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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弱者如何反败为胜.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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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4230KB,201页)。

     逆转 弱者如何反败为胜作者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被《快公司》誉为“21世纪的彼得·德鲁克”,曾是《华盛顿邮报》商务科学专栏作家,目前是《纽约客》杂志专职作家。马尔科姆出生于英格兰,是牙买加人的后裔。

    内容简介

    3000年前,巨人歌利亚与牧童大卫在以拉山谷展开决斗,在巨大力量悬殊之下,大卫战胜了歌利亚。在外人看来,大卫的胜利是不可思议的……

    《逆转》一书从《圣经》故事开始,讲述了多个真实的案例:班级规模导致的不同教育结果、印象派画家的崛起、儿童白血病治疗的突破、谋杀和复仇的高昂代价、黑人民权运动的成就……所有这些都在证明,我们误读了弱者和巨人之间的战争,低估了那些看似是劣势的东西的发展空间。困境和痛苦之中,常常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弱者在颠覆局面时,可以找到自身的优势。

    这是一本描述普通人如何面对巨人的书。这里的“巨人”指的是各种强大的对手,包括军队、勇士、掌权者,也包括工作困境、学业困惑、身体的缺陷等人生的不幸和苦恼。在书中,格拉德威尔颠覆了自己的写作习惯,开始关注弱者,通过深层次的心理学分析,来重塑我们对强弱的看法。从3大视角指引弱者发挥聪明才智,重新思考弱点的真正内涵,从而以弱胜强,获得成功。

    目录

    前言 未知的机会:大卫与歌利亚

    第一部分:隐性的优势与劣势

    1突破规则:篮球比赛的阴谋

    我们往往把无益当成有益,却对使我们强大而明智的东西视而不见。

    2边际收益递减:最佳班级人数

    更多并不意味着更好。

    3相对剥夺:印象派的抉择

    在某些时间、地点,做一只小池塘的大鱼比做一只大池塘的小鱼好。

    第二部分:值得经历的困难

    4补偿学习:局外人的优势

    在一个精英较少、较没有特权的环境中,做一个局外人能够使你获得更多。

    5士气的结构:灾难的两面性

    惨痛的经历在深刻伤害某个群体的同时,也让另一个群体变得强大。

    6“不随和”特质:20世纪的黑人运动

    当你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你会发现一片意料之外的自由之地。

    第三部分:权力的限制

    7 合法性原则:北爱尔兰的暴乱

    遵守法律的决定是对风险和收益的一种理性计算。

    8 倒U形曲线的限制:三振出局法

    凡事都有限制,过了某个点之后,那些原本出于好心才使用的权力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

    9权力的大小:好客的乐尚邦

    权力并没有其本身看起来那般强大,但也没有那般弱小。

    逆转:弱者如何找到优势,反败为胜

    故事是我们了解世界的最早渠道。每个人都是听着故事长大的,故事的寓意也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现在,你可以回忆起你仍然记得的故事或者这些故事带来的寓意。你会惊讶地发现,我们记忆中的故事通常遵循一个惯例——弱者赢得强者。

    今天,第一管理学派给大家分享一本书——《逆转》。作者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纽约客》特约撰稿人,被《快公司》杂志誉为“21世纪的彼得德鲁克”,被《时代》杂志评为全球最有影响力的100位人物之一。

    在《逆转:弱者如何找到优势,反败为胜》中,作者的核心观点非常明确:“随着环境变化,有些劣势可以转化为优势,有些旁人看来的优势其实是劣势。掌握了“以弱胜强”的内在逻辑,历史书上的故事就可以被复制。”

    格拉德威尔在社会科学领域,特别是社会学、心理学方面,做了广泛而深入的研究与探索;他的书,总能从独到的视角挖掘、解析社会现象,用学术研究级别的严谨逻辑和认真态度去讲述引人入胜的生动故事,从古至今,由西至东,引发读者深刻的思考,以及立刻行动的冲动。

    逆转:弱者如何反败为胜截图

    书名:逆转:弱者如何反败为胜

    作者:[加]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

    译者:王占华

    出版时间:2020-08-01

    ISBN:9787521720440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其他作品

    《陌生人效应》

    《异类》

    《引爆点》

    《眨眼之间》

    《大开眼界》献给真正的弱者A. L.和S. F.系列推荐序

    格拉德威尔的世界

    得到App总编辑

    李翔

    1

    2000年,37岁的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引

    爆点》。

    在此之前,他是一个留着“爆炸头”发型的记者,喜欢在家附近的

    麦当劳工作。他有一个数学家父亲和一个心理学家母亲,出生在英国,在加拿大长大并读大学,后来到美国工作。他是一个注定要走上写作这

    条路的人。他6岁的时候就开始阅读,最初的读物是《圣经》。16岁的

    时候,他写了一篇小说,在这篇虚构作品里,他采访了“上帝”。这篇

    小说为他赢得了一项写作奖。

    不过,后来格拉德威尔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成为一个作家。大

    学快要毕业的时候,他想去广告公司工作。于是他向多伦多的18家广告

    公司投了简历,结果没有一家公司觉得他是从事广告工作的料。他也想

    过读研究生,但是他没信心自己能考上。他想申请一份奖学金,到海外

    去游学一年,结果也失败了。

    无奈之余,在多伦多大学拿到历史学位之后,格拉德威尔在印第安

    纳州出版《美国观察者》(The American Spectator)的一家小杂志社

    谋得了一份编辑的工作。他仍然不怎么走运,被杂志社开除了,据他自

    己说是因为他经常睡过头。在做了几年的自由撰稿人之后,他又在《华

    盛顿邮报》找到一份记者的工作,报道的领域包括商业、科技和医药。

    1996年,他从《华盛顿邮报》跳槽到《纽约客》,这份杂志可以给他充

    分的空间来写那些他感兴趣的话题。在《纽约客》,按照他的编辑亨利·菲德尔的说法,格拉德威尔发

    展出一种新的文体——“格拉德威尔式文体”。这种文体的特征是以观

    念探索为驱动,在个人经历、社会事件和历史场景中来回转换,使人们

    开始重新思考早已默认的观念。

    举两个例子。在《番茄酱之谜》这篇文章里,格拉德威尔试图解释

    一个在美国人的生活里很常见但是却没人仔细去探究的问题:为什么人

    们能够接受不同口味的芥末酱,由此得以让一个更高端的品牌贵普朋

    (Grey Poupon)崛起,人们也能够接受不同口味的意大利面酱(事实

    上,格拉德威尔在TED 演讲中说,有7种不同的醋、14种不同的芥末酱

    和71种不同的橄榄油),但是,自从亨氏推出番茄酱,这个产品就再也

    没有产生过什么变化?

    在《天才神话:“聪明人”是否名过其实》这篇文章中,格拉德威

    尔用心理学原理和案例分析对麦肯锡公司和它的客户们颇为推崇的人才

    识别系统发起挑战:“麦肯锡需要的是那种能够跳出既有框架思考的

    人,可是他们从未想过,如果每个人都需要跳出既有框架进行思考,那

    么就应该是这个框架本身需要被调整了。”

    在《引爆点》里,格拉德威尔把自己的这种风格发挥到极致。他从

    暇步士(Hush Puppies)休闲鞋的意外走红和纽约犯罪率的突然下降开

    始谈起,然后发展出自己的一套用来解释事情突然变化的理论。简而言

    之,这套理论就是用来解释为什么某个事物突然开始流行,或者流行的

    趋势突然发生变化。

    尽管格拉德威尔总是谦逊地说,他一直认为只有自己的亲戚朋友才

    会花钱去买一本《引爆点》,但是它在《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排行榜上

    停留了28周,卖出了170万册。格拉德威尔本人也从一名《纽约客》的

    作者摇身一变,成为无数经理人眼中的“营销上帝”。用他自己的话

    说,他开始在电脑键盘和麦克风之间摇摆:作为《纽约客》的作者,他

    每年要为这本杂志撰写5万到6万字的文章,题材任选;作为炙手可热的

    《引爆点》的作者,他每年要做25场演讲(他的出场费用已经高达每场

    4万美元)。《时代》杂志把他评选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100人”之

    一;在咨询公司埃森哲(Accenture)列出的50位管理大师名单中,格

    拉德威尔名列第27位,排在他后面的包括第37位的杰克·韦尔奇和第45

    位的理查德·布兰森[维珍(Virgin)品牌的创始人];商业杂志《快

    公司》称赞格拉德威尔是“21世纪的彼得·德鲁克”。2

    从《引爆点》出版到现在,格拉德威尔已经出版了六本书,每一本

    都是超级畅销书。

    在《引爆点》中,格拉德威尔分析了一个事物如何变得流行,掀起

    一股浪潮,或者如何抑制一个事物——比如疾病——的流行。他提出了

    流行三法则:个别人物法则、附着力法则和环境威力法则。个别人物由

    三类人构成:联络员、内行和推销员。联络员是善于结识人并且会介绍

    这些新结识的人相互认识的人,我们认识的人中大多数都是通过联络员

    介绍认识的;内行是对某种事物——比如汽车、手机甚至肥皂——感兴

    趣并且极其了解的人;推销员则是生活中那些不停推荐我们买什么样的

    东西、去哪家餐馆的人。附着力法则意味着,事物本身的微小改变可以

    改变它的命运,比如一款商品在设计上的微小变动就可以让它大卖。环

    境威力法则意味着,环境的微小改变能够引起巨大的变化,最好的例子

    莫过于纽约地铁犯罪率的突然下降——警方只是简单地将地铁站的涂鸦

    清洗掉,并且严禁逃票,结果所有重大犯罪的犯罪率都下降了。《引爆

    点》旨在证明格拉德威尔的一种简单想法,即改变这个世界并没有我们

    想象的那样困难,有时候,仅仅需要找到恰当的方法,并不需要太多成

    本,我们就能改变世界。

    在2005年出版的《眨眼之间》里,格拉德威尔详细解释了人们所忽

    略的另外一种思维方式。我们非常重视理性的推论,并且我们接受的所

    有教育也都在培养这种思维方式,可是我们却忽略了另外一种思维方式

    ——我们的直觉、我们的瞬间判断力。格拉德威尔要阐释的就是这种新

    的思维方式。他在书的序言中就举了一个典型的瞬间决断的例子:博物

    馆买下了一座雕像,专家们使用各种仪器对其进行研究,认为它是古希

    腊时期的,可是一位来访的教授第一眼就认定它是现代仿品,后来它果

    然被证明是现代仿品。

    2008年,格拉德威尔出版了《异类》。这本书的内容是研究成功。

    不过,正如书的副标题说的那样,他要写的是“不一样的成功启示

    录”。格拉德威尔在书里面推翻了天才的神话。他把“10 000小时定

    律”普及开来:这个定律指的是,在任何领域想出类拔萃,都必须经过

    至少10 000个小时的练习。他要指出的另一个关于成功的不一样的地方

    在于,你出生的年代,甚至你出生的月份,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你的人

    生。美国最富有的人中有14个都生活在镀金时代 ,包括比尔·盖茨和乔布斯在内的计算机大亨也都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你出生的年代决定

    了你在一次新的技术浪潮来临时,是否站在了一个恰当的位置上。

    2013年的《逆转》讨论的是强弱对比的问题。在格拉德威尔看来,有些劣势可以成为优势,而有些旁人认为的优势其实是劣势。他从探讨

    大卫和歌利亚的决斗出发来解释这一点。大卫能战胜歌利亚的一个很重

    要的原因是他拒绝遵守决斗规则。大卫拒绝了以色列军队统帅扫罗要借

    给他铠甲和利剑的好意,因为披上厚重的铠甲并手持利剑之后,行动速

    度就会降低,而且这会迫使他不得不像一个步兵那样和步兵中的佼佼者

    歌利亚决斗。他选择在离对手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向其没有遮挡的前额投

    出石块,从而成功击晕了歌利亚这个巨人,然后快速接近他并用歌利亚

    的剑斩下其头颅,而不是面对面地用兵器和歌利亚拼个你死我活。回到

    我们生活的世界,患上阅读障碍症的人也得到了补偿:有的人变得更会

    倾听,有的人变得更加善辩、更加具有说服力,而且他们都更能接受失

    败。相反,很多优势却未必一直是优势。比如,并不是班级越小,教学

    质量就越高;不是你考入的大学越好,你就会越成功。

    《逆转》出版六年之后,格拉德威尔出版了《陌生人效应》。这本

    书要探讨的主题是,陌生人之间为什么会产生误解、轻信和冲突。为什

    么一名古巴间谍能够潜伏中情局很多年,能够成功骗过其他经验丰富的

    情报官员?并且更让人吃惊的是,当事后反思时,人们其实能够发现其

    有过无数的破绽。为什么尽管不断有人向美国证监会等机构举报麦道

    夫,但他的庞氏骗局依然能够维持那么多年?为什么交通警察会开出那

    么多罚单,并且很容易跟司机发生冲突?

    除了以上五本书,格拉德威尔还把他为《纽约客》写的文章结集出

    版为一本书——《大开眼界》。我前面提到的《番茄酱之谜》就被收录

    在这本书里。这本书还收录了他对《黑天鹅》一书的作者塔勒布的采

    访。

    格拉德威尔的每一本书都在探讨一个每个人都会关心的问题,并且

    能给出一个不同的思考维度:某个事物为什么会流行?人们是如何思考

    和决策的?什么样的人能够取得成功?优势和劣势如何互相转换?人们

    为什么会轻信他人,又为什么会跟他人发生冲突?

    他的每一本书都是典型的“格拉德威尔式文体”,用讲故事的方式

    来介绍最新的科学研究,以解释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并改变你对这些

    事情的看法。格拉德威尔在一次采访中盛赞另一位非虚构作家迈克尔·刘易斯为天才,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天才呢?

    格拉德威尔曾经说,他写作的动力之一就是想知道,如果用另一个

    人的眼睛、另一个人的头脑去看、去思考某个问题,他会得到什么样的

    答案——无论是关于番茄酱、“挑战者”号航天飞机事故,还是一桩公

    司丑闻。如今,通过他的书,我们有了一条捷径,可以透过他的眼睛和

    头脑去看、去思考问题。

    我强烈推荐你随便翻开一本格拉德威尔的书,走进格拉德威尔的世

    界。他一定会改变你对事物的既有看法。

    1. TED是美国的一家私有非营利性机构,该机构以它组织的TED大会著称,会议的宗旨

    是“传播一切值得传播的创意”。——编者注

    2. 镀金时代指从南北战争结束到20世纪初的美国历史时期。——编者注耶和华却对撒母耳说:

    “不要看他的外貌和他身材高大,我不拣选他,因为耶和华不像人看人,人是看外貌,耶和华是看内心。”

    撒母耳记上16:7前言

    未知的机会:大卫与歌利亚

    歌利亚从没想过决斗会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进行。

    1

    著名的士非拉(Shephelah)位于古代巴勒斯坦中央,拥有绵延的

    山脊和山谷,连接着朱迪亚山脉和广阔的地中海平原。这是一个美得令

    人窒息的地方,葡萄园、麦田、西克莫无花果林及松脂木遍布。同时,它也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海岸沿线的民族可以通过这些分布在地中海平原上的山谷到达位于

    朱迪亚高原的希伯伦、伯利恒和耶路撒冷。因此,为了争夺对该地的控

    制权,几个世纪以来,这里发生了很多场战争。虽然北部的亚雅伦

    (Aijalon)山谷的地位最为重要,但以拉(Elah)山谷才是众多著名

    故事的发生地。12世纪,萨拉丁 在此与十字军对战。一千多年以前,在与叙利亚交战的马加比战争中,以拉山谷一直发挥着核心作用。不

    过,更广为人知的是,在《圣经·旧约》成书的年代,这里是新兴的以

    色列王国防御非利士军队的据点。

    非利士人是来自克里特岛的一个航海民族,他们曾移居到巴勒斯

    坦,并在海岸边定居。以色列人由国王扫罗领导,聚居在山上。公元前

    11世纪下半叶,非利士军队开始向东行进,沿着以拉山谷蜿蜒而上。他

    们的目的是占领靠近伯利恒的山脊,将扫罗的王国一分为二。非利士军

    队作战经验丰富,极具攻击性,是以色列军队不共戴天的敌人。惊慌失

    措的扫罗国王见状,急忙召集大臣下山迎战。

    非利士军队驻扎在以拉山南部的山脊,以色列军队驻扎在以拉山北

    部的山脊。两军隔着山谷对峙,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最后,非利士军

    队沉不住气了,为了打破僵局,他们派出最强壮的勇士,让他下山去跟以色列士兵单挑。

    这位非利士勇士是个巨人,身高两米左右,穿着青铜盔甲,全副武

    装。手上握着一支投枪,一支矛,一把剑。巨人对着以色列军队大

    喊:“你们选一个人出来跟我决斗吧。如果他战胜了我,把我杀死,我

    们就做你们的奴隶。但是如果我战胜了他,并且把他杀死,你们就要做

    我们的奴隶,为我们服务。”

    以色列军营中没有人敢站出来。谁能战胜如此可怕的对手?突然,一个牧童站了出来,说他愿意下山去迎战巨人。这个牧童来自伯利恒,正要去给他哥哥送饭。扫罗拒绝了。“你不能去和这个非利士人决斗,你还是个孩子,而他却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但是牧童态度坚决,他说

    他见过比这可怕的对手。他告诉扫罗:“每次狮子和熊把羊偷走的时

    候,我都会偷偷跟在它们后面,把它们杀死,然后把羊救出来。”扫罗

    没有再说什么,他似乎不再那么坚持了。随后,牧童下山朝着山谷的巨

    人走了过去。巨人看着朝他走来的对手,大喊道:“到我跟前来,我要

    拿你身上的嫩肉去喂天空的鸟儿和地上的野兽。”然后,历史上最著名

    的决斗开始了。这个巨人就是歌利亚,牧童就是大卫。

    2

    本书是描述普通人如何面对巨人的。这里的“巨人”指的是各种强

    大的对手,包括军队、勇士,也包括身体的残疾、不幸和苦恼。每一章

    讲述的都是不同人的故事,他们有的非常著名,有的默默无闻;有的是

    普通人,有的是杰出人士。他们曾面对巨大的挑战,不得不做出回应

    ——按规矩办事,还是遵从自己的本能行事?坚持还是放弃?回击还是

    选择原谅?

