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青春苦中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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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重拾旧趣,写了些回忆性的东西,是有原因的。
作为一个北京人,生于斯长于斯,我也不免沾染了皇城百姓关心国家大事的毛病——其他地方的人很嘲笑北京人这一点:小老百姓偏偏好谈论自己这辈子也无法接近的事情,倒不如管好自己的衣食住行更实在。
现在的中国,已进入拓荒式的、个人利益争先的经济高速发展时期,走到了一个新坎儿——经济转型期。当下的世界和中国都在思考,暴走的中国将如何进入一个高阶的循环。这种处于高阶的国家,不仅是指其经济要以高新技术为主,对中国而言,还需要重新建立社会秩序和道德标准——国人必须扭转“撒谎是能力、阴谋是智慧、损人利己是竞争力、不讲道德是不拘小节”的扭曲的人生观,重新重视真善美,否则这种违背社会发展基本规律的社会发展是不可能长久持续的。所以,我想写点儿真善美的回忆。哪怕对大家的影响只有一瞬间,也算“好谈国事”北京人的小小贡献。其实,这也算不上是什么贡献,只是一滴水,但大海正是由每一滴水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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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四合院
小时候,我在北京某部队大院里上幼儿园。一天正在午睡,突然被叫起告知姨妈来接我,因为父母要出差很长时间,现在要去姨妈家生活。长大一些后,我才知道,父母当时已被下放到外地打井种田。
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到了长安街南边儿的西绒线胡同,留下了永远难忘的第一印象:三轮车穿过胡同,停在一个高台阶的瓦房木门前。穿过昏暗的门廊,阳光下,迎头是墙上雕着砖花的影壁。我正奇怪无路可走,左手却出现一道月亮门,刷着碧绿的漆,小门圆圆的分为两扇。柳暗花明后,展现在眼前的四合院是灰砖灰瓦的方正房子,有的窗户装了玻璃,多数是糊着棉纸的窗棂。屋内狭小,有些昏暗,仔细辨认能看出屋里的隔断都是雕满花鸟松竹的紫色通天的木隔栅。现在知道了那份珍贵,当时我可是哭了一场,觉得到了很差的地方。
不过,毕竟小孩儿家心性,我很快适应了一切,拍三角、玩弹球儿,直到背起书包到了糊满大字报的学校,一路上学,直到考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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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终于回京工作,也分了楼房,父亲就没能够回来。
我离开大姨那天,非常不舍,推着驮满东西的自行车,慢慢往前走。舍不得,却没有停留。
很久以后再回去时,一切都没有了。亮闪闪的大楼已代替了尘封的一切。是的,这是新西城。
不吃早饭的快乐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我不吃早饭的习惯。在家里,夫人还总是逼我多少吃点儿。但不吃早餐已经养成习惯,而其成因却是个小秘密。
小时住在西绒线胡同,入小学划片儿分到了顺城街第一小学,离家挺远的。那时没有家长接送上学的概念,都是要自己起早走路上学。早上来不及吃饭,家里就每天给六分钱,好在路上买个椒盐烧饼吃。那是椭圆形厚厚的烧饼,码在饼铛上,香气在清晨的薄雾里飘啊飘地钻进鼻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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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对小孩子而言,还是有比烧饼更诱人的东西,就是零花钱。那时家境不太好,零花钱基本只有过年很少的小红包。那么,我就把目光放在这每天六分钱上算计:如果一周不吃早饭,就会有三毛六分钱,这可就是一大笔钱了!虽然像篮球、回力球鞋那种梦想中的大物件不可能买得起,但是,五颜六色的铅笔、橡皮、削笔折刀,已经使我在文具柜台前流连忘返,每天都要去看看。
那时,中华铅笔是奢侈品,对小孩儿而言太贵了。我选的是一两只图案好看的普通铅笔和色彩鲜艳的折刀。因为当时大家通常都用不可折叠的黑铁削笔刀,所以折刀是时髦的。如果钱再攒够了,我还会买12色水彩涂料,那真是满足得不得了。
大人终于发现了我的小花招儿,就总是威胁,“你不吃饭就不给钱了!”但是口头恐吓最终也没有转化为实际行动。
终于,我有了自己的作品——把院子里向日葵竿儿削成小人书里的各种兵器,再涂上颜色,就可以摆开阵脚,互相厮杀。小朋友们羡慕得不行,嚷着要一起玩儿。那真是最得意的时候,觉得香喷喷的烧饼不吃也罢,自有心中那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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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老师是教授
上中学时,学校来了一个新的语文老师。粗黑的眉毛,深陷的双眸,热情如火,不太着调儿——这是大家的评价。
他总能写满一黑板一黑板的板书,像在炫耀似的,不过说实在的,字真的很漂亮,够帅!学校第一是肯定的!
