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科学院纪事
科学院纪事□ 高尔泰
一
1978年底,我初到北京时,已经43岁。
一年前,我还在酒泉五七干校劳动。半年前,刚“归口”到兰大哲学系。友人李泽厚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美学室当副主任,主编《中国美学史》。组织了一个写作班子,邀我一同参加。我被“借调”到社科院,前后三年。
但我对不起他:三年间,没给美学史写一个字,却写了许多自己想写的文章。我说我骨鲠在喉,难得他表示理解。后来出书,还白挂了我一个虚名,白给了一份稿费。都是好意,我受之,都有愧。
二
社科院是几栋三层楼房,据说原先叫海军大厦,已很老旧。哲学所美学室,在前一栋二楼走廊的尽头,里面住着矮个子韩玉涛。他年过四十无家,又没分到房子,住在办公室;烟瘾很大,满室云雾;患精神分裂症,每天吃药。我来所后,同他合住。室有大窗,下临小院。院内有枯树一株,残破桌椅若干。桌上枝影横斜,猫脚印如墨梅,浓淡疏密错落有致。
韩君健谈,言语不俗。国学基本功扎实,写稿子惯用毛笔,字极好。小楷铁画银钩,狂草雷奔电驰。依我看,胜似乃师(启功)。治书法美学,见解独到。发表在《美学》杂志上的文章,掷地有声。诗、词俱佳,虽亦歌功颂德,都铿锵可读。
室内有办公桌八张,晚上我们各用四张,拼起来睡觉,早晨再还原。不还原也行。除了星期四上午的“政治学习”,各研究室一般都没人来。韩君失眠,深宵不寐,噗夫噗夫吧唧烟斗。有时用烟斗敲着桌子,问是谁派我来监视他的。说他没反党,没反社会主义,什么也不反。第二天早上,吃过药,又向我道歉,说那是病,请不要见怪。据说病人不知病中言行,可他记得。
三
去后第一次政治学习,是听副院长邓力群作报告。那口气,像小学教师上课。我至今记得其中的两句:“首长们为革命做了那么多的贡献,难道不应当照顾一下吗?”这是驳斥一种错误言论:社科院不是安置高干子弟的地方。当时很惊讶,因为听众不是儿童。别人都不在乎,习惯了。没人真的“学习”,讨论无非闲谈。骂特权,骂腐败,甚至骂毛,都没顾忌。我又很惊讶。因为“新时期”的这种宽松氛围,北京先有,外地还死气沉沉。而我,刚来自边远的省份。
我们的室主任齐一是个老干部,但很开明。他后来当了哲学所的党组书记,兼副所长。仍兼任美学室主任,常来美学室参加政治学习,同大家一起,笑骂时政。领导人如此,更使我目瞪口呆。总之初到那时,土包子我一愣一愣,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齐先生对我特好。常把我介绍给这个那个,说我是“传奇人物”、“难得的人才”。常带我到他家吃饭,给他的夫人和女儿夸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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