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期刊 > 《中外健康文摘A版》 > 2012年第2期
编号:12175027
不敢老的父亲
http://www.100md.com 2012年2月1日 《中外健康文摘A版》 2012年第2期
     父亲比我大了整整50岁,老来得子,他高兴得放了两大挂鞭炮,摆了10桌宴席,还开了那瓶存放了两年都没舍得喝的五粮液。

    3岁时,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去幼儿园报名,老师问:“您孙子叫什么名字?”父亲哈哈一笑,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似的,扯着嗓门高声纠正:“你看我这么年轻,哪里有孙子啊,这是我儿子!”我站在他高大的身躯旁,像一棵被大树庇护的小苗,一脸得意。

    8岁时,父亲带我去学二胡,从家到少年宫,骑自行车足足要一个小时。等我放学了,他把我送过去,晚上9点再来接我。到家时,已经10点多了,我饭没吃,功课也没做,不得不继续奋战到深夜。于是,父亲决定买一辆摩托车,这样我就能在晚上11点之前上床睡觉。我妈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能学会吗?再说,也让人放心不下啊。”父亲握紧拳头,一边展示胳膊上的肌肉一边豪情万丈地说:“穆桂英53岁还挂帅出征呢,我一个大老爷们,小小摩托车还征服不了?”他胳膊上的肌肉松垮垮的,看得我一个劲儿地捂着嘴偷笑。
, 百拇医药
    我10岁时,父亲60岁,从单位光荣退休后的第二天,他就找了个人多的街道,摆起了修鞋摊。收费低,活儿做得又好,常常忙得抽不出身吃饭。他以前的同事不解地调侃:“老黄,退休工资还不够花呀?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干这活。你这手艺什么时候学会的呀?”父亲一边抱着鞋飞针走线,一边爽朗地笑:“这么年轻就闲着,还不得闲出病来啊。”看着他沟壑丛生的脸,我忽然感觉有点难为情。

    我读高三那年,父亲执意在学校附近租间房子,学人家搞陪读,还不辞辛苦地把修鞋摊也搬了过来,我上课时,他在家做饭;我放学时,他急匆匆出摊。他总是把时间掐得很准,每次我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可他就只能饿着肚子干活,到吃饭时菜早已凉透。一次我帮他收摊时,一个补鞋的中年妇女说:“你孙子都这么大了呀,那你干吗还这么拼命?让儿子养着就好了。”我站在旁边,脸上火烧火燎的,命令他:“以后不要再摆摊了,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他把脸一沉,气呼呼地说:“我还这么年轻,还能多挣点!”说这话时,他68岁,原本挺拔的腰身已经有些佝偻了。
, 百拇医药
    大学时,远离家乡,我和父亲所有的交流都靠一根细细的电话线维系。他总是在电话里说:“你想买啥就买啥,我还年轻,养得起你。”我给他买了营养品寄回去,他在电话里高声大嗓地叫:“我这么年轻,吃嘛嘛香,以后不许花这冤枉钱!”那时,他已经70岁,嗓门再大,也掩饰不了苍老的味道。

    毕业后,工作和生活的压力让我离远方的父母越来越远,连电话都打得少了。偶尔打过去,父亲还是那一套话:“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还年轻,还能帮你。”还有就是:“家里一切都好,我这么年轻,能有什么事儿啊?在外面好好干,别瞎操心!”听他这样说,我就真的很少操心了,连谈恋爱、买房子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父母的经济支援。此时的父亲已经快80岁了,我知道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我却一直以为他至少身体健康、没病没灾。直到母亲的电话打过来,我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的秘密我一直都不知道。

    父亲病了,是脑出血。他一直有高血压,常年离不开降压药。他是在鞋摊前病倒的,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年轻人都避之不及,何况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父亲躺在床上,高大的身躯被岁月打磨得像一片瘦小的叶子,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白得如一团蓬松的棉花。而一周前,他还在电话里对我说:“我还年轻……”

    看见我,父亲想要坐起来,并努力张大干瘪的嘴,做好了展示年轻的准备,但最终,只发出极低的声音:“我一直不敢老,怕我老了,你就没有父亲帮、没有父亲疼了,可我还是老了……”

    原来,这些年,父亲一直在用行动和语言激励自己、强逼自己时刻保持年轻状态,好给我挣足够多的钱,给我足够多的帮助,给我足够多的爱,也给我足够多的从容与坦然,让我不因有一个年迈的父亲而自卑自怜!而我,居然根本不懂父亲的良苦用心,竟在他夸耀自己还年轻时,曾生出一丝厌恶与不满。如今,在父亲的病床前,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百拇医药(汤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