    我想通过这些故事探究两个方面的内容。第一,那些在我们看来有

    价值的东西往往源于不平衡的冲突,我们在希望渺茫时做出的反应往往

    包含着让事情变得伟大而美丽的因素。第二,我们对这些冲突的理解常

    常是错误的。它们总被我们误解。巨人们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他们

    身上那些看似为优势的东西经常会变成劣势。而身为一个弱者这一现实

    却能在某些未知的方面改变人们:它会为人们打开门,创造新的机会;

    它能教育、启迪人们,促使人们达成那些看似极难触及的目标。只是面

    对巨人时,我们需要更好的指引。而那场3 000年前发生在以拉山谷的战役——大卫与歌利亚的对决——便是最好的起点。

    歌利亚朝着以色列军队大喊的时候,他希望有一个人来跟他决斗。

    这是古代的一种惯例。作战双方为了避免出现大规模的伤亡,会分别选

    出一名勇士代表双方进行决斗。例如,公元前1世纪,罗马历史学家昆

    图斯·克劳狄乌斯·夸迪伽里乌斯(Quintus Claudius

    Quadrigarius)讲述了一场史诗般的战役。在这场战役中,高卢人对罗

    马军队十分鄙夷。“这让一个叫提图斯·曼利乌斯(Titus Manlius)

    的年轻人愤怒无比。曼利乌斯来自罗马最高统治阶级家庭。”夸迪伽里

    乌斯写道。曼利乌斯决定跟高卢人决斗:

    他往前走,他不想让英勇的罗马人被高卢人比下去。曼利乌斯

    拿着古罗马军队的盾牌和西班牙剑来到了高卢军队面前。在阿涅内

    河的一座桥上,他们当着双方军队的面开始了决斗。双方都忧心忡

    忡。高卢勇士按照策略,拿着盾往前走,伺机等待;曼利乌斯勇气

    可嘉,用自己的矛攻对方的盾,高卢人因此失去了平衡。当高卢人

    试图调整回原来的位置时,曼利乌斯又用矛去攻他的盾,高卢人不

    得不再次调整自己的位置。曼利乌斯就这样躲开了高卢人的剑,并

    将自己的剑刺进了高卢人的胸膛……曼利乌斯杀死高卢人后,将他

    的头颅砍了下来,并把他的舌头扯下来扔掉,他的脖子周围因此沾

    满了鲜血。

    这就是歌利亚所希望的——和一个跟他一样的勇士,来一场近身肉

    搏战。他从没想过决斗会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进行。他早就做好了决

    斗准备。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免受伤害,他穿了一件制作精良的束腰盔

    甲,上面缀着几百片重叠的铜片,如鱼鳞一般。这件盔甲裹着他的双

    臂,长及膝盖,重达100多磅 。他的双腿裹着青铜片,脚上也覆盖着

    青铜片。头上戴着一顶很重的金属头盔。他随身配有三件兵器,这几件

    兵器能在近身搏斗中发挥重大作用。他手持青铜投枪,这根投枪十分锋

    利,可以击穿盾,甚至盔甲。他的臀部还挂着一把剑。手上还握有一根

    用于短距离搏斗的矛,金属矛杆和“织轴一般粗”——这是他的首选兵

    器。用绳子将投枪与一整副重物绑在一起,这样在他将投枪扔出去的时

    候,投枪就能获得巨大的力量,且能精确地击中对手。正如历史学家摩

    西·加西埃尔(Moshe Garsiel)所说:“对以色列军队来说,这是一

    种特殊的投枪,投枪杆又长又重,上面还有笨重的钢制刀片。当歌利亚

    用强壮的手臂将投枪投掷出来时,这根投枪似乎可以一下子击穿青铜盾和青铜盔甲。”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以色列人不敢迎战歌利亚了吧?

    然后,大卫出现了。扫罗试图把自己的剑和盔甲交给大卫,因为这

    样大卫至少还有战斗的机会。大卫拒绝了。“穿上这个我就不会走路

    了,”他说,“我从来不穿这个。”然后他朝山谷走去,在路上捡了5

    颗光滑的石子,将它们放进肩包里。他带着牧羊人的棍子来到山谷。歌

    利亚看到这个朝他走过来的男孩儿,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期望的对

    手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勇士,然而朝他走过来的却是一个牧童,一个来自

    最卑贱阶层的小男孩儿。大卫似乎想用棍子来对付歌利亚的剑。歌利亚

    指了指那根棍子说:“我是一条需要你带着两根棍子来对付的狗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则完全是一则传奇。大卫拿出肩包里的一颗石子放

    在投石器的皮囊里,朝着歌利亚没有遮挡的前额发射过去。歌利亚当即

    昏厥倒地。大卫跑过去,用巨人的剑砍下了巨人的头颅。《圣经》接着

    写道:“非利士军队看到自己的勇士死了,便逃走了。”

    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胜算的弱者奇迹般地赢了这场决斗。几个

    世纪以来,我们在跟别人讲述这个故事时,总是照着这个思路来讲。后

    来发展到将“大卫与歌利亚”用来比喻不可能的胜利。问题是,几乎所

    有有关这个故事的看法都是错的。

    3

    古代军队里有三种士兵。第一种是骑兵,他们携带武器,骑在马背

    上或者站在战车上。第二种是步兵,他们身穿盔甲,手持剑和盾牌。第

    三种是投手,即今天我们所称的射击手,包括弓箭手和具有更重要作用

    的投石手。投石手的投石器构造简单,即两条绳子中间系一个皮囊。他

    们会在皮囊里放上石头或者铅球,拎着皮囊转圈,圈子越转越大,速度

    也越来越快。接着他们会放开其中一端的绳子,石头或者铅球便会飞出

    去。

    投石需要技巧,也需要练习。有经验的投石手可以把投石器变成一

    种致命的武器。在中世纪的一些画作中,我们经常能看到投石手射击空

    中飞行的鸟儿的场景。据说,爱尔兰的投石手可以击中他们视线范围内

    的任何一枚钱币。《圣经·旧约·士师记》中记载,投石手可以精确地

    击中目标,丝毫不差。一个有经验的投石手可以让一两百码 内的敌人死亡或者受伤。 罗马人甚至还发明了一套特殊的钳子,用来夹出那些

    被投石器击中的士兵身体里的石子。想象一下,此刻你正在职业棒球大

    联赛的投手面前,他将球对准了你的头。面对投石手时便是这样一种情

    况,只不过对方丢出来的不是一颗软木心的皮球,而是一颗坚硬的石

    子。

    历史学家巴鲁克·哈尔彭(Baruch Halpern)认为,投石是古代战

    争中十分重要的一环。三种士兵相互制衡,就跟石头剪刀布游戏的每个

    手势一样。步兵手持长矛,身穿盔甲,可与骑兵对抗。骑兵可以打败投

    石手,因为马匹的移动速度很快,投石手难以瞄准目标。而投石手可以

    置步兵于死地,因为步兵身着盔甲,十分笨重。处在100码内的步兵对

    投石手来说是极易击中的目标。“这便是雅典西西里岛远征军在伯罗奔

    尼撒战争中战败的原因,”哈尔彭写道,“修昔底德用大量的篇幅描绘

    了当地的轻装步兵是如何在山上杀害大批雅典重装步兵的,他们使用的

    主要武器就是投石器。”

    歌利亚是重装步兵。他认为,即将和他决斗的也会是重装步兵,他

    们会像提图斯·曼利乌斯和高卢勇士那样决斗。当他说“到我跟前来,我要拿你身上的嫩肉去喂天空的鸟儿和地上的野兽”,关键句是“到我

    跟前来”。他的意思是“到我跟前来,我们才能进行近身搏斗”。而扫

    罗之所以想让大卫穿盔甲、佩剑,也是因为他做了同样的一种假设,他

    认为大卫要和歌利亚进行近身肉搏。

    然而大卫并不想遵循决斗的惯例。他告诉扫罗,他放羊的时候杀死

    过熊和狮子,他这么说不仅表现出他的勇气,也表明了一件事:他打算

    像对付野兽那样对付歌利亚——他要做一个投石手。

    他跑向歌利亚。因为没有穿盔甲,所以他速度很快,动作很灵便。

    他拿了一颗石子放在皮囊里,不停地甩动皮囊,速度越来越快,每秒

    6~7转。他将投石器瞄准了歌利亚的前额——这是巨人唯一的弱点。最

    近,弹道学专家埃坦·赫希(Eitan Hirsch)和以色列国防军进行了一

    系列计算,结果表明一个专业的投石手在35米的距离内投出的常规大小

    的石子,能以每秒钟34米的速度击中歌利亚的头。这个速度足够将石子

    射入歌利亚的头颅,令其失去意识或者死亡。从制动能力来说,这种威

    力相当于一把现代手枪的威力。赫希写道:“我们发现大卫投出石子并

    击中歌利亚的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秒多,时间太短了,以致歌利亚根本

    来不及保护自己。而事实上,在那段时间内,歌利亚根本没有移动过半步。”

    歌利亚能做什么呢?要知道,那时他身上的盔甲足有100磅重。他

    准备来一场近身搏斗,这样他就可以站着不动;他身上的盔甲能够帮他

    挡住对方的攻击,这样他就可以将矛用力地刺向敌人的身躯。他看到大

    卫走过来的时候,首先是蔑视,接着是惊讶,然后便只有恐惧——他似

    乎明白了,这场斗争和他期望的斗争不一样。

    大卫对歌利亚说:“你可以用剑、矛和长枪刺我,但是我会以耶和

    华——你鄙视的以色列战神之名同你决斗。今天,耶和华将你交到我的

    手上,我必击杀你,砍下你的头颅……这里的人都会知道,耶和华拯救

    世人,不是靠刀或者矛。因为战争的胜败取决于耶和华,他必然会将你

    们都交到我们手上。”

    大卫两次提到了歌利亚的剑和矛,似乎在强调自己那与众不同的意

    图。接着他将手伸进肩包里拿出一颗石子。在那一瞬间,没有一个人认

    为大卫可以取得胜利。大卫投出石子,把手放了下来。大卫是一个投石

    手,投石手战胜了步兵。

    历史学家罗伯特·多伦温德(Robert Dohrenwend)写道 :“歌

    利亚几乎没有战胜大卫的机会,这就像一个拿着青铜时代的剑的勇士无

    法战胜佩有点45口径自动手枪的对手一样。”

    4

    为什么人们会对那天在以拉山谷发生的事产生那么多误解?第一个

    原因是,这场决斗揭示了我们在力量认知方面的愚蠢。扫罗国王之所以

    不相信大卫有获胜的机会,是因为他认为大卫弱小而歌利亚强大。扫罗

    认为的力量只是物理上的力量而已,他不知道力量也可以有其他的形

    式:打破规则时产生的力量,用速度和出人意料的技巧攻克强壮对手时

    产生的力量。犯这种错误的人并不只有扫罗一个。在接下来的篇幅中,我会证明我们直到今天还在犯这种错误,这种错误影响了每一件事,小

    到我们如何教育孩子,大到我们如何解决犯罪与动乱问题。

    这里还有第二个原因,也是更深层的原因。扫罗和以色列军队自认

    为他们了解歌利亚。然而他们只是大略地评估了他,便直接得出结论: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他们并没有真正地了解他。他的行为让人看了摸

    不着头脑。人们认为他是一个英勇的战士,但是他的行为并不像一个英

    勇的战士。他是由一个随从领着走下山谷的,这个人走在他前面,手上

    还拿着一面盾牌。在古代,拿着盾牌的士兵在战时通常会与弓箭手配

    合,因为那些拿着弓和箭的人没法儿腾出手来保护自己。但为什么跟人

    决斗的歌利亚会需要一个拿着盾牌的随从?

    还有,为什么他要对大卫说“到我跟前来”?为什么歌利亚不走向

    大卫呢?《圣经》中着重描写了歌利亚移动的速度——很慢,以及他说

    的话——一个拥有无穷力量的英雄说这样的话着实奇怪。另外,在歌利

    亚看到大卫从山坡上下来,没带剑和矛,也没穿盔甲的时候,他的反应

    为什么那么迟缓?他看到大卫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己被侮辱了,而不是觉

    得害怕。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更奇怪的是,当他终于看见大

    卫带着棍子走过来的时候,他竟然说:“我是一条需要你带着两根棍子

    来对付的狗吗?”两根棍子?大卫手上明明只有一根棍子。

    现代有许多医学家相信,歌利亚患了很严重的病。他看起来就像一

    个患了肢端肥大症的人。这种疾病是由脑下垂体的良性肿瘤引发的。肿

    瘤会导致人的生长激素过剩,这也就解释了歌利亚体形巨大的原因。

    (历史上最高的人罗伯特·瓦德罗也患有肢端肥大症。他去世的时候,有2.7米左右。)

    此外,肢端肥大症通常会引发视觉问题。脑下垂体肿瘤会压迫视觉

    神经,因此患有肢端肥大症的人都会出现严重的视觉受限、复视(重

    影)问题。为什么歌利亚要由随从领着走到山谷?因为随从是他的视觉

    向导。为什么他移动的速度这么慢?因为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为什么

    他那么迟才明白大卫改变了战斗规则?因为他没有看到大卫,直到大卫

    来到他跟前。“到我跟前来,我要拿你身上的嫩肉去喂天空的鸟儿和地

    上的野兽。”他喊了出来,提出这样的要求恰恰暗示了他的弱点。他需

    要大卫到他跟前是因为他看不清大卫。而歌利亚说的“我是一条需要你

    带着两根棍子来对付的狗吗”这句话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大卫手里只

    有一根棍子,然而歌利亚因为视力有问题,把一根棍子看成了两根棍

    子。

    山脊高处的以色列军队看到的是一个恐怖的巨人。事实上,巨人那

    庞大的身躯正是他最大的弱点。这是一个重要的教训,在与任何类型的

    巨人交战时都适用。拥有力量和强大的东西并不总是它们看起来的那个

    样子。大卫向歌利亚走过去是因为他有勇气,有信念。歌利亚没有看到大

    卫正向自己走来。一直到大卫走下来,这个动作缓慢、视线模糊的巨人

    才明白决斗规则已经改变了。一直以来,我们都误解了这类故事的含

    义。读完本书,你会发现这类故事的真正含义。

    1. 萨拉丁(Saladin),埃及阿尤布王朝开国君主,在阿拉伯人抗击十字军的战争中表

    现卓越。——编者注

    2. 描写大卫和歌利亚之战的学术作品众多。这是其中之一:John A.Beck, “David and

    Goliath, a Story of Place: The Narrative-Geographical Shaping of 1 Samuel 17”, Westminster

    Theological Journal 68 (2006): 321—330。

    3. 克劳狄乌斯·夸迪伽里乌斯对决斗的解释摘自Ross Cowan, For the Glory of

    Rome(Greenhill Books, 2007),140。在古代,一旦大家知道大卫是投石高手,便会对大

    卫拥有战术上的优势这点深信不疑。以下是罗马军事历史学家韦格提乌斯的描写

    (Military Matters, Book I):

    新兵需要学习用手和投石器投石的技巧。据说投石器是由巴利阿里群岛的居民

    发明的,他们对这一技巧掌握得特别熟练,这要归功于他们养育孩子的方式。孩子

    们需要食物时,就得用投石器投中食物,这时候母亲才会把食物给他们。没有穿铠

    甲的士兵更容易被敌人用投石器投出的圆形石子击中,而他们被弓箭射中的概率更

    低一些。石头可以杀人,但是它不会让人的身体变得残缺不全,这种不出血的挫伤

    是致命的。众所周知,在古代,交战时都会有投石手。而且无一例外,投石手都是

    军队的指挥官,因为投石手不会被任何东西阻碍,命中率非常高。他们在多石地区

    交战,需要守住一座山或某个重要人物,或在让进攻城堡、城市的人撤退时,命中

    率尤其高。

    4. 1磅约为0.45千克。——编者注

    5. 摩西·加西埃尔写的“以拉谷之战和大卫与巨人的决斗:在历史与艺术神学史学之

    间”(“The Valley of Elah Battle and the Duel of David with Goliath: Between History and

    Artistic Theological Historiography”)这一章摘自Homeland and Exile (Brill, 2009)。

    6. 1码约为0.91米。——编者注

    7. 现代的投石纪录是拉里·布雷(Larry Bray)于1981年创下的:437米。显然,在这个

    距离内,投石手可以准确地击中目标。

    8. 巴鲁克·哈尔彭对投石器的论述摘自David’s Secret Demons (Eerdmans Publishing,2001),11。

    9. 埃坦·赫希的计算参见Eitan Hirsch, Jaime Cuadros, and Joseph Backofen,“David’s

    Choice: A Sling and Tactical Advantage”,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Ballistics(Jerusalem,May 21—24, 1995)。

    赫希的文章中有很多类似的段落:

    在进行尸体和混合仿真模型实验时,用直径6.35毫米、速度为370米秒的钢弹

    射击头盖骨的顶骨,能量只需达到72焦耳就能在头盖骨上打一个洞(没有打穿)。

    子弹不必在头盖骨上打一个洞,只需要打碎额骨,让头骨自行断裂、下凹(最好的情况下),或是让对方陷入昏迷状态。这类打击会先对额骨造成影响,进而影响血

    管和大脑组织的运动……因为大脑的运动比头骨缓慢。要造成这两种影响,分别只

    需要40焦耳和20焦耳的能量。

    赫希在一次科学会议上介绍了他的分析结果。他在写给我的一封邮件里补充道:

    演讲后的第二天,一个参加会议的人告诉我:在克里克决斗时,人们可以找到

    质量密度为4.2克立方米(通常的石头密度为2.4克立方米)的重晶石。如果大卫

    用这种石头去对付歌利亚的话,那么他的优势就会比我们所知道的大得多。

    10. 罗伯特·多伦温德的文章《投石器:被遗忘的古代火力》[“The Sling:Forgotten

    Firepower of Antiquity”, Journal of Asian Martial Arts 11, no. 2(2002)],极为详细地分析

    了投石器的能量。

    11. 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中以色列传奇胜利的缔造者——以色列前国防部长摩西·达扬

    (Moshe Dayan)也写过一篇关于大卫和歌利亚的文章。在达扬看来,“大卫打败歌利亚

    用的并不是威力较小的武器,恰恰是威力较大的武器。他的伟大并不在于他自愿跟一个

    远比自己强大的人决斗,而在于他知道一个弱者该如何使用武器,掌握优势,让自己变

    得更强大”。(摩西·达扬关于大卫和歌利亚的论文《战斗精神》(“Spirit of the

    Fighters”)摘自Courageous Actions — Twenty Years of Independence 11 (1968): 50—52。)

    12. 歌利亚患有肢端肥大症的设想是由C. E.杰克逊(C. E. Jackson)、P. C.塔尔伯特(P.

