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期刊 > 《海外文摘·文学版》 > 2022年第12期
编号:1673231
裟袍
http://www.100md.com 2023年1月10日 海外文摘·文学版 2022年第12期
     傅菲

    压在箱底的是一件灰蓝棉质的裟袍,斜襟、宽袍边、肥袖、长直腰身,看得出,穿这件裟袍的人,器宇轩昂如崖石之松。我抖了抖裟袍,提起来,有一股腐湿的味道。我从没见过这件裟袍,棉纱洗得有些薄,纱纹有些皱,布色渐渐褪去了深蓝。我问堂姑:这件裟袍,我晒一晒吧?

    还是我自己来晒吧。堂姑说。她从竹圈椅起身,接过裟袍,平平整整地卷起来,掖在左腋下,拖着脚上二楼。她每上一级台阶,右手摁住右膝盖,歇气,再抬脚。她已耄耋之年,身子缩得像一节笋干,但她耳聪目明,自己洗衣烧饭。用她大儿子发亮的话说,命硬的人像洋姜,旱也长,涝也长,肥地肥长,瘦地瘦长,稈被霜打死了,茎块在地下还旺长。

    大姑,衣服晒屋檐晾衣杆吧,省得爬楼。我说。

    在房间晒,阳光也亮,起大风了,不会落在地上。堂姑说。她扶着栏杆,掖了掖裟袍,回头看我,又说,每一年都要晒两次,不晒的话,早就被蛀烂了。

    我也跟着上楼,扶着堂姑肩膀。一根细长的竹竿,穿过裟袍两袖,横在窗户上。堂姑拍了拍裟袍灰尘,拉直袍角,说,以后我不在了,你记得把裟袍盖在我身上,我要带走。

    你这么硬朗,等着做百岁寿。我说。

    哪有那个福命。手脚动不了的时候,活着就是受罪。堂姑说。

    我没见过大姑丈穿裟袍。这件是谁穿的?我问。

    穿这件裟袍的人,走了53年了。堂姑说。

    是你很重要的人,你一直记挂着。我说。

    谈不上记挂了,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值得记挂的。有的人如灰尘,风一吹便没了;有的人如石头,压在心尖上,挪不了。堂姑说。堂姑捋了捋鬓角,在房间的矮椅子上坐。这是一个空房间,只摆一把矮椅子,一个立脚茶几。这是她一个人常坐的房间。她望着裟袍,裟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裟袍遮了半边窗户,透出稀稀薄薄的阳光,也蒙着稀稀薄薄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头发绾成一个圆髻,亮出宽阔的额头。她的脸黄蜡蜡的,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壑纹。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裟袍。裟袍,在堂姑眼里,如同旧年身影,恍惚间,伫立在堂姑窗前。身影时而虚化,时而弥彰。人有时候也会这样:物体在眼里会消失,视野之内空空茫茫,只有一种混混沌沌的灰白色。也许,堂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眼里空空,没有裟袍,没有窗户,没有油青的田野。

    堂姑一个人生活,有三十余年了。堂姑丈过世时,我还在县城读书。他是一个箍桶匠,矮矮瘦瘦,戴一副老花眼镜,腰上扎一条蓝布围裙,挑一木箱刨凿钻等器具,上门干活。他常年戴斗笠,即使坐在屋里箍桶,斗笠也戴得严实,露出尖长的下巴和虚白的胡须。村人不分老少,称他笠叔。他温和,寡淡。他显然不是穿裟袍的人。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页,全文长 21011 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