉到心脏的半开半

    合,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将他昏昏欲睡的眼睑撑开,让他看见黑暗。

    从马路对面的路灯发出的一道银光穿过裂缝,落在蚊帐上。他痛苦地渐

    渐恢复了意识。

    他是埃尔多萨因。此刻,他认出了自己。他费力地弓起腰,看见一

    束黄色的光线从通向饭厅的门下方照进来。他忘记了关灯。他欠了……

    啊,不!不,艾尔莎已经走了……他欠了糖厂六百比索零七分……不,他已经不欠钱了,他有一张支票……

    啊,现实啊,现实!

    路灯的银光落在蚊帐上形成的斜边形证明他的生活还和从前、和昨天、和十年以前一模一样。

    他不想再看那道光,如同小时候不想“看就在那里的那道光亮,尽

    管他知道人的力量是无法将那道光驱赶出去的”。是的,和他父亲对他

    说第二天要收拾他的情景相似。不,此刻不一样了。小时候的光是蓝色

    的,而这道光则是银色的,但它却与过去的那道光同样刺眼、同样预示

    着真实的世界。汗水浸湿了他太阳穴周围的发根。艾尔莎已经走了,她

    不会回来了吗?巴尔素特知道了会说什么?耳光

    突然,有人在街门外停下了脚步。埃尔多萨因知道是他,从床上跳

    了起来。巴尔素特习惯性地轻声敲门。

    埃尔多萨因嗓音嘶哑地喊道:

    “进来,你怎么不进来?”

    巴尔素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在巴尔素特走进饭厅的同时,雷莫喊道:“我马上就来。”

    当他走进饭厅时,巴尔素特已经坐了下来,跷着二郎腿,像通常一

    样,背朝门,面向房间的东南角。

    “你在干吗?”

    “你怎么样?”

    他将肘部支在桌子的边缘,手撑着脸颊的胡须,灯光在他长满赘肉

    的白手上呈现出红铜的色彩。一对绿眼睛从眉毛下方延伸到太阳穴,充

    满疑问的凝视让尖锐的目光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埃尔多萨因好似在闪烁的薄雾中观看对方的脸庞:前额与太阳穴向

    尖尖的耳朵倾斜,猛禽般瘦骨嶙峋的鼻子,可以承受强烈撞击的扁平的

    下巴,黑领带繁复的领结仿佛要把僵硬的衣领连根拔起似的。

    巴尔素特用紧张的声音问道:

    “艾尔莎呢?”“她出去了。”

    他们陷入了沉默。埃尔多萨因出神地看着巴尔素特外衣的灰色袖子

    在白色桌边形成的直角,看着灯光把他鼻梁一侧的半边脸照得呈红铜

    色,而另一半脸却从发根到下巴窝都处于黑暗之中,黑眼圈更是将这阴

    影加剧。巴尔素特不自在地动了动跷起的二郎腿。

    “啊!”埃尔多萨因听见他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埃尔多萨因此刻才听见对方在几秒前发出的那声“啊”。

    “艾尔莎出去了?……”

    “不是……她走了。”

    巴尔素特挺直了脑袋,抬起眉毛,让更多光线进入眼睑,微张着

    嘴,轻声问道:

    “她走了?”

    埃尔多萨因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对方的鞋子,半闭着眼,通过眼睫

    毛偷窥巴尔素特的痛苦,缓缓说道:

    “对……她……和……一个……男人……走了……”

    他学药剂师埃尔格塔的模样,挤了挤左眼,把头偏向一侧,抬起额

    头的皮肤,与此同时,另一只眼睛明目张胆地嘲笑着巴尔素特。巴尔素

    特狠狠低下头,下巴压凹了僵硬的衣领。瞳孔在他铜色的眉毛下面凶猛

    地闪烁着。

    埃尔多萨因接着说道:

    “你看见了吗?手枪就在那儿。我完全可以杀死他们,但我却没

    有。人类是多么奇怪的动物啊,不是吗?”

    “而你就让那个人当着你的面把你妻子带走了?”刚过去不久的侮辱激怒了埃尔多萨因心中的旧恨,在他心里变成了

    一道残忍的欢愉,他的声音在喉咙里颤抖,嘴巴因怨恨而变干,大声叫

    道:

    “关你什么事啊?”

    一记重重的耳光让他跌跌撞撞倒在椅子上。后来他记起巴尔素特的

    手臂像揉面团一样对他来回揉搓。他用双手遮住脸,想要躲避那个仿佛

    从森林里逃出来的庞然大物。他的脑袋重重撞向墙壁,然后倒在了地

    上。

    当他恢复意识时,巴尔素特正跪在他的身边。他发现自己的衣领散

    开了,少许液体流进他的喉咙。他感到鼻梁一阵阵刺痛,觉得自己随时

    都想要打喷嚏。牙龈缓慢地流着血,舌头在肿胀的嘴唇下能触碰到牙

    齿。

    埃尔多萨因费力地站了起来,随即倒进一把椅子里;巴尔素特脸色

    苍白,眼睛里仿佛射出两道火焰。肌肉从他的颧骨到耳朵,画出两道颤

    抖的弧线。埃尔多萨因以为自己蹒跚于一场无止境的梦中,直到对方握

    住他的手臂,对他说:

    “听着,如果你愿意,可以往我脸上吐口水,但请听我说。我必须

    把一切都告诉你。坐好……这样,对,这样。”埃尔多萨因不自觉地挺

    直了身子,巴尔素特说:“我求求你,听我说。你看见了吧?我可以用

    拳头打死你……刚才是我失手了……我对你发誓……你愿意的话我可以

    跪下来向你道歉。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看……

    啊……啊……天知道啊!”

    埃尔多萨因吐了口血。一股热流从太阳穴进入,灼烧他的前额,刺

    痛他的后颈。他的后背完全直不起来了,于是他把头放在桌缘。巴尔素

    特看他这副模样,问道:

    “你想要洗把脸吗?这样会好受一点儿。等一下,别动。”于是他跑

    进厨房,端了满满一盆水回来。“洗把脸,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儿。要我

    帮你搓脸吗?听着,我错了,是我太冲动了。你也是。你为什么要冲我

    挤眼睛、摆出一副嘲笑我的模样?洗一下脸吧,我求你了。”

    埃尔多萨因一言不发地洗脸,好几次将头埋进脸盆里,直到憋不住气了才把头从水里抬起来。接着,他坐下来,感受到太阳穴周围的湿头

    发在蒸发。他多么疲惫啊!哎,要是艾尔莎看见他这副模样!她会多么

    同情他啊!他闭上了双眼。巴尔素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对他

    说:

    “我必须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不然,我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听

