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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夸奖”送上法庭
http://www.100md.com 2003年3月15日 《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2003年第8期
     镜头一

    新生报名那天,一个六岁小女孩由妈妈领着来到班主任老师身边。王老师热情迎上来:“欢迎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童雨,童心的童,春雨的雨。”“你的名字真好听,你长得真可爱,眼睛又大又圆,好像水汪汪的黑葡萄……你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孩子。”“谢谢老师。”小童雨满心欢喜。

    欣赏、夸奖,是小学老师迎接新生的第一份礼物,可这位王老师拿错了“品种”。小童雨的漂亮承接了父母的遗传优势,却不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无甚可夸;而她那么自然地答谢,显然已在亲人的周围和幼儿园生活中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被赞美的事实,“漂亮”已经成了她的资本。在有些孩子的心目中,长相漂亮确实是资本,是上帝厚爱有加,得到“美誉”便是荣耀;而一旦不被夸奖便生失望之心、报怨之情,久之便闹上了一种怪病:在不漂亮的人群里矫矜,在更漂亮的人面前自卑,甚至会不择手段,以获“绝顶漂亮”。在学校,同学之间比谁的父母漂亮,有些孩子不让“不漂亮”的父母进校园的事并不鲜见,不良后果已经并正在继续产生。漂亮是幸运却不一定是幸福,更不是已经在握的人生“胜券”。而对“漂亮”的慷慨夸奖,则是教育工作者缺乏教育理智、不谙教育之道,是在唆使一类孩子期待恭维、谋求虚荣,如同用一张并不纯洁的纸片给无瑕的心灵出具一份走向误区的通行证。王老师送给小童雨最有价值的礼物应当是:“你真懂礼貌,会说‘谢谢’!”因为学会了感谢才是她后天努力的结果,更是教育引领孩子心智的第一步。“王老师”们应当为这一类的“夸奖”道歉。

    镜头二

    那是小学三年级县级公开课课堂。老师走近讲台:“哟,我看同学们今天特别有精神。”下面便是一片异口同声的拖长语调:“高兴!”师问其故,一生迅速起身:“因为有许多老师来指导我们学习。”师曰:“聪明的回答,给他掌声。”

    且不说这位老师算不算上公开课的“老手”,且不说师生在课前有没有“统一认识” ,也且不说这种作秀的开场是不是有点滑稽,单凭“聪明的回答”便可以说这位老师敲错了“键”。那位同学的“聪明”之处无非是善解老师要求学生配合之意,无非是抓住机会展示了学生的良好素质,无非是师生共同向听课者讨好了一下。倘若这位老师每天都能引出一个“高兴”的话题来引导学生热爱学习、热爱生活,那的确是“高手”。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因为孩子们“今天”才“特别有精神”。“给他掌声”,不过是艺术地鼓励孩子学会言不由衷,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投其所好,以使教学的“表演者”受到感染而信心倍增,以使“看戏者”受到恭维而高抬贵手。许多教师时常痛心于社会风气污染孩子,却丝毫没有勇气承认自身有难辞之咎。有时,我们似乎在主动而努力地教育孩子揣摩人心、适应世风,并由当下始、由身边始、由一言一行始。效果实在“显著”:说违心的话,说悦耳的话,见机行事,巧言令色——有些中小学生已娴熟得丝毫不在成人之下。更为可怕的是,那些博人欢心的作派得到的竟是“聪明”、“懂事”、“成熟”之类的奖赏。小学三年级开始学写作文了,他们会用白纸黑字的形式去记录怎样的思想、情感和生活?他们以怎样的眼光去看人、看世界?如果把一批又一批自小就“聪明”绝顶的后备军输送于社会生活的主流方阵,我们的教育就是在尽心尽责地积累罪过。

    镜头三

    初二学生苏信在一篇作文里写道:那天班主任周老师表扬了我,说我英语成绩有明显提高,因为我付出了很多。有一天,我无意中把班上的课桌凳整理了一下,老师第二天就在全班表扬我“爱为大家做事”,并相信我以后会在各方面做得更好。其实,我哪里能做得到,我只想比以往好一点。我真累。

    这让我联想到了许多结局可悲的“劳模”。普通劳动者因劳动获得了崇高荣誉,转眼间荣誉就成了“精神枷锁”,因为模范应当时时在先、样样出众,做了“旗帜”,只能添彩、不能褪色。背负无形的“十字架”,便有了“最大的心愿是不当劳模”的慨叹。苏信同学正经受着这样的痛苦。老师对他的夸奖当属真诚,可并不能把一个少年的热情之火燃得更旺,表扬反倒在他的眼前弥散成浓烟,使他茫然若失,不知所措。他只有一颗并不复杂的心,只有一副依然稚嫩的肩;他没有“卓越”的奢望,只有比以往“好一点”的理想;他被赋予了过高的期望,却又无法回避必将辜负老师的现实。如此看来,这种真诚的夸奖成了无意的摧残。有些老师有点怪,对躺倒不干的学生无计可施,而当他晃动着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迈步时,便立即过来推着他走、拖着他奔,终于让他趔趄之后扑倒在地,这与农人热切希冀庄稼的茁壮成长而“揠苗”的愚蠢并无二致。人与人并不一样,追求卓越、创造辉煌固然可欣可羡,能抱以一颗平常心,平静地面对生活也可喜可爱。“强人所难”是教育大忌,教育的智慧在于:是老虎就给它一座山,是猴就给它一棵树。

