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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欲望的旗帜.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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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156KB,115页)。

     欲望的旗帜是一本长篇小说,也是国内著名作家格非所创作的,讲述了以上海某高校重要学术会议写出的,里面的章节目录层次感强,需要看的吧!

    欲望的旗帜内容

    《欲望的旗帜》是著名作家格非创作于1996年的第三部长篇小说,也是格非在经历了先锋实验创作阶段后,试图介入时代现实与精神问题的一次有力尝试。

    欲望是这个时代最肆无忌惮的标志。

    《欲望的旗帜》围绕上海某高校内的一次重要学术会议展开。

    由于核心人物贾兰坡教授坠楼身亡,会议被迫中断,而赞助商被捕事件,又使它再度遭受重创……在这片崩塌的废墟之上,“欲望的旗帜,它一个劲地上升。就如桅杆上鼓满了风的船帆。”

    欲望的旗帜作者资料

    格非,中国当代实力派作家,清华大学教授。1964年生于江苏丹徒;1981年考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2000年获文学博士学位,并于同年转入清华大学中文系任教。从1987年发表成名作《迷舟》开始,迄今已创作出版长篇小说Ⅸ敌人》、《边缘》、《欲望的旗帜》以及“江南三部曲”《人面桃花》、《山河入梦》和“春尽江南》;中短篇小说集《迷舟》、《唿哨》、《雨季的感觉》、《青黄》、《戒指花》等。另有论著和散文随笔“小说艺术面面观》、《小说叙事研究》、《格非散文》、《塞壬的歌声》、《文学的邀约》等多部。格非属于擅长对文学、社会、历史等问题做深入思考的学者型作家。他的作品具有坚韧、优雅、准确、睿智等特质,在中国当代文坛独树一帜、风格鲜明;曾获得“2004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成就奖”、“2004年度长篇小说排行榜”名、“第二届21世纪鼎钧双年文学奖”、“第中国图书势力榜”文学名、《新京报》“2011年度文学类致敬图书”等多种文学奖项。其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意、日等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

    欲望的旗帜点评

    格非的《欲望的旗帜》围绕上海某高校内的一次重要学术会议展开。由于核心人物贾兰坡教授坠楼身亡,会议被迫中断,而赞助商事件,又使它再度遭受重创……在这片崩塌的废墟之上,“欲望的旗帜,它一个劲地上升。就如桅杆上鼓满了风的船帆。”

    格非欲望的旗帜截图

    书籍信息

    书名:欲望的旗帜

    作者:格非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次:2013年1月第一版

    ISBN:978-7-5321-4472-3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

    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变与不变 (代序言)

    《江南三部曲》问世之后,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和我商量,计划将我以前的作品也重新编辑出版,包括三部长篇小说《敌人》、《边缘》、《欲望的旗帜》和全部中短篇小说(分为三辑:取名《褐色鸟

    群》、《雨季的感觉》、《蒙娜丽莎的微笑》)。除了《戒指花》、《不过是垃圾》、《蒙娜丽莎的微

    笑》等作品写于2000年之后,这些作品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上个世纪的旧作。编订、翻阅这些旧作,虽说敝

