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
田田,学霸,奶奶
三奶奶老了。老了,耳朵完全听不见了。学霸这次回来,提了水果去看她,给她带了云南上等的烟丝,另带了一条牡丹烟。她挪条凳子,踮起小脚,念着菩萨,把剥下来的柚子皮搁到木窗的窗台上。看样子还打算自己熬药。今年冬天特别冷,明年春上,她还在不在?如果不在,枯树老藤,她要变成一只昏鸦飞走了。也许同样上不了孙家祖坟山。不过,话说回来,身后事,她不管了,谁管?
映雪堂人家还在。过年了各自回家,热闹几天,再五方四散。
小桥流水俱不在。已经多年。
1
多年前的河上村映雪堂,那是大大有名。
托老老祖宗的福。孙家出了那个拥雪读书、冷暖自知的读书人。感谢豆油、桐油一路点灯,传承三四百年前孙姓人家由江西而湖南的一脉香火。至上世纪80年代,映雪堂的孙姓人家围拢来到祠堂拜年有两三百人了。偌大一个院子,出门左转是桐花河,出门右转是天子山。说热闹,那总是七八月间热闹;七八月热闹,那又数天色向晚:家家户户,煮南瓜,炒茄子,剁猪草。一派烟火人间。要是当家女人在锅沿边燎了水泡,刚刚归屋的贼样的鬼崽崽,会在当娘的一挂炮仗一样的村话里,被赶出一百多米。调皮的,如回一句两句,槽门外晒谷坪里卷烟丝的男人们就一齐哄笑起来。
1987年7月,也在这样一个傍晚。代课老师孙绍祖到退堂屋捞了一碗酸豆角,在堂屋里风车水车旁站了一站。
要派上用场了。早稻已经收浆。过十来天,看这日头,兴许七八天,趁早割禾,打稻,扬谷,插晚稻。那节奏,好比女人养崽,生了大的马上怀小的,飞快一窠。赶年岁,赶时令,赶早。
风生水起,风水轮流转。——有点风湿性关节炎的孙老先生在想,孙放考中专要开卦揭宝了。
孙放正是某人。那年十五岁。之前的两次中专筛考,筛豆子一样,学霸他们早筛下去了。孙放硕果仅存。孙放是映雪堂公认的读得书的一根蒜苗。最后大考这次,考的还是孙放平生所学。十五岁的伢子,快要卖脱祖传的锄头把,过桐花河那边的那边到城里读书了。
读的尽是无用之书的孙绍祖同样如临大考。神龛上“历代先祖考妣之神位”,孙绍祖写的,一色柳体。“考” 字尤其铁画银钩,风神秀逸。
原本全无关联。孙绍祖突然有点得意,一口痰上涌,大呛起来。
2
田田住隔壁。
其室则迩,其人则远的田田。
田田是春上田垄里一片水响的时候,从山东什么油田转学过来的。这个姐姐,孙放之前不曾见过。一起回来的孙邱,是她那在部队医院当医生的娘。
孙邱,桐花一样的孙邱,孙绍祖捏着半截红薯一再跟孙放说起:三奶奶的养女。映雪堂最早的大学生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页,全文长 16940 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