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干琐忆
程乃珊:当代海派文学代表作家之一。主要代表作有《蓝屋》、《穷街》等,并被拍成电影和电视剧。近年关注老上海文化的研究和纪实,为多家传媒撰写专栏。现为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上海文学基金会理事。
我们常说衍生产品,英国人的下午茶习惯连带英国松饼和英国饼干如中国茶叶一样举世闻名,甚至令英国茶具也世界第一。说到英国瓷器,一般总认为中国瓷器世界第一,这里多少有点关门称大佬。或许当西方人以CHINA命名中国时,那时的中国瓷器堪称巧夺天工,放在今天的苏富比拍卖会上仍可以拍得天价,但英国的瓷器,哪怕是2010年生产的Wedgwood茶具,仍值得代代相传。因为下午茶,英国的茶具,连带英国的饼干、松饼乃至果酱及糖果,都成为新贵的符号。
家里曾有好几只盖子上是一幅圣诞老公公像的饼干盒,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亲友从香港带来的英国架力克什锦饼干罐。牛奶夹心饼干、咖啡夹心饼干、姜汁味米饼干,嵌葡萄干的……各式各样的饼干将一只只油桶般大的饼干罐塞得满满的。吃完后,连那只饼干罐头也会被父母小心收起来——英国的工艺就是周到,饼干盖四周有一橡皮圈,盖子一合就会“哔”一声表示以落槽了,上海话叫“密缝了”,如是饼干放多久都不会受潮。
, http://www.100md.com
上海饼干的味道其实也不错。上海的益民四厂前身是英商沙利文,那带有不少英伦遗风的早茶饼干,可能就是英国人午茶唱主角的。那是一种很朴素的无任何夹心或花哨的原味饼干,每片有成人的手掌心那样大,如吃两片再加一杯奶茶,已足够,否则要影响正餐胃口。通常在放学后回家,我和哥哥就会去摸那只圣诞老公公饼干罐,从中一人取两片早茶饼干,再冲一杯乐口福,然后才开始做功课!梳打饼干也是我喜欢的。两片梳打饼干抹上黄油果酱,相夹而食,香滑而不腻,或两片夹太仓肉松而食,鲜香可口,远比那些奶油夹心饼干好吃。
有种字母饼干,味道不怎么样,但十分有趣,我们总习惯将字母一个个找出来拼成简单英文单词:Boy、Pig、Dog……然后再逐个将他们吃下去。益民厂的奶油夹心饼干很甜很油,圆形的饼干上印着十分精致古典的图案,犹如文艺复兴时期建筑上的铸铁镂花图案。想来,那饼干模子可能还是“沙利文”时期英国人留下来的……
上海有种姜汁米饼干,也很英伦,只是没有正宗英国饼干那样松,那样香。不过,当年益民四厂有种葱油香的“万年青”饼干是新开创的口味,圆饼干上印着一株万年青的图案,既有奶油味又有葱香,甜中带丝丝咸味还有点椒盐味,别有一番滋味!
, 百拇医药
饼干是西式食品,旧时总是与糖果一起出售,连霓虹灯广告牌上也总是“糖果饼干”打在一起。其实中式饼干也十分可口,我最喜欢吃苔条饼,那秋香绿的薄薄一层,现在想来多么环保,且也少油少糖,十分健康。比起饼干,苔条饼平民化且健康多了,现在却少有听说买苔条饼吃。我却常常特地跑到石门二路一家单开间门面的饼坊买苔条饼吃,那里的苔条饼是现烘现卖、隔着袋子捧在手中热烘烘的。那是一家夫妻老婆店,两夫妻操江苏口音。他们的苔条饼做得十分精细,薄薄的一片,脆卜卜香喷喷。相比之下,眼下老字号饼家的苔条饼一块抵那里的三块厚,入口木乎乎的,且不是手工,而是机器大批量生产!我们老字号集团为什么总敌不过一些小本经营的私人作坊,原因大家都清楚。那家单开间门面的小作坊生意很好,有时还要排队。一斤苔条饼也要卖到十来元,但那硬是手工在客人面前现做现卖,确实物超所值。后来石门路动迁,那个小作坊消失了。我若有所失了好一阵,直到有朋友喜滋滋地来相告——那对夫妇在北京西路石门二路处又开出来了,方才松一口气!可见酒香不怕巷子深,东西好自有人义务做广告!为了能吃上新鲜苔条饼,我们每次总买半斤甚至更少,吃光了再去买新鲜货。此外,杏仁饼、核桃酥也是很经典的中式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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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有趣,西式饼干一定要配牛奶咖啡或奶茶,中式饼干如苔条饼核桃酥之类,就一定要配茶,故又称为茶食。如若苔条饼配咖啡,就是一百个味道不对。这里决不是一个习惯问题,肯定有食物结构的学问在其中。
自从英国的“马莎百货”落户上海,英国饼干不再矜贵,十几二十几元一包,也是一般工薪阶层消费得起的,毕竟现在人胃口都小,浅尝多滋味嘛!平心而论,英国饼干不愧为下午茶的贵族,就是有一股口感上的贵气——单件小巧、口感淡雅、余味幽然、外形精致,如马莎的蓝莓饼干,比从前的银洋钿大不了多少,正中一圈嫣红的草莓或绛紫的蓝莓,形象矜贵,放在塔形点心盘中就是十分悦目的景致,还有它的姜汁饼干,松脆香辛,辛得很温柔……
