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厨师的人生追求——父亲的故事
只要桌上洒有一摊茶水,他总是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有时是练正楷,有时是练草书。几乎每坐在桌前,他都这么在桌上操演,甚至是亲戚朋友坐在一起谈事聊天时,他也往往要这么“开小差”。从我幼年起,父亲在我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形象。据长辈们讲,从一进城当学徒起,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数十年如一日,到我记事的时候,正是他进入中年时,他已经练就了一手好字。他的字,在体态上,有颜真卿的稳当匀称;在笔法上,则有柳公权的俊秀遒劲。对于这一手字,他是很得意的,常听他说:“文化高的人看了我开的筵席菜单,都说字写得漂亮,没有想到一个厨师能写得这么好。”
他出生于贫困的农家,兄弟姐妹六人,他排行第四。他只念过两个月的书,从六岁起即替人家放牛。湖南的春秋天气并不寒冷,但他因为没法穿得不单薄,放牛时常要靠着土坡避风躲寒。他十一岁时进城到一家有名的酒楼当徒工,他妈把他送出村外,伫立远望,久久不肯离去。从此他由于谋生与颠簸,再没有回过乡下,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只是在几年徒工生涯中,用竹筒里好不容易攒下的全部零钱,终于买得几丈“洋布”,请人捎回家乡送给老妈,但老太太没有收到就离开了人世。
以罕见的刻苦与勤奋,他熬到了“出师”,结束了徒工生活,先作为廉价劳动力在餐饮业闯荡了多年,风餐露宿,漂泊颠沛,有些夜晚,仅以一条长凳为床。尔后,逐渐以做得一手好菜与写得一手好字而颇有名气,得以有人经常雇用,他这才娶上了妻子,接二连三生了三个孩子。按当时世俗的眼光,他的运气不错,竟然三个都是男孩。但拖儿带女,养家糊口,难度更大,他虽已成了“名厨”,上了一两个档次,但仍天南地北,浪迹东西,艰辛如故。不过,毕竟成了“名厨”,只要不是失业,以“黄牛式”的勤劳辛苦,倒也能换来全家不饿不寒的日子。
除了谋生与繁衍后代,人与动物的区别恐怕就是对下一代的期望与用心了。人的层次不同,对此虽有不同的标准与要求,但皆有之,却是共性。这位农民之子,这位厨房里的劳工,也有自己的理想。尽管他在本行当中出类拔萃,但他从没想过要培养自己的儿子跟着他干这一行,哪怕是动用三个男儿中的任何一个。其实,作为一个跑单帮的个体户,他跟前急需一个徒儿、一个助手,何况他还有好些烹调的绝招、独学有待传授。他常叹息自己这一行苦不堪言,如何苦不堪言,我没有体会,但我的确见过体胖怕热的他在蒸笼一般的厨房里,在熊熊大火的炉灶前一站就是两三个钟头,往往全身汗如雨下……他常抚摸着儿子的头,感慨道:“爹爹苦了这么多年,就吃亏在没有文化……好伢子,你们要做读书人。”
“做读书人”,这就是他对下一代的理想与期待。理想不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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