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词

    好几个世纪以前，只身一人，我生下了我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那天夜里，我把他留在水渠的桥洞里。第二天早晨我看到，他躺过的地方长出了一棵苍翠的参天大树，根须紧拥大地，树冠高耸入云，伟岸得像是上古掌管生死的女神。

    本故事献给这个孩子，献给这世上每一棵苍翠的参天大树，献给众神的所有孩子们。

    纳娃勒·赛阿达维

    那时候，我每天出门，总是看见一群小孩围成一圈，小小的身体一个接一个，绕着圈跑。他们尖细的嗓音随着身体的运动起起伏伏，反复唱着同一首歌，歌词只有一段，也像圆环一样周而复始：

    哈米黛生下个小男孩儿

    起名叫作阿卜杜·萨马德

    她把孩子扔到水渠中

    老鹰叼走了孩子的头

    快走快走尖嘴猴

    哈米黛生下个小男孩儿

    几句歌词反反复复，首尾相连。孩子们一边不停地绕着圈跑，一边来回哼唱，你根本听不出他们是从哪一句开始唱的，也看不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跑的。他们彼此手拉手，站成一个闭合的大圆圈。

    我得开始讲我的故事了，凡事都有个开端。然而这个故事的开端我难以确定，它并不是一个固定的点。事实上，起点往往是模糊不清的，它和终点常常位于同一个圆圈，首尾相连，难分彼此。

    所以，要开始一件事还真不容易，特别是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千真万确、细致入微的故事。这要求作者连一个小点都不能忽略，因为一个小点就可能把意义完全颠覆，尤其是在阿拉伯语中，由于一点、一弯的区别，男性就变成女性，老爷就变成骡子，承诺就变成卑鄙(阿拉伯语的派生名词分阴阳性，书写的区别是阴性派生词比阳性多一个字母——圆形ta。此外“老爷”与“骡子”、“承诺”与“卑鄙”这两对词在书写上近似，区别是后一个词比前一个多一点)。

    所以，我必须找一个确定的起点来开始我的故事。确定的点就必须是一个点，不能模棱两可的又是线又是圈，它必须是一个真实的点，一个几何学上的点。换言之，本故事作为一部艺术精品，必须具备科学式的严谨，然而科学往往又会损坏艺术。这种损坏正是我想要的，只有这样本故事才会变得更加真实，就像鲜活的生命一样真实。我向来坚持使用“鲜活的生命”这个表述，并非随意为之。生命有两种，鲜活的生命和死亡的生命。所谓死亡的生命，就是人虽然活着，却不流汗，也不排泄，机体不产生任何腐败的物质。腐败，损坏，这都是鲜活的生命所必需的活动，活人也一样。一个活人不可能永远把尿液憋在膀胱中，除非他死去。死人把自身的污秽藏在体内，从科学的角度看，外表貌似洁净，然而从艺术的角度看，藏在体内的污秽比排出体外的还要肮脏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