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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是条暴龙
http://www.100md.com 2016年3月1日 《祝你幸福·午后版》 2016年第3期
     我的母亲是条暴龙。

    我,已一大把岁数,牵着抱着自己的孩子了,也算混得不错,但,在妈妈这条暴龙面前,仍然不能放松。过年回家,她眼睛一横过来,我心头一紧,马上电脑自动扫描式地自省一遍:衣服穿得不合适?鞋子没擦干净?该赶紧去收拾桌子?厨房里还有啥活该我干的?赶紧该干嘛干嘛去,迟了,老太太就发飙了。难得她慢言细语地给我说个事儿,我我我简直受宠若惊。

    还没孩子时,一再地发誓,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一定一定会好好地对待她,爱她,爱她,全部身心地去爱她。像穿越回过去,爱那个被母亲留在寄养家庭的自己一样地爱。

    一岁左右,我曾被寄养在镇上一个专门带孩子的女人那几个月。那段日子必是不美好。听说,一个邻居顺道去看我,幼小的我竟然认出这个邻居,扑上去死死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决不放松,因为知道,她是能带我回家的“故人”。

    自己有了孩子后,对这一段过往,不能释怀。我盯着饭桌问对面的爸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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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孩子……带不过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嗫嚅着回复。

    “那为什么不是把哥哥送去给别人带?”不依不饶地问。

    难堪的沉默和无力的辩解。我问完也就算了。问完,说完,就是我最大的谴责和反抗了。他们也知道。几分钟后,妈又开始像暴龙一样吼叫:“赶紧吃,最后一个的洗碗!”

    妈妈不喜欢我。妈妈喜欢哥哥。妈妈是非常难以讨好的。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喜欢我。这是从小到大的记忆,奴隶背上的鞭痕般清晰,深到骨髓,深到潜意识。有一次,一个小木桶放在跟前,我和哥哥面对面坐着泡脚,他拿热水壶添水,手一歪,一壶开水浇在我的脚面上,我尖叫起来。妈妈正在院子里和人说话,闻声跑进屋,二话不说,先重重抽了我一嘴巴。

    “你出生时就是个忤逆不孝的家伙!”妈妈最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8个月时胎位还很好,到临产了,你变成了屁股朝下,臀位产!疼了我一天一夜也生不出来,差点儿死了!”妈妈还要狠狠补上一句:“我跟医生说,把她扒拉出来,死的活的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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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很多遍,并不会因为听得次数太多便麻木,每听一次,都血腥淋漓地战栗。

    妈妈铁齿铜牙,个性凌厉。我从体制内辞去优渥职务,成了一个落魄书生的日子里,妈妈吵:“就你?就你?你能写得出来,眼睛都扒出来给你!”沉寂在家的日子,家里有庭院,院有间小屋靠马路,她指着小屋,要爸爸把屋子开一个门面出来:“送她去学理发!学个手艺,回来开个理发店,好歹也不吃白饭。”我就想起高中的日子,她不看好我读书,跟爸爸说,县城宾馆在招服务员,还是事业编制,不如送我进去当服务员。我可是她“三岁赋歌、七步成诗”的神童女儿!还记得爸爸看着妈妈哭笑不得、匪夷所思的表情。

    妈妈可不是没受过教育目光短浅。她是上世纪60年代高考没废除前,罕有的女大学生。她自己尝过读书艰苦,我外婆重男轻女得厉害,女儿成绩再优异,也舍不得每年开学要交的几块钱伙食费——那时候中学似乎不交学费。每逢开学,妈妈必定要又哭又求又闹,每每要下跪,才能从外婆手里要来那几块钱去镇上上学。学校打饭,她到了周末就不吃饭,将打下来的每天4两米凑起来,装在罐子里,提着走几十里路回家,给全家人吃。高中毕业时她可以读更好的学校,但为了立即拿钱,报考了军校。一进学校,发了当月和下月的两个月生活费,50元6毛。她留下6毛钱零用,50元整数邮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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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不喜欢我有很多理由。馋,懒,贪玩,调皮,嘴犟。对超出生存需求之外的一切肉体需要,她都抱着极度轻视。比如,零食在她眼里是罪恶,睡懒觉那就是道德堕落,贪玩是不可宽恕的,爱穿好衣服是虚荣,去理发店剪头发是小资——劳动、劳动最光荣!于是我5岁就是个好腿,打酱油、买面条。

    有一次的打非常暴烈。我和哥哥煮饭,饭焦了。害怕打,把饭全刨出来倒给鸡吃,重新煮了一锅。结果妈妈一回来就闻到焦味,鸡窝里一看剩下的白花花米饭,拖过来就一顿毒打,边打边骂边哭:“作孽、浪费、坏东西,养你们有什么用,不如生下来就一把捏死!”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威胁非常真实,不听话,就捏死、摔死、淹死……

    那时候住大院,我们家打孩子很有名。邻居看到我,经常是劈头笑笑地问:“今个又挨打?”我不喜欢他们,这些带着诡笑的成年人。也听得出他们的恶意。就讪讪地不说话了,走开。

    街头已经流行各种时装,但我母亲以她少女时代的审美标准和生活标准来要求我。要么是旧衣服改改,要么是她自己在缝纫机上用棉布做一套——我是全班同学中穿得最老土破烂的那几个。对我们的抗议,母亲轻蔑地说:“我们那时候连衣服都没得穿,不也考上了大学!”有时候还会上纲上线:“就是要治治你的虚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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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么样,孩子总会长大。没有被母亲温柔呵护过的孩子,心灵是有创洞的。我一直在伴侣身上寻找无条件的爱与包容。性格强烈、男性气质突出的异性从来都立即被我拉黑名单,我只选择温厚和善、带来安全感强烈的异性交往。从心理学意义上来说,我是在寻找一个“阉割后的男性”替代母亲,透过情感关系来解决内心的焦虑。

    和暴龙妈妈的战争,一直在继续。她不接受我,尤其是越来越叛逆、我行我素的我。我也恨她,因为不管我做得多好,她都嗤之以鼻。

    直到如今。一个早晨,经历了一个无眠的彻夜,挣扎着起来给女儿uu做好早饭,面包、果酱、煮鸡蛋、煎肉卷儿、红薯稀饭。uu懒懒地咬了一口面包,就丢在碗里:“妈妈,我肚子不舒服……”我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指着她吼:“信不信我把碗给你砸了?!”

    被呵斥的孩子不敢哭,含着泪小口小口地啃早点。在她眼里我一定像个恶魔。我自己跑到卧室,把门关上,充满了失败感。我发誓要做一个好妈妈的——但生活不是剧本。

    照料孩子、照顾家人以及工作、写作和人近中年的危机意识。一个妈妈只有24小时。妈妈不是神仙。她要睡觉,疲惫时会暴躁,工作失败时会沮丧,身体会痛苦,情绪会低落。一个妈妈只是一个肉体凡胎。, http://www.100md.com(陈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