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起
沈念那些日子,二妈总在忐忑不安的情绪里等待每一个夜晚的到来和离去。
她病了,着了邪,这个邪不轻。小姨气呶呶地冲着姐夫发脾气,你看,这个家弄得还像家吗?小姨那张胖圆的脸改变成有棱有角的方形,有些滑稽,但没人敢笑出来。因为,二妈这次得的病显然是乡下人磨得粗皮厚茧的手也不敢接的“烫手山芋”。
从县城的医院回来,二妈上床合着眼假寐,实则尖着耳朵听堂屋里的说话。但二叔、小姨几个只是叹气,喝水,咳痰,嘴巴里喉咙里“喹啦啦”地响,然后是沉默,束手无策。医生说的话很委婉:“回家先吃药观察喽,多安慰病人,控制住不往坏处发展。”
小姨火了:“碰了鬼啦?我明天去请钟大仙治治,哪会无缘无故搞这个毛病。”又来了几个二妈家的亲戚,打探病情的,他们都在周边的村里,不远,溜达几脚路就到了。他们看着天书般的病历本,瞠目结舌。“抑郁症”,他们没听说过这种病,但从小姨的怒火中,很快心知肚明。他们的生活词典里蹦出“精神病”这个词,取而代之那个让人意外的结论。二叔打电话小女儿通报医生定论,反复说着病象。窗外的夜色于悄然间张开巨翅飞临,亲戚们趁此机会鸟兽散。
人好人歹都是要活下去的,这是二叔的人生哲学。他走进冷火秋烟的厨屋,塞进灶膛一把把晒干的棉秆,噼噼啪啦炸响,屋里的灯没有亮起,炊烟带来生气。二叔怅然若失,锅里翻炒着自家地里长出的莴苣,那一声长长的尖啸像是从地底下坚硬的石头中突然炸裂。他的耳朵里响起一阵惊马奔逃的声音。脚步纷乱。二叔慌张地拉开纱门跨进里屋,患病的妻子,眼睛圆睁,散乱着头发,缩抵墙角,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床上的红印花被甩在地上。二妈的嘴唇扭动嗫嚅着,发出奇怪而低沉的声音。二叔捞起地上的棉被,又呵斥起自己的女人。多少次无效的劝慰,让他难以压制心中的无名怒火,恨不得烧死那个躲在妻子脑子里的幽灵。事后情绪平静下来,这个一辈子都在与土地打交道的农民又懊悔不已,医生叮嘱的话浮雕般的站起来,要多给病人营造安静温暖的现实环境,多引导病人去回忆美好的往事。他使力拍打自己碴乱的头发,疼痛淌过满脸皱纹的沟壑,犁落两行热泪。
泪流过后,二叔却一直坚定看法,二妈的病都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一个人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复杂的事呢,外面吹点风下点雨,狗呀猫呀弄出些响动,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你要紧张干吗?二叔咄咄逼人,他有太多的疑问,连珠炮般发射出来。正常人的疑问,一个已经患病的乡下女人独自面对时,只剩下瑟瑟颤抖躲避粗暴声音的撞击。
二妈患抑郁症的事传到我耳朵里后,我找了个周末回去看望。她的两个女儿都在外地,没有子孙绕膝,家里空荡荡的,打开家门就是成片的棉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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