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没有任何债务,反而有很多人欠了他的钱,那他一定很希望自己是新年来临时的中国人。

    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在新年当天或者除夕那天还清债务,名副其实的骗子除外。这样他就能以崭新的面貌开始新的一年了。设想一下,一大笔钱在这一天同时还给你的情形,那该多美啊!当然,如果想想那些欠了一屁股债的人,此时他们该是很凄惨的。

    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在古老的洛杉矶,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一大早我就被吓得哭醒了,镇上传来一阵可怕的嘈杂声。透过窗户,我看到一股奇怪的、吓人的烟雾,同时一股可怕的火药味也从窗户飘了进来。我记得自己拼命地边跑边大叫着去找父亲。我哭着告诉他印第安人或者墨西哥人攻进来了。但是父亲安慰我说那只是中国人在庆祝新年,他让我放心地吃早饭,而且有新鲜的无花果和奶油等着我呢。

    我们在洛杉矶时有个洗衣工,是个瘦高的中国人,长着乌黑的眼睛。我最喜欢他了。我教他英文字母(这些字母我自己也认不太清楚)和主祷文。他对我总是很客气,很尊重,这让我幼小的心灵愉快地骄傲起来。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道播撒宗教的圣灵之光,是这个异教徒的朋友和启蒙者。我搞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亲一直笑话我,他好像对约翰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在美国,每一个中国人都被称做“约翰”,至少在当时那个时代是这样的吧。我们对他另外的中文称谓却一无所知。

    他总是会欠我们几美元。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但是他的确非常巧妙地做到了。比如,他总是没有零钱,而且我父亲在家时他从不来还钱。当然,我的母亲也常常没有零钱,于是约翰总可以把一些小钱延期到“下一次”再还。

    “没有哪个地方的玫瑰像加利福尼亚南部的玫瑰一样美丽,也没有哪种声音像中国人发出的声音一样吵闹。”那天我们坐在阳台上吃早餐的时候,我的父亲这么说。

    他说这话时,约翰正沿着花园的小路缓慢地走来。他的打扮与其说像一个洗衣工,倒不如说像一个清朝官员,但他的表情却很忧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