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张少中
“哗啦”一声,炊事员将三口人丁摊得的稀汤菜水倒进了茅五老汉那脏兮兮的瓦罐中。茅五刚欲离去,食堂司务长茅抗日喊住了他。茅五怔怔地立住,缓缓地回首,小心地望定抗日,轻声回应道:“喊俺啥事哩?”
茅抗日双手插在粗布棉裤口袋里,慢吞吞地踱到茅五面前,乜斜着眼故作亲热地说:“五叔,大队又颁新规定了,凡不能拾柴挖菜的病号,从明天年三十起,菜汤要减一半哩。不知这两天咱解放兄弟的病咋样了?该能下地干活了吧?”
茅五听着,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嗫嚅着道:“俺解放……病……还、还没……好利索呢,可他……饭量还……大着哩。”
“这样吧,五叔,”抗日故作关切地说,“解放要是能将就着下床,我就给他派个轻省活,叫他来大食堂烧烧火,打打下手,不然的话,按规定真要减少的呢,到时俺也没办法。再说明天过年还要加餐哩!”说完,就转身回到食堂里去了 ,身后留下一股香喷喷的油渍味。
茅五瞅着抗日在那个年头里极少见的厚实的脊背,狠狠地“呸”了一口,暗自骂道:“哼,日娘的熊样, ‘烧个屌哩,比县太爷还威风哩!”
茅抗日是茅五嫡系侄儿,今年22岁,生在抗日战争爆发那一年,所以取名“抗日”。他父母早逝,靠叔叔茅五拉扯成人。茅五那时单身一人,给本村地主扛活,带着侄儿抗日也凑合着过个大半饱日子。解放前几年,茅五讨了个老婆,但对抗日仍无二心。就在公元1949年北京举办开国盛典之日,茅五得了个宝贝儿子,于是取名叫“解放”。说话之间,“大跃进”开始了,浮夸风越刮越邪,茅家寨大队那位只会说真话、又经常冒出“右倾”言论的老支书被“刮”下台去,进了食堂当了炊事员,吹牛有方的茅抗日却被“吹”上了台,当上了茅家寨大队解放后的第二任大队书记。
茅五这个人,是农村中那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只知道跟庄稼活儿打交道,对官场上的事儿想也不愿去想。茅五按照庄稼人的那一套处世哲学默默无闻地过生活。自反右派到大跃进后期这年把时间里,茅五看到农村里有少数中不溜的官儿,专爱搞欺上瞒下,投机取巧的事儿,吹大牛,糊弄人,趁着运动踩着好人的肩膀往上爬,茅五气得牙根痒。但这些对他茅五种田的事好像妨碍不大,他也只是生生闷气不多言语。有时背地里找几个对劲的老头儿,臭骂几句泄泄气、过过嘴瘾也就算了。他们都相信,在毛主席领导下,好人坏人总归要有分晓的……岂料,如今他一手带大的亲侄儿竟然比那些他恨得牙痒的“官儿迷”、“牛屄筒”之类还爬得快、尿得高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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