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尽头

1
“姐,你想跟我走吗?”
乌珠穆沁草原七月末的傍晚,赶上日夜交界的魔幻时刻,一半天空是燃烧的亮玫瑰色,另一半还蓝得让人心突突。蒜瓣似的白胖云彩在离人很近的地方慢慢滚动,好像随时可以摘下几个揣在兜里。水洼子在酸橙绿的草海里透出云母的银光,像一张张被抻平的玻璃糖纸。离一座红砖房不远的沙坡上,几顶荧光色的帐篷的中间燃着篝火。篝火旁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在月亮椅里抱着吉他唱歌,有人用炭笔在小画板上虚虚地打着线稿,有人已经张着嘴睡过去了。他们身后的蛋卷桌上摆满了吃的喝的:油酥的烤羊腿和只用盐巴调味的手把肉混着堆放在大不锈钢盆里,韭菜花和新鲜沙葱装在小不锈钢盘里,切裁齐整的奶皮子和奶豆腐汪着亮晶晶的白釉色,有的被咬了几口又放回盘子里去;热水壶里有现熬的咸奶茶,另外一个壶里是家酿的策格(酸马奶)。桌子下面还另外倒着一堆葡萄酒和威士忌的空酒瓶,其中有两个瓶子碎了,像是化学实验室的事故现场。这是城里来的艺术家们在草原“精致露营”的最后一个晚上,跟之前三个晚上度过的方式都差不多,只不过这天晚上的空气里飘荡着叠加的宿醉以及对于即将回到有热水澡的文明世界的暗暗激动。
牧场男主人布赫坐在人群当中,抽旱烟的姿势很像哲学家,端方的铲形大脸上皱纹横行,有对称的图案美。他端详着一位艺术家递上来的画他和小儿子昂沁在马厩套马的素描小稿,点头道:“家里原来的马,一匹,漂亮呦,通人性。那达慕,赢过。后来需要钱,卖了。现在家里的马,你们看见,漂亮也有,但不听人的,听自己的。”
“布赫大爷,我们一直都没敢问,那个滑梯是怎么回事?”有位艺术家问。往牧场西边的深处望去,眼尖的人会立刻发现一座粉色的滑梯,跟什么都不挨着,像是飘浮在蓝绿天地间的一头小象。
“我给孙女买的。游友?游乐?游乐场。”布赫挠了挠头发,大黄牙笑起来挺好看。
另一位艺术家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牛的当代装置艺术,有意境,不做作,自然感人。
布赫的老婆海日寒高大丰腴,脑后盘着掺灰的长辫子,站在丈夫身后欣赏年轻人们大吃大喝,嘴里低声重复着羞怯的规劝:“以嘚,玛哈以嘚(吃肉吃肉)。”那位画套马的艺术家这时又递出一幅速写,过去几天他悄悄跟在海日寒身后画她挤牛奶。海日寒细长的眼睛笑没了,嘴里冒出城里人从没听过的长音语气词,颧骨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更红了。那气氛是非常好的。
人们喝着、吃着,天色暗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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