    着,我冷静地告诉你。要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把手放在我的胸口,摸

    摸我的心跳。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嗯,我……我把……是我去糖厂告

    发的你……是我寄的匿名信。”

    埃尔多萨因头也没抬。是他或是别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巴尔素特看着他,等着他说点儿什么。接着,他说道:

    “你为什么一言不发?是的,是我把你告了。你明白了吗?是我告

    发的你。我想让你坐牢,这样我就能和艾尔莎在一起,我就能侮辱她

    了。你无法想象我是如何日日夜夜想着让你入狱的!你没办法凑到钱,他们就不得不把你告上法院。但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埃尔多萨因抬起眼皮。巴尔素特在他面前,是的,是他,是他说了

    那番话。从颧骨到耳朵,肌肉的反应在皮肤下让人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巴尔素特看向地面,手肘撑在膝盖上,仿佛坐在炉边,缓慢地继续

    说道:

    “我必须得把一切都告诉你。除了你,我还能对谁说这些让人心痛

    的事呢?人们说(而且是真的)心并不会痛,但相信我,我有时会对自己

    说:‘我为什么活着?既然我是这样一个人,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吗?’你

    知道吗?你不知道这些事我在脑子里反复思索过多少次。你看,我本不

    应该告诉你。一个人怎么能够对另一个人做了卑鄙的事,然后又跑去跟

    他把秘密全盘托出,却丝毫不感到内疚?我许多次问自己:‘我为什么

    不感到内疚?做了恶事却麻木不仁,这算是什么生活啊?’你明白吗?

    在学校里,老师教导我们说,犯下罪行迟早都会让罪犯发疯。但在现实

    生活中,为什么你犯了罪但却心安理得得很呢?”

    埃尔多萨因依旧盯着巴尔素特,此刻,巴尔素特的形象在他意识的

    最深处沉淀。他使出所有的力量,用网丝将苍白的轮廓紧紧缠捆起来,让那一刻的印象永远不会被抹去。“你瞧,”巴尔素特接着说,“我早就知道你憎恶我,假如有机会你

    一定会杀死我。这既让我高兴,又让我悲哀。有多少个夜晚我是思索着

    如何绑架你入眠的啊!我甚至想过寄给你一个炸弹,或是寄给你一个装

    着蟒蛇的纸箱。抑或收买一个司机,让他开车把你撞死。我闭上眼睛,连续几个小时想着你们俩。你以为我爱她吗?”埃尔多萨因后来注意

    到,在那天晚上的交谈中,巴尔素特一直回避直呼艾尔莎的名

    字,“不,我从来没爱过她。但我想要侮辱她。知道吗?毫无来由地就

    是想要侮辱她:看着你堕落,她就不得不来跪着求我帮忙。你明白吗?

    我从来没爱过她。我告发你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为了侮辱她,因为她

    总是对我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于是,当你告诉我你偷了糖厂的钱的时

    候,一股巨大的喜悦让我心潮澎湃。你还没说完,我就在心里对自己

    说:‘好了,让我们走着瞧,看她的傲慢还能坚持多久。’”

    埃尔多萨因情不自禁地问道:

    “但你爱她吗?……”

    “不,我从未爱过她。要是你知道她带给我的痛苦!要我去爱她,爱那个从来没跟我握过手的人?!她每一次看我,都让我觉得她在朝我

    脸上吐口水。啊,虽然你是她的丈夫,但你却一点儿也不了解她!你知

    道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吗?你看,她可以看着你死去却一点儿也不难过。

    你明白吗?我记得,当阿斯特拉迪破产后,你们流落在街头,要是她那

    时候求我帮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仅仅为了听她对我说一句‘谢谢’,我会把我的全部家当都给她。只要一句‘谢谢’。为了听她说一句‘谢

    谢’我可以倾家荡产。有一天,我试图提起这件事,她却回答我说:‘雷

    莫挣的钱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人。’哎,你不了解她!她可以看着你死去

    却无动于衷。我思索着(天呐,一个人的脑袋里有多少念头啊!),我躺

    在床上,开始想象……你杀死了一个人……她为了救你来求我帮忙,我

    会二话不说,竭尽全力帮助你。雷莫,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怎样的

    一个女人啊!我记起她做针线活儿的时候。我多么想陪在她身边,替她

    捧着针线盒。我知道她和你在一起并不幸福。从她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从她的疲惫,从她的笑容里。”

    埃尔多萨因想起了艾尔莎一个小时前说过的话:

    “但那不重要了……我很高兴。雷莫,你意识到你将会感到多么惊

    喜吗?你一个人,在晚上。你独自一人……突然,咯噔……门开了……

    是我……是我回来了!”巴尔素特继续说:

    “当然了,我常常问自己,到底是什么让她留在你身边,留在你这

    样一个男人的身边……”

    “我一个人来,走过黑暗的街道,来找你,但你却看不见我,你一

    个人,你的头……”

    埃尔多萨因感到所有这些念头像涡流一样,在他大脑的表层打漩

    儿。巨大的螺旋钻入他肢体的根部。旋涡轻微的摩擦在他的灵魂中激起

    一阵疼痛且崭新的温柔。艾尔莎的话语是多么美妙,多么非凡啊!

    “我从来都很爱你。此刻我也爱着你……为什么你从来没像今晚这

    样和我说话呢?我觉得我会永远爱着你,在你身旁,他只不过是一个男

    人的影子。”

    此刻,埃尔多萨因坚信这些话会永远拯救他的灵魂。与此同时,巴

    尔素特继续倾诉他妒忌的痛苦:

    “我多想问问她究竟看上了你哪一点,多想在她面前把你的胸膛剖

    开,让她亲眼看看,直到她厌烦为止,让她看到你不过是个疯子,是个

    无赖,是个懦夫……我对你发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愤

    怒。”

    “我相信你。”埃尔多萨因回答道。

    “此时此刻,我看着你,问自己:‘女人眼中的男人是什么样的?’这

    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不是吗?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个可

    怜的倒霉蛋,任何人一拳就能将你打倒。但对她而言,你是什么呢?那

    是个黑洞。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实话告诉我:你曾经弄明白过自

    己在妻子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她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让她

    即使跟着你受了这么多苦也不肯离开?”