    帚自珍,但多少有点陌生感了,也时时惊异于自己写作在几十年间的变化。

    以前常有一种看法,以为作家的变与不变,主要是源于时代本身的急剧变化。列夫·托尔斯泰,詹姆

    斯·乔伊斯,威廉·福克纳,纳博科夫等等,都是如此。即以乔伊斯而论,若拿《都柏林人》跟《尤利西

    斯》比较一下,似乎有点让人不敢相信这两部作品出于同一个人之手。乔伊斯生活在风云变幻的世纪之

    交,对于时代的变革十分敏感,加之他本人也有强烈的革新小说技法的主观动机,这种变化,我们很容易

    理解。顺便说一句,就算没有后期的《尤利西斯》等现代主义作品,乔伊斯也是世界一流作家。他的《都

    柏林人》在文学史上也形成了一个小传统。美国当代年轻作家耶茨所继承的,正是这个传统。至于纳博科

    夫,他一生辗转于俄国的圣彼得堡和德国、法国、美国之间,生活动荡不宁,需时时适应新的地理和文化

    环境,小说风格不断出现变化也在情理之中。但也有不怎么爱变的作家。卡夫卡、霍桑、海明威等作家相

    对稳定,写作风格没有出现过剧烈的变化和调整。海明威是一个特例,尽管他的人生经历也很复杂,但一

    生只写一个主题,居然也写成了世界级的大师。雷蒙德·卡佛是海明威的追随者,和我们生活于同一个时

    代,也不怎么爱变。

    说到中国现代作家,鲁迅就可以算得上文风不断变化的代表。从《怀旧》这样的文言小说,到《狂人

    日记》,再到《呐喊·彷徨》和《野草》,一直在变。若不是去世较早,他往后的小说会有什么变化,今

    天已不好妄加猜测了。汪曾祺的例子也比较特别。我们所熟悉的汪曾祺,是写出过《受戒》、《大淖记

    事》、《故里三陈》以及大量优美小品的那位作家。可汪先生写作《受戒》的那一年,他已经是60岁了。

    每念及此,总要无来由地为他老人家捏把汗:假如他活得与鲁迅先生一样长,也许《沙家浜》就要算他的

    代表作了。在中国现代作家中,也有不那么爱变的人。张爱玲可以算一个,在不变方面,完全可以和海明

    威相媲美。看她的《小团圆》,不用说语言和基本修辞方法,就连题材、情感、观念也都没有什么变化。

    有时候会对古典作家心生羡慕。变与不变,似乎是职业写作出现以来才会有的苦恼。对于那些一生只

    写一部作品的小说家(比如曹雪芹)而言,想变都没有机会,倒也踏实。安心于茅庐高卧,省了多少六出

    祁山的左冲右突!但转念一想,也不尽然。古代作家写作的大宗不是小说,而是文章和诗词,其实变化也

    是始终存在吧,否则就不会有“庾信文章老更成”这样著名的感慨了。

    格非

    2012年10月九十年代初期的上海。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将在这里举行。由于某种无法说明的原因,知识界对

    于这次会议普遍寄予了过高的期望,仿佛长期以来所困扰着他们的一切问题都能由此得以解决。第一章

    预备会。代表们陆续抵达该市。在大会开幕前夕,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秋末的一天。曾山在睡梦中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醒。他抓起电话,对方却已经挂断了。

    时间已过了午夜两点。在这个时候,谁还会打电话来呢?屋外下着大雨,透过阳台的玻璃窗,他听见

    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树枝上,落在花丛、遮阳布以及门房的屋顶上。一辆救护车冲开淤积的泥水,从楼下

    呼啸而过。在更远一点的什么地方,像是有几个人在雨中争吵,只是声音听上去不很真切。

    作为哲学系副教授,曾山早就养成了凡事追根寻底的习惯。他知道这一习惯并非为学术研究所必需,而仅仅是智力活动遇到阻碍的明显征兆。那么,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呢?

    他记得,从铃声响起到他拿起话筒这段时间的间隔并不太长,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想通过电话聊聊天,临时又变了卦,因为时间毕竟已经太晚了。这样的情形是不难想象的,在他自己身上

    就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当然,不能排除电话线被大风刮断的可能,但曾山显然不太愿意作这样的假设。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电话的突然中断预示着对方遭到了暴力的胁迫。屋外的狂风大雨使这样的联想获

    得了一定的合理性:歹徒跳窗而入,女主人电话呼救……这样的情形原先较多出现于好莱坞式的凶杀片

    中,但在目前的中国,类似的案例倒也并不罕见。

    在知道他电话号码的几个人中,他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他读博士时的导师贾兰坡教授。身为这次学术

    会议的执行主席,为了应付繁冗的会务琐事,贾教授嘱咐他的几位弟子随时听候差遣。一周之前,曾山与

    导师之间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当时,曾山将他精心准备的一篇题为《阴暗时代的哲学问题》的论文交

    给了大会筹备组,打算在会议上宣读。贾兰坡教授在读完这篇文章后,建议他“暂时不要将它公之于

    众”。师生二人为此发生了剧烈的争吵。曾山一怒之下便出言不逊,并声称他将不会参加这次会议。他的

    导师一时语塞,气得浑身上下直打哆嗦。“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他从牙缝中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至此,师徒二人原来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微妙关系终于难以收拾。

    昨天晚上,预备会议在图书馆二楼的报告厅如期举行。曾山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只得早早在床上躺

    下。虽然此前并无迹象表明那个顽固的斯宾诺莎的信徒会放弃自己的立场,曾山依然在暗暗盼望着导师通

    知他开会的电话。想到这里,他的心头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阒寂之感。

    接下来,他想起了他的师兄宋子衿博士。近些年来,他几乎已中断了他的哲学研究,将兴趣转向小说

    写作,并渐渐地拥有了一批读者。与曾山相比,宋子衿与导师贾兰坡之间的关系则要亲近得多。这种亲近

    之感并非源于学术上的一致见解,而是他们各自躯体中流淌的血液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和力。他的论文作

    为本次大会的中心论题之一,已被列入议程,因此,他理所当然地出席了昨晚的预备会。

    如果刚才的那个电话是他打来的,那么几乎可以断定,预备会议上一定出现了妙不可言的趣闻。一般

    来说,子衿不会放过任何冷嘲热讽的机会。那些迂腐不堪的学究们从全国各地聚集到这里,除了成批地制

    造笑话与丑闻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结果吗?

