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桑次仁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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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一户普通藏族人的家中去看看,是我的心愿。这样的藏人家庭不是类似内地“农家乐”那样带有休闲娱乐性质的藏人之家,我向往的,是生活本身的原汁原味,是远离尘嚣、高高在上或者深深隐匿的院落。这些藏人在高海拔的雪山脚下被千百年来的雪水滋养,被藏传佛教的神灵护佑,淳朴虔诚,勤劳能干,环境恶劣却能自得其乐,不谙世故却能做生活的智者。我更想知道,当内地的都市人在争论“活在当下”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高原上的藏族人家面临严苛的生活环境,过的是怎样一种不慌不忙、淡定自若、虽然艰苦心境却饱满充实的日子。
格桑次仁是一个到内地读藏族班的18岁青年,他的家位于藏北高原纳木错、色林错两大湖之间的班戈县。这次去他家属于“顺路”探访,格桑次仁刚刚在内地藏族班学成结业,正在寻找新的就业机会,电话里,他对我们的到访非常高兴。汽车从公路上驶下,转而在沙土和石骨子的土路上颠簸,不时看到有野驴和黄羊带着烟尘奔跑。听车上的卓嘎介绍,这一带还经常有狼和熊等猛兽出现。我缩着脖子打量车窗外的开阔——一片寒冷的荒凉。就在这荒寂的原野上,一座孤零零的院子出现在眼前。同行的朋友指着那儿冲我说,看,那就是格桑次仁的家。下车后,迎接我们的,不光是热情的主人,还有院子大门口被铁链拴着的两条壮硕凶猛的藏獒,它们一边咆哮,一边把铁链挣得哗哗作响。我担心铁链万一挣断这帮人就惨了,三步并两步快速走进院子。格桑家的院落很整洁,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也没有马儿,只有一辆轻卡停在院子中间,大概是主人到牧场放牧的交通工具。有些失落,格桑的家,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雪山脚下藏人诗意村庄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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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次仁的父亲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藏族汉子,此刻,他站在屋门口为客人高高掀起门帘,热情邀请我们进屋。这位藏北汉子紫红色的脸庞上堆满了笑容,上身着浅白色的粗布麻衣,戴着一长串玛瑙佛珠,腰间缠绕着鼓鼓囊囊的藏青色袍子。这种宽领开右襟的长袍结构肥大,袖口宽松,气温高时,可脱下一只袖子甚至双袖和袍子的下摆一起缠绕腰间,还可当兜囊使用;气温低则套回袖子;放牧休息时,则可当大衣覆盖全身。所以,从身着袍子的藏族男人身上,不仅能看到西藏气候的温差悬殊,也能看到裹挟着高原风雪和阳光的特有的阳刚彪悍气势。
藏族人的姓氏随着佛教的传入不再重视血统的意义,新生儿诞生,藏族人大多请活佛赐名,一般都是四个字,前两个字是赐名活佛喇嘛名字的一部分,后两个字则寄寓着吉祥祝福的意思或者带有大自然和时间概念的色彩。因此,从一个藏族人的名字中,一般不能推断出他的父辈祖上的姓氏。格桑次仁藏语的意思是“幸福长寿”,他的父亲叫什么,我们也不好打听,就按照汉族人的习惯,用“老格桑”替代吧。
