芣苢的旅程

我对父亲最早的影像记忆是1970 年,那一年我五岁,或者说四岁半。是春天,春风从南梁那边吹来,漫天遍地都是硌牙的土和烟尘,出门口站一会儿,鼻孔就黑了,耳朵眼儿仿佛也被堵死。那一天,我用麻绳拴住自己的腰,另一头系在门前的大梨树上,随风在院子里跳舞,感受着御风而行的轻便和快乐。我是相信母亲的话的——小孩子很容易被春风刮走,为了不被春风裹挟,我自创了这套保护自己的土法子,它让我的每一次跳跃都像即将被放上天空的风筝。
就是这么一个时刻,住在西院的大青姨,像被风刮进来一般,一头闯进院子,大声喊:“小罐子,小罐子,你爸回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狂跳不已,我叫“爸”的那个人终于从北京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旅行袋的颜色已经有些斑驳。他梳着整齐的分头,粗粗的眉毛,像两条蠕动极慢的毛虫;他的鼻子很大;嘴唇有点儿薄,嘴角绷得紧紧的,右边腮帮子上的酒窝像个铃铛。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围着一领蓝色的围脖,脚上的翻毛皮鞋半新不旧,鞋带打了大小一致的蝴蝶结。
大青姨对母亲喊:“小玲子,小玲子,二哥回来了!”父亲在他那一辈兄弟里排行老二,所以屯里和他平辈的人都叫他二哥。当然,二哥也是尊称,因为父亲是县里建国之后第一个被保送进京的大学生。
他拉开旅行袋的拉锁,从里边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给在场的小孩儿,男孩儿一颗,女孩儿两颗。多得了一颗糖的女孩儿慌张地要往外跑,却被他们的爹或娘捉住,生硬地把多出的一颗抢回去。
母亲拉着我的胳膊催促我:“ 小罐子,叫爸!”
我躲在母亲的身后不出来。
母亲反手拉着我,继续说:“叫爸!”
我死死地揪住母亲衣服的后襟。
“叫爸!叫啊,小罐子。”
不知为什么,母亲说着说着就哭了。
在去长春之前,父亲把母亲和我,还有妹妹接到了北京。
我们住在朝阳门内的一栋红砖楼里,楼梯包了铜片,出门口就可以看见一个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父亲不怎么爱运动,他每次走过乒乓球台的时候,脚步都是匆匆的。他的腋下夹着一个纸袋,里边装着画了各式图画的稿子。有一次,我蹲在椅子上看父亲工作,一不小心差点儿把水杯弄翻了。我一惊之后,向后仰去,而父亲却本能地把桌子上的稿纸一把抱在怀里,完全忘了处于危险中的我。结果,是从厨房出来的母亲丢了手中的盘子,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
“孩子!”母亲冲他吼,接着用沾着菜汤的手摩擦我的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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