    在曾山的记忆之中,子衿的电话或来访通常都与他身边的几个女人有关。对他来说,假如世上果真有

    天堂,那它一定是上帝原本不应毁灭的所多玛城。“只有与女人在一起,闻到她们身上的气味,我才会觉

    得安全可靠,”他常常这样为他疯狂的追香逐艳的行径辩解,“再说,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作为本次大会会务组的临时召集人,老秦在深夜两点打来电话的可能性很小,何况,他们两人平时交

    往很少。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这样的可能,比如说,某位代表由于在发言时过于激动,突发心肌梗塞,急需送医院抢救(救护车尖利的叫声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了他的这一玄想);或者,一位学者深夜驾到,被

    雨水困在了机场。再说,预备会结束后留下的数不清的烟蒂、果皮、茶杯总得有人清理……

    1几天前,老秦在校园里碰到曾山,曾悄悄地将他拉到一边,对他的论文被贾教授否决一事表示了慷慨

    的同情。接着,他向曾山透露了一个秘密:“我们几个人已经酝酿了一个大计划,准备在大会期间付诸实

    施,你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万万不可外传……”曾山不知道他所说的“我们几个”指的是谁,他对那个

    计划也没有表现出相应的兴趣,只是稍稍敷衍了两句,便抽身走开了。

    那么,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呢?

    曾山知道自己已无法入睡了。他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尽力使自己从这种无聊的

    自我折磨中解脱出来,但内心深处依然感到了隐隐的担忧。

    用不了多久我们即可明白,曾山对电话的担忧并不是毫无缘由的。需要说明的是,他忽略了一个细

    节。也就是说,他最应该首先想到的那个人恰好被他遗忘了。这种情形至多暗示了这样一个事实:假如我

    们的大脑注定要将某一事件遗忘的话,其中一定存在着我们尚不知晓的奥妙。

    站在寓所的阳台前,曾山不知所措地将视线投向窗外。他的目光难得在什么物体上逗留,而只有从中

    辨认出过去岁月的标记、痕迹或气息时,才会朝它凝神观望。

    槭树叶泛出红色,预示着初冬的降临。网球场上杳无人迹,表明泥地尚未晾干,煤气厂高高的圆塔耸

    立在远处,在它四周堆积的厚厚烟尘为一阵西风所吹散,天空再次呈露出它浅蓝色的质地,衬托出由树

    木、楼房、肮脏的街道编织而成的尘世图案。

    多少次,曾山就这样看着张末从阳光下走来。她绕过网球场的一角,绕过那排漆成白色的护栏,出现

    在他的窗下。

    有过多少次这样的清晨,伴随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她轻轻地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替

    他打开窗帘。他还没有来得及睁开双眼,亮晃晃的阳光就迅疾无比地照临到他的床头。

    他一遍遍想象着这些残破的画面,吮吸着它的芬芳,徒劳地搜寻着它的踪迹,它所留下的嘈杂的回

    响。

    张末来自一个医生的家庭。曾山认识她的时候,她正在哲学系读三年级。开始,他只是远远地注视着

    她,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在暗中却突然加快了与妻子离婚的进程。

    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深深地打动了。那是一种消毒药棉的气息,它仿佛暗

    示了她的卓尔不群,却也证明了爱欲的存在。

    可是,到了后来,他却不再喜欢这股气息,甚至感到了憎恶。实际上他是不太习惯张末对于洁净的苛

    刻要求。在张末被迫放弃了用药棉擦手的习惯之后,他觉得酒精的味道依然在她身上萦绕不去。

    “这仅仅是你的错觉而已。”张末曾这样提醒他,“你的判断力受到了记忆的愚弄。”

    在他的记忆之中,张末的手里总是捧着一本书,那是辛格写的《卢布林的魔术师》,可总也读不完。

    或者说,她舍不得将它一下子就读完。

    她告诉他,这本书是她最喜欢的两部小说之一。

    “那么,另一本呢?”