    C. Talbert)、H. D.凯勒(H. D. Caylor)在《副甲状腺功能亢进遗传》[“Hereditary

    Hyperparathyroidism,” Journal of the Indiana State Medical Association 53 (1960): 1313—

    1316]中首先提出来的。之后,大卫·拉宾(David Rabin)和波林·拉宾(Pauline Rabin)在

    写给《新英格兰医学杂志》(1983年10月20日)的信中也提出了这个设想。紧接着,一

    些其他的医学专家也提出了同样的看法。斯坦利·斯普雷彻(Stanley Sprecher)在给《放

    射线学》(1990年7月)的信中写道:

    无疑,歌利亚的身材如此高大是因为他患有脑垂体大腺瘤,该肿瘤引发了肢端

    肥大症。脑垂体瘤很大,因此会给视神经交叉造成压力,引起视觉问题。所以在大

    卫拿着投石器转圈时,歌利亚没有看到。石头通过一块薄薄的额骨进入了歌利亚的

    颅顶,造成其鼻旁窦肿大。肢端肥大症的人通常都会患鼻旁窦。石头进入歌利亚肿

    大的脑垂体中,引起脑垂体出血,进而导致小脑幕裂孔疝和死亡。

    以色列神经病学家弗拉基米尔·贝尔金(Vladimir Berginer)对歌利亚的身体残疾进行

    了最完整的描述。歌利亚由携盾侍从引领的疑问也是弗拉基米尔·贝尔金提出的。可参看

    Vladimir Berginer and Chaim Cohen, “The Nature of Goliath’s Visual Disorder and the Actual

    Role of His Personal Bodyguard,” Ancient Near Eastern Studies 43 (2006): 27—44。贝尔金和

    科恩写道:“因此我们推测‘携盾侍从’是非利士人使用的原文。该说法较委婉,指的是那

    些充当歌利亚向导的士兵。他们的出现是为了维护非利士英雄的名声。他们也许还给了

    他一面盾,这样才是名副其实的‘携盾侍从’!”第一部分

    隐性的优势与劣势

    一些人假装富有,其实他们一无所有;一些人假装贫

    穷,其实他们早就拥有了巨额财富。

    箴言篇13:71

    突破规则:篮球比赛的阴谋

    我们往往把无益当成有益,却对使我们强大而明智的东西视而

    不见。1

    维威克·拉纳迪夫决定担任女儿安贾莉所在篮球队的教练时,他给

    自己定下了两大原则。第一大原则就是他永远不会大声吼孩子们。该球

    队是参加美国青少年篮球联赛的球队之一。球队里都是一些12岁左右的

    孩子。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对这些12岁的孩子大喊大叫是没有用的,她

    们根本不会理你。于是他决定要像经营自己的软件公司一样来“经营”篮

    球队。他讲话时要平静、温和,结合常识和推理式的语言来说服这些聪

    明的女孩儿按他的想法打球。

    第二大原则相对来说更重要。美国人打篮球的方式让拉纳迪夫觉得

    迷惑不解。他来自孟买,从小接触的就是板球、足球。他永远也不会忘

    记自己第一次看篮球比赛的情形。他觉得这种比赛愚蠢极了。A队得分

    后便迅速退到己方场地。B队从边线传球,运球进入A队场地。A队队员

    一直在那儿耐心等待着。接着又会发生同样的情形,只不过是攻防位置

    对调罢了。

    一个常规的篮球场长94英尺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支队伍只会防

    守24英尺长的场地,而放弃剩下的70英尺长的地方。偶尔,一些球队也

    会在全场都紧逼对手,就是说他们会竭尽全力阻止对手运球过界。但是

    这种战术持续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在拉纳迪夫看来,篮球运动中似乎存

    在着某种关于篮球比赛该怎么打的阴谋。而这种阴谋使得强队和弱队的

    差距拉得更大了。毕竟,强队拥有个子高大的球员,他们运球技术好,投篮准,可以在对方场地内准确无误地实施既定策略。但为什么弱队要

    用这样的方式打球,让强队可以更轻而易举地做自己擅长的事呢?

    拉纳迪夫观察了他的队员。莫佳和茱莉娅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篮球

    运动员,但是尼琪、安吉拉、达妮、荷莉、安妮卡和他女儿安贾莉从来

    没有打过篮球。她们个子不高,不会投篮,更不擅长运球。她们只适合

    参加每天晚上球场上临时组织的比赛。拉纳迪夫住在门洛帕克,是加利

    福尼亚州(以下简称“加州”)的硅谷中心。照拉纳迪夫的说法,他的队

    员都是些“年轻的金发女孩儿”。她们的爸爸要么是网虫,要么是计算机

    程序员。她们钻研科学,读那些又厚又晦涩的书,梦想着长大以后可以

    成为海洋生物学家。拉纳迪夫知道如果她们按常规方式来打球的话,即

    让对手在对手方场地没有防守的情况下直接运球攻入她们的场地,那她们一定会输给那些酷爱篮球的女孩儿。拉纳迪夫17岁时,口袋里揣着50

    美元就来到了美国。他是一个不轻易接受失败的人。他的第二大原则便

    是要让他的队员在任何一场比赛中,一直都实行全场紧逼战术。最终,他的球队得到了美国青少年篮球联赛冠军。安贾莉·拉纳迪夫说:“就是

    凑巧而已,我父亲从来没有打过篮球。”

    2

    试想一下,你参加了过去200年里所有大国和小国之间的战争。我

    们假设参战一方的人口至少是另一方的10倍,其武器装备的威力也比另

    一方强得多。你是不是认为强大的一方会获胜?我想,我们中的大多数

    人都会认为强国获胜的概率接近100%。因为10倍的差距实在是太大

    了。然而,真正的结果会让你大吃一惊。几年前,政治学者伊万·阿雷

    金·托夫特(Ivan Arreguín-Toft)对此进行了统计,他得出的结论是:强

    国获胜的概率为71.5%;弱国取胜的概率为28.5%,只比13低了一点

    点。

    阿雷金·托夫特接着又提出一个稍有区别的问题。假如强国与弱国

    之间发生战争,弱国采取了和大卫一样的行为,他们不愿以强国想要的

    方式对战,而是采取打破惯例的方法和使用游击战术,局势又会怎样发

    展?结果表明,在这种情况下,弱国取胜的概率一下子从28.5%攀升到

    63.6%。举个例子来说,美国人口数量是加拿大人口数量的10倍,如果

    这两个国家发生战争,加拿大又选择了非常规的战争方式,那么历史给

    你的建议是押加拿大赢。

    我们总认为弱者取胜是不可能的。这就是大卫与歌利亚的故事在人

    类历史长河中引起强烈反响的原因。然而阿雷金·托夫特指出,事情完

    全不是这样的。弱者总是会获胜。那为什么每次大卫打败歌利亚的时候

    我们都会如此吃惊?为什么我们总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一个人力量弱小或

    技术欠缺一定是缺点?

    阿雷金·托夫特列出了一个弱者取胜的名单,其中就包括T. E.劳伦

    斯(T. E. Lawrence,他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是“阿拉伯的劳伦斯”)。第

    一次世界大战末期,他领导阿拉伯人起义,反抗占领阿拉伯地区的土耳

    其军队。当时英国人也支援阿拉伯人进行起义。他们的目标是毁掉土耳

    其人兴建的从大马士革到汉志沙漠的铁路。这是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土耳其拥有一支强大的现代军队。

    而劳伦斯带领的则是他难以驾驭的贝都因人。他们没有什么技能,只是

    普通游牧民。在当地的一名英国指挥官雷金纳德·温格特爵士(Sir

    Reginald Wingate)称他们为“一群连枪都没有开过的乌合之众”。但是他

    们坚忍不拔,动作灵活。一个典型的贝都因军官配备的武器为一把步

    枪,100发子弹;他还要背45磅面粉,这意味着他一天能在沙漠行走110

    英里 ,即使在夏天也一样。他们带的饮用水只有1品脱 ,因为他们

    特别擅长在沙漠中寻找水源。“我们的优势是速度和时间,而不是攻击

    力,”劳伦斯写道,“我们最丰富的可用资源就是部落里的男子,他们从

    来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战争,他们的优点是活动能力强,耐力足,具备一

    定的聪明才智,熟悉乡村,勇气可嘉。”18世纪的元帅莫里斯·德·萨克斯

    伯爵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战争的决定力量在于人的双腿,而不在于武

    器。”劳伦斯的军队里有的恰恰都是“腿”。1917年春天,劳伦斯一方捷

    报连连:3月24日,他们炸毁了60处铁路,切断了布埃的一条电报线

    路;3月25日,他们毁掉了一辆火车和阿布那的25处铁路;3月27日,他

    们炸毁了15处铁路,切断了伊斯坦布·安塔尔的一条电报线;3月29日,他们袭击了土耳其军队的一个驻地;3月31日,他们又毁掉了一处铁

    路;4月3日,他们炸毁了赫迪亚的11处铁路;4月4日和5日,他们毁掉

    了戴几河谷地区的一处铁路线;4月6日,他们对敌人进行了两次袭击。

    劳伦斯指挥的最成功的一场战役是突袭港口城市亚喀巴。土耳其军

    队预料到会遭遇袭击,但他们认为发动袭击的应该是那些在亚喀巴水面

    向西航行的英国轮船。而劳伦斯决定从东面对土耳其进行突袭。他们穿

    过不设防的沙漠,来到了亚喀巴。为达到这一目标,劳伦斯让士兵转了

    一个周长达600英里的圈:从汉志往北,深入叙利亚沙漠,然后再折回

    亚喀巴。那时正值夏天,他们需要穿过中东荒无人烟的一些地区。劳伦

    斯自己则取道大马士革郊区,误导土耳其军队。“今年的山谷里似乎到

    处都是角蝰、鼓身蛇、眼镜蛇和黑蛇,”劳伦斯在《智慧七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中描写了其中一段旅程:

    天黑后,要打水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蛇要么在池塘里游泳,要么就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池塘边。眼镜蛇曾闯入我们的警戒圈两

    次,当时我们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讨论战略。我们有三名士兵因被

    毒蛇咬伤而丧命;还有四名士兵被毒蛇咬伤,身体因为毒素扩散而

    肿胀。还好在经历了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之后他们最终康复了。当地

    人处理这种伤口时,会在患处涂上蛇皮膏药,然后给伤者诵读《古兰经》,直到他死亡。

    最终,他们到达了亚喀巴。劳伦斯的几百名士兵杀死、俘虏了土耳

    其的1 200多名士兵,只有两名士兵侥幸逃脱。头脑简单的土耳其士兵

    怎么也想不到对手会如此疯狂,竟然穿越沙漠来突袭他们。

    雷金纳德·温格特爵士称劳伦斯的士兵为一群“乌合之众”。在他看

    来,土耳其军队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乍看之

    下,像土耳其军队那样,士兵众多、武器充足、物资丰富,的确是一种

    优势。但这种优势会让军队无法行动,最终只能由攻变为守。而劳伦斯

    军队活动能力强,耐力足,具备一定的聪明才智,熟悉乡村,勇气可

    嘉,因此他们可以做对手不可能做的事情,即从东面突袭亚喀巴。如此

    大胆的一个策略是土耳其军队无法预料到的。有些优势必须依赖于物

    资,而另外一些优势则只有在缺乏物资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弱者能够取

    胜,往往就是因为有时候后一类型的优势与前一类型的优势完全相当。

    基于某些原因,我们很难认识到这一点。我想,我们给“优势”下的

    定义十分严格,且限制过多。我们往往把无益当成有益,却对使我们强

    大而明智的东西的价值视而不见。本书的第一部分就是要试图揭示这种

    错误认知导致的后果。当我们看到巨人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会自然而然

    地认为他就能取得胜利?怎样才能像大卫、阿拉伯的劳伦斯及本章提到

    的维威克·拉纳迪夫和他的篮球队员那样,成为不按常规标准行事的

    人?

    3

    作为红杉城的代表队,拉纳迪夫的红杉队被分到美国青少年篮球联

    赛的七、八年级组。这些女孩儿在圣卡洛斯附近的佩耶体育馆进行训

    练。因为拉纳迪夫从来没打过篮球,所以他聘请了一些专家来帮他。他

    聘请的第一个专家是罗杰·克雷格,克雷格以前是职业运动员,后来在

    拉纳迪夫的软件公司工作。 克雷格同意加入后,拉纳迪夫又招募了克

    雷格的女儿罗梅特,她在中学期间打过篮球。罗梅特是防守对方球员的

    最佳人选,如果你不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的话,她就无法发挥自身的价

    值。队里的女孩儿都喜欢罗梅特。“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姐姐,”安贾莉

    ·拉纳迪夫说道,“跟她待在一起感觉很棒。”红杉队的策略主要集中在两个时间限制点上。为了推进比赛,双方

    队伍都必须遵守这两个时间限制点。第一个是发界外球的时间。当一个

    队得分时,另一个队的球员会在界外发球,她有5秒钟的时间可以将球

    传给场上的队友。如果超出这个时间,球就由对方球员控制——通常不

    会发生这种状况,因为对方球员不会浪费时间去防守界外球,她们会跑

    回自己的半场。但是红杉队的女孩儿不打算这样做。队里的每个女孩儿

    都要像幽灵般紧紧地跟着对手。一些球队在实行紧逼战术的时候,防守

    队员会站在被防守的进攻队员身后,这样一旦进攻队员拿到球,她就可

    以阻止她将球传出去。但红杉队的女孩儿反其道而行之,她们采取的是

    更有攻击性、风险更高的战术。她们站在对手前面,力图在第一时间就

    截断对方发出的界外球。她们没有安排人去防那个发界外球的队员。这

    样红杉队就多出一个球员。在拉纳迪夫的战术中,这个球员是机动球

    员,她可以帮助队友防守对方球队的最佳球员。

    拉纳迪夫说:“想想橄榄球。四分卫带着球跑,一整片场地都是他

    的。虽然他可以随便掷球,但传球还是非常困难的。”篮球比赛中的传

    球就更难了。相比橄榄球,篮球场地更小,运球有5秒的时间限制,球

    更重更大。而红杉队的女孩儿更是严防对手,让她们无法在5秒钟内发

    出界外球。有时,发球队员因为害怕超过5秒的时间限制,会随便将球

    丢出去。有时,发球队员发出的球还会被红杉队队员拦截下来。拉纳迪

    夫的队员都非常疯狂。

    篮球比赛的第二个时间限制点是要求队员在10秒内就带球攻入对方

    的半场。如果红杉队的对手没有超出第一个时间限制点,及时将球发出

    去的话,红杉队的女孩儿会立即将注意力放在第二个时间限制点上。她

    们会冲向那个接到球的队员,然后“围堵”她。安贾莉就是其中一个“围

    堵者”。她会全速冲过去,伸开又长又宽的双臂,与另一名队员一起紧

    盯对方正在运球的队员。也许她能抢断球。也许对方球员会因为恐慌而

    将球传出去;或者停止运球,紧抱着球,这样裁判就会吹哨。

    “刚开始打球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防守之类的,我们都

    不懂。”安贾莉说,“所以我爸爸就说‘整场比赛下来,你们要做的就是

    紧逼对方球员,确保她们接不到球’。从对方那里抢断球的感觉太棒

    了,比任何一种感觉都好。在比赛中,我们就是紧逼她们,抢断她们的

    球,一遍又一遍。这会让对手觉得非常紧张。我们有时会碰到一些水平

    比我们高很多的球队,她们已经打了很长时间的球了,但我们依然能够

    打败她们。”红杉队常以4∶0、6∶0、8∶0、12∶0这样的分数领先对手。有一

    次她们甚至以25∶0领先。因为她们会直接带球上篮,很少会投那些命

    中概率低、需要技巧和训练的远射球。有一年,在红杉队输掉的为数不

    多的比赛中,其中一场比赛只有四名队员上场。她们依然实行紧逼战

    术。为什么不呢?她们只输了三分而已。

    罗梅特·克雷格说:“对我们球队来说,紧逼战术能够隐藏我们的弱

    点。事实上,我们球队没有好的外线投手,队员身高也不是特别高。我

    们越注重紧逼战术,就越能抢断球,越能得到带球上篮的机会。而且我

    对球员很诚实。我告诉她们‘我们并不是最好的篮球队’,她们都清楚各

    自的角色。”一个12岁的女孩儿愿意为了罗梅特而战。“她们都非常了不

    起。”她说。

    劳伦斯在袭击土耳其军队时选择了对方防守力量薄弱的地方——铁

    路沿线最偏远、最荒芜的村落,而非重军把守的地方。红杉队突袭的是

    界外球的传球环节。在篮球比赛中,不管是强队还是弱队,都很容易在

    这个环节受到攻击。大卫拒绝和歌利亚进行近身搏斗,因为那样的话,他一定会输。于是他站得很远,把整个山谷都变成了他的战场。红杉队

    的女孩儿采用的也是这样的战术。她们防守的是整个篮球场。全场紧逼

    靠的是腿,而不是手臂。努力取代了能力。她们和劳伦斯军队里的贝都

    因人一样,“不善于进行常规战争”,她们的优点也是“活动能力强,耐

    力足,具备一定的聪明才智……勇气可嘉”。

    罗杰·克雷格说“这是一项累人的战术”。他和拉纳迪夫坐在软件公

    司的会议室里,回顾他们的那个梦幻赛季。拉纳迪夫站在白色书写板边

    上,画图解释红杉队的紧逼战术。而克雷格则坐在桌旁。

    “我的队员必须比其他球队的队员更强壮。”拉纳迪夫郑重其事地说

    道。

    “他总是让她们不停跑步。”克雷格点了点头。

    “事实上,我们就是按照打橄榄球的战术在打篮球。我要让她们跑

    起来,一直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没办法教她们技术,所以我们必

    须保证她们体格强健,对比赛有一个最基本的了解。在比赛中,态度是

    很重要的,因为你总是会累的。”

    拉纳迪夫说“累”的时候特意加强了语调。他父亲是一名飞行员,因

    为不断挑战印度国家飞机安全问题而被政府抓进了监狱。拉纳迪夫看到

    了关于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份材料后,决定去那里念书。他认为那是最适合他的地方。那是20世纪70年代。出国上大学需要的外汇必须由印度政

    府核准发放。拉纳迪夫就驻扎在印度储备银行的办公地点外面,直到他

    最终拿到钱。拉纳迪夫身形修长,骨瘦如柴。他走起路来有气无力的,脸上呈现一种冷静的神色。但请别把冷静和冷漠混为一谈。拉纳迪夫这

    种人是十分坚韧的。

    他转向克雷格:“我们的口号是?”

    两个大男人思索了一会儿,异口同声而又兴奋地喊道:“一、二、三,态度!”

