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夏天，这是第一个没有轰炸、没有炮击的夏天。这年夏天，城里出现了第一批战俘。

    两辆坦克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冒着一股股黑烟，从街道上驶了过去，在环城运河转弯的地方消失不见了。随后，从一栋大楼的楼角后闪出一支不太整齐的德军战俘队伍。队伍的两侧和前面走着几个背着自动步枪的战士，后面缓缓地跟着一辆T-34型坦克，坦克的履带轰轰隆隆地压在鹅卵石马路上。人们站在列宁格勒这条不算太宽的街道两旁默默地打量着这些战俘。

    “看得挺紧嘛!”人群中不知是谁颇为惊讶地喊了一声，“还动用了坦克!”

    “坦克哪是看他们的，是去基洛夫制造厂的，”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解释说，怕自己的声音被坦克履带吱吱呀呀的响声淹没，老人努力地提高着自己的嗓音，“修好后再上前线。”

    “那么看着他们干什么？他们能跑到哪儿去？”娜杰日达·巴甫洛夫娜说，但并不是想问谁。她像很多人一样，也是从家里出来看战俘的。

    “是怕咱们打他们。”一个身材不太魁梧的十五六岁男孩回答。

    战争爆发前曾播放过柏林阅兵式的纪录片。影片中那些威风凛凛地走着正步、忘情地向自己的领袖舞动双手的德国士兵，现在正慢慢地走在这条希特勒下令摧毁的城市的街道上。这群穿着灰绿色军装、看不清面目的战俘在市民们注视的目光中从这条街道走向另一条街道。

    单调的步伐和正午的酷热让人们很是疲倦，甚至昏昏欲睡。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混蛋!畜生!”随着喊声，一个手臂细瘦、双拳紧握的老妇人推开前面的人，朝走在队伍边上的一个年轻德军战俘扑了过去。那个红发战俘没有防备，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守卫的士兵急忙跑过来，“别这样，老妈妈!您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他会受到惩罚的……”

    老妇人浑身颤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双唇不停地颤抖着。她被人扶到一旁，坐到大楼门前的石阶上。

    “你这是干什么？你傻吗？你就是打死他也换不回你的亲人啊……而且也不止你一个人这样……”一个和老人相识的妇女边安慰着她，边用手绢扇着风，擦着两鬓流下来的汗水。

    娜杰日达·巴甫洛夫娜朝她们走了过来，“你要哭就哭吧，哭一会儿心里会舒服一些。”

    “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老妇人用青筋暴露的手抹了一下眼睛说，“我就是看不下去这些禽兽，看不下去。”

    战俘们继续往前走着。守卫的士兵跟在后面，和他们稍稍保持着距离，免得吸进这几百只脚踏起的尘土。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

    娜杰日达·巴甫洛夫娜住在一栋七层楼的一楼，大楼是德国人在革命前建的。周围都是四层或五层的楼，因而这栋深灰色的大楼显得格外高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