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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
http://www.100md.com 2016年4月15日 海外文摘·文学版 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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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了,不吓唬你们。阴阳有别,阳间看不见我,我却看得见你们。我看着你们,回想我这一生。不,我才五十二,顶多半生。我妈八十了,我爹走的时候七十三,比我活得长。

    我是突发心肌梗死的———二尖瓣乳头肌腱索断裂导致全身休克,短短38秒,脏器衰竭,心脏停搏。原来,人的死就这么简单。我倒在小区过道上,硬邦邦的水泥地面扒着干透的黄土,顶住鼻孔的板结颗粒比鸡蛋还大。我恨我死在这里,连块像样的地方都不是。人死了,尊严也没了。我还不想死。我使劲挣扎,挺起脑袋,其余部位却不听使唤。微风抚摸着我,温柔的喧响宛如天籁。我这才发现从前忽略了它。多希望我还活着,我发誓我会用余生每一个清晨倾听的,像虔诚的困兽或囚徒那样直直竖起两耳。现在它拂过我光秃秃的头颅,转眼消散了。我听见远处传来尖叫:有人摔倒啦!随后听见我妻子周少燕飞奔下楼———是她,错不了。她听到了喊声。她的脚步噼噼啪啪,像一串鞭炮。我老远就闻见她身上的雪花膏味了。她冲到我面前一把扶我起来。老朱,老朱,老朱!她的声音像被车轮碾压的玻璃纸一样微微发颤。我听见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匹小马。儿子壮壮出现在周少燕身后。周少燕让他拨打120,壮壮呆着不动。120、120!周少燕抡掌扇他。壮壮打了120,说医生啊,我爸爸摔倒了,地址是云南机械厂家属区11栋……我想说话,然而干燥的空气像刀子捅进喉管;阳光泼下来,后面是冷冰冰的钢珠一样膨胀的蓝天。白云飞速靠近又猛然后退,与天交接的边缘如柏油一般黑,如自我繁殖又深不可测的噩梦,梦中传来机床轰鸣,哐当,哐当,哐当,它亮出尖牙咬我的肉,喝我的血。我望向周少燕,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但我就想说话,哪怕就他妈的一句话。

    我晓得,120来了也没用了。

    让我从头说吧。

    7天前的早上,我准八点走进车间开动钻床。当天的活计是给一套吊臂钻眼儿,估计要干到晚上九点以后。有活干当然好,很多人连加班机会都捞不着。加班就等于多拿工钱,多拿工钱就能给周少燕买件衣裳,给壮壮买支画笔。中午,周少燕准备的饭盒是红烧茄子豆腐干和碎牛肉炒豌豆,我稀里哗啦就吃了它,把饭盒舔个干干净净,权当洗过了。车间噪音真大,哐当,哐当,哐当。这声音能把脚下的水泥地面揭层皮。我听了整整30年,习惯了。车间7个人埋头苦干,这声音像沉闷的外衣裹紧这些肮脏油腻又相当近似的人形,像暴烈的手蹂躏和瓦解他们,你被完全控制并且毫无办法。下午一点三十接茬儿干。不到两点,我突然胸闷难受,喘不上气。钢铁吊臂散乱堆着,发出冷幽幽的蓝光。我趴在钻床上歇了歇,伸手关掉机器———胳膊重得吓人,前胸后背的骨头像被拆了。我走到热水机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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