    整个红杉队的基本哲学就是他们愿意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有一次,队里来了新球员,”拉纳迪夫说,“我把第一次训练的话

    又说了一遍,‘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我边说边做示范。我告诉她们,‘比

    赛讲的就是态度’。我很担心新来的一个女孩子,我怕她不明白什么是

    态度。我们在加油打气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说‘不,不,不是“一、二、三,态度!”而是“一、二、三,态度,哈!”’。”拉纳迪夫和克雷格听到

    后不禁大笑起来。

    4

    1971年1月,福特汉姆大学公羊队和马萨诸塞大学红人队进行了一

    场篮球比赛。比赛在艾摩斯特市的传奇体育馆“鸟笼”(Cage)举行。自

    1969年12月以来,马萨诸塞大学红人队就不曾在这里输掉一场比赛。他

    们曾创下11∶1的优胜纪录。红人队的明星球员非“J博士”朱利叶斯·欧文

    (Julius Erving)莫属,他是篮球运动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马萨诸

    塞大学红人队的队员都非常棒,福特汉姆大学公羊队里却是一群来自布

    朗克斯和布鲁克林地区的好斗的年轻人。在第一周训练的时候,他们的

    中锋的膝盖韧带撕裂,退出了比赛。这意味着只有约1.93米的球员成了

    全队最高的。他们的首发前锋——通常身高应该和中锋差不多——查理

    ·耶尔弗顿(Charlie Yelverton),身高只有约1.85米。比赛哨声吹响

    后,公羊队就开始实行全场紧逼战术,丝毫没有放松。“我们以13∶6领

    先,但接下来仍需继续努力。”时任福特汉姆大学公羊队教练的迪格·菲

    尔普斯(Digger Phelps)回忆道,“这些城里的孩子身体很棒。于是我们

    就带着对方满场跑。要知道,一个篮球场足足有94英尺长。我们知道,对方迟早会败下阵来。”菲尔普斯把一个又一个孩子派上场,防守欧

    文。这些孩子或来自爱尔兰家庭,或来自意大利裔家族,都有一股百折

    不挠的劲头。这些百折不挠的孩子一个个因犯规而被罚下场。他们中没

    有一个人球打得比欧文好。这不重要。最终,福特汉姆大学公羊队以

    87∶79的比分赢得了比赛。

    在篮球史上,有无数类似的传奇比赛。在这些比赛中,“大卫”采用

    全场紧逼战术打败了“歌利亚”。奇怪的是,全场紧逼战术并没有因此而

    流行起来。迪格·菲尔普斯领导球队战胜马萨诸塞大学队之后的一个赛

    季,他做了些什么?他再也没有使用过全场紧逼战术。而马萨诸塞大学

    队的教练杰克·利曼(Jack Leaman),他的球队在自己的体育馆被一群

    街头男孩儿打败之后,他是否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在下次他带领一支弱

    旅的时候也使用全场紧逼战术?没有。在篮球运动中,很多人都不相信

    紧逼战术,因为这种战术并不完美:一支训练有素、拥有技巧娴熟的控

    球员和机智敏捷的传球员的队伍就能破解这种战术了。拉纳迪夫也这么

    认为。对手如果想要打败红杉队,那么就必须对她们也实行全场紧逼战

    术。红杉队的女孩儿的技术不够好,对此战术还无法应对。然而,这些

    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拉纳迪夫带领的女孩儿和福特汉姆大学队的街头

    男孩儿都以惯常的方式来打比赛,那么他们有可能会落后对方30分。采

    用紧逼战术是“大卫”打败“歌利亚”的最好机会。从逻辑上来说,每一支

    弱队都应该采取这个战术,对吧?那他们为何不这么做呢?

    阿雷金·托夫特也遇到了同样的困惑。当一个弱者像大卫那样战斗

    的时候,他往往会获胜。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弱者却未能像大卫那样战

    斗。在阿雷金·托夫特建立的数据库中,有202场双方实力悬殊的对抗。

    在其中152场对抗中,弱势一方采用的都是和歌利亚面对面决斗的方

    式,其中有119场以失败告终。1809年,秘鲁人与西班牙人硬碰硬,失

    败了;1816年,格鲁吉亚人与俄国人硬碰硬,失败了;1817年,宾德人

    与英国人硬碰硬,失败了;1817年在康提叛乱中,斯里兰卡人与英国人

    硬碰硬,失败了;1823年,缅甸人与英国人硬碰硬,失败了。类似的例

    子数不胜数。20世纪40年代,越南共产党叛乱令法国人苦恼不已;而在

    1951年,越盟 的战略家武元甲转而与法军进行常规战争,最终遭遇了

    一连串的失败。乔治·华盛顿在指挥美国独立战争时放弃了在战争初期

    采用的颇为有效的游击战术。威廉·波尔克(William Polk)在讨论非常

    规战争的《暴力政治》(Violent Politics)一书中写道:“他尽可能快地

    集中精力创建了一支英国式的军队——大陆阵线。结果,他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差点儿输掉了整场战争。”

    单看这些事件毫无意义,只有联想到劳伦斯军队横穿沙漠到达亚喀

    巴的例子,你才能看到这些事件背后的意义。让士兵穿着光鲜亮丽的军

    服,随着军乐、按着节奏行进,比让他们骑着骆驼在有大批蛇出没的沙

    漠里行走600英里容易多了;每得一分就撤回自己的半场享受满足的快

    感,放松自己的心情,也就是打一场有节奏的比赛,比一堆人挤在一

    起,拼命甩动手臂,在篮球场的每一寸场地争个你死我活容易多了。弱

    者的策略是艰难的策略。

    马萨诸塞大学队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名叫里克·皮蒂诺(Rick Pitino)

    的后卫,他似乎是唯一一个从福特汉姆大学和马萨诸塞大学这场著名比

    赛中吸取教训的人。他那天没有上场比赛。他睁大双眼坐在场边观看比

    赛。一直到现在,尽管已经过去40年,他仍能说出福特汉姆大学队每个

    球员的名字:耶尔弗顿、沙利文(Sullivan)、马伊诺(Mainor)、查

    尔斯(Charles)、赞贝蒂(Zambetti)。“他们使用的全场紧逼战术太不

    可思议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球队!”皮蒂诺说,“5个队员,身高

    只有1.8~1.93米。他们太有耐力,太能跑了,令人难以置信。我从中学

    到了许多。对方根本不可能打败我们。从来没有一支球队可以在‘鸟

    笼’体育馆打败我们。”

    1978年,皮蒂诺成为波士顿大学篮球队的主教练,时年25岁。他使

    用全场紧逼战术,带领球队获得了建队24年来的第一个全美大学运动联

    合会篮球联赛(简称“全美篮球联赛”)冠军。之后,他又成为普维敦斯

    学院篮球队的主教练。该校篮球队在皮蒂诺来的上一年的比赛中以

    11∶20的比分落败。球队的队员身材矮小,几乎没有打篮球的天赋——

    完全就是翻版的福特汉姆大学公羊队。在场上他们依旧紧逼对手,只差

    一场比赛就能参加全美冠军赛。就这样,皮蒂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带

    领那些并没有太多天赋的球员,打出了一场又一场非同寻常的比赛。

    “每年都有很多教练来跟我学习紧逼战术。”皮蒂诺说道。他现在是

    路易斯维尔大学篮球队的主教练。路易斯维尔大学也因此成为另一

    个“麦加”(Mecca),“大卫们”都来这里学习该怎么打败“歌利亚

    们”。“他们发邮件给我,告诉我说他们没办法取胜,他们不知道自己的

    球员是否可以坚持到最后。”皮蒂诺摇了摇头。“我们每天训练两个小

    时,”他接着说,“练习过程中的98%的时间球员都在球场上,我们交流

    的时间很少。当我们需要纠正一些动作时”——皮蒂诺和他的助理教练

    们停下来指导球员时——“只需要7秒钟,这样队员们的心率就不会一下子降低。我们总是在运动。”7秒!那些来到路易斯维尔大学的教练坐在

    看台上,看着一刻也不停息的训练过程,心里骤然感到很绝望。想以大

    卫的规则展开战斗?那你必须得经历这一绝望过程。你要有足够的劣

    势,以至于你别无选择。而那些教练的球队并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所

    以大卫的规则对他们不起作用。他们也无法说服球员去打如此卖力的比

    赛。他们还不够绝望。但是拉纳迪夫呢?是的,他绝望极了。你也许会

    想,看看他队里的那些女孩儿,她们最大的缺点就在于她们完全不懂得

    传球、运球、投篮。事实上,这并不是缺点,对吗?正是因为这个缺

    点,才让她们的获胜战术有了成功的可能。

    5

    红杉队开始赢得比赛的那一刻会出现一系列状况,状况之一就是对

    方教练会因此动怒。他们觉得红杉队让比赛变得不公平——对那些才刚

    刚理解比赛意义的12岁的孩子实行全场紧逼战术并不妥当。他们认为青

    少年篮球运动的重点在于学习打球技术。他们认为拉纳迪夫的队员们并

    不是真的在打篮球。当然,你也能用某些理由轻松地反驳这种观点,比

    如12岁的孩子可以从紧逼战术中学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努力可以战

    胜能力,规则是可以被挑战的。然而,那些看到红杉队取得压倒性分数

    的对方教练则拒绝接受这种哲学式的安慰。

    “有个人试图在停车场里与我打架,”拉纳迪夫说,“他长得高大威

    猛,一看就是玩橄榄球和篮球的。在比赛中,他被瘦小的外国人打败

    了,所以他想痛打我一顿。”

    罗杰·克雷格还说,有时候他看到的一些情形令他震惊不已。“其他

    队的教练对着他们的队员咆哮大吼,还羞辱她们。他们还对裁判大

    喊:‘这是犯规!犯规!’但我们并没有犯规。我们只是防守得比较积极

    而已。”

    “有一次我们和东圣荷塞的一支篮球队打比赛,”拉纳迪夫说,“她

    们打比赛已经有一些年头了。那些女孩儿天生就是打篮球的料。但我们

    仍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成绩好像是20∶0。我们根本没有给她们发球

    的机会。她们的教练气疯了,拿起椅子就扔了出去。他对着自己的队员

    大吼。你知道的,你越吼她们,她们就越紧张。”拉纳迪夫摇了摇头。

    你永远也不应该提高嗓门。“最后,裁判把那个教练赶出了球场。这让我心里感到害怕。我想他之所以无法忍受,是因为他明知我们拥有金色

    头发的女队员实力不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员被打败。”

    理想的篮球队员的特质是优异的运动表现和精准的动作完成能力。

    在比赛中,如果努力重于能力,那么比赛过程将完全被改变:比赛节奏

    混乱,手脚四处甩动,有能力的队员常常会觉得恐慌,甚至会把球扔出

    界。只有篮球运动的局外人——比如刚参加比赛的菜鸟,或者一直坐在

    替补席上的、来自纽约的瘦小男孩儿——才会有足够的勇气这样打比

    赛。

    T. E.劳伦斯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的行为跟英国军官的行为相差

    千里。他并不是英国顶尖军事学院的毕业生。他是一名考古学家,以写

    散文为生。他去见高级军事长官时穿的是凉鞋,他穿的衣服完全是贝都

    因风格。他的阿拉伯语讲得很流利,如母语一般。他手牵骆驼,仿佛他

    一生就只骑过这么一匹骆驼。他不在意军队里的人怎么看待他手下的这

    群“乌合之众”,因为他本身就与这些军队没什么关系。于是,“大卫”诞

    生了。他本应知道和非利士的战争是要依照旧例展开,充满刀光剑影

    的,但他是一个牧羊人(在古代,牧羊人被看作最低贱的职业之一),他对那些军事传统一无所知。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思考声望、丰富的资源和作为精英机构的一员是

    如何让我们变得更好的,但却没有花足够的时间思考类似的优势是如何

    限制我们的选择的。维威克·拉纳迪夫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待事情,却

    受到对方球员父母和教练的大力批评。面对这类批评,大部分人都会退

    缩,而拉纳迪夫不会。“就是凑巧而已。我父亲从来没有打过篮球。”为

    什么他要在意篮球领域的人对他的看法?拉纳迪夫训练的是一群没有某

    种运动天赋的小女孩儿,他本人也对这种运动一无所知。他是一个弱

    者,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但他也因此可以尝试做那些别人从来没想到的

    事情。

    6

    在全美篮球联赛中,红杉队的女孩儿赢得了前两场。在第三场比赛

    中,她们的对手是来自奥兰治县的一支篮球队。红杉队只能在对方的主

    场打比赛,对手甚至还要求使用自己的裁判。比赛从早上8点开始。为

    了避免交通拥堵,红杉队的队员们早上6点就从酒店出发了。从那之后,红杉队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裁判并不相信什么“一、二、三,态

    度,哈!”的哲学。在他看来,界外球就应该传给队友,阻碍这种传球

    过程的行为并不是真正的篮球运动。于是他吹了一次又一次的犯规哨。

    “他们一直在吹犯规哨。”克雷格说。一个动作吹了多次犯规哨。这

    是一段惨痛的记忆。

    “我的队员们不明白,”拉纳迪夫说,“裁判给我们吹的犯规次数是

    对方的四倍。”

    “人们嘘声一片。”克雷格说,“情况很糟糕。”

    “吹犯规哨的比例为2∶1是可以理解的,但是4∶1会不会太夸张

    了?”拉纳迪夫摇了摇头。

    “一名队员被罚下场。”

    “我们并没有因此受到打击。我们还是有机会赢的。但是……”

    拉纳迪夫取消了紧逼战术。他不得不这样做。红杉队的队员们退到

    自己的半场,消极地看着对方带着球攻入她们的场地。红杉队的队员没

    有再像之前那样跑动。她们在每个持球回合间也会停顿、休息。她们以

    他人期待的方式打着篮球比赛,最后她们输了。但是,她们已经证明,歌利亚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强大。

    1. 1英尺等于0.3048米。——编者注

    2. 伊万·阿雷金·托夫特描写弱国获胜概率的书籍为《弱者如何赢得战争》(How the

    Weak Win War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3. 1英里约为1.6千米。——编者注

    4. 品脱,英美制容量单位,1品脱约为568毫升。——编者注

    5. “摘自T. E.劳伦斯的《智慧七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 Wordsworth Editions,1999)。

    6. 应该说罗杰·克雷格不仅仅是一名职业运动员。虽然说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但他仍是

    美国橄榄球联赛历史上最伟大的跑卫之一。

    7. 越盟(Viet Minh),即越南独立同盟会。——译者注

    8. 威廉·波尔克描写非常规战争的书《暴力政治:从美国革命到伊拉克的暴乱、恐怖主

    义、游击战历史》摘自the American Revolution to Iraq, Harper,2008。2

    边际效益递减:最佳班级人数

    更多并不意味着更好。1

    谢波山谷初中是为应对生育高峰而创办的。每天早上,校车都得接

    300名学生上学。学校入口设有两个大门,这样可以避免人流过度集

    中;学校内的走廊就跟高速公路一样,人流熙熙攘攘。

    但这是很早以前的情况了。生育高峰早已过去。位于康涅狄格州的

    谢波地区颇具田园风情,到处可见迷人的殖民地时代风格的村庄和蜿蜒

    曲折的乡村小道。纽约城富裕的夫妇们独具慧眼,发现了这个地方。于

    是这里的房价一直在往上涨。年轻一点儿的夫妻因此负担不起在这里的

    生活费用。学校的学生人数骤然减少到245名,紧接着又减少到200名。

    2013年,六年级只有80名学生。学校的学生主要来自地区小学。根据这

    个数据进行计算的话,学生数量之后很可能会再减少一半,也就是说,学校班级的平均人数会低于国家平均水平。一所曾经拥挤不堪的学校因

    此变成了一所学生人数稀少的私人学校。

    如果是你,你会将你的孩子送到谢波山谷初中吗?

    2

    维威克·拉纳迪夫和红杉队的故事暗示着这样一种观点:我们通常

    认为的优势和劣势并不总是对的,有时候我们会混淆两者。在本章和下

    一章,我要提出的是两个看似简单的教育问题。我说“看似”,是因为它

    们看起来简单,然而等我们深究之后会发现它们一点儿也不简单。

    谢波山谷初中便是两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之一。我猜你一定很乐意把

    孩子送进这种学生很少的学校。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父母和政策制定

    者都认为,人数更少的班级可以保证学生们获得更好的教育。在过去的

    十几年里,美国、英国、荷兰、加拿大、新加坡、韩国和中国——仅仅

    列举其中一些国家——都采取了大刀阔斧的改革,缩小班级规模,减少

    学生人数。加州州长宣布实行全面的缩小班级规模计划后,其州人口在

    三周内增加了一倍。在一个月内,又有20个地方政府相继宣布实行此类

    计划;而在一个半月内,美国白宫也宣布了缩小班级规模计划。到2013

    年,77%的美国人认为使用纳税人的钱去缩小班级规模比提高教师工资来得有意义。你知道这77%的美国人同意的班级人数少到什么程度吗?

    过去,谢波山谷初中的一个班级有25名学生,现在只有15名。这就

    意味着老师对学生个人的关注比以前多了。常识告诉我们,学生得到的

    关注越多,其学习表现会越好。也就是说,在这个全新的谢波山谷初中

    上学的孩子应该比以前那些在拥挤的老谢波山谷初中上学的学生表现更

    好,对吧?

    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方法可以辨别以上推论的真假。康涅狄格州有许

    多和谢波山谷初中一样的学校。这是一个由许多小镇组成的州,小镇里

    又有许多规模较小的小学。影响小镇小学规模的因素:衰退的自然环

    境、变动的生育率及房地产价格。这就意味着学校里的一个年级在今年

    可能没有多少学生,而在下一年则有可能出现学生爆满的情况。下面是

    康涅狄格州另一所初中五年级的学生人数:

    1993年18名

    1994年11名

    1995年17名

    1996年14名

    1997年13名

    1998年16名

    1999年15名

    2000年21名

    2001年23名

    2002年10名

    2003年18名

    2004年21名

    2005年18名

    2001年,五年级有23名学生。而2002年只有10名学生!在2001年和

    2002年,学校里的各方面都保持一致——老师、教学方针、练习册都不

    变。学校还在那个小镇上,教学楼也还是那些教学楼。地区经济状况和

    地区人口也都保持不变。唯一变化的只有五年级学生人数。假设在注册

    人数多的那年入学的学生的成绩比在注册人数少的那年入学的学生的成

    绩好,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认为学习好坏与班级规模有关?

