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
一
南方的雨和北方的雨不同,尤其是冬天。南方的雨来得缠绵,一缠绵就是好几天,天空像一个久病缠身的弱女子,脸色灰白而又无奈。街道上的人的指尖和鼻尖总是凉凉的,那凉,来自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接收到了雨的信号,于是开足了马力,把所有潮湿透过地表散发出来,渗入发肤。
出租车是在上海宾馆门前停下来的,我把披肩紧了紧,接过司机递过的零钱一把揣进包里。是的,我没带伞,我也没有伞,我从来不在细雨绵绵的日子里撑伞,不想那些伞的命运跟太阳镜一样,摘在哪里就忘在哪里了。雨不大,顶一顶就会过去,可是雨势却大了起来。我跑了几步,进了上海宾馆的大堂,呼出一口气,找了个沙发坐下来。
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百度地图,上面显示距离丝网花酒店还有1.8公里,我知道只要沿着上海宾馆后面的那条路一直往东走就到了。临出门的时候我查了,那是一条单行路,出租车是开不进去的,只好等雨小一点再步行过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些后悔穿了这么高跟的鞋出门,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细细的凉鞋带子有些磨脚,被雨水打湿后更像是缚住脚踝的刑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了荆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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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我听出了他语气中些许责怨,你到哪儿了?我说,上海宾馆。他说,怎么在那儿?我不是告诉你在丝网花酒店吗?我说我知道,雨有点大,我没带伞,你能过来接我一下吗?他说,我也没伞,再说这条路是单行,我好不容易找到个车位,开出去要绕很远,回来恐怕就没处停了。我抬起头,看看外面似乎稀疏了一些的雨,说,我自己走过去吧,很快到。
说真的,放下电话我就不想去了。他为什么不安抚我几句呢?哪怕就只是安抚,又或者假装客气一下要来接我——但是我得多等他一会儿,因为路是单行需要绕远,回去可能没有停车位了。我是不会真的让他来接的,他还是不懂。这个在丝网花酒店里等我的男人,与我隔着1.8公里的距离,也隔着十年的距离。十年啊,久远得就只剩下时间了,我都已经忘记了当初我们是为什么在一起,又是为什么分开的。能回想起来的寥寥几笔好像都是轻松快乐的事情,他去公司接我下班,站在银座大厦门前的小花园里抽着烟,眉头蹙在一起,仿佛永远带着三分不耐烦,直到看到我从大厦里出来走向他。我看到的他,永远笔挺地站在一棵火红的木棉树下,有时候在打电话,来回踱着步子。我知道同事们经常在背地里议论,怎么有一个那么有型的男生在等她。我的虚荣心就像热气球一样,越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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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沿着图书馆前面的路一直走,沿途经过面包房时,进去买一块名叫“心太软”的蛋糕,经过7-11便利店时再进去买两串鱼丸,一串刷番茄酱,一串刷辣椒酱。然后边吃边走,彼此交换着当天的见闻。走上二十多分钟,到小区门口的地摊上挑几张碟,上楼就到了我租住的房子。那房子可真够老旧的,空调一开起来就嗡嗡作响,像一台即将起飞的直升机,马桶是坏的,上厕所的时候要同时接一盆水,起身之后冲掉。在一年四季多半都是湿热的夏天里,我通常进门就打开嗡嗡作响的空调,然后脱光衣服去冲个澡,冲完澡走进房间里凉快地躺在床上,再把空调关掉,才能迎来一个清凉又清静的小世界。
李戈也早已熟知我这套流程,进门换鞋子,打开空调,钻进浴室洗澡。每一次他围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我都在所难免地在心里赞叹一句,怎么会有身材这么好的男人,像一尊希腊的雕像。有时候,我们也会一起洗澡,我看着水从他的胸前蜿蜒而下,看着他蹙着眉朝我微笑,低下头在我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一下。
如果有送餐的人敲门时,我就从地板上爬起来,跳着脚从他身上迈过去,一手给钱,一手拎过外卖的袋子。像个小妇人一样把小桌子上的烟灰缸和水果拿开,再把晚餐一盒一盒打开,摊在小桌子上。准备就绪之后,他再把正在放映的碟片倒回去,跟我一起再看一遍我刚才错过的剧情。那是一天当中最惬意的时光,电影在播放,晚餐在手里,爱人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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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逝去的时光一路上在我的脑海里缓缓地回放,一直回放到我站在丝网花酒店213号门前,我才按了暂停。我抹了一把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看着这意味深长的房间号。
十年。
二
晚上,七点多了,没什么客人。房东老妇门欠了一条缝,应该是在等我。我敲了两下之后,推开了门。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人想咳嗽。李戈对着电脑坐在写字桌前,看到我进来,并没有要起身相迎的意思。他依旧是蹙着眉朝我笑,周姑娘,你可是迟到了半个多小时了啊,你先洗个澡,等我马上把这份报告写完给客户发过去,咱们再聊。
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解开脚上一圈圈细细的带子。没有按响门铃后的心跳,没有他打开门的微笑,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一切都没有按照我的预想上演。我把包放在椅子上,从他的背后路过,从满满一烟灰缸的烟蒂旁边路过。我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镜子里的女人有着一张脏兮兮的脸,眼妆晕成油黑的一圈,头发湿嗒嗒地粘在一起,神情呆滞,落魄得如同一个生意冷清的色衰妓女。我不想再多看她一眼,打开热水的喷头,走进水幕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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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打在脚上如同针落,很快便适应了。我仰着脸,迎向从天而降的温暖,头发也跟着散开了。心是跟着身体一点点回暖的,他胖了,胖了好多。除此之外,岁月待他不薄,丝毫没有留下沧桑和怠慢。他看到我,就像之前每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一样,没有热情也就是没有距离,没有客气也就是没有生分,他没来接我,就是没有把我当成外人……那不是很好吗?我为什么要那么纤细敏感地一步一计较呢?我在阴冷的雨天沉浸在热水的世界里,身心复苏。
待我再次站在镜子前吹干了头发时,镜子里的女人丰盈起来,眼神里带着笑意和对自己的鼓励,穿上了被吹干的T恤走了出去。他已经打开了电视躺在床上了,向我伸出手。我带着一点羞涩和顽皮爬过去,躺在他怀里。我想问他,还记得心太软蛋糕吗?刚要开口,他就说,晚上我就不能陪你了,附近有家潮泰牛肉火锅,好久没去了,晚点我带你去吃,然后你自己回来住行吗?, 百拇医药(薇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