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年华
我从八岁开始发病,症状是冷,饥饿,神思恍惚,浑身软绵无力。我躺在门前杏树下的床上,三伏天捂着厚重的棉被,像一瓣初春的雪花,时刻担心着自己会在某一刻的时间里轻易地融化掉。1973年8月12的这个夜晚,我开始了对黑夜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那一天是我十周岁生日,疯狂了一天的雨终于暂时停止了宣泄。我们一家人在黑暗里等待父亲的归来,期待粮食的香气能够在这个蛙声四起的夜晚弥漫开来。一阵趟水的声音响起,父亲高大而单薄的身体已站在了门前,他两手空空,赤着上身,他已成了一个血人。队长的三个兄弟联手将饥饿而单薄的父亲打倒在雨水里,棍棒在父亲的头上留下一只汩汩流淌的血窟窿。我已记不得当时我的母亲和我的哥哥、姐姐们是怎样尖厉地哭叫着扑向父亲,我只记得父亲捋起家里的一把锄头对我的哥哥们说,别怕,跟他们干到底,是我的种拿上家伙跟他们干!拼死一个够本,犯法枪毙老子顶着。然后我就听见一阵稀哩哗啦的脚步消失了,黄狗仓皇地叫了几声,随着那些脚步蹿出了家门。我挪动了几下身子,我也是父亲的儿子,父亲的种,我不能蜷曲在家里当孬种。可是母亲无声的哭泣制止了我,接下来母亲和我的两个姐姐也赤着脚跑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漫长的黑夜。
母亲生我的时候流了血。大量的血。替母亲接生的产婆五大娘这样描绘当时的情形:母亲在生下我后一直血流不止,整个床都被血水浸泡成红色。那时的母亲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惊慌失措的五大娘用了足足半斗的高粱面,才使母亲走进鬼门关的一只脚抽了回来。十年之后,我在十周岁生日这一天父亲也同样流了血。在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我的两个至亲至爱的人都为我流了血,我无疑是一个不孝、不祥之人。
其实我的病来自饥饿和一张床的魔咒。就是杏树下的那张床,母亲说,我的八个舅舅就有四个人死在那上面。最后一个舅舅死去的时候,那张床被扔进姥姥家门前的水塘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而后,父亲把床拉了回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害怕看见那床,看得久了我会产生朦胧的幻觉和恐惧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页,全文长 7551 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