    这就是所谓的“自然实验”。有时候,科学家也会做一些形式实验,来测试某种假设的真假。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现实世界可以提供测试同一个理论的自然方法。而自然实验的优点比形式实验多。所以,如果

    你采用康涅狄格州的自然实验,并且将班级人数少的学生每年的成绩与

    连续多年和许多孩子在一起学习的学生的成绩进行对比,会得出什么结

    论?经济学家卡洛琳·霍克斯比(Caroline Hoxby)就做了这项研究。她

    分析了康涅狄格州每所小学学生的成绩,结果她没有发现任何不

    同!“有许多学者说,他们并没有看到策略变化在统计学上引起任何显

    著差异。”霍克斯比说,“也不是说没有差异,就是他们没办法在数据中

    找到这种差异。通过这项研究,我发现经精确评估的估算值徘徊在0上

    下。而我得到的确切数值是0。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差异。”

    当然,这仅仅是一项研究而已。这些年人们做了几百项与班级规模

    相关的研究,就算你把这些研究全部看完,你也不会得到更清晰明确的

    答案。15%的人察觉到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证明学生在小班里学得更

    好。但也有大约15%的人认为学生在小班里学得更差。20%的人,如霍

    克斯比,认为两者没有差异。其他人则认为两者或多或少存在差异,只

    不过其差异不明显,因此也就没能产生任何有实质意义的结果。典型的

    班级规模研究的结论如下:

    在澳大利亚、中国香港、苏格兰和美国这四个国家和地区,我

    们的辨识策略导致出现了极不确切的估计量。从该估计量中我们无

    法得出有关班级规模影响的确切结论。在希腊和冰岛这两个国家,缩小班级规模似乎带来了一些重要且有益的影响。法国似乎是唯一

    一个在数学和科学教学方面有显著差异的国家:在数学教学方面,存在统计学层面的显著的班级规模效应;在科学教学方面,则没有

    所谓的班级规模效应。在我们的研究中,有9所学校在数学和科学

    教学方面均没有产生大班规模效应:两所比利时学校,加拿大、捷

    克、韩国、葡萄牙、罗马尼亚、斯洛文尼亚、西班牙学校各一所。

    另外,日本和新加坡的学校的班级规模对学生成绩并无任何显著影

    响。

    你发现了没有?在列出了数千页从18个不同国家和地区研究得出的

    学生成绩数据后,经济学家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世界上只有两个国家

    ——希腊和冰岛——通过“缩小班级规模带来了一些重要且有益的影

    响”。希腊和冰岛?美国的缩小班级规模政策最终导致一系列结果,如

    在1996—2004年,美国招聘了25万名新教师。在同一时期,美国的教育

    经费增加了21%,增加的数百亿美元几乎都用在雇用新教师上了。保守

    来说,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世界上没有一个职业像教师这样,增加的人数如此之多,速度如此之快,花费如此之高。许多国家都相继花

    了这笔钱。因为当我们看到像谢波山谷初中这样的学校(每个老师都有

    机会去了解每个学生)时,我们会想“我们把孩子送对地方了”。但是研

    究表明,我们所认为的优势并没有那么大。

    3

    不久前,好莱坞最有权力的人坐下来和我娓娓而谈。他跟我讲起他

    自己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度过的童年。他说每年冬天刚开始的时候,他都

    会走访街坊邻居,希望人们能够请他给他们的车道、人行道扫雪。当他

    得到清理工作后,他会把工作包给附近的小朋友。扫雪完毕后,他会

    给“小工人”付工资。他会先付工资,再挨家挨户去收钱。他知道这么做

    一定可以让“工人们”卖力工作。有时候他的“工人”有八九个。秋天的时

    候,他则推出扫落叶服务。

    “我会去检查他们的工作,这样我才能跟顾客说车道已经按照他们

    的要求清理干净了。”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总会有一两个孩子做不

    好,于是我就把他们解雇了。”当时他只有10岁。11岁的时候,他在银

    行里已经有600美元存款了,这都是他自己赚来的。那是20世纪50年

    代,600美元相当于现在(2013年)的5 000美元。“我没有钱,所以没办

    法去我想去的地方。”他耸了耸肩,仿佛一个11岁的孩子就应该知道他

    要去哪里一样。“任何一个傻瓜都懂得花钱。但并不是每个傻瓜都懂得

    赚钱、攒钱、延迟满足感,你要学会以另一种方式定义它们的价值。”

    他住在所谓的“混合社区”,读的是公立学校,穿的是别人穿过的衣

    服。他父亲经历过经济大萧条,所以总把“钱”字挂在嘴边。这个好莱坞

    男人说如果他向父亲要某种东西的话,比如一双新的跑鞋或一辆自行

    车,父亲就会让他自己出一半的钱。如果他没有关灯,父亲就会把电费

    账单拿给他看。“他说:‘看,这是我们缴的电费。你因为懒而没有关

    灯,结果我们现在要为你的懒惰付出代价。如果你开灯是为了工作的

    话,一天24小时开着都没有问题。’”

    16岁那年夏天,他到父亲的废金属厂去打工,干的是重体力活儿。

    他的待遇与其他人的没什么两样。“我因此不想住在明尼阿波利斯

    了,”他说,“我也不想再为我父亲工作了。太糟了。环境很差,工作又

    苦。我得把那些废金属都装进枪筒里。我身上的灰尘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回过头来想想,我父亲之所以肯让我去他那里工作,是因为他知道

    我去了之后一定会想逃跑的。这样能够激发我做其他事的欲望。”

    大学期间,他自己开了一家洗衣店,专门为有钱的同学干洗衣服。

    他还组织学生包机去欧洲。他和朋友一起去看篮球赛时坐的是很差的位

    置,光线被柱子挡住了,晦暗不堪。当时他就在想,他要是可以坐在场

    边的贵宾席就好了。他去纽约的商学院和法学院上课。为了省钱,他住

    在布鲁克林一个条件很差的街区里。毕业之后,他在好莱坞找了一份工

    作。他的工作做得越来越好,地位越来越显赫,他可以自己进行交易,可以领取各种奖金。他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所以他才能买得起比弗利山

    庄那套跟飞机棚差不多大的房子,才能拥有自己的喷气式飞机,才会有

    一辆停在自己车库里的法拉利。房子大门前面是一条似乎看不到尽头的

    车道,让人感觉他的房子很像欧洲的中世纪城堡。他懂钱。他之所以懂

    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在明尼阿波利斯街上的时候,就已经大概理解钱

    的价值和功能了。

    “我希望拥有更多的自由。我想要追求不同的东西。钱是一种手

    段,我可以用它来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实现我的愿望,推动我前

    进。”他说,“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东西,是我自己学的,就像是一种反复

    实验吧。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在这类实验中获得了自尊,我觉得自己更

    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了。”

    他坐在家中的办公室里。他说他的办公室就和大多数人的房子一样

    大,之后才进入正题。他有孩子,并且他很爱他们。他跟其他父亲一

    样,想要给孩子们提供更好的条件,让他们远比他现在拥有的多。但他

    却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他成功了,他懂得金钱、工作、快乐和成就感来

    之不易,正是这些“来之不易”让他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但就是因为他

    的成功,他的孩子们难以学到同样的教训。好莱坞富豪的孩子不会去替

    他们那些住在比弗利山庄的邻居清扫落叶。他们没有关灯的时候,他们

    的父亲也不会愤怒地把电费单拿给他们看。他们不会坐在柱子后面的位

    置观看篮球比赛,他们也不会去想象有一天他们坐在场边贵宾席上的情

    形,因为他们本来就坐在那里。

    “我的直觉告诉我,在一个富足的家庭里养孩子比人们想象中的困

    难得多。”他说,“拮据的生活毁了人们。同样,富足的生活也毁了人

    们,因为他们失去了野心,失去了骄傲,也失去了自尊。处于一件事情

    的两个极端都很难。也许当人们处在中间的某个位置时,一切就都好办

    了。”当人们听说某个千万富翁为自己的孩子的教育问题头疼的时候,几

    乎没有人会同情他。这毫无疑问。要知道,这个好莱坞男人的孩子可以

    住在最高档的房子里,去哪儿都可以坐“头等舱”。然而他说的并不是舒

    适的物质生活。他的名气完全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他的一个哥哥继承

    了家族的废金属工厂,并且将工厂越做越大。他的另一个哥哥当了医

    生,在医学界享有盛誉。他父亲培养了三个有成就的儿子,他们有自己

    的目标,而且都靠自己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他要说的是,作为一个拥有

    数亿美元的富豪,他如果想跟生活在明尼阿波利斯混合社区的父亲一样

    培养出成功的孩子,他面临的困难则会更多。

    4

    这个来自好莱坞的男人并不是指出该问题的第一人。我想,我们当

    中的大部分人凭直觉就能想明白这个问题。引导我们思考父母教育和财

    富之间关系的一条重要原则就是:更多并不意味着更好。

    如果你很穷,你很难成为一个好的父亲或母亲。这是显而易见的。

    贫困会耗尽人的心力,让人背负压力。如果你需要打两份工来维持收支

    平衡的话,那你晚上就几乎不会有时间给孩子讲睡前故事。如果你是一

    个有工作的单亲妈妈或爸爸,你要赚钱支付租金,买菜、买衣服,做的

    又是一份粗重的体力活儿,那你很难给孩子一个健康家庭所必需的爱、关怀和训导。

    不过,也没有人会认为“你拥有更多的财富,就能做一个更好的爸

    爸或妈妈”这种推论总是正确的。如果让你画一幅曲线图来表现父母教

    育和财富之间的关系,你不会像图2—1这样画的。图2—1 父母教育与财富之间的关系1

    财富可以让父母教育变得更容易。然而,当它到达某个点的时候,财富对父母教育也就没什么影响了。这个点是什么点?研究幸福感的学

    者指出,在一个年收入约为7.5万美元的家庭中,拥有更多的财富并不

    会带给他们更多的幸福感。此后,便会出现经济学家们所谓的“边际效

    益递减”现象。假如你家年收入为7.5万美元,而你的邻居家的收入为10

    万美元,他们可以用这多出来的2.5万美元买一辆更好的车,也可以更

    经常地出去吃饭。但这并不会让你的邻居变得比你更幸福,也不会因此

    让他们变成更好的父母。下面是一幅能更好体现出父母教育与财富关系

    的曲线图。

    图2—2 父母教育与财富之间的关系2

    但这个曲线图表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对吧?因为当父母的收入足

    够高时,父母对子女的教育就又变难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成长

    的这个世界的价值与我们给孩子创造的那个世界的价值没什么不同。但

    对那些非常富有的人来说并非如此。心理学家詹姆斯·格鲁曼(James

    Grubman)使用了一个绝佳的短语“富裕的移民”来描述第一代富豪。他

    的意思是,他们所面对的与孩子相关的挑战和移民面对新国家的挑战是

    一样的。有些人,比如好莱坞的这位有权势的人,生活在中产阶级遍布

    的“老城区”,那里缺乏伟大的动员家和教师。然而他的父亲教他认识了

    钱,教他独立、努力工作。但他的下一代生活在富裕的新世界,这个世

    界的规则不同于以往,这个世界更令人感到困惑。这些孩子只在意自己

    周围的世界,他们不需要努力工作、独立、认识钱的意义。在这种情况

    下,你要如何教会他们“努力工作、独立、认识钱的意义”?于是,世上

    便出现了许多描述在富裕环境培养孩子有多么困难的谚语。在英国,人

    们说“富不过三代”;在意大利,人们说“从马厩出来的明星终会回到马厩”;在西班牙,人们说“没有的时候拼命要去拥有,有的时候却拼命浪

    费”。财富本身就隐藏着自我毁灭的因子。

    “父母必须设定限制。这对‘富裕的移民’来说是最困难的事情之一。

    因为他们不知道当无法以‘我们买不起’为借口拒绝孩子要求的时候该说

    什么。”格鲁曼说道,“他们不想谎称‘我们没有钱’。如果你的孩子已经

    是十几岁的大孩子,他会说:‘拜托,我才不信。你开着保时捷,妈妈

    开着玛莎拉蒂。’父母要学会从说‘我们买不起’转变成说‘我们不会买’。”

    但格鲁曼承认,要让父母说“我们不会买”太难了。要让他们说“我

    们买不起”则简单多了。作为父母,你只需要偶尔说一两次这样的话就

    行。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让爸爸妈妈给他买一匹

    小马是徒劳的,因为既然他们买不起,小马就不会凭空出现。

    而告诉孩子“我们不会买”一匹小马则是一种对话过程,需要父母同

    时具备坦诚的态度与一定的表达能力,跟子女解释能做的事情并不总是

    对的。“我问过一些富有的父母,碰到这种情况他们会怎么做,他们表

    示不知道说什么好。”格鲁曼接着说,“我只能教他们说‘我能买那个给

    你,但我不会买,因为这不符合我们的价值观’。”说到这里,就需要你

    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了,而且你要知道该如何对孩子说出你的价值观,如何让孩子相信你的价值观。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任何一个人都很难做

    到这些。尤其当你的车库里停着一辆法拉利,拥有一架喷气式飞机,还

    在比弗利山庄拥有一套和飞机棚差不多大的房子的时候,那更是难上加

    难。

    这个好莱坞男人太富有了。这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难题。他已经

    过了“钱能让事情变好”这一临界点,也过了“钱与一切都无关”这一临界

    点。他正处于这样一个临界点:钱让培养一个正常、能适应环境的孩子

    这件事变得更难了。这时候的父母教育曲线图应该是图2—3这样的。图2—3 父母教育与财富之间的关系3

    这个曲线图就是所谓的“倒U形曲线图”。倒U形曲线图很难理解。

    它常常令人觉得出乎意料。我们经常会混淆优势和劣势的一个原因,是

    我们忘记自己身处U形世界了。

    这又把我们带回到班级规模的那个问题上了:如果班级规模与学习

    成绩的关系与图2—4不一样,那会发生什么?

    图2—4 班级规模与学习成绩的关系1

    或者这样:

    图2—5 班级规模与学习成绩的关系2

    如果是这样呢?图2—6 班级规模与学习成绩的关系3

    特里萨·德布里托是谢波山谷初中的校长。在学校任职的5年间,她

    目睹了学生人数一年比一年少的情形。对父母来说,这也许是一个好消

    息。她想到这个情形的时候,脑海里就会出现一幅最终的曲线图。“在

    几年的时间里,我们整个年级的学生将会少于50名。”她说。她害怕这

    种情形:“我们要开始应对难题了。”

    5

    倒U形曲线图包括三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特定的逻辑。 左半部

    分表明做得更多或者拥有更多的财富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平坦的中间部

    分则表示做得多并不能改变什么。右半部分表示做得更多或者拥有更多

    的财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如果你用这种模式去思考班级规模这个疑团,你会发现这些看似让

    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有点儿意义了。班级的学生人数就如同父母拥有的

    财富。班级规模对学生成绩的影响要视其处在曲线图上的位置而定。举

    个例子,以色列小学的班级一向人多。该国的教育系统采用的是“迈蒙

    尼德规则”(Maimonides Rule)——以12世纪的拉比命名,规定一个班

    的学生不应该超过40名。也就是说,一个小学班级可以有38名或者39名

    学生。如果一个年级有40名学生,那么一个学校可能会有两个只有20名

    学生的班级。假如你做霍克斯比式的分析,将拥有20名学生班级的学生

    成绩与人数较多班级的学生成绩做对比,结果会显示班级人数少的学生

    的成绩会比较好。这个结果并不出人意料。对于老师来说,三十六七个

    学生有点儿太多了,不好管理。以色列小学的情况就处于倒U形曲线图的左半部分。

    现在再想想康涅狄格州。在霍克斯比研究的学校中,大部分学校为

    中等规模(少于20人)班级和人数较多的班级。霍克斯比在研究中没有

    任何发现的意思是,在这个适中范围内她没有发现小班对学习成绩有任

    何实质性的影响。换句话说,在以色列和美国康涅狄格州的学校班级规

    模之间的某个点上,班级规模的影响大约处于曲线图的中间平坦部分

    ——学生人数的增加并不会让孩子们拥有更好的学习体验。

    为什么25人的班级和18人的班级的区别这么小?对于老师来说,无

    疑后者更容易管理:要批改的作业更少,需要了解和跟进的学生也更

    少。只有老师在负担更小的情况下改变教学风格,小规模班级才能让学

    生的成绩更好。而证据表明,处在适中范围时,老师必然不会做出这种

    改变。他们会选择更少的工作量。这是人的本性。试想一下,你是一名

    医生,你突然了解到你周五下午要看的病人是20个,而不是25个。而不

    管看多少病人,你的薪水都是一样的。那你会愿意多花一些时间在病人

    身上吗?还是你更愿意在6点半——而不是7点半——下班,以便回家陪

    孩子吃晚餐?

    关键的问题出现了。如果一个班级的规模太小,又会怎样?会像父

    母太过富有那样带来反效果吗?我对美国和加拿大的许多老师进行了调

    查,问了他们这个问题,每个老师的回答都是“会的”。

    以下是典型的回答:

    我觉得一个班有18名学生是最好的,在这样的班级里,学生不

    会觉得自己被忽略,会感觉到自己在这个班级里的重要性。分组的

    时候也更方便,可以分成2组、3组、6组——这样他们可以同其他

    学生有不同程度的接触。而这样,我就可以去了解他们每一个人

    ——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要是一个班级有24名学生,我觉得也

    不错。这就多出来6名学生,因此他们之间也就有了更多持不同意

    见的人,总会有一两个人去挑战现有的观点。24名学生在讨论问题

    时会像叽叽喳喳的观众,而不像一个团队。如果一个班级再多6名

    学生,也就是30名学生的话,学生的关系就会比较疏远。虽然有些

    老师特别擅长拉近学生的距离,但他们的招数并不是每次都能起作

    用。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在最佳人数(18)的基础上减去6,也就是剩12,跟名画《最后的晚餐》(Last Supper)里的人数一样。问题出现

    了。12个人足够少了,刚好可以凑成一桌。但这样会让很多高中生过于

    亲密,他们也就不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保护他们的自主权。而这样也很

    容易产生夸夸其谈者,或者蛮横的小霸王——整个班级被他们统率而不

    把老师放在眼里。如果一个班级只有6名学生的话,就更缺少个体独立

    的空间,还会导致思想和经历的单一性,无法扩大因数量增多而产生的

    丰富性。

    换句话说,对老师而言,小班教育潜在的难度和超大班教育潜在的

    难度差不多。在这种情况下,班级人数和管理之间潜在的相互作用便是

    一个难题。而在另一种情况下,潜在的相互作用的强度则会变成另一个

    难题。就像其他老师说的,一个班级人数太少的话,学生就会像“那些

    坐在汽车后排的小朋友,老师根本没有办法把他们分开”。

    下面是另一位高中老师的看法。他最近带了一个32人的班级,他很

    讨厌这一点。“当我面对这么一大群学生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该

    死,每次我要批改作业或者试卷时,我都要在学校里待上好几个小时,本来我可以用这些时间和我的孩子们相处的’。”不过他也不想带一个少

    于20人的班级:

