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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女李娃
http://www.100md.com 2015年1月1日 《祝你幸福·午后版》 2015年第1期
     中国文化对妓女主题的关切有很长久的渊源,唐代传奇中白行简的《李娃传》就是著名的例子。

    中国文人一向不太会说故事,太重视结论,太重视道德教训,故事就不容易说好。儒家的思维变成文化惯性,喜欢对人做道德批判,急于做简略标签式的结论,故事的过程细节都省略,故事当然就不好听了。

    唐代有两个文人是说故事的高手,这两个人是兄弟,一个是写《长恨歌》的白居易,一个就是写《李娃传》的白行简。

    白居易的《长恨歌》家喻户晓,把一个可能是乱伦的宫闱故事说到美得不行。汉语诗擅长抒情,文字少,意境高妙,叙事则远不如希腊、印度富于情节变化。白居易却把一个故事娓娓道来,开脱了政治或历史的八股,不追究君王责任,不问家国兴亡,纯写男女情深,成为叙事诗的千古绝唱。

    白行简没有哥哥那么知名,但他撰述的《李娃传》在中国传奇戏曲上的影响不亚于《长恨歌》。近年来台湾最通俗的歌仔戏,电视连续剧都还有改编自《李娃传》的演出,只是大众不太知道白行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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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娃传》有人认为脱胎于民间故事《一枝花》,大概是唐朝很轰动的社会事件。白行简的写法也是当社会新闻来写,特别强调“常州刺史荥阳公者,略其姓名,不书”。这样的开头,给读者很大的好奇空间。这“常州刺史”“荥阳公”是谁,来头不小,连监察御史白行简都不敢直书他的名姓。白行简用欲擒故纵写法,挑动读者好奇心,创造了古代传奇文学,写法也很像现代小说,使他的故事一开始就游移于真实与虚拟之间。

    《李娃传》讲的荥阳公是郑儋,做过工部尚书,河东节度使,常州刺史,贞元十七年逝世(八O一年)。白行简是贞元末年的进士,他写《李娃传》大约在八二O年前后,时间离事件人物很近,的确有点像在写当时大众记忆犹新的社会新闻。

    郑儋这样一位大官,中年得子,取名元和,疼爱有加,也把家族荣耀都寄托在这独子身上,教育他读书,送他进京赶考,希望他一举得中,光耀门楣。

    郑元和二十岁上下,带着仆人,骑着骏马,携带万贯家财,前往京城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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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说到这里,熟悉中国传奇戏曲的人,大概已经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郑元和大概是中国传奇戏曲里书生迷恋风尘故事一个较早的典型。

    “迷恋风尘”用直白一点的话来说,也就是“迷恋上了妓女”。

    我很同情郑元和,一个养尊处优的青年,在父母家人的宠爱中长大,对社会上的事一无所知,每天读书,准备考试,书也读得不错,但是都与真实生活没有关系,却被捧为“才子”,当然也自以为是。

    这样一位青年,穿着华衣丽服,骑乘骏马,跟着仆从佣人,走在京城大街上,招摇过市,任何人看到,也都知道,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官)二代”。

    “富二代”悲哀的不只是有钱,其实更悲哀的是没见过世面,对生活中的事一无所知。

, http://www.100md.com     传奇中郑元和见到李娃,一下就呆住了。民间俗语常说“惊为天人”,可怜一个青年,二十年来,每天看到的就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从没有机会知道什么是“天人”。郑元和看到李娃——“妖姿要妙,绝代未有”,假装马鞭掉在地上,呆看李娃,李娃也“回眸凝娣”,一个是未经一点世故的“富二代”书呆子,一个是风尘里训练有素的名妓,郑元和当然落入圈套。

    郑元和打听到李娃是京城名妓,李娃接客都是“贵戚豪族”,一动就是“百万”。郑元和回了一句“虽百万,何惜?”这更像今天“富二代”的口吻,“富二代”本来就对钱财没有感觉,要得到心中要的东西,“百万”算什么?“钱不是问题。”

    住进妓院,“狎戏游宴”,不多久“囊中尽空”,钱花完了,开始卖骏马,再卖家童,一年多“资财仆马荡然”。李娃情意弥笃,但是名妓是有经纪人的,负责收钱的老鸨就不答应了。

    一日,妓院安排两人出城去拜神求身孕,出城见到姨母,忽然传来老鸨暴病,李娃先走,等郑元和回家,妓院已人去楼空,再出城找姨母,也只是临时租屋,没人知道“姨母”是谁,整个是一场摆脱他的骗局。这一段,今天读起来,诡谲情节还令人叹为观止,“富二代”一进京城早就已经被“诈骗集团”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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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元和经此变故,“绝食三日”,没有死,在豪华京城走投无路,最后沦落丧仪队,为人唱挽歌,求一碗饭吃。

    郑元和挽歌唱得极好,唐代豪门丧礼,像比赛一样,比殡葬排场,也比哪家挽歌唱得好,市民观看葬礼像看戏一样。郑元和书读得多,终于派上用场,又在情爱场上历尽梦幻泡影的伤痛,唱起挽歌,不同凡响——“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嘘唏掩泣”。

    郑元和挽歌唱出了名,被奶妈的女婿认了出来,禀告郑儋,做父亲的到现场查看,认为简直是奇耻大辱,捉拿元和,打了数百马鞭,打死了,尸体丢弃千人坑。丧葬队的友人拿了席子收尸,不想还有心跳微息,救活了郑元和。

    郑元和遍体溃烂,在长安街头乞讨,哀叫乞讨声惊动李娃,李娃出门看视,以绣襦拥抱“枯瘠疥疠”已经不成人形的郑元和。

    所有文人看到这里都流泪了,父亲狠毒无情要打死的肉身,却是妓女以绣襦拥抱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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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妓女,竟然是一个虚伪伦理中最真挚的救赎吗?

    “元和此身,岂不是父亲生的?然父亲杀之矣。”在石君宝改编《李娃传》的作品《李亚仙花酒曲江池》中,元和说得好——“这肉身与父亲有何干属?”

    白行简的《李娃传》嘲讽了儒家伦理,歌颂了主流鄙夷的娼妓文化。

    文人笔下塑造妓女多有主观的幻想,理性一点来想,妓女李娃的转变并不合理。

    文学戏剧最让人感动落泪的场景,也正是现实里最不可能的事吧。

    李娃是妓女,在妓院经历过多少无情残酷的事,妓院岂是好混的地方,“慈悲”“仁义”“恩爱”在妓院都是演戏,李娃,为何忽然不演戏了?

    文人潜意识里幻想有一位妓女来做自己生命最后的救赎吗?

    李娃如此,苏三也如此。李娃的故事到结尾更让人难以置信,李娃自己赎身,从黑道把持的火坑里脱身,从此陪伴郑元和苦读,准备考试,郑元和金榜题名,一举成名,李娃也封为汧国夫人。还有令人吃惊的事,当元和不认父亲时,李娃晓以大义,让父子尽释前嫌,和好如初,有了人人满意的大团圆。, http://www.100md.com(蒋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