现今的孩子真有福,我们小时候一罐英国饼干令我们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奢侈”,吃完了连罐头都小心保存下来做心爱的百宝箱。说到饼干罐,其实也是一门衍生产品,古人有“买椟还珠”,商家为促销往往以包装吸引更多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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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饼干的包装,十分艺术,多以欧洲古典名画作装饰,简直就是艺术品。上世纪70年代香港经济起飞,不少港产饼干也开始有听装罐装,多为当红的女明星,作包装就显得艳俗了。除英国饼干外,本土老上海饼干也有听装,那时最出名的上海本土饼干巨头为“泰康饼干公司”和“马宝山饼干公司”。
老上海人家,谁家没有一只马宝山或泰康饼干的罐头?那种罐头工艺极好,用真材实料马口铁,哪怕饼干罐外壳的颜色已锈蚀得面目模糊,布满凹疤,那只盖子还是密缝的。不少上海人家在里面底部再垫点石灰,俗称为“梗灰甏”,如是防潮更佳,再用以装饼干或开洋、长生果等坚果。这样的“梗灰甏”一般总放在老人房的床底下,供老人随时取食,也是老人哄孙儿辈的最大法宝!回想那时不少家庭三代同堂,确是大多数少尊老、老爱少,小辈随时留意老人这只饼干罐有无空了,以便即时补上;老人则总要在罐头里贮藏一点“存货”,以便邻里小朋友或自家儿孙来玩,拿出来招待小客人。
从前太祖母房里也有只饼干罐——金鸡牌饼干,应是泰康食品公司的。唛头就是一个小孩抱着一只金鸡饼干罐,唛头里的小孩抱的也是一只印有小囡抱金鸡饼干罐头的微型唛头,唛头中的唛头是更微型的小囡抱金鸡饼干的图中图中图……犹清晰记得,幼年的我,每每对着这只罐头,就会想:这不是无止无尽地套下去吗?现在想想,这里原来已牵涉到一个十分深奥的课题——分子裂变!一笑。
, 百拇医药
上世纪70年代后期,中国经济渐渐复苏了,听装饼干悄然回到市场,工艺要比老式的金鸡饼干罐精细得多,颜色也鲜艳得多,小小巧巧的绘有花朵或可爱的儿童头像,那时还未开放到放美女像。好像十几元左右一听,在当时属颇奢贵的,吃喜酒寿酒送这么一听装罐头是一份很体面的礼物。那时市面上也没什么装饰品,新房五斗橱上搁这么一只色彩鲜艳的听装饼干,也是一种装饰、一份喜气呢!
现在,丹麦蓝罐曲奇罐也成一种精致生活的标记给小心保存下来。其实,这曲奇罐远不如方方正正的老式饼干罐密封性好。
现今,嘴巴越吃越刁,人们发现西饼店小批量生产的曲奇远比成批量生产的丹麦洋曲奇好吃新鲜,蓝罐曲奇的黄金时期已过去了。相对饼干,自然更喜欢吃曲奇,奶油味浓,更显香松。没想到,小小一片饼干,竟引出这样一篇长文,也是一份甜蜜的记忆。, 百拇医药
我们常说衍生产品,英国人的下午茶习惯连带英国松饼和英国饼干如中国茶叶一样举世闻名,甚至令英国茶具也世界第一。说到英国瓷器,一般总认为中国瓷器世界第一,这里多少有点关门称大佬。或许当西方人以CHINA命名中国时,那时的中国瓷器堪称巧夺天工,放在今天的苏富比拍卖会上仍可以拍得天价,但英国的瓷器,哪怕是2010年生产的Wedgwood茶具,仍值得代代相传。因为下午茶,英国的茶具,连带英国的饼干、松饼乃至果酱及糖果,都成为新贵的符号。
家里曾有好几只盖子上是一幅圣诞老公公像的饼干盒,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亲友从香港带来的英国架力克什锦饼干罐。牛奶夹心饼干、咖啡夹心饼干、姜汁味米饼干,嵌葡萄干的……各式各样的饼干将一只只油桶般大的饼干罐塞得满满的。吃完后,连那只饼干罐头也会被父母小心收起来——英国的工艺就是周到,饼干盖四周有一橡皮圈,盖子一合就会“哔”一声表示以落槽了,上海话叫“密缝了”,如是饼干放多久都不会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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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饼干的味道其实也不错。上海的益民四厂前身是英商沙利文,那带有不少英伦遗风的早茶饼干,可能就是英国人午茶唱主角的。那是一种很朴素的无任何夹心或花哨的原味饼干,每片有成人的手掌心那样大,如吃两片再加一杯奶茶,已足够,否则要影响正餐胃口。通常在放学后回家,我和哥哥就会去摸那只圣诞老公公饼干罐,从中一人取两片早茶饼干,再冲一杯乐口福,然后才开始做功课!梳打饼干也是我喜欢的。两片梳打饼干抹上黄油果酱,相夹而食,香滑而不腻,或两片夹太仓肉松而食,鲜香可口,远比那些奶油夹心饼干好吃。