    班级氛围的活跃来源于学生的讨论。而这些讨论需要一定数量

    学生的参与。我现在带的这个班级,人太多了,他们的讨论不叫讨

    论,更像是起哄。而如果人数太少,又没有讨论的气氛。这听起来

    有些违反直觉。我本以为要让那些沉默寡言的孩子在一个有32人的

    班级中发言,他们会有些羞涩,而如果让他们在一个有16人的班级

    里发言则会容易得多。但我的经历告诉我,事实并非这样。沉默的

    孩子在任何场合都倾向于保持沉默。如果班级人数太少的话,看法

    也就会比较少,这样就不能真正推动讨论,也难以界定学生的思想

    水平。一个人数太少的班级会缺乏某种源于学生思想碰撞的精神活

    力。

    如果是一个人数极少的班级呢?那就更要小心了。

    我曾在法语学校带过一个十二年级的班级,班里只有9名学

    生。听起来像是一个美梦,对吧?但那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噩

    梦!你根本无法在课堂上推动任何使用法语的对话和讨论,也难以

    用游戏来增强学生对单词、语法及其他知识的记忆。这个班级没有一点儿学习动力。

    经济学家杰西·列文(Jesse Levin)做了一些相关调查,这些调查很

    有趣。他的调查对象是荷兰的学生。他计算出了一个班级同龄孩子的人

    数,即拥有同等学习能力的学生人数,惊讶地发现同龄学生的人数对学

    习成绩有一定影响,对那些学习努力的学生的影响尤为明显。 换言

    之,如果你是一名学生——尤其是一名差生的话,你需要的是周围的人

    都问同样的问题,克服同样的难题,担心同样的事情,这样你才不会觉

    得孤独,才会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正常人。

    列文说真正的小规模班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教室里的学生太少

    时,孩子们接触一定数量、和他们相像的人的机会也就少了。列文还

    说,缩小班级规模“剥夺了同龄学生互相学习的机会”。

    你知道特里萨·德布里托为何如此担心谢波山谷初中吗?她是一所

    初中的校长,她教的孩子刚好处于向青春期过渡的艰难阶段。他们容易

    觉得尴尬,容易觉得难为情,他们会担心自己看起来太聪明。她说,让

    他们参与进来,而不仅仅是简单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就像“拔牙”一样痛

    苦。她希望班级有这样的氛围:充满有趣而又各不相同的想法及激情。

    这种激情会在一定数量的学生努力解决同一个问题的过程中爆发出来。

    但在一个没有多少学生的教室里,如何能营造这种氛围?“一个班级的

    学生越多,”她接着说,“不同的意见也就越多。如果班级的同龄学生太

    少,他们就都不喜欢说话了。”假设有人在学校旁边那片起伏的草地上

    建造一个大型住宅小区,她也就不会那么不开心。

    “最初,我在梅里登的一所初中教数学。”德布里托又说。和康涅狄

    格州的其他地区相比,梅里登是一个公民收入中等偏低的城市。“我带

    的人最多的班级有29名学生。”她说这是一项很繁重的工作,她要批改

    很多作业,还要回答很多学生的问题。“你真希望你的后脑勺也长着眼

    睛。当你和某个小组一起工作时,你要能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你必须

    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因为班里的学生太多了,角落里总有一些人,他们

    讨论的东西完全跟他们应该讨论的东西不搭边儿。”

    但她坦白地说,她喜欢教这个班级。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最美好的一

    年。那时,一个教十二三岁孩子的数学老师在特别努力地工作,她的教

    学工作让她觉得兴奋,29个孩子也十分兴奋。“他们是一些会相互影响

    的同龄人。他们不会只和一个群体玩耍、交流。在这里,你有更多的机

    会丰富自己的阅历。真正的问题在于,你要如何让孩子们变得活泼,让他们过得充实,参与课程,这样他们才不会只是被动地接受一切。”

    那她希望谢波山谷初中的每一个班级都有29名学生吗?当然不。德

    布里托知道她自己有些与众不同。大多数老师心目中的理想班级学生人

    数都少于29名。她的意思是,我们总是在小班级有什么好处这个问题上

    打转,而忽略了大班级会有什么好处。把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学生看成争

    夺老师注意力的竞争对手,而不是共同学习进步的好伙伴,这是一种很

    奇怪的教育理念吧?当德布里托回想起在梅里登教书的那一年时,她的

    眼睛里充满着向往之情。“我喜欢嘈杂声,我喜欢听到他们互动的声

    音。哦,这太有趣了。”

    6

    从谢波山谷出发,到达康涅狄格州雷克维尔镇只需半小时车程。这

    里有一所名叫霍奇基斯的学校。它是美国早期的寄宿制学校之一。该学

    校一年学费约5万美元。学校里有两个湖,两个曲棍球场,四个望远

    镜,一个高尔夫球场,还有12架钢琴。学校煞费苦心地指出,这所学校

    里的钢琴可不是普通钢琴,而是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施坦威钢琴。 霍

    奇基斯是那种为了学生的教育不惜下血本的学校。该校的班级平均只有

    12名学生。这是特里萨·德布里托害怕的,却是霍奇基斯认为的最大的

    优势,开车沿路都可以看到相关的广告。这所学校的管理人员骄傲地宣

    称:“我们的学习环境私密性强,互动性强,包容性强。”

    为什么霍奇基斯这类学校要做这些明显会让学生成绩更糟糕的事情

    呢?答案只有一个:学校考虑的并不是学生。他们真正考虑的是学生的

    家长,这些家长看中的是高尔夫球场、施坦威钢琴、小班教育这类值得

    花5万美元的设施和理念。更准确地说,是霍奇基斯掉入了富人、贵族

    学校和富裕国家的陷阱,这些都是“歌利亚”容易掉入的陷阱:学校认为

    这些可以用金钱购买的东西能够转变成现实世界的优势。但它们不会。

    这就是倒U形曲线图给我们的教训。比你的对手强大是一件好事。而当

    你太强大的时候,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面对以时速150英里投掷过来

    的石块,你就成了一只呆鹅。歌利亚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是因为他

    太强大了。那个好莱坞男人没能成为符合自己期待的父亲,是因为他太

    有钱了。霍奇基斯没能成为它想要成为的那种学校,是因为它的班级人

    数太少了。我们总认为,做一个更强大、更富有的人才能让我们获得最佳利益。而维威克·拉纳迪夫,那个叫大卫的牧童,还有谢波山谷初中

    的校长则会告诉你,事实并非如此。

    1. 经济学家埃里克·汉纳谢克(Eric Hanushek)完成了数百份班级规模研究的结果分

    析。汉纳谢克说:“在研究学校各方面因素时,人们研究最多的大概就是班级规模吧。这

    类研究工作持续了多年,然而我们依然没有理由相信班级规模与学习好坏有联系。”(20

    世纪80年代,在田纳西州进行的STAR项目(Student-Teacher Achievement Ratio,学生

    ——老师成绩比率)也许是研究减少班级人数效应的最著名实验。该项目选了6 000名学

    生,并随机将他们分配到小班或大班,然后对他们整个小学阶段的成绩进行跟踪研究。

    研究表明,小班学生的成绩比大班学生的好,他们可以取得微不足道但却有用的学位。

    之后,美国各州和各地区花了数十亿美元缩小班级规模,其动力很大程度都来源于STAR

    项目的研究结果。但是STAR项目的研究结果并不准确。例如,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在研

    究过程中,大班和小班的人数会发生异常的变化。似乎大班学生的家长因动机驱使,会

    将自己的孩子调到小班。表现不佳的孩子在同一个班级的排名可能会因此下降。更大的

    问题在于该研究并不是盲目轻率的。小班的老师知道人们会更关注他们的班级。正常在

    科学研究中,“不盲目”的实验结果往往被认为不可信。想了解更多有关STAR项目的描

    述,可参见Eric Hanushek, “Some Findings from an Independent Investigation of the Tennessee

    STAR Experiment and from Other Investigations of Class Size Effects” Educational Evaluation

    and Policy Analysis 21, no. 2 (summer 1999):143—163。霍克斯比的自然实验则更为可信。

    霍克斯比的研究结果可参见Caroline Hoxby,“The Effects of Class Size on Student

    Achievement: New Evidence from Population Variation,”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5, no.4 (November 2000): 1239—1285。想了解更多关于班级人数的讨论,可参见Eric

    Hanushek, The Evidence on Class Size (University of Rochester Press, 1998);Eric Hanushek,Alfred Lindseth, Schoolhouses, Courthouses and Statehouses: Solving the Funding-Achievement

    Puzzle in America’s Public School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9), 272; Ludger W?ssmann,Martin R. West, “Class-Size Effects in School Systems Around the World: Evidence from

    Between-Grade Variation in TIMSS”, European Economic Review (March 26, 2002)。)

    2. 心理学家巴里·施瓦茨(Barry Schwartz)和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在一篇优秀的

    文章中指出,几乎所有的结果都是随着倒U形发展的:“在心理学领域,人们发现X可以让

    Y增加到某个点,之后又会让Y变少……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完美的。那些高成本的积极

    措施、规定和实践,很可能已经开始对收益施加反作用。”(想了解更多关于财富和幸福

    感的研究,可参见Daniel Kahneman,Angus Deaton, “High Income Improves Evaluation of

    Life but Not Emotional Well Being,”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7, no.

    38 (August2010): 107。Barry Schwartz, Adam Grant, “Too Much of a Good Thing: The

    Challenge and Opportunity of the Inverted U,”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6, no. 1

    (January 2011): 61—76讨论了幸福感的倒U形曲线理论。)

    3. 我父亲是一名数学家,他对这些东西十分执着,他不同意我的说法。他说我总是把

    问题简单化。事实上,倒U形曲线图包括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为直线。在第二部分,“最

    初的直线慢慢弱化”。这是边际效益递减区域。在第三部分,多余的资源对结果并无影

    响。在第四部分,更多的资源会产生反作用。他写道:“这就跟我们盖房子一样,要盖一

    层楼,你就得先打地基。记住这个口诀‘打地基、铺砌石板、压平、沉降’。”

    4. 体现酒精摄入和健康关系的倒U形曲线图是其中的经典例子。如果刚开始你一杯酒都

    不喝,后来发展到每周喝一杯,你的寿命会更长。如果你每周喝两杯酒,你的寿命会在

    这个基础上再延长一点点。每周喝3杯的话,你的寿命会再延长。一直到每周7杯都是如此。(这些数据只针对男性。)这是“上坡路”:喝得越多越健康。之后就是每周7~14杯。

    在这个范围内,喝更多的酒,并不会更有益健康,也不会伤害你的身体。这是曲线图的

    中间部分。最后则是曲线图的右半部分:“下坡路”。如果你每周喝酒超过14杯,那么喝得

    越多,你的寿命就越短。酒精本身并没有好坏之分:量少时是好的,适量时不好不坏,量大时则是有害的。(想了解更多关于饮酒和健康的倒U形曲线内容,可参见Augusto Di

    Castelnuovo et al., “Alcohol Dosing and Total Mortality in Men and Women: An Updated Meta-

    analysis of 34 Prospective Studies,” Archives of Internal Medicine166, no. 22 (2006): 2437—

    2445。)

    5. 在“Using Maimonides’ Rule to Estimate the Effect of Class Size on Scholastic

    Achievement”[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May 1999)]中,约书亚·安格瑞斯特(Joshua

    Angrist)和维克多·拉维(Victor Lavy)指出,他们观察到的可能是曲线的左半部分现

    象:“以色列的结果是否适用于美国或者其他发达国家,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因为文

    化和政策上的差别,以色列的生活标准较低,他们花在每个学生身上的教育费用也比美

    国、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国家低。而且就像上文提到的,以色列的班级规模比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的大。所以这里的结果可成为一种证据:缩小班级规模的政策不适合大部

    分的美国学校。”

    6. 例外情况是有严重行为偏差或者没有什么学习天赋的孩子。对那些有特殊需求的学

    生而言,倒U形曲线图并不能准确说明问题。

    7. 杰西·列文关于班级人数和学习成绩的研究出自“For Whom the Reductions Count: A

    Quantile Regression Analysis of Class Size and Peer Effects on Scholastic Achievement,”

    Empirical Economics 26 (2001): 221。人们对小班教育的执着确实造成了一些影响。所有的

    教育研究者都认为,教师质量远比班级规模大小重要。一个好的老师可以在一年内教给

    孩子一年半的知识量;而一个低于平均水平的老师可能一年内只能教给孩子半年的知识

    量。这就是一年内知识量的差别。这也就意味着老师会更加注意在班级排名靠前的学

    生,而不是那些坐在班级前列的学生。问题是,好老师很少,我们根本没有足够专业、具备启迪大量孩子学习的复杂技能的老师。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应该解雇那些不好的老师;或者对他们进行培训,以提高他

    们的教学能力;或者提高好老师的待遇,以便让他们可以带更多的学生;又或者提高教

    师工作的档次,以吸引更多擅长教学、具有特殊技能的老师。我们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

    解决我们的教学系统中拥有太多水平较差的教师及没有足够优秀教师的问题。我们应该

    放宽眼界,去招聘更多的教师。近年来,许多工业化国家都采取了这样的措施,同时,他们也强调要缩小班级规模。在这里,要指出一个问题,缩小班级规模的成本是巨大

    的,比任何一种措施的成本都高。招聘更多教师、建造更多教室的成本太高,因此也就

    没有多少钱可以给教师发工资。结果就是,教师的工资水平与其他职业相比,在过去50

    年内持续下滑。

    在过去30年里,美国的学校放弃了这种策略:寻找水平较高的老师,让他们教更多

    的学生,给他们更高的工资(其实这种策略对孩子的帮助是最大的)。反而是尽力去招

    聘每一个可以招聘到的老师,然后付给他们微薄的工资。在20世纪,美国公共教育费用

    的增长幅度令人震惊:在1890—1990年,以定值美元计算的话,教育花费从20亿增加到1

    870亿,20世纪末的费用则加速增长。这些费用绝大部分都花在招聘更多教师,实行小班

    教育上了。在1970—1990年,美国公立学校的学生——教师比例从20.5%下降到了

    15.4%,为支付这些多招聘的教师的工资,他们多花了几十亿美元。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因为世界教育政策的变化,各国注重的是教师数量及学

    校办学特点。但这并不是一个完全令人满意的答案。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的公立

    学校并不是被迫将教育经费花在缩小班级规模上的,而是他们想要小班教育。为什么?

    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财富,他们付得起小班教育的费用,然而他们并不明白,那些能用钱财买到的东西并不会让他们变得更好。

    8. 霍奇基斯的网站上称该校只有12架施坦威钢琴,但学校的音乐主任却在其他地方说

    他们共有20架钢琴,其中包括一架法奇奥里(该品牌被誉为钢琴中的劳斯莱斯)。这些

    钢琴的价值超过100万美元。如果你去霍奇基斯的琴房练习“快速曲调”的话,你会发现你

    弹出来的声音非常好听。3

    大鱼小池塘效应:印象派的抉择

    在某些时间、地点,做一只小池塘的大鱼比做一只大池塘的小

    鱼好。1

    150年前,巴黎是艺术世界的中心。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画家团

    体在巴蒂尼奥勒附近的盖尔波瓦咖啡馆聚会。这个小团体的领导人是爱

    德华·马奈。他是团体里年纪最大、最著名的成员之一。当时他30岁出

    头,长相俊美,热衷于社交,穿着时尚。他活力四射、风趣幽默,周围

    的人都为他着迷。马奈的好友是埃德加·德加。他是少数几个可与马奈

    媲美的画家之一。他们两个人都易怒,且牙尖嘴利,时而会进行一些激

    烈的争论。保罗·塞尚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高个子,总是忧郁地坐在角

    落里,穿着背带裤。“我就不同你握手了吧,”一次落座之前,塞尚对马

    奈说道,“我已经8天没洗手了。”克劳德·莫奈则十分固执,个性很强。

    他是食品杂货商的儿子,没接受过什么教育。他最好的朋友是人称“随

    和顽童”的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在他们交好期间,雷诺阿画了

    11幅莫奈的肖像。这个团体的精神领袖是卡米耶·毕沙罗,他是一个非

    常明智、忠诚且原则性强的人。就连脾气最差、最冷漠的塞尚都喜欢毕

    沙罗,几年后,他还自称是“毕沙罗的学生塞尚”。

    这群卓越的画家后来一起创造了一个现代艺术流派——印象派。他

    们互为模特,以精神或者物质的方式为彼此提供支持。今天,你可以在

    世界各大博物馆里看到他们的画。但在19世纪60年代,他们陷入了困

    境。莫奈破产了。有一次,雷诺阿给莫奈带了一些面包,他才不至于饿

    死。不过,雷诺阿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要寄信,但是没有钱买邮

    票。当时,没有商人对他们的画作感兴趣。艺术评论家——在19世纪60

    年代,巴黎只有一小撮艺术评论家——提到印象派的时候,大多是在贬

    低他们。在昏暗的盖尔波瓦咖啡馆里,马奈和他的朋友们坐在快要散架

    的金属制成的椅子上,靠着大理石台面的桌子,边吃边聊。他们谈论着

    政治、文学、艺术。当然,他们谈论最多的是他们的画家生涯。当时的

    印象派画家都面临着一个关键问题:巴黎秋季艺术沙龙就快开始了,他

    们应该画些什么呢?

    艺术在19世纪的法国人的文化生活中扮演着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

    当时的绘画由一个叫皇家内阁和美术部的政府部门管理,画家画画与现

    在的医生治病和律师打官司一样,被视为一种职业。一个画家想要有前

    途的话,就应该先进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学习,接受正规和严格的教育。先临摹画作,再学习画模型。教育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竞赛。那些

    画得不好的人会被淘汰,画得好的人则能赢取奖项和奖金。绘画的顶级

    殿堂就是巴黎秋季艺术沙龙,这是全欧洲最盛大的艺术展会。

    每年,法国的画家都会选取两三幅最好的帆布画送到巴黎秋季艺术

    沙龙评审委员会。截止日期是4月1日。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拉着载有

    帆布画的手推车穿过巴黎的街道,将他们的作品送到工业宫。工业宫是

    巴黎世博会的展馆,位于香榭丽舍大道和塞纳河之间。在接下来的几周

    里,评审会轮流给画作投票。那些没通过评审的画作会被贴上红色

    的“R”标志,意思是“淘汰”(rejected)。通过的画作会被悬挂在工业宫

    的墙上。在6周的时间里(从5月初开始),约有100万人来参观展会,他们争相挤在最著名画家的作品前欣赏,讽刺那些他们不喜欢的画作。

    最好的画作可以获得奖章。优胜者会因此出名,他们作品的价值也会水

    涨船高。而输的人只能悻悻而归,继续努力。

    “在巴黎,懂得欣赏那些没有获得巴黎秋季艺术沙龙认可作品的艺

    术爱好者不超过15人。”雷诺阿说,“而不会买那些没有获得认可的作品

    的有8万人。”雷诺阿急切地想要获得巴黎秋季艺术沙龙的认可。有一

    年,评审还在审议的时候,雷诺阿便跑到工业宫,在外面苦等,希望可

    以早点儿知道他的作品是否入选。之后他又觉得不好意思,就说自己是

    雷诺阿的朋友。盖尔波瓦咖啡馆的另一个常客弗雷德里克·巴齐耶坦

    言:“我十分害怕被拒绝。”画家儒勒·霍尔扎菲因为没能入选1866年的

    巴黎秋季艺术沙龙而朝自己的头部开了一枪。“评审委员会拒绝了我,所以我是没有才华的,”他在遗书中写道,“我必须得死。”对19世纪的

    法国画家来说,巴黎秋季艺术沙龙就是一切。该艺术展对印象派画家之

    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他们就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同时也因为他们曾

    被巴黎秋季艺术沙龙拒之门外。

    巴黎秋季艺术沙龙的评审标准十分传统。“他们选的都是那些异常

    精确的作品,‘收笔’恰当,结构正式,比例合适,等等。简而言之,必

    须符合一切常见的艺术惯例。”艺术史学家休罗(Sue Roe)写道,“光

    明表示画作充满戏剧意味,黑暗则表示庄重。在叙事画中,场景不仅

    要‘准确’,还必须使用情感上可以为人们所接受的色调。巴黎秋季艺术

    沙龙的下午就像巴黎歌剧院的夜晚:观众希望演员追捧他们,取悦他

    们。大部分人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们期望看到自己能看懂的东

    西。”休罗说,那些能够得到奖章的画作都是一些画得很精细的大幅帆

    布画,表现的要么是法国历史,要么是神话故事,画的都是马、军队和漂亮女人,画作名就叫《军队出发了》《因为书信而流泪的年轻妇女》

    《被抛弃的无辜者》之类。

    印象派画家对艺术则有一种完全不同的理解。他们描绘的都是日常

    生活的画面。他们的一笔一画清晰可见,构图则是模糊的。对于巴黎秋

    季艺术沙龙的评审和工业宫的观众来说,他们的画作看起来不具备专业

    水准,有时候甚至令人震惊。1865年,评审意外地认可了马奈的一幅

    画。他画的是一个妓女,画作名叫《奥林匹亚》(Olympia)。这幅画

    在巴黎引起了一阵骚动。保安围在画前,竭力阻止观众靠近这幅

    画。“巴黎顿时陷入了一种十分不理性的氛围中,害怕甚至成了主导人

    们情绪的反应,”历史学家罗斯·金(Ross King)写道,“一些人看到这

    幅画的反应是‘狂笑不止’,而其他人,主要是女性,她们则惊恐地扭过

    头不看这幅画。”1868年,雷诺阿、巴齐耶和莫奈的画被评审选中。他

    们的画作本来可以公开展览6周,不料在展会举办过程中,展览方将他

    们的作品从主展区撤出,随意地丢在了垃圾堆里。这个垃圾堆是一个又

    黑又小的房间,位于工业宫后面,用来放置那些被认为失败的作品。完

    全不被认可真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巴黎秋季艺术沙龙是全世界最盛大的艺术展。盖尔波瓦咖啡馆里的

    每个人都认同这种说法。但是想得到巴黎秋季艺术沙龙评审的认可是要

    付出代价的:他们必须创造出一些在他们自己看来并无意义的艺术作

    品,而这些作品很有可能淹没在其他画家杂乱无章的作品中。这值得

    吗?印象派画家日复一日地讨论,他们是否要继续参加巴黎秋季艺术沙

    龙,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办一个属于自己的展览?他们是想做巴黎秋

    季艺术沙龙这个大池塘里的小鱼,还是想做自己选择的小池塘里的大

    鱼?

