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一生，往往决定于年少时倏忽的一念，这一念来无端、去无边，像风，随它自己的意思吹，像水，随它自己的意思流。而在路漫漫其修远的人生旅途上，那旅人蓦地在风中听到一声呼唤，在水边感到一丝吸引，顿时风吹水流像是在对他低语，天地万物也像在等他答话，为此他若有所悟，却又恍然若失，向着那不可见的呼唤者，他如梦初醒地举起了脚步，从此，风的方向就成了他的方向，水的流转就成了他的流转，他一路上的颠颠倒倒、寻寻觅觅，便成了他一生中的形形色色、点点滴滴……

    “男儿的志向是风的志向”，美国诗人郎费罗如是唱着，他浑厚的男低音激励了多少少年人上山下海、向西拓荒!弗罗斯特第一本诗集就叫《男儿的志向》。我不知他何以自觉要以写诗终老其身，但我想这和新英格兰寂寞的风景不能无关，和雪夜林畔的幽黑和深邃不能无关。就像百年前华兹华斯在北英格兰湖区所觉察到的那一分绿色的脉动，激起了连泪水都不足以表达的思潮，多少人也在孤独地面对海天大地时找着了真正的自己!我常想，能生长在自然的怀抱里的人是有福的，他能在一粒沙砾里观世界，一朵花里见天堂，他能在辉映着朝晖夕阴里的人面石上找着自己安身立命的人格榜样，他能在俯仰之间体会到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的最高境界。即令不然，大自然的淳朴与空灵亦足以澡雪其精神，变化其气质，使他远离红尘的污染，常保天赐的容光。所罗门王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野地里的一朵百合花，然而，多少人却只知追求所罗门王的荣华呢!

    回顾我的前半生，我很庆幸自己接上了那个还没有完全现代化、工业化的过渡时代。这也许是一种落伍，却是一个美丽的落伍。就像缓缓地跟在牛车后面数牛粪，那情调又哪里是城市少年所能明了的?三十年前的台北城里不时还能见着牛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