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桥夜话
阿贵,杨家,小树
张翎中秋节到了,杨广全没来。
十一月到了,又过了,杨广全还是没来。

月娇开始心慌了,她这才想起,竟然没有问他讨过邮政地址。她纵想给他写封信,写了也没处可寄。
等杨广全终于敲响她家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底了。他说是家里老人突然病了,脱不开身。月娇没想到,他其实是为了凑足两个人的来回路费和给月娇妈的那个红封,才耽搁了这么多天。
杨广全晚是晚了,却没有失信,他给月娇带来了一只上海牌手表。表是男式的,玻璃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刮痕。他说女表太紧俏,他没弄到计划票。还说是他侄儿拿了表在灶房玩,把表掉在地上刮伤了表蒙。
月娇没在意。试了试表,有点大,有点沉,但还是欢喜得紧,戴上了就再也没舍得摘下。
两天后杨广全带着李月娇离开了云和,一路上转了三趟车,然后就下车步行。那路似乎是越走越远,怎么也走不到头。月娇的脚上磨起了血泡,杨广全总是说快了快了,再有一里地就到。
在无数个“一里地”之后,终于到了家。杨广全跟月娇爸说的“家住庆元边上”的话,倒也不完全是假话,只是这一“边上”,就边出了近百公里。
月娇跟着杨广全进了村,远远地就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像是迎候了多时。杨广全见了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问能不能晚几日。那人紧了脸,说你走的时候说是一个星期,如今都快半个月了,我表哥急得要杀人,一天也不能再拖延了。杨广全就撩起月娇的袖子,撸下那只手表,给了那人——这表原是那人跟他在镇上工作的亲戚借的。
那天李月娇还发现了许多别的事。发现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场地震,把她十九年里搭起来的小世界,震成一堆碎片。杨广全有一个半身不遂的寡母,一个十六岁的弟弟,一个常年犯哮喘的哥哥,一个哑巴嫂子,還有两个七岁和九岁的侄女。
杨家的壮劳力,其实只有杨广全一人。杨广全挣下的工分,到了年底一结算,还不够糊杨广全自己的一张嘴,所以杨广全就把工分扔了,偷偷跑到外头揽木工活儿。杨广全是村里第一个跑码头混饭吃的人,那时离五进士的年轻人把土地扔给爹妈自己进城打工的年代,早出了二十年。他算得上是一方的能人,可他再有能耐,一个人挣来的粮米遭这么多张嘴一分,谁也没能吃个全饱。
他长了一副好皮囊,又有一门好手艺,赖女子他瞧不上眼,好女子又不肯嫁进他家,等到他把李月娇领进家门的时候,他已是二十八岁的老光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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