    最终,印象派画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此,今天你才能在世界各

    大博物馆中看到他们的画作。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在我们的生活

    中,这种类似的困境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而通常我们都无法做出明智

    的选择。倒U形曲线图告诉我们,在某个点,财富和资源不会让我们的

    生活变得更好,而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糟。印象派画家的故事提出了

    第二个类似的问题:我们努力想要成为最好的,拼命地要挤进那些最好

    的机构,然而我们却很少停下来思考,就像印象派画家那样思考,哪一

    个机构会给我们带来最大的利益。类似的例子很多。最常见的例子莫过

    于选择哪所大学了。2

    卡洛琳·萨克斯 成长在离华盛顿大都会区最远的边缘地带。她一

    直都在公立学校上学。她的母亲是一位会计,父亲在技术公司工作。当

    她还是一个小孩儿的时候,她就在教堂唱诗班唱歌。她喜欢写作和画

    画,但她真正感兴趣的是科学。

    “我常常趴在草地上,拿着一个放大镜,带着写生簿,观察昆虫的

    活动,再把它们画下来。”萨克斯说。她是一位有思想、口才好的年轻

    女性,她诚实、率直。“我对昆虫、鲨鱼特别着迷。我曾一度认为自己

    会做一名兽医或者鱼类研究员。尤金妮·克拉克(Eugenie Clark)是我的

    偶像。她是第一位女潜水员。她出生于纽约的一个移民家庭。尽管她遭

    遇了许多挫折——‘你是个女人,你不能去潜水’——她还是成为她所在

    领域的顶尖人物。我就是觉得她很棒。我爸爸见过她,还给我带了一张

    她的签名照,我开心极了。科学真的是我的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萨克斯在高中的时候,一直都是班里的尖子生。在上高中期间,她

    便在附近的大学修读了一门政治学课程,并在社区大学修读了一门多元

    微积分课程。她的这两门课程的成绩都是A,她在高中的每一门课程的

    成绩也都是A。她预修的每一门大学课程的成绩都很好。

    高二那年夏天,他父亲带她快速地参观了美国的大学。“我们在3天

    内参观了5所学校,”她说,“分别是卫斯理大学、布朗大学、普罗维登

    斯学院、波士顿大学和耶鲁大学。卫斯理大学很有趣,但是学校太小

    了。耶鲁大学很酷,但我明显觉得自己不适合那里的氛围。”她喜欢的

    是位于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市的布朗大学。这所大学小巧独特,傲然耸

    立在19世纪乔治亚时代红砖风格建筑和殖民建筑群中央。它也许是全美

    最漂亮的大学校园了。她申请了布朗大学,备选是马里兰大学。几个月

    后,她收到了一封邮件。她被布朗大学录取了。

    “我以为布朗大学的每一个学生都很有钱,他们世故,学识渊

    博。”萨克斯说,“但等我去了那里之后,我才发现大家都跟我差不多

    ——充满求知欲,既紧张又兴奋,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那里交到朋友。

    但那里的一切令人觉得安心。”对她来说,选择课程是最难的。她什么

    课程都喜欢。最后她选择了化学入门、西班牙语、语言的演变史,还有

    现代医学的植物学基础——她说这是一门“既教人认识植物,又教人认

    识土生土长植物的药用价值,以及它们背后的化学原理”的课。学校让她感觉身处天堂。

    3

    卡洛琳·萨克斯的决定是正确的吗?大部分人认为是正确的。她和

    她父亲迅速游览了一遍美国的大学之后,她便按照由最好到最坏的顺序

    对它们进行排序。布朗大学排名第一。马里兰大学是她的备选,这所大

    学并没有布朗大学那么好。布朗大学是常春藤联盟学校,跟马里兰大学

    相比,该校拥有更多的资源、更优秀的学生,它的名气更大,教师素质

    更高。每年,《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U. S. News World Report)都

    会发布美国大学排名,布朗大学都排在前十名,或者前二十名。而马里

    兰大学的排名就比较靠后了。

    前面我们介绍了印象派画家是如何看待巴黎秋季艺术沙龙的,现在

    我们以同样的角度来思考一下卡洛琳的决定。到底是参加巴黎秋季艺术

    沙龙还是举办特别艺术展,印象派画家们讨论了很久都没有结果。他们

    都清楚,这不是一件思考哪种选择更好的事情,而是这两种选择完全不

    一样,每种选择都各有优缺点。

    巴黎秋季艺术沙龙就好比常春藤联盟学校。这是建立知名度的地

    方。它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有严格的筛选标准。19世纪60年代,法国

    约有3 000位“在全法国有一定名气”的画家,他们每个人都挑了两三幅最

    好的画作送到巴黎秋季艺术沙龙。而评审则要从这堆画作中挑出少数的

    顶级佳作。淘汰是在所难免的。入选则意味着拥有卓越的表现。“巴黎

    秋季艺术沙龙是一个真正的战场,”马奈说,“在这里,画家必须依照评

    审的标准画画。”在印象派画家中,他是那个最认同巴黎秋季艺术沙龙

    价值的人。艺术评论家西奥多·迪雷(Théodore Duret)也活跃于盖尔波

    瓦圈子,他也认同该艺术展的价值。“你要再往前走一步,”迪雷在1874

    年给毕沙罗的信中写道,“就是让公众都认识你,让交易商和艺术爱好

    者接受你……我劝你参加巴黎秋季艺术沙龙。如果你想成功的话,你就

    必须制造新闻,与公众面对面,任由你的作品被人追捧或者遭人诋

    毁。”

    巴黎秋季艺术沙龙之所以引人注目,就在于它的声望和严格的筛选

    标准,而这也是它的问题所在。工业宫是一座宽大宏伟的建筑,长300

    码,中央走道约有两层楼高。巴黎秋季艺术沙龙上约有三四千幅画。这些画被挂在四个不同的水平面上,从地面开始,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只

    有经过评审一致认可的画才可以被挂在人们站立平视就能看到的地方。

    如果你的画被挂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那么很有可能别人根本看不到

    它。(雷诺阿就有一幅画被挂在垃圾房里的天花板上。)每位画家提交

    的作品不得超过三幅。观众总是蜂拥而至。巴黎秋季艺术沙龙是一个大

    池塘。在这个展会上,你很难脱颖而出,注定只能是一条小鱼。

    毕沙罗和莫奈不认同马奈的看法。他们认为做小池塘里的大鱼更有

    意义。他们说,假如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举办属于自己的画展,那么他们就不必受巴黎秋季艺术沙龙的规则束缚了。在巴黎秋季艺术沙

    龙上,《奥林匹亚》只会引起人们的骚动,受人青睐的只是那些画英雄

    和哭泣的妇女的作品。而在自己的小池塘里,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绘

    画,他们不会被淹没在人群中,因为他们并不是普通人。1873年,毕沙

    罗和莫奈提议印象派画家成立“无名画家、雕塑家、版画家协会”。协会

    里没有竞争,没有评判,也没有奖章。每个艺术家都是平等的个体。除

    了马奈,其他人都加入了该协会。

    协会会址位于卡布辛大道一栋建筑的顶楼。上一位房客是一名摄影

    师,刚刚搬走。那里有一排红棕色墙面的小房间。印象派画展于1874年

    4月15日开幕,为期一个月,门票价格1法郎。展出作品共有165幅,其

    中塞尚展出3幅作品,德加10幅,莫奈9幅,毕沙罗5幅,雷诺阿6幅,阿

    尔弗雷德·西斯莱5幅(他有小部分作品也在巴黎秋季艺术沙龙展出)。

    此次画展对画家展出的作品的位置摆放并没有限制,他们的画可以随便

    挂在一个地方,只要人们看得见就可以。“即使巴黎秋季艺术沙龙接受

    了印象派的画作,他们的作品也会被淹没在参加该艺术展的其他作品

    中,”艺术史学家哈里森·怀特(Harrison White)和辛迪亚·怀特

    (Cynthia White)写道,“而……通过举办这个独立展览,他们可以吸

    引人们的注意。”

    3 500人参加了这个画展。第一天有175人,这足以引起艺术评论家

    的注意了。当然,并不是所有人的看法都是正面的:有这样一句玩笑

    说,印象派画家正扳动画笔这把手枪,要朝帆布画开火。这不过是“做

    小池塘里的大鱼”激起的影响之一。可能这个圈子外的人会鄙视“做小池

    塘里的大鱼”这种选择,但在小池塘里面的人则心满意足。他们能够得

    到团体和朋友的一切支持,在这里,没有人会看不惯他们的创意和个

    性。“我们要试着造一个窝,”满怀希望的毕沙罗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说

    道,“我们就像一些入侵者,成功地闯入大众的领地,插上了我们的旗帜。”他们面临挑战时的态度是,“不管那些意见,只管往前走”。毕沙

    罗是对的。印象派画家靠着自己的力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身份。

    他们又有了创造的自由。很快,外面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们。在现代艺术

    史上,还不曾有过如此盛大和著名的展览。今天,如果你想在这个拥挤

    的顶楼买一幅作品,可能得花上十几亿美元。

    印象派画家带给我们的启发是,在某些时间、地点,做小池塘里的

    大鱼比做大池塘里的小鱼好。处在边缘世界里的局外人看似处于不利地

    位,然而结果证明这并非一种不利。毕沙罗、莫奈、雷诺阿和塞尚在名

    望与被人看见、严格筛选与自由之间权衡利弊,最后他们发现在大池塘

    里做一条小鱼的代价太大了。卡洛琳·萨克斯面临的是同样的选择。她

    可以选择在马里兰大学做一条大鱼,也可以选择在世界最著名的某所学

    校里做一条小鱼。她选择了“巴黎秋季艺术沙龙”,而不是“卡布辛大道

    的那三间小屋”。她最终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4

    卡洛琳·萨克斯的麻烦始于大一那年春天,当时她刚开始上化学

    课。那时她发现自己选的课程好像太多了,而且她参加的课外活动也太

    多了。她看到自己第三次期中考试的成绩时,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她立

    刻就去找了考得较差的那门课的授课教授。“他让我做了一些练习,然

    后说‘你对某些概念缺乏最基本的认识,所以我建议你放弃这门课程,这样你才不会为期末考试发愁,你可以等明年秋天再来修这门课

    程’。”她听取了教授的建议。大二那年秋天,她重新选修了这门课。但

    她几乎没有什么进步。她得到了B–的成绩。她感到十分震惊。“我从来

    没在考试中得过B–。”她说,“我一直很优秀。我第二次修这门课的时候

    已经上大二了,而课堂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大一新生。这太令人沮丧

    了。”

    她在被布朗大学录取的那一刻就知道,大学跟高中不一样。对,不

    可能一样。她不再是班里最聪明的学生。她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想,不管我怎么准备,总有人能说出一些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所以我就

    试着让自己不要那么天真,不要再想什么最聪明、成绩优秀的往事

    了。”化学这门课的难度远远超出了萨克斯的想象。班里的学生充满竞

    争意识。“我在跟班上的同学交流时遇到了很多问题。”她接着说,“他们不想和我分享他们的学习经验。他们不想告诉我,如何更好地理解我

    们学习的知识,因为我如果因此进步的话,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大二那年春天,她选修了有机化学。结果更糟糕了。她完全不知道

    怎么上这门课。“你要记住一个概念的原理。老师会给你一个你从来没

    见过的分子,要求你创造出另一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分子,你要从一个

    东西引申到另一个东西。有些人只要稍微想一想,5分钟就可以做完练

    习。他们真的很厉害。还有些人,他们拼命地做练习,训练自己的这种

    能力。我也很努力,但我就是做不好。”老师提问的时候,周围的同学

    纷纷举起手,萨克斯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听着同学们的那些精彩的回

    答。“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一天晚上,她熬夜到很晚,就为了预习有机化学课的内容。她又痛

    苦又愤怒。她不想半夜三点还在看有机化学,因为做了这些,也不见得

    会有什么进步。“我想,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应该

    再往这个方向发展了。”她受够了。

    然而悲剧的是,萨克斯喜欢科学。她放弃了自己的最爱,说起这个

    的时候,她深感遗憾,因为所有她曾经想要上的课她都不会上了,例如

    生理学、传染病学、生物学和数学。大二刚结束的那个夏天,她因为自

    己的决定而痛苦不已:“这是一个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很自豪的学科。‘我

    是一个17岁的女孩儿,我喜欢昆虫!我想要研究它们,我总是在钻研这

    方面的东西,我把它们都画在了我的写生簿里,标出了它们身体的每个

    部位。我知道它们住在什么地方,它们在做什么。’‘我对人类及人体是

    如何运转的很感兴趣,听起来是不是很棒?’说出‘我是一个研究科学的

    女孩儿’这种话真的会让人觉得自豪。而现在我却放弃了这个学科,这

    对我来说几乎等同于一种耻辱,‘因为我搞不明白这些东西,所以我要

    去上别的课了’。然而就目前来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因为我

    已经完完全全失败了。这是我的目标,但我却没办法实现它。”

    其实萨克斯在有机化学课上的表现怎么样,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对

    不对?她又不是想当一名有机化学家。这不过是一门课程。很多人都觉

    得有机化学很难。医科大学的预科生花一整个夏天去别的学校学习有机

    化学并不奇怪,因为这样他们就有了一个学期的实习时间。还有,萨克

    斯是在一所极具竞争力、学术严谨的大学学习有机化学。如果你要给世

    界上学习有机化学的学生排名,那萨克斯很可能只是平凡的大多数中的

    一个而已。但问题是,萨克斯并不是拿自己和世界上学习有机化学的普通学生

    比,她是拿自己和布朗大学的同学比。她是这个全美最深、最具竞争力

    的“池塘”里的一条“小鱼”。她拿自己和其他聪明的同学比,于是她的自

    信心被彻底摧毁了。她觉得自己很蠢,尽管她一点儿都不蠢。“其他人

    都是这方面的佼佼者,即使有些人刚开始和我一样笨,但最后他们还是

    变得很优秀。不管怎么做,我似乎就是没办法像他们那样思考。”

    5

    卡洛琳·萨克斯经历的就是所谓的“相对剥夺”(relative deprivation)

    过程。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社会学家萨缪尔·斯图菲(Samuel

    Stouffer)发明了这个术语。当时,美国陆军委托斯图菲研究士兵的态

    度和士气。他研究了50万名男女士兵,调查的问题包括:士兵是如何看

    待他们的指挥官的,黑人士兵觉得自己的待遇如何,去偏远村落服务的

    难度有多大。

    斯图菲问的一系列问题中有一个问题特别突出。他分别询问了在宪

    兵部和空军部服役的士兵:从发现个人能力和促进个人能力发展方面来

    说,他们各自所在的部门做得怎么样?结果很明显。与空军相比,宪兵

    对宪兵部的看法更为正面。

    从表面上看,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在所有的军种里,宪兵部的

    晋升率是最低的,空军的晋升率是最高的。空军部征募的士兵晋升军官

    的概率是宪兵士兵的两倍。那为什么宪兵会更满足呢?斯图菲是这样解

    释的:宪兵们只拿自己和宪兵部的其他战友比。如果你在宪兵部服役,且得到晋升,你会非常开心,因为这种事情太罕见了。而如果你没有得

    到晋升,你依然和你的战友在同一条船上,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你也不

    会那么不开心。

    “而那个接受同等教育、拥有同等资历的空军士兵则恰恰与他相

    反。”斯图菲写道。他的晋升概率大于50%。“如果他得到晋升,那他的

    大部分战友也能得到晋升。所以他的成就就不如宪兵那么显而易见。如

    果他没能得到晋升,而他的大部分战友都得到了晋升,那他的挫败感就

    会更强烈,因此更导致他批判军队的晋升系统。”

    斯图菲的意思是,我们没必要把眼界放得那么开,只要把自己放在某个合理的范围中,拿自己跟“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比较就好。我们那

    种被剥夺的感觉是“相对”的。这是调查中一个清晰而又深刻(仍在探

    索)的发现,它为其他仍旧疑云重重的调查提供了解释。比如,你认为

    什么样的国家的居民自杀率高,是那些居民宣称自己过得很幸福的国

    家?如瑞士、丹麦、冰岛、荷兰、加拿大等。还是那些居民宣称自己过

    得一点儿都不幸福的国家?如希腊、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等。答案

    是那些居民宣称自己过得很幸福的国家。这和宪兵与空军的调查结果是

    一个道理。在一个大部分人都不开心的国家里感到绝望,你只要拿自己

    和周围的人比,你就会发现原来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但是请你想象一

    下,假如你在一个每个人都过得很幸福的国家里感到绝望,那事情会有

    什么不同?

