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
[编者按:胡适是中国现代思想史和文化史上一位重要人物,其言论亦颇为珍贵。本文作者胡颂平系胡适之先生的秘书,自1958年12月开始记录先生的谈话。]今天先生在卧房里吟诵杜甫的《咏怀古迹》五首的一首。一会儿出来了,满面笑容地对胡颂平说:“真奇怪,我少时用绩溪土话念的诗,现在也只能用土话来念;长大时用官话念的,才能用官话来念。”于是谈起钱牧斋的笺注杜诗最了不得。
今天先生谈起:“我本来有这样的一个计划:在每年阳历元旦起写自己的年谱,到阴历除夕时完成,可惜都不能照计划去做。”胡颂平说:“先生在美国时用录音的方法,现在也可用录音继续讲下去。”先生说:“就是用录音的方法,也总要想一想,像预备功课一样,才能讲的。现在没有这些时间了。”
今天夜里,先生对王志维说:“有些人真聪明,可惜把聪明用得不得当,他们能够记得二三十年前朋友谈天的一句话,或是某人骂某人的一句话。我总觉他们的聪明太无聊了。人家骂我的话,我统统都记不起了,并且要把它忘记得更快更好!”
昨天开始看的《基度山恩仇记》四大本,已经看了两本。今天在看第三本。胡颂平问:这部小说译笔怎样?先生说:“有些地方有些小错误。看小说是最有趣的事,看了就不肯放手的。我看了之后,你们可以拿去看。这本书,我在几十年前就看过了,现在看来还是一样的有趣。我觉得闲着可惜,所以有空就看书。从前我在美国时,看见袖珍本的莎士比亚的戏剧,是用圣经纸印的,薄薄的一本只要几毛钱,我就把没有看过的莎氏剧本买来,专门在地下电车或上厕所时看的,不过几个月就看完了。”于是谈起欧阳修的“三上”:马上、枕上、厕上。他的文章多在“三上”构思的。
今天谈起曾孟朴的《赛金花》小说。先生曾经听一位亲身参加八国联军的美国将领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时,德国的统领瓦德西与赛金花的故事完全是造出来的。赛金花当时能说几句外国语,但有限得很。那时妇女是缠足的,不轻易和外人见面。洪钧把她带出去,因她是妓女出身,并不在乎;她和外人见面,仅能谈谈普通的几句话。这部小说的故事是写当时士大夫阶级的情形,有许多情节都是编造出来的。
先生说到这里,胡颂平插嘴说,历史是不全可靠的,并举出近年有一些报上的记载和事实颇有出入的例子。先生说:历史大体是可靠的,但有些不可靠的地方要能辨别出来,才是真实的历史。
今天谈起《论语》。颂平因在先生身旁工作已有一年多,亲自体验到先生做人的道理,不觉脱口而出地说:“我读《论语》,我在先生的身上得到了印证。”先生听到这句话,先是愕然地一愣,然后慢慢地说:“这大概是我多读《论语》的影响。”(参阅胡颂平“我当了四年的学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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