    巴尔素特是多么严肃啊!他嘶哑的提问需要得到回答。埃尔多萨因

    感到坐在他身旁的不再是巴尔素特本人,而是他的替身,一个长着瘦骨

    嶙峋的鼻子和铜色头发的幽灵,那幽灵很快变成了其意识的一部分,因

    为巴尔素特在过去曾向他提出过同样的问题。是的,为了能够安宁地生

    活,他不得不将他除掉——那个“念头”冰冷地出现在他的脑里。“犹如一把刺入棉花里的剑。”埃尔多萨因后来形容道。

    巴尔素特根本不会想到,雷莫在那一刻下了要杀死他的决心。后

    来,埃尔多萨因对我解释了那个念头是怎么形成的:

    “您见过在战场上作战的将军吗?……但我觉得用发明家来解释我

    的想法更确切:设想您在好长一段时间里苦苦寻找某个问题的解决方

    案。您确信问题的关键(那个秘密)就在您身上,但您一直找不到它,因

    为那个秘密被层层神秘覆盖。某一天,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那个计划

    及其整个蓝图,就出现在了您的眼前,并且完美得让您目瞪口呆。多么

    神奇啊!想象一位在战场上作战的将军……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突然

    间,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方案清晰准确地出现在他眼前,然而,那个方

    案其实一直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就在他的体内。在那一刻,我知道我

    必须得杀死巴尔素特,而他却在我面前,碎碎念着毫无意义的话,根本

    想不到我(鼻青脸肿的我)正抑制着内心的狂喜,如同在发现某件事如数

    学定律般不证自明时的狂喜。抑或确实存在着一种精神上的数学,只不

    过精神数学里的定律并不像数字和线条的关系那般不可侵犯。埃尔多萨

    因在这一章的坦白让我在后来想到,他犯罪的念头是否早已存在于他的

    潜意识里了。假如是那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在巴尔素特的进攻面前

    表现得如此被动。——评论者注(小说以评论者的口吻写就,是评论者

    在事后与主人公交谈,根据后者的叙述写成。“评论者注”即评论者加入

    的注释和解读。)因为太奇怪了。那一记让我牙龈还在流血的耳光仿若

    是一台液压冲床的冲模,将一项谋杀计划的决定性步骤死死印在我的意

    识里。您明白吗?一项计划包含三条粗线,三条可采纳的直线,仅此而

    已。我的喜悦激动地堆积在那三条冰冷的线条上,它们是:绑架巴尔素

    特,杀死他,用他的钱筹建‘占星家’想要建立的秘密社会。您明白了

    吗?犯罪的计划在我心里自发形成,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却在悲哀地谈

    论我们这两个该死的灵魂。那个计划仿佛被上千磅高压的熨斗牢牢印在

    了我的心里。

    “哎!我该如何向您解释呢?突然之间,我忘记了一切,冷冷地注

    视着他,心里充满了快意,仿佛夜猫子在经历了极度疲惫的夜晚后发现

    曙光时的轻松感。您明白吗?为了一个急切需要钱来完成一项伟大计划

    的人而杀死巴尔素特。这道在我体内跳动的新曙光与我的身体如此和

    谐,以致后来我多次问自己,一个人的灵魂里需要装有什么样的秘密,才能不断出现类似的曙光,层层剥开那些原本看起来不合逻辑但却让人

    惊愕的感受?”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我忘了提到,每当埃尔多萨因说到激动之

    处,就会用很多词语围绕着那个“念头”累述。他沉浸在某种徐缓的狂热

    中,试图用所有可能的表达方式来叙述,仿佛那些言语能让他从倒霉蛋

    变成伟人。我毫不怀疑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常常让我困惑的是我对自己

    提出的那个问题:这个男人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能让他的演出持续那

    么长的时间?仿佛审视自己、分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他唯一的使

    命,仿佛将细节汇总在一起能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我再重复一遍:为

    了证明他看起来还活着,他比一个能说话的死人说的话都要多。

    巴尔素特根本没有留意埃尔多萨因,继续说道:

    “哎!你不了解她……你从来都不曾了解她。你好好听着我接下来

    要跟你讲的事。某天下午,我来看你,我知道你不在家,事实上我想见

    的人是她,只是想要见见她而已。走到你家时我汗流浃背,不知道在太

    阳下走了多少个街区,我才攒足了勇气。”

    “和我一样,在太阳下。”埃尔多萨因心想。

    “你知道的,我不缺坐车的钱。而当我询问你是否在家时,她站在

    门槛一动不动,回答道:‘对不起,我不能让您进来,因为我丈夫不在

    家。’你意识到她有多贱了吗?”

    埃尔多萨因心想:

    “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开往坦珀利的火车。”

    巴尔素特继续说:

    “在我眼里,你是那么地可怜卑微,我问自己:‘艾尔莎到底看上了

    这个傻瓜哪一点,这么爱他?’”

    埃尔多萨因用异常平静的声音问他:

    “从我的脸上就能看出我是个傻瓜吗?”

    巴尔素特好奇地抬起了头。他那透明的绿色瞳孔在他的交谈者身上

    停留了好一会儿。落在他和埃尔多萨因身上的光幕营造出梦境般的疏离

    感。巴尔素特似乎意识到自己和对方都是幽灵,因为他一边艰难地摇了

    摇头(仿佛脖子的肌肉在一瞬间僵硬了起来似的),一边回答道:“不,此刻我仔细看了看你,发现你是个心里揣着一个坚定的念头

    的人……谁知道是什么念头呢。”

    埃尔多萨因回答道:

    “你真是个心理学家。当然,我也还不知道那个坚定的念头是什

    么,然而,有意思的是,我从未想过你想要夺走我的妻子……并且你对

    我讲述这些事情时是多么地平静啊……”

    “你不能否认,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不……”

    “而且,我想要侮辱她……而并不想要夺走她,为什么要夺走她?

    我早就知道她从来都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从眼神就能看出她像木头一样冷漠……”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人们的某些行为是无法解释的。因为我坚

    持来看你,你坚持接待我,尽管我们俩都无法‘容忍’对方。我来你家是

    因为我的到来让你难受,也让我难受。我每天都对自己说:‘我再也不

    去了……再也不去了……’但当时间一到,我就紧张起来。仿佛有人在

    远方召唤我似的,于是我匆匆换好衣服……来了……”

    埃尔多萨因突然想到一个非凡的主意,说道:

    “我们换个话题吧……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糖厂跟我说了匿名信

    的事。如果明天我不能把钱还回去,他们就会把我送进监狱。我想你不

    会否认,唯一需要为这件事负责的人是你,因此,你得借钱给我。不然

    的话,我去哪儿找那么多钱?”

    巴尔素特惊讶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在我被戴了绿帽子、被打了之后,在艾尔莎走了、我名声扫地之后,难道你还认为应该由我来还这笔钱吗?你疯了吗?我凭什么

    要给你六百比索?……”

    “零七分……”

    埃尔多萨因站了起来。

    “你没别的话要说吗?”

    “但是,你要明白,我怎么?……”

    “好了,‘孩子’……等着瞧吧。现在,请你离开,我想睡觉了。”

    “你不想和我出去走走吗?”

