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冯至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能算是冯至先生的学生,我在北大学的不是他那个专业,我没有听过他一堂课,他的三大绝学:德国文学译介、杜甫研究与抒情诗创作,我都沾不上边,甚至知之颇少。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我又的确是冯至先生的学生,我一进北大西语系,他就是我们的系主任,我出了校门,分配到研究所工作,他不久也调离了北大,来到了中国的“翰林院”,当研究所所长,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他去世,他一直担任此职,是我个人科研工作的直接领导者。何况,在“十年浩劫”中,我还亲耳听人告诉我,他曾在一个公开场合正式说过,我是他的“学生”,如果告诉我的人没有“添油加醋”、投我所好的话,还说他所器重的两个“北大学生”中,其中一个便是……(还是来点“间离效果”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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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大时,系主任一个学年与全系同学大概只正式见一两次,那都是在典礼上与重要活动上,不外是讲讲话。冯先生的讲话,给人的印象是极为深刻的,当年西语系的学生,恐怕今天还能记得起来。他并不善于演讲,从不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起承转合”、“布局谋篇”,更没有抒情、煽情之类的辞句与表达方式,看不出是鲁迅所赞赏的“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他讲的都是一般性的道理,都是常理常情,甚至是一般人的老生常谈,他绝不追求个性的表述与发挥,不过,作为一个新中国的系主任,他对学生进行训导时,能不只讲点一般性的道理吗?不过,他讲起来,却完全沉浸在这些人云亦云的道理之中,特别认真,特别真挚,似乎不是讲出来的,而是从内心流出来的,头还轻轻地晃动一下,似乎有点沉醉,加以,他声音特别柔和,带有明显的颤音与感情色彩,有时还将有的片语、有的措词重复那么一下,不是在强调,而似乎是自己在体味,咀嚼,因此给人的印象好像是一个心善祥和的老奶奶在虔诚地诵经,同学们对此还是颇有好感的,至少觉得他没有丝毫道貌岸然、板起脸来训人的样子。正是在同学们这种普遍的亲切感中,西语系发生了下面这么一件事。
一次,系里开师生联欢会,那是在一幢古色古香教学楼的小礼堂里,气氛十分轻松热烈,是五十年代初到五十年代中那一个特定时期宽松大环境之典型产物。节目都是师生们自己的“玩意儿”,其中最使大家觉得有趣有味的,是一个相声节目,表演者是我们法文专业高年级的两个同学,其中那个主要的,是一个“猴精猴精”的青年,平时老穿一身港式服装,一说话却是一口京油子腔,而且特别能“贫”能“闹”,周身充满了喜剧气味,他们表演的节目就是模仿冯系主任对学生的一大段讲话。毕竟是学法兰西文化的学生,颇沾上了法国人“自由、平等”的调皮劲,又学得了一些西方的幽默情趣,段子编得十分有趣,逗笑却又“谑而不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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