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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347605
他们叫我,妈妈
http://www.100md.com 2016年4月1日 《祝你幸福·午后版》 2016年第4期
他们叫我,妈妈

     1.那个雪天

    1992年的冬天特别冷。济南市西营镇的山里,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萧瑟的北风扯着干枯的枝叶,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号。

    这样的天气对10岁的李广来说,格外难熬。他紧了紧露出棉絮的破袄,满是冻疮的手攥着带有缺口的镰刀,无力地拨拉着地上的积雪残冰,仿佛这样就可以割下干燥的柴草。破袄是父亲留下的,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财产”。

    刚刚过去的那个秋天,父亲癌症过世,不到一个月,精神一直有些问题的母亲又跳了水库。只一个秋天,他和妹妹,就成了孤儿。

    唯一依靠的,只能是身有残疾的叔叔。

    可是,叔叔连照顾自己都困难,又能拿什么来养活他们?

    学,肯定是没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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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王克华老师大概又白跑一趟吧?他很喜欢这个大眼睛的班主任,那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只一眼,再调皮的学生也能安静下来。虽然大家都玩笑着喊她“马虎”(方言,指狼,形容一个人特别厉害的意思),但自己那手乱草一样的字,王老师只教了两个星期,就变得规规矩矩了。本村没有三年级,只能跟妹妹一起,到下罗伽完小(完小就是完全小学的意思,有着完整的一到五年级)继续读书,还遇见了这样的班主任,真的很开心。只可惜……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听王老师风趣地讲课了吧?而妹妹,才9岁,就要一直围着灶台转了吗?难道就这样……失学了吗?

    下得山来,他抹了一把不听话的鼻涕,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把拖来的树枝放下,失落地叹了口气。隐隐的,他听见了哭声。快步进屋,妹妹正蹲在地上,抽抽搭搭。歪歪斜斜的木桌上,三碗玉米碴子糊糊早已结了冰,那是他们一天的饭食。果然,又是因为上学的事。这次小家伙把叔叔惹火了,叔叔生气喝了闷酒,躺床上天塌也不管地睡觉去了。

    暴躁和贫穷是一对亲兄弟。许久以来一直旋转的念头此刻落了地,“小红,咱……找老师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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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那个夜晚

    这天晚上,王克华像往常一样,给孩子们做完免费的辅导才回家,丈夫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失落:“那兄妹俩……又没来?”王克华点点头。自从发现这俩小家伙旷课,多少次了,下课铃一响,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校门口张望。只因为,门口那条土路能看到很远,哪怕这俩孩子晚了一节课过来,她都是开心的,起码,来了呢。后来,她知道了两个孩子的遭遇,就经常叫他们到家里来吃饭,晚了就住下。李广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头回在她家吃饭,丈夫用的海碗,成人一碗就能吃饱的海碗,盛了冒尖的手擀面,李广连吃两碗竟还不够。王克华却不敢再让他吃了,这胃已经被长期的饥饿折磨到不知饥饱,万一撑坏了就麻烦了。再后来,她一趟趟喊孩子们上学,却成了李家叔叔的负担。好几次,李家叔叔都把他们藏在盛粮食的土囤里,让她找都找不到,“王老师,我们家这样,真没法上……”

    可是,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两个上进的孩子失学自己却无能为力。

    夜深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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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笃笃笃……有迟疑的敲门声响起。

    开门却吓了一跳,鬼么这是?!微弱的灯光下,飘忽着两个小小的黑影,头发乱蓬蓬的,身上挂着不知哪来的乱草枯枝,见她出来,满脸是泪地扑进她的怀里,扯着嗓子就嚎:“妈!……”

    泪,一下就出来了。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夜,俩孩子是怎么走过来的?何况,这山里还有狼!她把孩子们紧紧搂在怀里,使劲搓着他们青紫的小脸小手。不回去了,你们叔叔再找也不让你们回去了,孩子,我就是你们的亲妈。

    3.那段日子

    第二天,李家叔叔就赶了过来。感恩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还是不想孩子们给老师添麻烦——“您看,有我在这儿,孩子们跟老师过,村里人怎么看我啊……”小红紧紧抱着王克华的胳膊,乞求地说:“叔叔,我想上学……”王克华揽了揽小红,没等她继续说话,就见丈夫一把拉过小李广的手,又拉着李家叔叔的手,诚恳地说:“他叔,孩子在我们这儿,您放心,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他们的……”沉默了半天的小李广终于鼓起勇气:“叔,老师对我们很好很好,她就是我们的亲妈,李大叔,不,我们的爸,可疼可疼我们了……”李家叔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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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是留下了。彼时,王克华不过是下罗伽完小的一个普通民办教师,丈夫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干部,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亲生儿子小瑞刚刚11岁,那年头大家都过得清苦,多两张嘴并不是添两双筷子那么简单。两天工夫就得蒸一大锅馒头,腌一缸咸菜,还不够一个月吃的。肉,那是年节才能见到的奢侈。衣服攒一个星期才能有时间洗上一两回,可家里没有洗衣机,在河里捶打一天的后果就是,手肿的连粉笔都捏不住。周末,她还要和丈夫下地干活,不然,买粮食的开销可大了去了。

    因为劳累过度,她落了一身病,腰疼、腿疼、颈椎疼,天一冷就发作。为了供三个孩子上学,家里还欠下好几万的债。

    但她心里,一直都是甜的。小瑞正是喜欢凑伴儿的年纪,有了弟弟妹妹,就跟当了大班长一样,两个小的做功课、在村里玩基本不用她管。小广小红因为亲生母亲的精神状况从小缺少关爱,腻在她身边怎么也亲不够。一向严肃的丈夫,听着这个叫爸爸那个喊妈妈,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家里炸豆腐,锅底渣子香喷喷,夫妻俩从来不吃,打算留给小馋猫们,却有好多次,孩子们铲啊铲的,把自认为最美味的东西端给爸爸妈妈。做饭烧土灶,读初中时,半大小子们就已经很自觉地帮家里劈柴烧水了。

    到中考时,王克华犯了愁。山里的学校,离得都很远。高中得到西营镇上去读,只能住校。三个孩子要是都考上,住宿费伙食费从哪出?身边亲戚可是早就借了个遍。跟丈夫商量许久,快开学了,夫妻俩才终于决定,让亲生儿子小瑞去打工。

    小瑞本就憨厚老实,听了母亲的话,他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小屋,趴倒在了床上。窗外,王克华听到了他压抑的哭声,刚推门,儿子却开了电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王克华叹了口气,难受地走了。, 百拇医药(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