他对讲授课本的内容好像也不太有兴趣,基本开个头儿就天南地北引经据典地大讲文学诗歌了。学生们自然爱听,但和课本似乎已经十万八千里。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评讲大家的作文。班里有几个很会写的同学,他每次都将他们叫起来朗读自己的作文,然后涛涛不绝地点评,先问大家:“写得好吗?”我们都点头。当然好啊,他们会那么多形容的词汇,真是才华横溢。
他却拨浪鼓似地摇头:“错!错!堆砌词藻!空洞无物!开头结尾没有呼应,中间主题太不突出,这样的文章就是废物!”我们这些学生,当时还不太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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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隆重推出:“让我们听听好作文是怎么写的。”于是很帅气地抽出一本作文,走到我面前:“你读一下自己这篇给大家听听。”我感到脑子“嗡”地一下,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温度直线上升。
不知道为什么,作为幼儿园有名的闹将,我上了中学却越来越腼腆少语,学习成绩确实好,可也不会锋芒毕露。我只能站起来朗读,觉得自己和刚才同学的才华横溢比起来,写的实在是朴素简陋,于是越来越没有自信,仿佛感到周围同学的不屑目光,等到硬着头皮念完,已是满头汗水和一脸羞愧。
可是,语文老师却像打了鸡血,摇头晃脑点头不已。一结束,他就兴奋地红着脸,一双放光的眼睛来回扫视各位同学,自然没得到什么回应。他却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快速走向黑板,大书四字:文如其人。接着又说:“你们看看,这才叫作文!开头交代清楚,决不拖泥带水,自然引出主题,中间部分描写生动而无堆砌,情节跃然纸上,收尾呼应开篇,又有升华——好文啊好文!”
下面回应者寥寥,似乎还有哈欠声。终于,老师吐沫横飞地讲到下课,也终于发现了好像并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于是叹了口气,有点儿对牛弹琴的落魄:“你们啊,以后会懂的。下课!”卷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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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大家不太买帐,但他似乎每次都忘了上次的失败,还是常常叫我读范文。慢慢地,大家也就打败了似的,服了他了。但是好像没有谁认为他是个水平高的语文老师,似乎只是个混饭的,隐约还听说他是下放来的。
不过,我却从此成了他的忘年交,常常一起谈论诗歌文章,虽然基本都是他在侃侃而谈,而我偶尔发表点儿看法时,他就兴奋得不行,总是说我有天赋。我不大相信这位不靠谱的大朋友,却也慢慢觉得自己好像真有点儿才华。
那时,我们夏天要去顺义学农劳动,割麦子。晚上,他叫我出去一起躺在高高的麦垛上,欣赏银河和又大又圆的月亮,还教我怎样看星座判别方向。最让我紧张的是,他总让我一起当场赋诗。每当我哆哆嗦嗦地小声念出一句,他就一拍大腿:“好,这句好。你再听我的。”那是苦中作乐的快乐时光。
后来我高考语文考了90分,其中作文几乎满分。他兴奋地当众说:“你们看,怎么样嘛,好就是好!”似乎终于有了平反的一天。但是大家还是不买账,于是响起小声嘟囔的声音:“不过运气而已。”他却惋惜地说:“你要是考文学系多好,浪费啊浪费。”可我却感觉,学医是很明确的目标。
进入医学院后,学习似乎没有尽头,时间飞逝而去,以后很多年都没有见过语文老师。后来听说,他其实是很有学问的大学老师,被下放后,为了回城,这才流落到我们中学。随着社会秩序的恢复,他又回到大学中文系,还当上系主任。
想到他在中学面对一群无知小儿,真可说是虎落平阳,而他还能热情如火,激情不灭,我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也终于体会到他当时内心的落寞。我的语文老师是教授,更是一位真正的学者;而我居然曾经成为他的忘年朋友,每每想到此处,不禁汗流浃衣。, 百拇医药(田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