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闭儿爸爸的痛与爱
马戏团,自闭症,宇宙
吕政达从此以后,回家的路上、马戏团的行列,偶尔悄悄停下脚步,像唱针离开回转的留声机,儿子总会警觉地转头望我,踅回来紧紧牵我的手,催我继续前进,表情沉默而幸福。
沿着学校围墙,路走到尽头,草色尤青,天空蔚蓝。转弯,像一张嘴巴,现出通向地底的走道。我们就这样走下去,儿子在前,我跟随着他。
从走道另一端,传来孩童喧闹的回音,儿子停下脚步,露出惊惧的神情,向回音的方向转头望去。他是容易受惊吓的孩子,禁不住一点声音,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息,我就得蹲下来轻拍他急促的心跳。这是一条漫长的地下道,我们共同命运的转角,时空的切片。
刚满三岁时,医院诊断儿子罹患高功能自閉症。白天,我们将儿子送往托儿所。所长发觉儿子惯常一个人在庭院转圆圈,“像在跟透明人跳起华尔兹”,建议我们找医院检查。检查那天,医院冰冷的仪器间,玻璃闪亮,从外头听不见儿子的哭喊、扭动,必须由我和妻用力抱住儿子的身躯,让护士将塑胶吸盘定着在儿子的发间。
冰凉的触觉,连接絮絮低语的电线,缠绕纠结,记录儿子的脑波,也开启我们这家人与自闭症共存的故事。
脑波报告出来(真像聆听审判的感觉),医师说,幸喜,儿子脑波正常,但仍然需要接受语言治疗,这是长长一辈子的事情,必须这样走下去。儿子会对声音敏感,喜欢看光影变化,发展固着性行为,无法过群体生活,没有明确的主客体概念。还有,医生身体倾前,凝视我与妻的眼神:你们的儿子也不会跟人有目光接触。
“看爸爸的眼睛。”日后,这常是我与儿子对话的开场白。蹲下来,父子眼神同在一条水平线,他的两粒眼瞳迅速转过来,与我的眼睛接触,像触犯禁条般随即弹跳开,完成我的指令、他的“看眼睛”仪式。
“看好了。”儿子的意思是,这样也就够了,一点也不能贪心。我轻拍儿子的胸部,心跳平抚,牵起手,走这条回家的路。像马戏团的进场,父与子的行列,我跟随他。
后来,我们也常走进语言的迷宫里,意识的庄严嬉戏,生命的一场捉迷藏。感觉路真的已走到尽头,再绕,又会回到起点。第一次,要儿子学会分清楚我、你、他的用法,首先指着自己鼻子:“我是爸爸,说一遍。”他重复,也指着自己鼻子:“我是爸爸。”不对,指着他的鼻子:“你是儿子,说一遍。”他也指着我鼻子:“你是儿子。”从三岁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五岁的疆界,草色尤青。关于父与子的指涉,仍在语言的城堡外围绕、窥探,一阵密集的攻势后,我的声音已接近嘶喊,儿子始终不改其志,食指照常直抡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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