    “我累了。让我休息吧。”

    巴尔素特犹豫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抓起帽子的一翼,笨拙地

    走出了房间。

    埃尔多萨因听见关门的声音,皱着眉思考了几秒钟,从衣兜里翻出

    火车小册子,看了看班次表,然后又洗了一次脸,在镜子面前梳了梳

    头。他的嘴唇呈青紫色,鼻子边有一块红斑,太阳穴旁发根的地方有另

    一块红斑。

    他看了看周围,瞧见那把落在地上的左轮手枪,把枪捡了起来,走

    出家门。但他忘了关灯,于是倒回来,把灯关上。此刻,一切都沉浸在

    黑暗中,最后一缕光在他眼中闪过,他出了门。那是他当天第二次前

    往“占星家”的家。因罪而“生”

    电报室的灯光微弱地照亮着坦珀利车站的一小段站台。埃尔多萨因

    坐在黑暗中靠近道岔转辙处的长凳上。他很冷,也许还有点发烧。他感

    到那个犯罪的念头是他身体的延伸,仿佛灯光投下的阴影。一个红色的

    圆盘在隐形的交通灯横杆顶端闪烁着;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红色和

    绿色的圆盘在黑暗中亮着,它们的反射与轨道的弧线融合在一起,在黑

    暗中发出黛青或洋红的光。有时候红灯或绿灯会变暗。接着,滑轮链条

    的吱嘎声渐渐弱下来,电缆的摩擦也停下来,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他感到昏昏欲睡。

    “我在这儿干什么?我为什么在这儿?我真的想要杀死他吗?还是

    说,我只是想要感受杀他的决心?一定要这么做吗?此刻,她正在与他

    翻云覆雨。但那又关我什么事呢?从前,当我在咖啡馆时,想到她一个

    人在家,我会觉得对不起她,因为我无法给她幸福……而此刻……当

    然,她一定已经睡着了,头枕在他的胸口。上帝啊!这就是生活吗?一

    无所有,从来都一无所有!但我真的是我自己吗?抑或是另一个人?奇

    怪的疏离感!带着疏离感生活!我的生活就是如此。和他一样。当他不

    在身边时,我想象中的他就是那个样子,流氓,倒霉蛋。他差点把我的

    鼻子打破。多么可怕呀!然而,最后那个被戴绿帽子、被打的人竟然变

    成了他,而不是我!我!……生活真是个荒谬的玩笑!然而,其中一定

    也有一些严肃的东西。为什么他在我身边时会让我感到如此恶心?”

    影子在电报室的晕黄玻璃窗前摇曳。

    “杀不杀他?这关我什么事呢?杀死他关我什么事吗?我们实话实

    说吧,杀他关我什么事吗?还是说,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我

    一点儿也不在乎?然而,我却想要拥有杀死他的决心。假如此时一位神

    仙来到我的面前,问我:你想拥有摧毁人类的能力吗?我会把人类摧毁

    吗?我会摧毁吗?不,我不会。因为一旦知道自己拥有这个能力,就会失去使用它的兴趣。况且,我一个人留在地球上干什么呢?眼睁睁看着

    作坊的发电机生锈,看着跨在熔炉上的支架瓦解?是的,他的确打了我

    一记耳光,但是,这对我来说重要吗?他们是怎样的人啊!这是怎样的

    一群人啊!上尉、艾尔莎、巴尔素特、野猪头的男人、‘占星家’、‘皮条

    客’、埃尔格塔。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从哪儿跑来这么多恶魔啊?我

    也脱离了我的身体,我不是我自己,但我必须得做点儿什么,才能意识

    到我的存在,才能确认我的存在。是的,为了确认我的存在。因为我像

    个死人一样。无论是对上尉、对艾尔莎还是对巴尔素特而言,我都不存

    在。他们完全可以把我关进监狱,巴尔素特可以再打我一次,艾尔莎可

    以再当着我的面跟着另一个男人离开,上尉可以再次将她带走。对所有

    人而言,我是生命的否定。我是‘生’的对立面。一个人不会像一个行为

    那样,过一会儿就不存在了。或者说,一个人可以不‘生’但却存在吗?

    答案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看看那些人。他们一定都有妻子、儿女和

    家庭。也许他们生活贫困。但假如有人试图闯入他们的家、哪怕是抢走

    一分钱、碰一下他们的妻子,他们也会像猛兽一般暴怒。我为什么没有

    奋起反抗?谁能替我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肯定回答不了。我知道自己

    的存在就是这样,是一个否定。当我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我并不悲哀,反而我的灵魂变得十分安静,大脑一片空白。于是,在安静和空白之

    后,杀人的好奇从心底升起。是的,就是那样。我没有发疯,因为我会

    思考,会推理。我的内心升起杀人的好奇,那好奇是我最后的悲哀,好

    奇的悲哀。抑或是好奇的恶魔。看看我在犯罪之后会是什么模样。是

    的,就是那样。看看我的意识和感觉在犯罪过程中会如何表现。

    “然而,这些话并没带给我犯罪的感觉,就像一条关于中国灾情的

    电报无法带给我灾难的感觉一样。仿佛想要杀人的并不是我,而是另一

    个人。另一个像我一样朴实无华的人,如同电影里的人影。它是立体

    的,会动,似乎真实存在,并饱受痛苦,尽管如此,它也不过是个影子

    罢了。它没有生命。我向上天发誓,这番推理是讲得通的。那么,那个

    影子男人将会做什么?影子男人将会了解所发生的事,但却无法感受那

    件事的重量,因为它没有体积来承载那个重量。它不过是个影子。我也

    可以看见所发生的事,但却无法承载它。这一定是个全新的理论。法官

    会怎么判定?他会明白我是多么坦诚吗?像法官那样的人会相信坦诚

    吗?事物在我的周围、在我的身体之外运动着,但对于它们而言我的生

    活像同时住在地球和月球上那般难以理解。对所有人而言,我什么都不

    是。然而,假如明天我扔一枚炸弹,或杀死巴尔素特,我将变成一切事

    物,变成一个存在的人,一个让好几代律师为他的判罚、监禁和理论劳

    碌的人。我,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在一夜之间让警察、秘书、记者、律师、检察官、狱警和警车为我奔波。人们不再把我当作倒霉蛋,而是一个反社会的人,一个应该被隔离起来的敌人。真奇怪啊!然而,只有罪行才能确认我的存在,如同只有罪恶才能确认人类在地球上的存

    在。我将成为那个可预见且让人害怕的、被刑法制约的埃尔多萨因,而

    在世界上成千上万个匿名的埃尔多萨因之中,我是另一个埃尔多萨因,我是(并且一直都会是)那个真正的埃尔多萨因。事实上,这一切太奇怪

    了。但尽管如此,黑暗确实存在,而那个男人的灵魂也非常悲哀,无限

    悲哀。但生活不应该是那样。内心的感受告诉我生活不应该是那样。假

    如我发现了生活为什么不应该是那样的原因,那么我将扎破自己,像气

    球一样,让谎言的空气都泄掉,我将成为一个崭新的人,像最初创造世

    界的上帝那般强壮有力。这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去见‘占

    星家’?他看到我又来了会说什么?也许他在等待着我。和我自己一

    样,他对我而言也是个谜。的确是那样。他和我一样,知道该往哪儿

    去。秘密社会。对他而言,整个社会都可以被概括为这四个字:秘密社

    会。另一个恶魔。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巴尔素特、埃尔格塔、‘皮条

    客’和我……刻意想要把这些人都聚在一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况

    且,还有那个怀孕的瞎女人。见了鬼了!”