    “《堂吉诃德》,非常可惜,我已经将它读完了。”

    对于书籍,张末自有她的一套见解。似乎一本书的好坏,要看它是否能够激起睡眠的欲望。她总也睡

    不够。

    通常,她一旦坐于桌前,打开一本书,书页便不再翻动。她的呼吸越来越匀称,眼皮慢慢垂落,目光

    游移,让人难以捉摸。过不了多久,便会一头栽倒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有一次,在她睡醒之后,曾山问她为什么如此喜欢辛格的那本不起眼的小书。她想了想,告诉他,她

    十分喜爱魔术师给他的两匹马所起的名字。

    “它们一个叫灰尘,一个叫灰烬。”

    2“那么,《堂吉诃德》呢?”

    “驽骍难得。”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知道她喜欢马,喜欢冰块和柠檬,喜欢幽蓝色的小花以及那些透亮的虚幻之物。

    当然,还有用灯芯绒布缝制的背带裤。

    她曾不止一次地央求曾山陪她上街去买一条背带裤。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梦想能得到这样一条裤子,可

    他们每次上街,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起先,他还以为她的犹豫不决是因为她尚未找到合适的款式。时间一

    长,他才渐渐明白,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真正买下一条背带裤,她只是看看它。用她的话来说:“我知道它

    在那里。挂在玻璃橱窗的木架上……”

    对她而言,愿望的意义仅在于反复被提及,生活只不过是一种无限延搁的快乐。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谈论哲学。在她看来,它过于严肃了,谈起来不免显得做作,“就好像我们

    真的能拿这个世界怎么样似的。”曾山反问她:“那么,在这个肮脏不堪的世界上,你对于纯净和安宁的

    渴望难道就不做作吗?”

    “一点也不,”张末答道,“歌德就曾经说过,一切的挣扎、一切的奋斗、一切的呐喊,在上帝的眼

    中,只不过是永恒的安宁而已。”

    在他们相识六个月之后,她第一次同意与他做爱,但随后就变了卦。那是一个下雪天。他将她推向床

    边的火炉前,她依然感到畏惧。她的目光躲躲闪闪,再次向他发出央求,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鹿。而他则

    装着没有看见,未予理会。

    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但他能够感觉到她一夜没有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曾山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大雪在窗台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而炉火的灰烬早已熄灭。

    借着拂晓的一缕熹微的寒光,他看见张末的枕下压着一册墨绿色的记事簿。他轻轻地将它抽出来,打

    开它。在第一页上,他读到了两行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下的诗句:

    I'm yours

    and my dreams are yours

    他似乎隐约记得,这句话是从《卢布林的魔术师》上抄录下来的,但还是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当时,他并未想到,这种喜悦的泪水同样是虚幻而不真实的,甚至是廉价的,仅仅是一种令人沮丧的错觉。

    当曾山终于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和张末的婚姻已经到了崩溃的前夕。他像是从一场冗长的梦中醒

    来。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正如卡尔维诺所说过的那样:一切都是静默的,暂时的,可替换的,树与

    石只是树与石。

    但他还是牢牢地记下了这句话,并将它抄写在自己的日记本上。

    我是你的。我的梦也是你的。

    早上八点钟,宋子衿博士准时来到了曾山的房中。他们相约一起去学校的专家楼看望一位来自沈阳的

    代表。

    宋子衿看上去显得十分疲惫,就像是刚刚生过一场大病似的。他一进门就向曾山抱怨,由于这些天忙

    于接站,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睡过安稳觉了。一百二十一位代表目前虽然只到了八十四位,但接待工

    作已经出现了空前的混乱。

    子衿接着解释说,现在看来,纯粹依照代表的职称来安排接待规格,并非明智之举。这样会得罪那些

    学术界的耆宿。这些年来,学术界的变化很大,有些人不到三十岁便当上了博士生导师,而七十岁上下的

    退职副教授则大有人在。倘若兼顾年龄与职称,那么中年人则势必要作出相当大的牺牲。一般来说,他们

    中的许多人既无显赫的学术地位,又无相应的官职。事实上,这伙人并不那么容易打发。他们大都经历

    3了“文革”残酷岁月的洗礼,看似憨厚朴讷,实则城府极深。

    比如说,一位来自湖北襄樊的代表被安排在没有空调和浴室的招待所里,而他当年的学生、某社科院

    的副院长则偕同他的内眷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专家楼的套间。昨晚的预备会结束后,这个湖北佬忍气吞声地