有种字母饼干,味道不怎么样,但十分有趣,我们总习惯将字母一个个找出来拼成简单英文单词:Boy、Pig、Dog……然后再逐个将他们吃下去。益民厂的奶油夹心饼干很甜很油,圆形的饼干上印着十分精致古典的图案,犹如文艺复兴时期建筑上的铸铁镂花图案。想来,那饼干模子可能还是“沙利文”时期英国人留下来的……
上海有种姜汁米饼干,也很英伦,只是没有正宗英国饼干那样松,那样香。不过,当年益民四厂有种葱油香的“万年青”饼干是新开创的口味,圆饼干上印着一株万年青的图案,既有奶油味又有葱香,甜中带丝丝咸味还有点椒盐味,别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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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英国的“马莎百货”落户上海,英国饼干不再矜贵,十几二十几元一包,也是一般工薪阶层消费得起的,毕竟现在人胃口都小,浅尝多滋味嘛!平心而论,英国饼干不愧为下午茶的贵族,就是有一股口感上的贵气——单件小巧、口感淡雅、余味幽然、外形精致,如马莎的蓝莓饼干,比从前的银洋钿大不了多少,正中一圈嫣红的草莓或绛紫的蓝莓,形象矜贵,放在塔形点心盘中就是十分悦目的景致,还有它的姜汁饼干,松脆香辛,辛得很温柔……
现今的孩子真有福,我们小时候一罐英国饼干令我们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奢侈”,吃完了连罐头都小心保存下来做心爱的百宝箱。说到饼干罐,其实也是一门衍生产品,古人有“买椟还珠”,商家为促销往往以包装吸引更多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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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饼干的包装,十分艺术,多以欧洲古典名画作装饰,简直就是艺术品。上世纪70年代香港经济起飞,不少港产饼干也开始有听装罐装,多为当红的女明星,作包装就显得艳俗了。除英国饼干外,本土老上海饼干也有听装,那时最出名的上海本土饼干巨头为“泰康饼干公司”和“马宝山饼干公司”。
老上海人家,谁家没有一只马宝山或泰康饼干的罐头?那种罐头工艺极好,用真材实料马口铁,哪怕饼干罐外壳的颜色已锈蚀得面目模糊,布满凹疤,那只盖子还是密缝的。不少上海人家在里面底部再垫点石灰,俗称为“梗灰甏”,如是防潮更佳,再用以装饼干或开洋、长生果等坚果。这样的“梗灰甏”一般总放在老人房的床底下,供老人随时取食,也是老人哄孙儿辈的最大法宝!回想那时不少家庭三代同堂,确是大多数少尊老、老爱少,小辈随时留意老人这只饼干罐有无空了,以便即时补上;老人则总要在罐头里贮藏一点“存货”,以便邻里小朋友或自家儿孙来玩,拿出来招待小客人。
从前太祖母房里也有只饼干罐——金鸡牌饼干,应是泰康食品公司的。唛头就是一个小孩抱着一只金鸡饼干罐,唛头里的小孩抱的也是一只印有小囡抱金鸡饼干罐头的微型唛头,唛头中的唛头是更微型的小囡抱金鸡饼干的图中图中图……犹清晰记得,幼年的我,每每对着这只罐头,就会想:这不是无止无尽地套下去吗?现在想想,这里原来已牵涉到一个十分深奥的课题——分子裂变!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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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后期,中国经济渐渐复苏了,听装饼干悄然回到市场,工艺要比老式的金鸡饼干罐精细得多,颜色也鲜艳得多,小小巧巧的绘有花朵或可爱的儿童头像,那时还未开放到放美女像。好像十几元左右一听,在当时属颇奢贵的,吃喜酒寿酒送这么一听装罐头是一份很体面的礼物。那时市面上也没什么装饰品,新房五斗橱上搁这么一只色彩鲜艳的听装饼干,也是一种装饰、一份喜气呢!
现在,丹麦蓝罐曲奇罐也成一种精致生活的标记给小心保存下来。其实,这曲奇罐远不如方方正正的老式饼干罐密封性好。
现今,嘴巴越吃越刁,人们发现西饼店小批量生产的曲奇远比成批量生产的丹麦洋曲奇好吃新鲜,蓝罐曲奇的黄金时期已过去了。相对饼干,自然更喜欢吃曲奇,奶油味浓,更显香松。没想到,小小一片饼干,竟引出这样一篇长文,也是一份甜蜜的记忆。, 百拇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