    车站的保安第二次从埃尔多萨因面前走过。雷莫明白自己引起了对

    方的注意,于是,他站起来,朝“占星家”的家走去。那是个没有月亮的

    夜晚。电弧照亮着路口繁茂的枝叶。从某栋屋子传出钢琴的乐声,他越

    往前走,心越来越紧缩,每栋屋子门前的车库都停着一辆小轿车,透过

    在阴影中冷却下来的屋墙瞥见的幸福景象让他感到痛苦不已。提议

    “占星家”正准备上床,听见屋外小道上传来脚步声。由于狗没有发

    出叫声,因此他将侧门微微打开。一道平行四边形的光照到石榴树的树

    冠,通过那片晕黄的光他看见埃尔多萨因朝屋子走来,光线照亮了他的

    面孔。

    “真是奇怪!”“占星家”心想,“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孩子戴着草

    帽呢?!他来做什么?”

    他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手枪(这个动作出自本能),把门锁解开,埃尔

    多萨因走进了屋里。

    “我以为您都睡了。”

    “请进。”

    埃尔多萨因走进书房。美国地图依然摊开着,三K党的领土上插着

    黑色的旗帜。罗盘的盒子敞开在桌子上,“占星家”刚才一定在占星。微

    风穿过窗栏,吹动着桌上的纸张,埃尔多萨因待“占星家”把文件收进柜

    子里后,背对着花园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凝视着面前那张宽大的面孔,歪鼻子从纷乱的额头斜

    下来,菜花耳,宽大的胸膛被紧紧裹在褪了色的黑色上衣里,铜链从马

    甲的一侧穿到另一侧,粗糙沧桑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镶有紫色石头的钢

    戒。此刻的“占星家”不再戴着帽子,可以看见他短短的鬈发异常凌乱。

    他伸了伸腿,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扶手椅的椅臂上。毫无光泽的靴

    子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山里人了,又像个淘金者。“巴塔哥尼亚

    Patagonia,指南美洲安第斯山脉以东,科罗拉多河以南的地区;主要位

    于阿根廷境内,小部分属于智利。——译者注的淘金者应该就是那副模

    样吧?”埃尔多萨因心想。他什么也没说,看着桌上那张美国地图,回想起当天下午“占星家”一边指着地图上的联邦州一边对“皮条客”说过的

    话。

    “三K党在得克萨斯州、俄亥俄州、印第安纳波利斯州、俄克拉荷马

    州和俄勒冈州的势力很大……”

    “朋友,您在说什么……怎么……”

    “啊,对了!……我专门来找您……”

    “我正要上床睡觉。整晚都在给一个白痴占星……”

    “如果打扰到您了,那我马上就走。”

    “没有,别走。您打架了?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要是您能够……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吓到

    您……假如说,为了能够建立您的秘密社会,也就是说,为了得到您所

    需要的两万比索,为了这两万比索您需要杀死一个人,您会怎么做?”

    “占星家”调整了一番坐姿,此刻,他的身体因受到惊吓而与椅面垂

    直……他的脑袋尽管因为埃尔多萨因的那席话所激起的思绪而挺直,但

    看起来却仿佛沉沉搭在肩上似的。他搓了搓双手,审视着雷莫的面庞。

    “您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拥有两万比索的人。我们可以绑架他,如果他

    拒绝在支票上签字,那我们就严刑拷打他。”

    “占星家”皱了皱眉头。在了解了提议的细节后他反而感到更加困

    惑,开始用左手手指转动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钢戒。紫色石头一次次地

    反射在铜链上。尽管他依旧埋着头,双眼却从眉毛下方死死盯着埃尔多

    萨因的脸。那姿势让他的歪鼻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拱壁,悬在陷入黑领结

    里的下巴之上。

    “您得把整件事跟我解释清楚,我简直一头雾水。”

    他坐直了身体,面孔看起来仿佛能够招架住一阵乱拳似的。“整件事很简单,也很妙。我妻子今天晚上跟另一个男人走了。于

    是他……”

    “他是谁?……”

    “巴尔素特,我妻子的表弟……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他来看我,向我坦白去糖厂告发我的人是他。”

    “啊!……是他告发的您?……”

    “是的,况且……”

    “但他为什么要告发您啊?……”

    “我怎么知道?!……为了侮辱我……总之,他有点儿疯癫。不太

    能控制自己。他有两万比索。他的父亲死在精神病院。他早晚也会走到

    那一步。那两万是他从一个姑姑那里继承过来的。”

    “占星家”摸了摸额头。他从来没这么困惑过。他对事情很感兴趣,但却不太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重复道:

    “请您按照顺序,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

    埃尔多萨因再次开始讲述。他把我们知道的事情又讲了一遍。他仔

    细地徐徐道来,之前向“占星家”提出那个提议时的紧张已消失不见。

    此刻,他坐在椅子的边缘,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握着脸

    颊,眼睛盯着地面。黄色的皮肤绷紧在扁平的面骨上,看起来像一个肺

    结核病人。作者多次在文章中提到肺结核,在那个年代由于无法医治而

    被称为“痨病”,直到抗生素的发明。——译者注邪恶源源不断地从他的

    喉咙里流出来,无声无息地,仿佛在背诵一篇被死死印在心底的课

    文。“占星家”用手指按住嘴唇,一边听他讲述,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

    他。那些事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为了避免讲错,埃尔多萨因额外用心,缓慢地将所有的恐惧、侮

    辱、记忆、痛苦、无法入眠的夜和可怕的争执娓娓道来。他说道:

    “您一定无法相信我来到这里,向您提出杀人的建议,对您讲述我

    的无辜,仿佛自己还是个二十岁的孩子似的。您知道把一个个夜晚浪费在肮脏的酒吧里的愚蠢对话和廉价烧酒之间是怎样一种悲哀吗?您知道

    在妓院里极力压抑住想要哭泣的冲动是怎么一回事吗?您惊愕地看着

    我,也许您会觉得我是个怪人,但您却不知道那怪异是来自藏在我体内

    的痛苦呀。您瞧,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此刻能这般理智地与您说

    话。我是谁?我要去哪儿?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您和我一样,所以我才

    来找您,向您提出杀死巴尔素特的建议。用他的钱我们可以建立起秘密

    社会,从而推翻当下的社会。”

