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后的两天
舒乙最近,我调换了工作,专搞“老舍故居”的筹建工作和作家著作文献的整理工作。我到职后,第一件事是系统拍摄父亲在北京的足迹。近年来,北京建设速度明显加快,估计许多旧房子都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拆除,因此,需要抓紧时间,抢出一批照片来。这样做,对研究一位生长在北京,写了一辈子北京的作家和他的作品来说,大概也是一件有意义的文物档案工作吧。我便约了出版社编辑李君、摄影家张君、老舍研究者王君和我同行,背上照相器材,由我带路,开始奔波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之中。
有一天,我们来到太平湖遗址,这是父亲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十八年前,在一个初秋的夜晚,我曾在这里伴随刚刚离开人世的父亲度过了一个永远难忘的夜晚。十八年来,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因为那个永远难忘的夜晚永远装在我的脑子里。我害怕看见那里的任何东西。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比噩梦更不合逻辑,更令人窒息和不寒而栗。我倒盼望着它是一场噩梦,好终究有个结束。可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偏偏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事实。我尝够了那事实带来的一切苦味,沉重的,只能认命的,无可挽救的,没有终止的苦味。

我还是来了,为的是留下一个让后人看得见的纪念。
这里已经大变样,找不到公园了,找不到湖,找不到树,找不到椅子。十八年前的一切,什么都找不到了。现在,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地铁机务段,外面围着围墙,里面盖了许多敞亮的现代化的高大厂房。在原来太平湖后湖的地方,如今是一大块填平了的场地,铺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铁轨,很整齐地通向各个车库,轨道总宽足有一百米。我们得到允许,在厂内向西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这片路轨旁。一挂崭新的地铁车辆正好由东边的库房中开出来,从我们身旁开过去,不一会,它便钻入地下,投入载客运转。看来,这儿是这些车辆的家和真正的起点。意味深长的是,这里就是父亲的归宿和人生的终点。
拍照这天,阳光很好,没有风,周围宁静,谐和,车开走之后,这里好像只剩下阳光和路轨,连城市的嘈杂都被隔离在墙外。我紧张的心情突然消失,我的神经松弛了。我倒愿意在这儿多待一会。我默默地立在阳光之中,看着这路轨,让它把我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家都没有说话,张君默默地取了景,按了快门。王君却突然提了一个建议:“这里应该立一块永久性的石碑,上面刻着:这是作家老舍的舍身之地。”
他用了“舍身”两个字。
父亲名“庆春”字“舍予”,舍予是舍我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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