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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染心
http://www.100md.com 2015年6月1日 《女友·家园》 2015年第6期
     把一座山的鸭跖草都采来,把一件毛衣染成了琉璃蓝。

    我的想念也不重的,像一座小山上全部的蓝色花瓣。

    1

    初春的老房子,在街市尽头偏安一隅。

    一株花枝从墙外以抛物线的形状垂下,开满白色的九重葛。

    我辞职了。在外面晃荡了两个月,手边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看着朋友截屏发来的街道地址,是这里了,敲门。里面的老妇人迎门,让我落座,给我倒一杯乌龙茶。她的猫躲开我,在书架底下又虎视我。我跟老妇人谈好租金和杂务的分担,她把这房子的一楼租给我。

    她说,你慢慢来。然后就踩着旧旧的木楼梯上楼了。她是让我慢慢喝手中的茶,还是让我慢慢与这满是旧书、旧家具、旧时光的房子相处?猫也没给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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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一楼的房子开了一间店。

    衣饰店。没什么雄心壮志,养活自己就好。我去进货。挑了几种衣服,车的后备箱还有一半的空间没有装满。偶然打听到城市有家织布厂,正好路过,就去看了看。我一直很喜欢布。各种布。棉的,麻的,丝绸,雪纺,它们就像姑娘的名字,都很美丽。还有布的图案,日语里叫做水玉,花柄,格仔,条纹的,我也喜欢,也像一个个可爱的名字。在布厂走走看看,工人们也不介意我参观,让我随便看。我喜欢上他们弃用的布,深棕深绿深红深灰的条纹,她们说,这都是机器出错的时候织失败了的,本来要织小动物的,错了就成了一行一行的条纹,“这个卖吗?”我压抑着喜悦问那管事的老头。

    老头正在门口拿花生米下酒,没空跟我细讲,只说:“每十米二十块钱吧。”

    我就掏出一百块。给我五十米!

    我开着我的小车,带着新衣服、出错的布回到店里。店已经装修好了,原来的墙壁粉刷成了米白色,窗帘换成淡红的纱,缀着白色小贝壳珠链,地板擦干净,书架和书保持原位,茶几、桌子也不变,添了一排货架、一排展示架、一个工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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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我买的五十米布都裁成正方形,裁好后,把毛边扯掉横线,纵线自然成了流苏,是好看得不得了的披肩。我把一件从印度旅行带回来的白色棉衫挂起来,把这件披肩搭在上面,配一条老银饰。我的店呢,定位就是旧的、过时的东西。但有种过时,叫做永不过时。

    2

    正方形的碎布披肩,几乎每天都会卖掉几件。不同的女子,以不同的心情买下披肩。她们或者是买心中的欢喜,或者是买心中的忧愁。但她们都对我说过差不多相同的话:喜欢手工的事物。

    我后来又去织布厂买布,顺手在他们车间外面看到一堆毛线。毛线被装在纸箱里,显然是要处理掉了,我走过去看看,毛线太粗,颜色又太怪,白不白,黄不黄,米不米的,我跟那看门老头对视一眼,他认得我了,点点头,拿去吧。

    有了毛线也不知道做什么用,只好织一件毛衣。织着玩吧,反正我总是有闲。想起我就织一个袖子,想起就织一个滚边,等到毛衣织好都是秋天了。我把毛衣熨洗干净,摆在那儿看,那些织错和漏针的洞,看上去也不丑,就像有个姑娘说的,手工的东西总有手工的情义,可是往身上一比,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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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了没关系,我把它挂在橱窗里,卖掉它!

    3

    晚上,七点多了,没什么客人。房东老妇人走下来,陪我喝茶。两人坐着闲聊。她说,你也不出去,整天守着店,看来你没有男人。我说是。她便说,慢慢来。她又抱着猫上楼了。

    我喜欢她的那句口头禅。慢慢来,也许是给我这样一个懒人懒下去的借口。正中下怀。谁不爱听顺耳的话呢。

    这时,有个人进来。

    是个男人。单个的男人。男人很少来逛我的店,要逛也是陪女人来逛。但是这个晚上,我遇见一个单个的男人,来我店里看衣服。

    他很有礼貌,他指着橱窗,说:“请问,挂着的那件毛衣,有没有蓝色的?”

    这个人的眼光很好呢。而且,他的眼睛很好看,黑眼珠很大,单眼皮,有种童真在眼睛里。“有蓝色的吗?”他又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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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有,当然有,不过要下个星期才能拿到,我得去进货。”不知为何,我随口撒个谎。

    他说:“行,下星期我来。”

    我说:“好,那么你过来看看,你要哪种蓝色?”我把电脑叫醒,随手打开Photoshop,他指着一个蓝色,“就是这个。”

    我说:“好,知道了。”

    然后他就走了。

    我查一下色谱,那种蓝色也有一个接近它的名字,叫琉璃蓝。

    4

    他走后我就没辙了。毛线我倒还有一些,足够织一件毛衣。可是我没有他要的那种蓝色啊。他要的蓝色太特别了,像某种海天交接处,阴雨的傍晚,那种很忧伤,很夜晚,很普希金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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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办法,我又去了织布厂。我跟那老头说,您得帮帮我,我要染料,只要一小瓶。

    我从口袋里拿出报纸包的小糊涂仙,我知道老头爱喝酒,这是孝敬他的。老头笑了,你要染什么颜色?我拿出手机,把颜色给他看了。老头摇摇头,我们这儿的颜料都比这浓,染不出这种琉璃蓝。咦,大爷您知道这叫琉璃蓝啊?嗯,这个颜色啊,姑娘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吧,用草木染,或许可以染出来。不过,这得需要很多鸭跖草哟。

    看我有点发呆,他指着厂房后一座小山。那里有很多鸭跖草,如果你把一座山的鸭跖草都采来,呵呵,估计你可以染一件毛衣了。

    初秋的清早和黄昏,我在鸭跖草的山坡上摘取植株上的蓝色花瓣。忽然想起一首诗:想念不重的,就像一座秋山的落叶。我呢,我在想念谁吗?我的想念也不重的,像一座小山上全部的蓝色花瓣。它们真美啊,它们是所有蓝色花朵里,蓝得最纯正的,虽然它们那么渺小,那么不起眼,但它们的美却如同一种朴素的信念。只可惜,每一株鸭跖草只有两片花瓣,就像小鸟儿的翅膀,只有两片。

    我大概把那片山上的鸭跖草都屠杀了,我想它们大概从此绝种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干?也许为的只是我那颗好勇逞能的心。还有些别的什么?自己跟自己也不想说清楚。, 百拇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