    到他学生的住处洗澡,刚走进浴室,就因心脏病复发而晕倒了。别人将他弄醒后问他哪儿不舒服,他却一

    迭声地说他想不通。

    当然,还有另外一些事。这次大会共有七十八位代表预先递交了论文,将这些论文统统拿到会议上去

    讨论是难以想象的,这些年,由于经费所限,学术会议的举办要看赞助厂家的脸色行事,难怪大伙心里都

    憋足了劲。在决定大会发言者名单时,贾兰坡教授也为此伤透了脑筋。

    “你知道,在如今这个年月,轮到学究们说话的机会毕竟已经不多了。”

    “我托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曾山问道。

    “我查遍了报到处的名录,没有找到她的名字,也许,她这会儿正在路上呢。”

    听师兄这么说,曾山的脸上掠过一丝使人难以察觉的抑郁之色。随后,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昨天晚上两点,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

    “两点?我那会儿正在专家楼帮那个湖北佬穿衣服呢。你不知道,他的袜子有多臭。”宋子衿停了片

    刻,又问道,“那么晚了,有谁还会给你打电话呢?”

    “我也不知道,我听到铃声就拿过话筒,可对方挂断了。”

    “也许是电话串了线。”

    “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事。昨晚的会开得如何?”

    “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宋子衿不安地看了曾山一眼,手指夹着一枚镍币在桌面上不停地转动

    着。

    “这个会开得有些蹊跷,似乎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是我过于敏感了。”

    昨晚的会议本来定在六点开始。因为它涉及到未来十天的议题和议程安排,代表们都准时来到了图书

    馆二楼的报告厅。可到了七点半,大会执行主席贾兰坡教授还迟迟没有露面。有些代表等得不耐烦了,就

    早早退场,去舞厅跳舞去了。

    大会的秘书长不时地看着手表。最后,他也失去了耐心,便将我悄悄叫到一边,让我去贾教授家中看

    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变故。我骑着自行车刚刚来到家属大院的门外,迎面碰上了贾师母。她正装

    扮一新,兴冲冲地赶往大礼堂。她是工会主席,又是校妇女合唱团的领唱,这阵子正在忙于元旦歌咏大会

    的彩排呢。

    我拦下她,问她贾教授去了哪里。她听罢吃了一惊,诧异道:“这个死鬼不是去图书馆开什么会了

    吗?”我告诉她,代表们都已经在会议厅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了,可一直未见贾教授的人影。师母笑了

    笑:“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咱们别管他,你来帮我看看,我穿这身衣服上台是否合适。”我告诉她,裙子的颜色亮艳了一些,不过也许可以出奇制胜。

    我按原路返回图书馆,远远就听见导师已经坐在讲台上发言了。

    你知道,导师平常是一个既练达又朴素,既谨慎又疏狂的人,也就是说,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

    是他的拿手好戏。可是这一次,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心智已经完全失控。好像他遇到了什么可

    怕的事情,或者一件十分棘手的难题。他说话语无伦次,以至于在引用斯宾诺莎的言论时,出现了一些不

    应有的错误。有好几次,他不得不中断发言,呆呆地坐在讲台上发愣,仿佛他对自己的心慌意乱全不在

    意,也不加掩饰。

    过了一会儿,大会秘书长终于面红耳赤地来到讲台前,与导师耳语了一番。我想他大概是在问他是不

    是需要休息一会儿。因为秘书长本人也深深懂得这样一个道理,贾兰坡教授在这次会议上的表现将会直接

    影响到本校哲学系在全国学术界的声誉和地位。但贾兰坡先生用力推开了他,表明他能够应付眼下这种多

    少有些令人沮丧的局面。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贾兰坡先生突然中止了发言,并从讲台上站起身来,他说他要离开一会儿。我们还以为他想要上厕所。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到报告厅里来。

    我记得,就是在那阵子,天空滚过了一道雷声,接着就下起了大雨。

    曾山点点头,表示他也听到了昨晚的雷声。在与人交谈中,曾山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矜持的习惯。只

    有当他同意对方的观点时,才会微微颔首。他知道师兄在讲述某一事件时总有一种夸大其词的习惯,但他

    的话还是让自己感到不安。

    宋子衿告诉他,预备会议结束后,他本打算赶往导师家中探视一番,却不料被会上几个多年不见的朋

    友拉到学校后门喝酒去了。后来,在他回宿舍的路上,他碰到了老秦。他不得不随他一起去了专家楼,料

    理那位突发心脏病的湖北佬。

    “我看,咱们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导师。”宋子衿向他建议道,“我知道前些日子,你与导师之间为论