    “占星家”打断了他:

    “但是,您为什么一直这样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您为什么想要建立秘密社会?‘皮条客’为什么那

    么有钱却依然剥削女人、也依然坚持自己擦皮鞋?埃尔格塔为什么抛弃

    了百万富婆而选择和一个妓女结婚?您难道以为我愿意忍受巴尔素特的

    耳光和上尉的出现吗?表面上来看,我是个懦夫,埃尔格塔是个疯

    子,‘皮条客’是个吝啬鬼,您是个走火入魔的人。表面上来看,我们是

    这样的人,但事实上,在内心深处,在我们意识和思想的下面,藏着另

    一个更强大、更广阔的生命……我们之所以忍受一切是因为我们相信,只要继续忍受下去,终有一天我们能抵达真相……也就是说,关于我们

    自身的真相。”

    “占星家”站起身来,走向埃尔多萨因,将手放在他的头上,沉思着

    说道:

    “我的孩子啊,您说的有道理。我们本身即是神秘的(尽管我们对此

    一无所知)。‘忧郁的皮条客’很神秘,埃尔格塔很神秘,您、我、她、他

    们都很神秘……宗教的缺席是这个世纪的不幸,它毁掉了我们的理智,导致我们在体外寻找事实上藏在潜意识的神秘之中的东西。我们需要一

    门宗教来将我们从降临的灾难中拯救出来。您会觉得,我说的话毫无新

    意。我对此表示赞同;但您要记得,在地球上唯一可以被改变的是风格

    和方式,但本质永远都是一样的。假如您相信上帝,您就不会过着这魔

    鬼般的生活了;假如我相信上帝,我也就不会在这里听您讲述杀那个家

    伙的提议了。更糟糕的是,我们都已经过了相信一门宗教、一个信仰的

    年纪了。就算我们去找牧师,他也无法理解我们的问题,只会叫我们背

    诵《主祷文》,并且每周来教堂忏悔。”

    “我们常常问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是呀,到底应该做什么。在过去,我们至少可以躲进修道院,或

    者去美丽的远方旅行。如今,您可以早上在巴塔哥尼亚吃冰激凌,下午

    在巴西吃香蕉。一个人到底应该做什么?我读了很多书,相信我,在所

    有欧洲的书籍里都能看到您所描述的那种痛苦和悲伤的生活。但您看看

    美国。艺术家们装置铂金的卵巢,杀人犯致力于打破最可怕罪行的纪

    录。您是过来人,您都明白。房子,更多的房子,不同的面孔,同样的

    心。人类已经失去了庆祝节日和感到快乐的能力。人类的不快乐让他们

    也失去了上帝!一辆三百马力的汽车只有当它被一个疯子开进壕沟粉身

    碎骨时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人类是悲哀的牲畜,能让他们高兴起来的

    只有奇闻怪事。以及屠杀。既然这样,我们的秘密社会也一定要带给他

    们奇闻怪事、亚洲霍乱、神话传说,以及金矿和钻矿的发现。我在与您

    交谈的过程中观察到了这一点。您只在谈话中出现奇闻怪事的时候才会

    激动起来。所有人(无论是恶棍还是圣人)都是这样。”

    “那么,我们要不要绑架巴尔素特?”

    “要。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该怎样搞定他的人和财。”

    风吹动着树叶。埃尔多萨因凝视着透过半开着的窗户照在石榴树上

    的光。“占星家”将椅子移到柜子边,头靠在赭石色的柜板上,手指又开

    始转动那枚钢戒。

    “我们怎样搞定他?很简单。我会告诉巴尔素特我查到了上尉和艾

    尔莎在什么地方……”

    “嗯,这个办法不错。但是,您是如何查到他们的地址的呢?他一

    定会追问您……”

    “我就说,我去了军事部的人事处。”

    “好……很好……太好了……”

    此刻,“占星家”热切地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埃尔多萨因。

    “我们以让他帮忙劝艾尔莎回到我身边为借口,把他捉住。”

    “令人佩服。让我想一想。您所计划的这一切……当然……非常

    好。啊……回答我一个问题,他有亲戚吗?”“除了我妻子,没有别人。”

    “他住在哪儿?”

    “住在一间膳宿公寓。房东的女儿是对眼。”

    “如果他们发现巴尔素特消失了,会说什么?”

    “我们可以这样做(这个主意真妙!):我们从罗萨里奥Rosario,位

    于阿根廷,是圣菲省巴拉那河西岸的一座港口城市,处于布宜诺斯艾利

    斯西北三百千米处,为阿根廷第三大城市。——译者注发一封由巴尔素

    特签名的电报给他的房东,让她把巴尔素特的衣箱寄到某间旅馆,您将

    用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的名字住进那间旅馆。”

    “就这么办。知道吗,您研究得很透彻。这是个完美的计划。每一

    件事都对我们有利:上尉,军事部给的地址,他没有亲戚,住在膳宿公

    寓。比一盘棋局还要清晰明了啊。很好。”

    说完,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每次经过窗栏前,不是让花园

    的光线变暗,就是在屋顶的横梁照出一道影子。当埃尔多萨因说那个计

    划“如同被上千磅高压的熨斗牢牢印出般”那么清晰时,并非信口胡

    言。“占星家”的靴子在房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回响,与此同时,埃尔多萨因却因“计划”太过简单、太过缺乏新意而开始感到遗憾。他喜

    欢少一些精确性、多一些冒险的方案。

    “见鬼啊!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儿!要是这样的话,任何人都可以成

    为杀人犯!”

    “葛利高里欧和那个对眼女之间没什么关系吗?”

    “没有。”

    “那您为什么要提到她呢?”

    “我不知道。”

    “您不怕自己在做了‘那件事’后会良心不安吗?”

    “我觉得那只会发生在小说里。在现实生活中,我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无论做什么,我既没感到过快乐,也没感到过一丁点儿内疚。

    我觉得问题在于,人们所谓的内疚实际上不过是害怕受惩罚罢了。这里

    不会绞死犯人,只有懦夫……”

    “那您呢?……”

    “让我说完。我不是懦夫。我是个冷漠的人,那不一样。您想想。

    既然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妻子跟别人走了,也无动于衷地挨了一个背叛我

    的人的耳光,那我为什么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死去呢?只要不是一场

    过于血腥的屠杀。”

    “是的。很有道理。您说的一切都非常有道理。埃尔多萨因,知道

    吗,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妻子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跟另一个人走了。”

    “您恨他吗?”