    镜头四

    班会上,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徐老师如是说:“今天我要特别表扬余健同学。据我观察,上个星期他在课堂上表现不错,没惹麻烦。坐在最后最边上,却总是安安稳稳的,虽然他的成绩没什么进步。希望他保持。”余健依旧表情漠然。

    这样的表扬是最伤人心最不人道的惩罚。由老师的评价可以推测,余健是个调皮捣蛋分子,是个常给老师惹事端、懵懂不争气的“差生”,是个早被放弃的目标,已打入“另册”,坐到了“最后最边上”。“没惹麻烦”是“表现不错”吗?是他心灰意冷了,是他被宣判成“局外人”以后始终生活在冷眼、歧视之中。即便他从懵懂中醒来,也很难让人相信他的开化,因为他是“差生”,课堂上没有可以炫耀的光彩,只有一本随时供人翻阅的“黑账”。“观察”的眼光掠过他不过是看他有没有“惹麻烦”,期待的目光、垂青的目光不属于他。他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儿参与的欲望,而他的每个眼神都可能被鉴定为“蠢蠢欲动”。于是,他成了形单影只的“丑小鸭”,在被遗忘的角落里伤心,在孤独无助中饮泣;“哀莫大于心死”,于是他彻底地放弃,“安安稳稳”了。被誉为“表现很好”并不是他的幸运,无非是说他已不再需要教育者花费心血了,无非是让他永远以“丑小鸭”的身份处在“最后最边上”,如同在一个被征服的奴隶的额上贴了“好奴隶”的标签,并强迫他以此为荣。在冷漠中学会无情,在伤害中学会憎恨。任针扎任锥刺的心已是千疮百孔,又被以抚摸的借口重重地搓揉了一下,就不止是变形滴血,那是彻底破碎。教育者应当拷问自己的灵魂!应当忏悔!

    镜头五

    某中学升旗仪式上,校领导高兴地宣布了一则消息,说是初三孙颜同学收到了一位著名女歌手的回信,信中感谢这位中学生及广大歌迷的关心,勉励这位女生好好学习。校领导向孙颜同学表示祝贺,并宣布将把这件事写进校史。

    孙同学是不是“追星族”,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到一丝回音,那位歌星是不是青睐于她,于此另当别论。“追星”并无过错,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情调、不同的理想寄托。问题出在学校的大肆宣扬上,它折射出了教育者思维的变态。作为交往,学生大多有写信收信的经历,父母亲戚的、同学朋友的、老师兄长的,邮来寄去,有些充满了深刻的寓意、真诚的情感、艺术的表达,可视为难得的美文,不少对人的成长产生过重大影响。而我们又见到过几个孩子为普通人的来信激动不已?一位女歌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三言两语的来信又何以让人如此奉为至宝,如痴如醉,奔走相告呢?有些为人师者为什么对身边极为珍贵的教育资源视而不见,却偏偏抓住并无实质内容无法咀出深味的一个平常信息大做文章?如果不是“鬼使神差”,便是猥琐心理使然。平头百姓与社会名流天生价值不一样,平民作出壮举是可笑,歌星打个喷嚏也动听。我无意诋毁名人的风采与价值,也并不主张在百姓头上罩上光环,我们应当明白的是,教育要摆脱浅薄与轻浮,要走向深刻与凝重。自轻自贱,超赶庸俗世风,当下我们似乎正自觉不自觉地助长等级偏见,在培养自视卑贱、逃离平庸、追星逐月、攀附权贵的下一代。教育的最大失误莫过于价值取向的扭曲和颠倒,莫过于引导人群集体走向思维异化,走向道德弱智。如果我们只是怨天尤人,不自醒自励,那么,把芸芸众生划分为三六九等,将某个名人当神敬奉的闹剧就永远不会收场。

    夸奖是圣洁的感情,是智慧的表达,夸奖就是赞美,是生活的阳光,是教育的法宝,然而教育的赞美须恪守准则、崇尚睿智。没有对教育真谛的深刻体悟,没有对人性本质的哲学拷问,只为一时的讨好而放纵唇舌,非但是庸俗和做秀,更是误导和戕害,是虔诚而艺术地把劣质的种子播洒在至清至纯的处女地里。教育的崇高在于为人打开并不断擦试一扇灵魂的户牖,给人一双澄明的眼睛甄别真伪、美丑和善恶。慷慨地呈献廉价、失范的褒扬,则无异于教人颠倒真伪、美丑和善恶,只会演绎出更多更经典的“糊涂的爱”。真理多走一步就成缪误,赞美稍有不慎便是伤害:“捧杀”与“棒杀”同样不可饶恕。那些在“以人为本”的招牌下经常开错“药方”的教育者应当悔悟。 (张映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