    文的事出现了一些不愉快,但我想,他也许是担心你的论文会捅出乱子。你的观点毕竟是过于激进了一

    些。”

    曾山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了。

    他们下了楼,朝教师居住区的方向走去。学生们正在上课,校园里显得非常静谧。这些天在林荫道上

    修剪梧桐枝条的园工此刻也已不见了,几只梯子闲搁在光秃秃的树干上。他们沿途几乎没有碰上什么人,偶尔遇见一两个,也都是神色异常,行走匆匆。

    曾山和宋子衿来到大礼堂附近,门口停放的几辆警车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像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宋子衿拉住了曾山。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路边的两排布告栏。

    布告栏下贴满了学生军训生活的宣传画、通知、剪报以及几张舞会或电影广告。从中看不出任何反常

    的迹象。只是,在教学楼三楼的露台上,一群女生正在举目远望,一边议论着什么,一边用手指指点点。

    食堂的几名青工在另一条林荫道上飞快地蹬着自行车,朝教师居住区疾驰而去。

    曾山和师兄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他们来到家属大院的门口,远远就看见了贾兰坡教授的尸体。

    按照现场目击者、物理系的一位讲师精到的推测,贾兰坡教授显然是死于自杀。

    大约在昨晚的后半夜(确切的时间有待于法医的医学鉴定),贾兰坡教授从十六层高的住宅窗户里跳

    了下来。在他的身体下坠的过程中,一定是受到了楼下那棵百年银杏树冠的有力反弹,最后落入了三楼一

    户住家的阳台上。这位讲师进而分析道,考虑到贾兰坡教授与三楼住户的阳台呈平行状,倘若没有外力的

    作用,他想落入三楼的阳台是不太可能的。即便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定点跳伞运动员也难以做到。

    三楼的住户是一名生物教师的遗孀。她的户籍刚刚从偏远的乡村迁入。无论校方的官员怎样苦苦哀

    求,她仍然固执地认为,倘若贾教授的尸体经过她的卧室运至楼下,那就会留下永远无法除去的晦

    气。“你们不如将它从阳台上掀下去得了,反正他已经死了,再摔它一次倒也无妨。”

    匆匆赶来处理这桩突发事件的常务副校长还真的被她逗乐了。他随后表示,即便在知识分子居住区,乡村的风俗和禁忌也理应受到尊重,何况尸体因摔击迸发出了满地血迹和污秽。

    据这位遗孀回忆,差不多在早晨八点钟前后,她闻到屋子里有一股恶臭,她还以为自己豢养的一只白

    猫又在阳台上拉屎了。她推开阳台门,斜靠在门后的贾兰坡教授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脚前,“就像活的一

    样”。

    副校长只得命令两位年轻教师爬上三楼的阳台,打算用绳索将尸体吊下来。

    当曾山和宋子衿赶到这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的导师被绳子系缚着在空中打转。贾兰坡的尸体因为

    那场大雨的浸泡而增加了分量,当尸体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的时候,楼上那两名教师眼看就吃不消了。最

    后,他们干脆撒了手,尸体“嘭”的一声摔到了泥地上,贾教授略带笑意的脸歪向一边。

    “如果他径直从十六层落下来,现在的姿势应当是比较标准的。”物理教师在作了这一补充之后,结

    束了他的现场讲解。

    4从各方面的情形来看,尽管贾兰坡教授的自杀尚有一些可资玩味的背景等待着人们去揭示,作为本次

    大会的发起人与执行主席,他的突然死亡一定会给大会带来重大影响。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确凿无疑

    的,曾经在学术界显赫一时的贾兰坡教授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想到这里,曾山忽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快意,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自从他与张末分手之后,他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情了。这种愉快之感并非源于他与贾教授之间曾出现的种种过节与恩怨,而仅仅是肉

    体的潜在期待。他期待着某件事的发生。且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他知道,肉体获得快乐的途径是神秘而隐

    晦的,它有着自己的直觉。

    剩下的问题是,像贾兰坡这样的人也会自杀吗?

    仅仅就在五六天之前,他还在为《哲学年鉴》一书主编的排名顺序与社科院的院长争吵不休;一个月

    前,他执意将一名三十岁的纺织女工调入本系的资料室,并立即闹出了桃色绯闻;这样的人也会轻易弃世

    而去吗?