    “有时候恨。不一定。也许我对他的感情不是憎恨,而是生理上的

    厌恶。事实上,我不恨他,因为我们不可能憎恨那些可以与我们同样行

    恶的人。”

    “那么,您为什么想要杀死他?”

    “您为什么想要建立秘密社会呢?”

    “您觉得那件罪行会对您的生活有所影响吗?”

    “那即是让我感到好奇的一点。想要知道他的死亡会不会让我的生

    活、我看待事物的方式以及我的感受发生改变。况且,我早就需要杀死

    一个人了。即使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明白吗?”

    “所以您想让我帮您从火中取栗吗?”

    “当然了!……因为帮我从火中取栗也就意味着您可以获得用于建

    立秘密社会和妓院的两万比索……”

    “您为什么选择让我来完成‘那件事’呢?”“为什么?我观察您很长时间了。在一年前,当我在‘神智社团’认识

    您的时候,我就十分确定您是能够完成这类冒险任务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我对那场景记忆犹新。您的左侧有一位卖炭妇,她在与一位鞋匠

    聊‘环灵体’。对了,您有没有注意到鞋匠们都非常着迷于黑暗科学?”

    “然后呢?”

    “然后您同一位能与索别斯基Jan III Sobieski(1629-1696),扬三世,从1674年开始同时担任波兰国王及立陶宛大公,直到1696年离世。——

    译者注通灵的波兰绅士聊了起来。”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您后来亲口告诉我,那位波兰绅士是一个泥瓦匠……您

    和那位波兰绅士从索别斯基聊到‘鸽子的方向感’,您说:‘对我而言,鸽

    子的方向感的唯一重要性是作为敲诈的中间人。’于是,您开始解

    释……”

    “啊,我想起来了。派一个同谋去敲诈很可能会被警察逮捕,与其

    这样,不如派一筐信鸽,让对方把钱绑在信鸽的脖子上……”

    “当您讲完,在波兰人、卖炭妇和鞋匠的惊讶中,我对自己说:‘这

    个男人是个勇敢的可用之才……’”

    “哈哈!您真是有意思!”

    “行了,说点儿认真的,您觉得我的计划如何?”

    “完美。”

    “您得注意到这一点:这个机制被分为三个分机制,尽管每一个分

    机制是独立的,但它们必须得以完美地执行。第一个机制是绑架。第二

    个,您前往罗萨里奥,并在那里用巴尔素特的名字索要和接收行李。第

    三个,则是谋杀及销毁尸体。”

    “我们要把尸体销毁?”“当然了。用硝酸,不然也可以用烤炉,要……如果是烤炉,温度

    必须高过五百度,才能把骨头也烧毁。”

    “您是怎么了解到这些信息的?”

    “不要忘了,我是个发明家。对了,我们可以从那两万比索里拿出

    一部分,用于大规模生产铜铸的玫瑰花。我已经让朋友埃斯皮拉一家开

    始生产了。也许可以让他们其中一个人加入秘密社会。前几天,我还想

    到了将电磁应用在斯蒂芬森Stephenson(1781-1848),英国机械工程师、发明家,被称为“铁道之父”。——译者注的蒸汽机车。我的方法要简单

    一百倍。您知道我需要什么吗?我需要出去待一段时间,到山里去,去

    休息和学习。”

    “您可以到我们将要组建的营地去啊……”

    “那么,您是同意这个计划了吗?”

    “对了,有个问题。关于钱,巴尔素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他三年前卖掉了继承的一栋房子。”

    “他把钱存在了定期账户里……”

    “不,在活期账户里。”

    “那他就赚不了利息了?”

    “对,他一点儿一点儿地花掉那笔钱。一个月大概花两百比索。他

    说,那笔钱到他去世的时候也花不完。”

    “有意思。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强壮。残忍。我们得好好准备绑架的事,因为他一定会像野兽一

    样抵抗。”

    “很好。”

    “啊,对了!在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您打算把这事儿告诉‘皮条

    客’吗?”“不会告诉他。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皮条客’负责组建妓院,仅

    此而已。您明天去‘糖厂’还钱?”

    “是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认识一个擅长造假的人。他可以帮我们伪造军

    事部的文件。”

    埃尔多萨因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阵子。

    “绑架很简单。您去罗萨里奥,发电报索要行李。问题在于,当您

    即将犯下罪行时……”

    “那不会是我们犯下的唯一的罪……”

    “什么?……”

    “当然不是。我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是在那个社会里如何进行保密工

    作。我想到了这样一个方法:我们将在全国每个角落设立革命基层。中

    央委员会将位于首都,它将以下面这种方式建立:省会领导将是中央委

    员会成员,地区领导将是省会委员会成员,一线城镇领导将是一线地区

    委员会成员,以此类推。”

    “您不觉得有点复杂吗?”

    “我不知道,还得再研究研究。关于组织,我还想到了另一些细

    节:每个基层都将有一个无线电发射器和接收器。此外,每十个会员必

    须拥有一辆汽车、十把步枪和两把机关枪,而每一百个会员则需要购买

    一架战斗机、炸弹,等等。晋升将由中央委员会决定,而较低级别的选

    举则通过保密投票的方式进行。但现在我们该睡觉了。过一会儿有一班

    火车……还是说您想要在这里过夜?”

    事实上,埃尔多萨因没什么要紧的事。时钟已经指向三点,“占星

    家”说的那些话模糊不清地掠过他的意识。他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想

    要离开,仅此而已。走得远远的。

    他们握了握手;“占星家”站在台阶上与他告别,埃尔多萨因疲惫不

    堪地穿过庄园。当他在黑暗中转过头,亮着灯的窗户像一个黄色的矩

    形,挂在黑暗的中央。在树上

    黎明破晓。埃尔多萨因沿着庄园的一侧,在泥泞步道旁的小径上前

    行。清晨的凉意充满了他疲惫不已的肺部的每一个腔室。尽管天空依然

    黑暗,地平线的远方模糊不清,却让其他一切看起来更靠近了。在迷宫

    般蜿蜒的巷子远端,天空泛起一道道绿色的条纹。

    埃尔多萨因一边走,一边心想:

    “这简直和沙漠一样悲哀。此刻,她正和他睡在一起埃尔多萨因在

    后来才知道,那一刻,艾尔莎与一位仁爱会姐妹在一起。贝朗德上尉的

    一个欠考虑的举止让艾尔莎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遇,于是她从汽车里逃

    了出来。她跑去了一家医院,受到一位姐妹的照顾,那位姐妹觉察到痛

    苦让面前这个女人几乎失去了理智。——评论者注。”

    清晨水润的光很快填满了浸在白雾中的巷子。

    埃尔多萨因对自己说:

    “但是,我一定要坚强。我记起小的时候,想象自己看见巨人行走

    在云端,他们头发卷曲,四肢被镀上金光。事实上,他们是行走在我体

    内的快乐国度。啊!失去一个梦想宛如失去了一笔财富。我在说什么?