    卡洛琳·萨克斯拿自己和有机化学班里的其他同学比,以此来评价

    自己,并最终做出决定。其实这种做法并不奇怪,也并非不理性的行

    为。因为人们经常这么做。我们总是拿自己和与我们处在同一个地域的

    人相比。也就是说,在名校里的学生(也许应该剔除那些尖子班的学

    生),他们要面临的压力是在一个竞争力较弱的环境中的人不会面临

    的。幸福国家的居民自杀率高于不幸福国家的,因为他们周围的人都很

    幸福,所以幸福与不幸福的反差就显得过大了。在“优秀”学校的学生看

    着周围那些聪明学生,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相对剥夺的现象应用于教育中,就是所谓的“大鱼小池塘效应”。在

    一个越优质的教育机构中,学生越会觉得自己的学习能力差。好学校的

    尖子班学生去了真正的好学校之后,会很容易垫底。好学校中那些认为

    自己在某个学科很厉害的学生去了真正的好学校之后,与其他学生的差

    距会越来越大。这种感觉也许有些主观、荒谬、非理性,但却是事情的

    关键所在。在班级里,你对自己学习能力的认知会塑造你处理挑战、完

    成艰巨任务的意志。这种意志是动机和信心的关键因素。

    大鱼小池塘效应是心理学家赫伯特·马什(Herbert Marsh)提出的。

    在他看来,大部分父母和学生在选择学校时都出于错误的理由而做出决

    定。“很多人都觉得去一个学术严谨的学校会比较好,”他说,“事实并

    非如此。去这种学校,结果有利有弊。”他接着说:“我在悉尼住过一段

    时间。那里有一小部分公立学校,入学门槛很高,名气甚至比优秀的私

    立学校大。这些学校的入学竞争十分激烈。不管这些学校什么时候举行

    入学考试,悉尼最大的报纸《悉尼先驱晨报》(Sydney Morning

    Herald)都会给我打电话。这种情况每年都会发生。通常迫于压力,我都得说些新的东西。所以最后我就说了(也许我不应该说):‘如果你

    们想要看看名校对自我认知的影响,那你们找错人了,你们应该去找那

    些父母。’”

    6

    卡洛琳·萨克斯的遭遇实在太普遍了。在美国,有超过一半的学生

    刚开始学的是科学、技术和数学(即众所周知的STEM )。结果很多

    学生在第一年或者第二年就放弃了。在现代经济社会中,尽管获得一个

    科学学位对年轻人来说是最有价值的一种优势,然而大部分想要成为

    STEM领域专家的学生最终都转去读文科了。这类专业的学术水平要求

    较低,课业压力也没那么大。这便是美国受过优质教育的科学家和工程

    家短缺的主要原因。

    为了弄清楚什么学生会放弃科学专业,以及他们放弃的原因,我们

    来看一下纽约州北部哈特威克学院的科学专业学生入学人数。该校与美

    国东北部的大部分学校一样,是一所小型的文科大学。

    根据数学测试的分数,我们将哈特威克学院STEM专业的学生分为

    三类:优秀、中等、差劲。如下所示。该分数取自美国SAT(学术能力

    评估测试),这被美国许多学校当成入学考试。数学满分为800分。

    如果我们以SAT为导向,我们可以看到在哈特威克学院中,最优秀

    和最差劲学生的数学成绩差距极大。

    现在来看看哈特威克学院三类学生获得的科学学位占比。

    哈特威克学院一半以上的科学学位由优秀学生获得。差等生获得的

    科学学位只占17.8%。进入哈特威克学院时数学最差的学生慢慢放弃了

    数学和科学,这似乎并不稀奇。想要成为工程师或者科学家,就必须学

    习高等数学和高等物理,但这两门课都很难。只有尖子班那一小撮足够聪明的学生才能学好这两门课。

    现在我们来看看哈佛大学的这方面的数据。哈佛大学是世界上最著

    名的高等学府之一。

    哈佛大学学生的SAT数学成绩比哈特威克学院学生的高出许多。着

    实在意料之中。实际上,我们也可以看到,哈佛大学差等生的数学成绩

    比哈特威克学院优等生的成绩还高。假如拿到科学学位与你的聪明程度

    相关,那么哈佛大学的学生几乎都可以拿到学位,对吧?至少从表面上

    来看,哈佛大学的每个学生都智力超群,完全可以搞定那些课程作业。

    我们先来看看哈佛大学三类学生获得的科学学位占比。

    是不是很奇怪?在哈佛大学差等生中,放弃数学和科学的人数与纽

    约州北部学校的人数差不多。哈佛大学发放的科学学位的数量与哈特威

    克学院发放的是相等的。

    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姑且将哈特威克学院那些拿到学位的人称

    为“哈特威克的全明星”。而将哈佛大学那些没有拿到学位的人称为“哈

    佛后进生”。每个人做同样的练习,学习同样的概念,努力地解决在学

    习高等微积分、有机化学这类课程中遇到的同样的问题。从测试分数来

    看的话,他们的学习能力都差不多。“哈特威克的全明星”中的大多数人

    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最终都成了工程师、生物学家等。与此同

    时,在更有声望的大学上学的“哈佛后进生”却因他们的经历而意志消

    沉,他们中有很多人完全放弃了科学专业,转到了非科学专业。“哈佛

    后进生”就是一些活在很大、很可怕的池塘里的“小鱼”。“哈特威克的全

    明星”是一些活在舒适小池塘里的“大鱼”。要知道,决定你是否可以拿

    到科学学位的关键并不是你有多聪明,而是在你的班级中,你觉得自己

    和其他同学相比有多聪明。

    我想顺带说一下的是,这是选择学校时的一个真理:你不要过分在

    意一个学校的学术水平。社会学家罗杰斯·埃利奥特和A.克里斯托弗·斯

    根塔对美国11所不同文科大学做了同样的调查。你可以自己看看:表3—1 美国11所不同文科大学学生成绩

    我们再回过头来,想想卡洛琳·萨克斯当时在面对布朗大学和马里

    兰大学是怎样选择的。布朗大学的名气可以让她从中受益。她可以在学

    校里认识更有趣也更富有的同学。她在学校建立的人际关系网络,以及

    她拿到的名牌大学学位,应该有助于她在人才市场上找到更好的工作。

    这是所有“大池塘”的好处。布朗大学就相当于巴黎秋季艺术沙龙。

    但她也要冒一定的风险。她完全放弃科学专业的概率更大。这个风

    险到底有多大?根据加利福尼亚大学米切尔·张(Mitchell Chang)的研

    究,在所有因素都相同的情况下,学校学生的SAT平均分每低10分,学

    生拿到STEM学位的可能性就会增加2%。 你的同学越聪明,你就会越

    觉得自己蠢;你越觉得自己蠢,你放弃科学专业的可能性就越大。马里

    兰大学新生和布朗大学新生的SAT平均分相差150分。萨克斯放弃一所好大学,选择名牌大学的代价就是她拿到科学学位的概率降低了30%。

    30%!当时文科学校的毕业生很难找到工作,而一个拥有STEM学位的

    学生则肯定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拿到科学学位和工程学位的毕业生的工

    作机会更多,待遇更好。因此,贪图一所常春藤联盟学校的名气是要冒

    很大风险的。

    我再给你们举一些“大池塘”的例子。这些例子可能会让你更加吃

    惊。试想一下,你是一所大学的招聘人员,你正在寻找最优秀的学术型

    毕业生。你会采取什么样的招聘策略?你只会招那些毕业于顶尖学校的

    学生吗?还是不问毕业生的学校,直接去招那些在班里学习成绩拔尖的

    毕业生?

    大多数人都会遵循第一种策略。他们甚至会夸大其词:“我们只招

    顶尖学校的毕业生。”在这一点上,我希望你们至少保留一点点怀疑精

    神。在选择做“大池塘的小鱼”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再三考虑一下做“小

    池塘里的大鱼”这种选择?

    幸运的是,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比较这两种策略。该方法源自约

    翰·康利(John Conley)和阿里·西纳·昂代尔(Ali Sina ?nder)对经济学

    博士的成果的研究。在理论经济学领域,有几本经济学期刊,该领域的

    每个人都会去阅读,也都尊重这几本期刊刊载的内容。这些顶级期刊只

    会刊登最好、最具创意的研究文章。在大部分情况下,相关人士会根据

    经济学家在这些期刊上发表的研究文章数量确定他们的学术水平排名。

    何为最佳的招聘策略?康利和昂代尔指出,我们只需要对比一下“小池

    塘里的大鱼”和“大池塘里的小鱼”各自发表的论文数量就知道了。结果

    如何?普通学校的优等生发表的论文比顶级学校的好学生发表的要多。

    这是一个特别有违直觉的事实。那些只招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

    毕业生的大学也许错了——这个观点看起来太疯狂了。然而,几乎没有

    任何资料可以反驳康利和昂代尔的分析。

    我们先从北美洲顶级的经济学博士说起。其中包括世界上顶尖的学

    校: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耶鲁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哥伦比亚大

    学、斯坦福大学、芝加哥大学。康利和昂代尔根据每位毕业生在班级的

    成绩排名,对他们进行了分类。他们统计出了每个博士毕业生在学术生

    涯的最初6年中发表的论文数量。

    表3—2 7所顶尖学校博士毕业生在学术生涯最初6年发表论文的数量表3—2中数据有点儿多。不过你不用一下看那么多,就看最左侧,即那些在班里排名99个百分点以上的毕业生的数据。在学术生涯刚开始

    的几年里,能在世界顶级期刊上发表3~4篇文章是很了不起的事。这些

    人真的很棒。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作为从麻省理工学院或者斯坦福大学

    这类顶尖学校毕业的学生,他们发表的论文数量肯定更多,他们取得的

    成就肯定也更大。

    然而,这数据让人看了摸不着头脑。看排名在80个百分点的那一

    列。像麻省理工学院、斯坦福大学和哈佛大学这样的学校,他们每年约

    接收24名博士生。假如你的排名在80个百分点以上,这意味着你在班里

    排第五或者第六名。顺着数据往下看,最后一栏——排名在55个百分点

    以上的,这些学生的成绩只比平均分高一点儿。当然,他们也很聪明,能进入世界上最具竞争力的其中一所高等学府学习,并以优异的成绩毕

    业。但他们几乎没有发表过学术论文。从专业的经济学家角度来说,他

    们着实令人失望。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普通学校的毕业生的情况。我这里说的“普

    通”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普通,只是七大名校的学生会这么称呼它们。在

    《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推出的年度研究院排名中,这是一些几乎垫底

    的学校。为了进行比较,我选取了其中三所学校。第一所就是我的母校

    多伦多大学(实在汗颜!)。第二所是波士顿大学。第三所是康利和昂

    代尔所谓的“排名非前30”的学校,是在榜单上排名非常靠后学校的平均数据。

    表3—3 三所“普通”学校博士毕业生发表论文情况

    你是否觉得很不可思议?之前,我们说过“排名非前30”的学校是一

    些在榜单上排名十分靠后的学校,常春藤联盟学校的学生一想到置身其

    中就会觉得可笑。然而它们最优秀的学生发表的论文平均为1.05篇,比

    绝大部分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耶鲁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哥伦比

    亚大学、斯坦福大学和芝加哥大学的学生发表的论文都多,当然这其中

    不包括这些学校的最优秀学生。你是会招聘来自“小池塘”的“大鱼”,还

    是“大池塘”里体型中等的“小鱼”?显然是前者。

    康利和昂代尔一直致力于解释他们的分析结果。 他们写道:

    想要上哈佛大学的申请者必须成绩优异,有权威人士写的可靠

    推荐信,而且还应懂得如何包装自己,以获得招生委员会的青睐。

    这些被录取的考生就和真正的大学生一样,勤奋、睿智、训练有

    素、机智且雄心勃勃。然而绝大部分申请成功的考生却在接受学校

    训练后变得平平无奇。为什么?他们申请大学时都是佼佼者,是学

    校让学生失望了,还是学生让学校失望了?

    两者都不是。没有谁让谁失望。名校环境对尖子生来说是一片宏伟

    天地,对尖子生以外的人来说则是一种困境。这便是对卡洛琳·萨克斯

    的大学经历的另一种解释。“大池塘”录取了那些非常聪明的学生,却又

    使他们变得意志消沉。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是哪所学校在近50年来研究发现了大池塘效应的威胁论吗?是哈佛大学!20世纪60年代,弗雷德·格林普(Fred

    Glimp)是哈佛大学招生部主任,他实行了著名的“快乐的垫底区

    域”(happy-bottom-quarter)策略。他在上任后的第一本备忘录上写

    道:“不管一个班级的学生多么厉害,总有一些人是垫底的。在这样一

    个高手如云的班级里,觉得自己平庸的这种心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在这样的垫底区域,是否会出现某些可辨别的心理模式?是否会有一些

    人能‘快乐地’处在这个区域?或者尽管他们成绩垫底,但却能够学到最

    多的知识?”他很清楚,“大池塘”打击的是最优秀学生以外的任何人。

    对格林普来说,他的职责就是找出那些足够坚强,在学习领域外足够成

    功,可以顶得住压力,在哈佛大学这个非常大的“池塘”里做一条“小

    鱼”而生存下来的学生。因此,哈佛大学开始研究大量有天赋但学术能

    力在班级排名靠后的学生。这种研究一直持续到现在。理论表明,如果

    某些人在班级里是炮灰的话,那很可能他会是足球场上最优秀的球员。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分析对平权法案的辩论。美国发生过一场声势

    浩大的辩论,焦点是普通高校和技校是否应该降低处于劣势地位的少数

    族裔考生的录取率。平权法案的支持者认为,帮助少数族裔考生进入名

    校体现的是一种种族平等的观点,符合历史潮流。反对者认为,名校地

    位重要,所以只能录取那些适合进入这类学校学习的考生。中间派认

    为,通过种族来决定优先权是一种错误的做法,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给

    那些穷人优先权。这三组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进入名校是一种巨大的优

    势,而进入名校的名额有限,因此值得大家去争取。但人们为什么会认

    为值得去争取这些顶尖的学校呢?

    法律院校的平权法案行动更为激烈。在这类学校中,黑人学生实际

    能申请的名额比他们本来能申请的名额要多,然而真正能进入这些学校

    的黑人学生却没有这么多。结果如何?根据法学教授理查德·桑德尔

    (Richard Sander)的研究,在美国,一半以上(确切来说是51.6%)的

    非裔美籍法律专业学生,都成了法律院校排名倒数10%的学生,而排在

    倒数20%的学生中有多达34的非裔美籍学生。 当你了解如果你在班

    级垫底,而你要拿到一个科学学位有多难时,你大概就会承认这些数据

    多么让人害怕了。还记得卡洛琳·萨克斯说了什么吗?“其他人都是这方

    面的佼佼者,即使有些人刚开始和我一样笨,但最后他们还是变得很优

    秀。不管怎么做,我似乎就是没办法像他们那样思考。”萨克斯并不

    笨,相反,她很聪明。但是布朗大学让她觉得自己很笨。如果她真的想拿到一个科学学位的话,她最好就是“屈就”去马里兰大学。我相信,任

    何一个明智的人都不会建议萨克斯去一所竞争力更强的学校,如斯坦福

    大学或者麻省理工学院,以解决她的困境。而在大学平权法案这点上,我们却这么做了。我们给像卡洛琳·萨克斯(她刚好是一个黑人)这样

    的人以承诺,我们抬高了他们。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因为我们认为这

    是在帮他们。

    这并不是说大学平权法案是错误的。它只是好心做了坏事。名校有

    多余的资源去帮助这些穷人,其他学校则没有。但事实并不会因此改

    变,就像赫伯特·马什说的,进入“大池塘”的结局好坏参半。很奇怪,人们几乎很少谈到“大池塘”的负面影响。在选择学校时,父母还是会告

    诉孩子,让他们尽量去上那些最好的学校,因为那些学校可以让他们想

    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大池塘”里的机会多,就像

    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小班更好一样。我们对优势有自己的一套定

    义,但这种定义是错误的。结果呢?我们犯错了。我们误读了弱者和巨

    人之间的战争。我们低估了那些看似是劣势的东西的发展空间。“小池

    塘”能让你获得更多的机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卡洛琳·萨克斯在申请学校时,并不知道她会因此而使自己拿到科

    学学位的机会变小。现在她知道了。谈话结束时,我问她,如果她当初

    选择去马里兰大学——做小池塘里的大鱼——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仍会留在科学领域。”

    7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特别活泼热情的学生,我热爱学校,热爱

    学习,而且我也学得很好。”史蒂芬·鲁道夫说道。 他是一个高个子的

    年轻人,留着一头精心打理的深棕色头发,穿着卡其色服装,十分干净

    利落。“我从四年级就开始学习高中代数了。五年级就学了代数2,六年

    级又学了几何。我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去高中旁听数学、生物、化学、高级美国历史课程了。还有,我从五年级开始就去社区大学了,我在那

    里学了一些数学。那时候我还学了一些其他学科课程。那时我就想高中

    毕业的时候,我应该立刻就能从佐治亚大学拿到一个学士学位。我特别

    坚信这一点。”

    从小学一年级到念完高中,鲁道夫每天都打着领带去上课。“说出来有些尴尬,”他说,“这是一件很疯狂的事。但我还是做了。我忘记是

    怎么开始的了。小学一年级的某一天,我想打领带去上课,于是就打

    了。之后便一直打着领带去上课。我猜我肯定特别讨人厌。”

    鲁道夫作为他所在班级的毕业生代表在高中毕业典礼上致辞。他在

    大学入学考试中几乎拿到了满分。他同时被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录

    取了,最终选择了哈佛大学。上大学的第一周,他走在校园里,感叹自

    己运气太好了。“我感觉我在校园里看见的每个人都是哈佛大学的学

    生。这个想法挺疯狂的。我想哈佛大学的每个人应该都是风趣幽默、聪

    明能干的。哇,在哈佛大学的日子一定会很棒。我太激动了。”

    而他上了大学之后的遭遇就和卡洛琳·萨克斯一样。再次听到这样

    的故事时,我们也就更加清楚印象派画家所取得的成就有多大了。他们

    都是艺术天才。他们以一种罕见的智慧来看待这个世界。他们透过那些

    被我们称为“优势”的东西,看清了它们的本质。莫奈、德加、塞尚、雷

    诺阿和毕沙罗都选择了他们的“第二志愿”。

    到底史蒂芬·鲁道夫在哈佛大学经历了什么事?我想你能猜到。他

    大三时选修了量子力学这门课。“我学得不是很好,”他承认道,“我记

    得我应该是得了一个B–。”他从没得过这么低的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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