    曾山暗暗瞥了一眼他的师兄,后者的脸上虽然神情肃穆,但同样镌刻着重重疑虑。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柔软的手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让他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来,看见一位

    七十岁上下的老人正朝他微微颔首。

    “曾山兄,你还认得我吗?”

    常常会有这样的时刻,你碰到了一个熟人,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仿佛这个人的身上黏附了一层虚假的性质。曾山飞快地在记忆深处搜索着,终于记起,他是南京一所新建

    的佛学院的院长,法号慧能。一年前曾在紫金山下有过一面之缘。

    “刚才专门去府上拜望未遇,后来我听说贾教授不幸离世,心想你一定是跑到这儿看热闹来

    了……”慧能慢条斯理地说。

    “大师何时抵达?来前怎么也不发个电报,我可以去车站接您。”

    慧能向他解释说,他于两天前就已到会务组报到。他之所以前来参加这次会议,完全是因为曾山的热

    忱邀约,另外,他在上海的佛学界还有些要紧的事办。“至于宗教和哲学问题嘛,还是应当留给大学教授

    们去研究。”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朝那具尸体扫了一眼。这时,殡仪馆的运尸车已经到了,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正

    将贾兰坡教授往车上搬。

    “这样一来,大会可能要推迟了吧?”

    曾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向慧能提出,是不是找个僻静的地方坐坐,他还有些事要向慧能打听。

    慧能神秘地冲他笑了笑:“我已经猜到你要向我打听什么事。的确,我这次来,也带来了一些你急于

    想知道的消息。不过,恕我直言,它大概不会令你感到高兴。”

    曾山回过头去打算招呼宋子衿的时候,发现他已不在原地。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在一个

    自行车棚的边上发现了他的师兄。此刻,他正在给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少女看手相。宋子衿捏住她的一只

    手,仔细辨认着她的掌纹,飞快地冲她说着什么。这个女孩个子不高,脑后梳着马尾辫,穿着一条印花格

    呢布裤。她虔诚地望着宋子衿,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脸色因激动而泛出红晕。

    “我要向你介绍个人。”曾山向慧能院长说道。

    他们来到了地理馆附近的一间咖啡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从那里可以看见体操房明亮的玻

    璃建筑,阳光下慵懒流淌的河水,凉亭,以及石桥在水面卧伏的倒影。

    5

    6慧能院长对曾山提起,这间咖啡屋的格局使他想起了一年前他们在南京的见面。那是四月的一个午

    后,天空下着小雨,他们在紫金山南麓的一个竹亭里喝茶,聊了一个小时。

    慧能依然像从前那样健谈。曾山留意到,他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宋子衿,仿佛他

    脸上的表情引动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过了一会儿,慧能对宋子衿说,尽管他们目前还只是第一次见面,但由于他的小说被大量地搬上了银

    幕,他对宋子衿那些名噪一时的作品并不感到陌生。

    “大师也喜欢这些世俗的享乐吗?”

    “享乐恐怕说不上,电影倒是看了很多。”慧能坦率地答道,“不过,初见之下,阁下的法相却让我

    吃了一惊。”

    他的话立刻使宋子衿感到很不自在。曾山向慧能院长解释说,师兄昨夜一晚未睡,脸上的气色看上去

    的确不太好。

    慧能兀自摇了摇头,表示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的目光依然盯着宋子衿,然后问道:

    “你近来是否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宋子衿苦笑了一下,脸上复杂的神情似乎在向慧能院长暗示:他已经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但并不希

    望慧能在这件事情上继续谈论下去。他那略带讥讽的目光还夹杂着一丝恼怒,它仿佛在说:“我什么时候

    请教过你?”

    慧能院长会意一笑,便随之聊起了别的事。接下来,他们之间的谈话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贾兰坡教授自

    杀这件事上来。

    慧能院长承认,他对贾兰坡教授的不幸去世颇感意外。在过去,他与贾先生并无任何交往,只是在学

    术刊物上读到过他的一些论述宗教问题的文章。慧能谈到,在贾兰坡先生最近那篇题为《轴心时代的终

    结》的长文中,他的论述涉及到了当代宗教的出路,并第一次暗示了佛学、孔教与基督教的伦理互为贯通

    的可能性。

    “我一直在期待着能有机会向贾兰坡教授当面求教,就一些关键性的问题展开进一步的探讨,没想到

    刚一见面,他就是这副样子。”