老格桑家的房子是一座整齐见方的平房,屋顶皆为平顶。周围用石头砌成了围墙,墙体涂上了白色,最上的一圈,画上了彩色文案。藏族人的家居也是按照功能区分,分为寝室、经堂、厨房、活动室和走廊、储藏室等部分。各房间以走廊相连,有的将走廊和活动室功能合二为一,老格桑家的走廊也兼做吃饭喝茶待客的活动室了。活动室最扎眼的是正中间的一根红色大圆木柱,叫中柱,这是家族或祖先的化身。中柱上方悬挂着一个用黄金包饰的羊头,并缠绕洁白的哈达。沿走廊对面的墙根,是一排画有美丽纹饰的藏矮柜,走廊窗户下,则是围绕着中柱呈L型摆放的一排矮柜和一排卡垫。随着时代的演进和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西藏有很多家庭也有了西式房间和家具,但大多藏族家庭的家具,还是保持着四大件:箱子、柜子、桌子和卡垫。家具虽然简单,但装饰却极为浓艳繁缛,几乎所有的家具都用漆绘、沥粉描金和平面浮雕的方式,描绘出与宗教和财富有关的图案。同行的藏族姑娘卓嘎给我们讲解说,除了八宝吉祥、龙凤、神鹿和吐宝兽,现在有些藏族家庭也开始画寿星老和美人图了,显然是受汉族的影响。我打量房间的四周,墙壁、天花板、梁柱和家具的颜色和饰纹无不浓烈张扬,带着狂野奔放的色彩冲击力。室外是高原常见的蓝天、青草、雪山、黄褐色的土地,室内则若一个艺术画室,到处大红大绿、鎏金溢彩,令人目不暇接,似乎,只有在藏族同胞的居室里,才能感悟到色彩代码的丰富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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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格桑家我还第一次品尝了糌粑,这在一般的旅游景点是难以吃到的。一是因为西藏谷物类的食品匮乏,只有耐寒的青稞和豌豆,肉类和乳品是家常便饭;二是糌粑的吃法有技术含量,要先把糌粑粉放到小木碗里,再倒入少量的酥油茶,然后用大拇指扣住碗沿,其余的四个手指头要不停地转撵,攥成一个个小面团后,蘸着酸奶吃。糌粑的味道有点怪,说不出是甜是酸,放入口中越嚼越干,只能大口地喝茶才能吞咽。藏族人放牧或远行,一般都是怀揣木碗,腰间束着“唐古”(糌粑袋),这样就用不着生火做饭了。听卓嘎介绍说,糌粑富含维生素和淀粉,是公认的防癌防糖尿病的绿色健康食品。闻此,我想再吃一个,可腹中饱满,看来糌粑不光是绿色食品,也是“撑时候”的食品呢。
在格桑次仁家随便往任何一个角落打眼,都能看到佛教的影子。走廊、卧室、门庭、柱头梁面都绘有各种花饰图案,墙上则挂有根据释迦牟尼讲述的故事所画的《和气四瑞图》、《圣僧图》。还有一些细微之处,是经过卓嘎的讲解我们才看出了门道。比如门梁上方凸起的一个小屋檐,里面放着刻有经文的玛尼石,能驱除鬼邪;一条布制经幡横贴在门框上,保佑好运气;门梁上方钉深灰色条纹小布包3个,内装经文,是过门咒,保佑平安。能显出现代生活影响的,是桌子上摆放的百威灌装啤酒和红牛饮料,它们和酥油茶、糌粑、牦牛肉干混杂在一起,成为外来世俗混入藏北地区藏家生活的符号。
我注视着忙着端茶招待客人的格桑父子俩,和老格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小格桑身上难觅藏人的装扮踪迹,上身皮衣,下身牛仔,腰间露出一根皮腰带,裤兜里的手机不时抖搂着探头探脑,若不是紫黑色的脸色,和内地的时髦青年别无二致。据说,这些到内地学习的藏族青少年在经历了三年都市学习生活之后,大多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用手机摇微信、喜欢上网、喝可乐,穿都市流行服装。即便回到了雪山脚下的家乡,小格桑依然没有复归传统装束,他所期盼的,不是和父亲一样在人烟罕至的藏北草原上放牧牛羊收割牧草,而是能到城市找一份工作过另外一种生活。通过翻译,老格桑也在为儿子的工作请我们多操心,多关照,并视作“恩人”一样感谢。看这小格桑不断接打手机的样子,我暗暗思忖,假若小格桑穿上传统的藏袍、戴上藏式皮帽,一定会像一头充满血性的小豹子。, http://www.100md.com(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