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期刊 > 《金秋》 > 2020年第21期
编号:1018765
先生吴冠中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29日 金秋 2020年第21期
     ※文/钟蜀珩

    这个老师真不一般

    我与先生相识于1965年,这一年我19岁,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毕业,考上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潢美术系,在书籍装帧专业学习,吴冠中先生担任我们班一年级的色彩写生课程,从此我与先生结下了师生缘。

    当时吴先生给我们班第一次上色彩人物写生课,他并没有安排我们画人物头像,而是画人物全身像。我画的是一位站立的男模特,50来岁,留着农村老汉那种头发很少的光头。吴先生让模特脖子上搭一条白毛巾,一只手臂撑在腰部,另一只手伸开握着一根木棍,看上去像是握着铁锹的农民。他强调主要抓对象不同色块之间的关系,不要求细部刻画。明白了老师的要求,用不着用水粉颜料去刻画头部,我一下感到轻松了。我很快就画完了,吴先生来到画架前,看后笑着说:“画得不错。”

    1965年期末我们停课了,为石油工业部宣传大庆工人事迹展览画展图。忽然有一天,系领导组织装潢系老师到工作现场看望我们,其中也有吴冠中先生。他走到同学正画的一幅油画前,这幅画不到60厘米大小,竖构图,记不清先生从哪部分开始接着画的,但清楚地记得画面的雪地中矗立着一个钻井架,井架伸向银灰色天空,穿着深灰棉衣戴着帽子的石油工人蹬在钻井架上工作,色调以黑白灰为主。这是我第一次见吴先生作画,他全神贯注,准备画工人脸部的时候,突然激动地说:“在冰天雪地中,石油工人的脸冻得很红很红!”
, 百拇医药
    我期待看这“很红很红”会是多么红,只见先生用一厘米左右宽的油画笔,在调色盘上很饱满地蘸了未作任何调配的纯赭石色,激动地一笔按上去,非常肯定有力地点出了石油工人的面部。在大面积黑白灰的色调上,这一笔赭石色真是被对比得很红了,而且浓重沉稳,让整个画面立刻精神起来!当时觉得这个老师真不一般,把握画面和色彩非常主动自信,而且特别有艺术激情,很能吸引学生。

    “你看像不像孔雀开屏”

    一年级下学期我们没上多久基础课,“文革”就开始了。直至1970年,全院师生员工下放到河北获鹿县李村一五九四部队农场劳动锻炼。

    先生每次提着粪筐画架画画归来,都会把画在板子上(在李村买的小黑板)的画立放在房东家的屋檐下,同学们闻讯立刻跑过来看,微型小画展于是开始了,每次新作都会给大家一个惊喜。其中我特别喜欢的有《高粱与棉花》《瓜藤》和《房东家》。先生取材自然平凡,画出来却非同寻常。从金黄色的麦田到红绿高粱地,再到结着朵朵白絮的棉田,从村景进入农家院落,从盛开火红花朵的石榴树,到挂着黄花带着茸毛,刚刚结出小小果实的碧绿瓜藤,还有饱满鲜亮、橙色白色的南瓜,甚至装着绣花鞋帮和剪刀的针线笸箩,他都热爱,都能捕捉到它们感人的美。
, 百拇医药
    在李村,1972年是不平凡的一年。由于宽松了,可以画画了,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师生们朝夕相处,大家就有了一起谈艺术的机会。只要吴先生在场,常常会听到吴先生谈一些看法。例如,他说:中国人物画当属陈老莲第一,陈老莲的人物造型有量感美(“量感”一词是西方现代艺术常用的表达美的词语);潘天寿的画了不起,他的国画构图讲究空间分割,与众不同,和蒙德里安研究的抽象造型理念不谋而合,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对画的好坏,他善于单刀直入地讲出长处、短处之所在。

    多年后,有一次看到百雅轩印制的仿真印刷品《高粱与棉花》,我对先生说我非常喜欢当时他在李村画的这幅画,先生说:“你知道地边的一排高粱为什么能打动我?”我有些发愣。先生说:“你看像不像孔雀开屏?”我一看真是呀,当时明明面对的是一排普普通通的高粱,先生却不受物的局限,看到它不一般的抽象造型和动势特点,联想到孔雀开屏的势像,又通过想象强化了这种美的表现,所以才画出这么动人的画。

    “我是老母鸡,带着你们这群小鸡觅食”
, 百拇医药
    1973年离开李村,告别了母校和老师,我被分配到云南工作,在昆明师范学院艺术系任美术教员。1978年,吴冠中先生在云南省文化局画家姚仲华、孙景波等的安排陪同下,先到云南圭山、西双版纳写生,而后又至丽江写生。

    令我十分感动的是,吴先生在昆明这么忙,我把带学生下乡的写生,自己平时在昆明的写生,还有一些在云南的创作,都取出来请先生指教。先生看我画了不少画非常高兴,一张张认真看过后,挑出他认为好的几张,大都是快速抢抓下来的感受鲜活的写生,他主要从画面构图和形式关系上进行肯定或批评。之后先生鼓励我一定争取考研的机会,我也下决心克服种种压力和困难,报考吴冠中先生的研究生。

    读研期间最重要的一次课程,是1980年和吴冠中老师一起到江南写生。带同学们外出写生,他总能从自然生活中寻觅到美的形式,哪怕一扇木窗棂、一棵小草的影子,都逃不过他敏锐的双眼。我常见他在路途中随时将这些来自生活中的例子写在小本子上。他告诉我这都是他将来讲“抽象美”时有说服力的例子。“我是老母鸡带着你们这群小鸡觅食,告诉你们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今天回味这句话的深层意义,是他发自内心对美育职责的担当,也流露着他对学生深厚的情感。

    吴先生还有一个令我十分感动的习惯。我发现他每隔一星期左右就会给师母朱碧琴写一封信。我说:“吴先生,您对师母就像年轻的恋人—样,多好啊。”先生很认真地对我说:“我一定得让她了解我在外边的情况,要不她就会挂念我了。她这个人非常善良,一辈子为我作牺牲……”我听后对先生更加敬佩了。

    2017年10月,我的“寻归自然——钟蜀珩绘画作品展”,有幸成为中国美术馆学术系列邀请展之一,这是已经古稀之年的我首次举办个展。在撰写展览《自序》时,我流着热泪写道:

    此刻我十分怀念恩师吴冠中先生,我多么希望他来参观展览批评指导,但先生已去,再无可能。, http://www.100md.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