    失去梦想比失去财富糟糕多了。要坚强,那是唯一的真理。而且不要有

    怜悯心。就算再疲惫,也要对自己说:尽管我此刻很疲惫,尽管我此刻

    很懊悔,但明天就不会这样了。那即是真理:明天。”

    埃尔多萨因闭上眼睛。一阵不知是晚香玉还是康乃馨的香味浸入这

    神秘嘉年华一般的氛围。

    埃尔多萨因心想:“无论怎样,都必须为生活注入快乐。不能这般生活。不应该这

    样。在我们所有的苦难之上应该漂浮着一层快乐,我也说不清那是什

    么,但它是比人丑陋的面孔、比人类可怕的真相更美丽的东西。‘占星

    家’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创建由绝妙的谎言组成的‘谎言帝国’。崇拜某个

    偶像。在这愚蠢的森林中挖出一条道路来。但是应该怎么实现呢?”

    埃尔多萨因的颧骨被阳光着上粉色,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我是杀人犯还是个堕落者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吗?不重要。那

    是次要的。有一样东西比全人类所有的卑劣加起来都要重要,它即是快

    乐。假如我是快乐的,那么幸福将会赦免我的罪。快乐是最重要的东

    西。爱一个人也是……”

    远方的天渐渐变绿,而树干依然被裹在低洼的黑暗中。埃尔多萨因

    皱了皱眉。回忆的蒸汽从他心里挥发出来,金色的薄雾,闪亮的轨道,在一个太阳笼罩的下午向远方延伸。一个女孩的面孔(苍白的小脸躲在

    布帽子下边,绿眼睛,黑鬈发)浮上他的心头。

    那是两年前。不。三年。是的,三年前。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玛利

    亚,玛利亚·艾斯特。是叫那个名字吗?她甜美的面孔温暖着他夜晚的

    梦境。他记得非常清楚!他坐在她身边,风吹动着她黑色的鬈发,他突

    然伸出手,用手指触摸女孩炽热的下巴。她此刻在哪里?在哪个屋檐下

    入睡?如果再见面,他还能认出她吗?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们是在火

    车上认识的,在那十五天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和她聊上几分钟,然后她

    就消失了。事情的全部就是这样,别无其他。她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假若她知道了,会说什么呢?是的,现在他想起来了,她叫玛利亚。但

    那重要吗?一点儿也不重要。整件事最美的部分,在于她的眼睛散发出

    的甜蜜的温暖,一会儿绿,一会儿褐。还有她的沉默。埃尔多萨因记得

    那些火车上的时光;他坐在女孩身边,她的头落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指

    绕着她的鬈发,而十五岁的女孩在沉默中颤抖。假如她得知他正在计划

    杀死一个人,她会说什么?也许她根本不懂那个词的含义。埃尔多萨因

    记起她是如何带着女学生的腼腆抬起手臂,将手放在他长满胡须的粗糙

    的面颊上;也许那份遗失的幸福正是他所需要的,用来抹去人类面孔的

    丑陋痕迹。

    此刻,埃尔多萨因开始自我反省。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想法?是谁

    给他的权力?从什么时候起,预备杀人犯也开始思考了?然而,他因体

    内的某个东西而感谢宇宙。是谦卑还是爱?他不知道,但他明白,在支离破碎的生活中有一丝甜蜜,他认为,当一个可怜的灵魂发疯时,它是

    带着感激之情离开地球上的痛苦的。而在这份怜悯之下,一股无法遏制

    的、近乎讽刺的力量将他的嘴唇轻蔑地噘起。

    上帝是存在的。上帝隐居在某些人的皮囊之下,那些人记得当地球

    还是处女地时的模样。他的体内也住着一个上帝。有可能吗?他摸了摸

    鼻子(因巴尔素特的耳光而仍然疼痛不已的鼻子),那股不可遏制的力量

    在他心里重复着:他疼痛的皮囊下面隐藏着一个上帝。但刑法里有规定

    杀人的上帝会受到什么惩罚吗?假如他对法官说:“体内住着上帝也犯

    罪吗?”法官会怎么回答?

    难道不是吗?在清晨的黑暗中、在树木滴露的湿润中,流淌过他体

    内的这份爱、这份力量,难道不是上帝的本性吗?那个回忆再一次浮现

    在他的脑海里:椭圆形苍白的小脸,绿眼睛,黑色的鬈发时不时地被微

    风轻拂过脖子。一切是多么简单啊!他想得入了迷,什么话也不需要

    说。即使他完全有可能在滴露湿润的树下想着那个女孩想到发疯。否

    则,又该如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的灵魂与夜间那个中魔的灵魂如此不

    同?因为夜晚只能孕育阴暗的念头?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此刻的他

    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在树下微笑。这一切难道不是惊人的荒谬吗?“忧

    郁的皮条客”,堕落的瞎女人,埃尔格塔和他的救世主神话,“占星

    家”,所有这些让人费解的幽灵,他们说着人话,他们的话语中带着肉

    欲。与靠在常春藤边的柱子上、感到生命涌向胸口的他相比,他们又是

    什么呢?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这仅仅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在火车上将头落

    在他肩上的女孩。埃尔多萨因闭上了眼睛。土地刺鼻的气味让他不寒而

    栗。他疲惫的肉体感到一阵眩晕。

    有人朝他走来。从车站传来一阵刺耳的哨声。戴着棒球帽或大檐帽

    的人们在远处行走。

    他究竟在这儿做什么?埃尔多萨因眨了眨一只眼,知道自己在欺骗

    上帝,在扮演一个无法逃脱上帝诅咒的小丑。然而,一道道黑暗时不时

    在他的眼前闪过,一阵迟钝的麻醉一点儿一点儿浸入他的意识。他想要

    违反什么。违反常规。假如那儿有一堆干草,他会纵火引燃它们……什

    么东西让他的脸肿了起来:是因疯狂而产生的凶恶表情;突然,他转向

    一棵树,跃身一跳,抓住一根枝干,紧紧握住它,用脚勾住树干,手肘

    用力,成功爬上了那棵刺槐的树丫。他的鞋子在泛着光泽的树皮上滑落,树枝轻轻拂打他的面孔,他伸

    长手臂,抓住一根枝干,从湿润的树叶之间观察。下方的街道沿着斜

    坡,蜿蜒在树木的群岛之中。

    他在树上。他违反了常规,只是为了违反常规而违反常规,没有其

    他缘由,如同一个人仅仅因为被路人撞了一下就将对方杀死,只是为了

    看看警察是否能够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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