    慧能院长这样说,曾山与宋子衿都微微感到有些吃惊。

    “贾教授的突然弃世让人感到十分不解,也许还要过一段时间,我们才能发现他这样做的具体原

    因。”

    “他一定是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曾山说。

    “不管你的导师遇到了怎样的难题,自杀毕竟不是一条正途。”慧能院长补充说,“你知道,世界上

    的一切宗教都是排斥自杀的。”

    “但教会方面的理由却并不充分。”曾山说,“假如一个人所遭遇到的恐惧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慧能温和地笑了笑:“这就回到了康德那个最初的命题上。并不是因为教会禁止自杀,它才显得可

    笑,而是因为自杀首先是可笑的,所以教会才加以禁止。”

    “不过,据我所知,公元前二世纪的斯多噶派似乎是标榜自杀的。”宋子衿插话说。

    “斯多噶派所标榜的自杀并不是推荐给那些被人生征服了的人,而是推荐给那些征服了人生,既能

    生,又能死,并在生死之间作出自由抉择的人。我知道,你们的导师并不属于这样一种人。因为我来到上

    海不久就听说了有关他的种种传闻。他在某些方面涉世很深。”

    “那么您相信贾兰坡教授是死于自杀吗?”曾山问道。

    “我不清楚。”慧能院长说,“至少,在昨晚的预备会上,我并未发现他有任何打算自杀的迹象。”

    “您也参加了昨晚的预备会?”

    慧能院长点了点头:“我原想在会上就能碰到你,没想到你始终没有露面。”

    这时,宋子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提醒说,现在已过了午饭时间,是不是应该吃点什么,因为他的

    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曾山要了两块夹肉面包,一杯咖啡。慧能院长只点了一杯清茶。慧能院长回忆说,贾兰坡教授昨晚因为什么事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五分钟,不过后来的发言却十分精

    彩。“你的导师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仍然机敏过人,逻辑严密,也不乏幽默感。可以说,他的发言与贵

    校作为学术重镇的地位显得极为相称。我相信,当时所有的与会代表都被贾教授的演讲深深地吸引住了,以至于他中途去了一趟厕所,大厅里依然鸦雀无声。”慧能院长说,他本打算等到会议一结束,就去贾教

    授家中拜访,没想到那会儿却突然下起了大雨。

    一位侍者替他们端来了茶点。曾山这时才发觉,宋子衿已经抽身离开了。

    应当说,曾山对于他的师兄平常惯于说谎的秉性并非没有察觉,可是他对于昨晚的预备会所蓄意编造

    出来的一套谎言还是让曾山感到迷惑不解。尤其是当他回忆起慧能院长在谈话开始时所说过的那句意味深

    长的话,曾山不禁暗暗替他感到几分担忧。

    在告别了慧能院长之后,曾山一直在心里想着这件事。慧能院长究竟从他师兄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他不由得想起了他师兄平常最爱引用的法国作家让·凯罗尔的一句名言:假如我对你说谎,那是因为

    我想向你证明,假的就是真的。

    曾山与张末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贾兰坡教授学术活动四十年庆典仪式上。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在

    办公楼那条半明半暗的楼道里,他遇见了她。当时,她正和另外一个女生将一只巨大的花篮抬向小礼堂的

    会议室。曾山听见她说,我的鞋掉了。随后他就看到了那只鞋,在一只废纸篓的边上。她们将花篮搁下,她踮着脚来到了他的跟前。他看见窗外的樟树上覆盖着耀眼的阳光,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片突然割

    了一下。

    曾山留意到她的袜子是白色的。脚踝处绣着绿色的图案,一朵梅花,或者一颗草莓。她对他毫未在

    意,而曾山却从花篮里美人樱馥郁的香气中,辨别出了药棉的气息,并由此记住了她的脸。

    后来,他差不多有两个月的时间没再见到她。她的形象仿佛是一只南归途中的候鸟所投下的翅影,转

    眼之间便已消失不见。

    在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里,曾山副教授的身影频频出现在舞厅幽暗的灯光下,出现在礼仪小姐的训练课

    以及话剧团的彩排仪式上。他不时更换着吃饭的食堂,只是希望有机会再次遇见她。他发觉自己的行为颇

    有几分乖张,这种乖张之感仅仅来自于某一个午后的短短一瞥,来自于晦暗楼道中呆滞的空气和声息。他

    这样对自己说,即使能够再次遇见她,又能怎么样呢?他不知道。但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灵魂在黑暗中闪

    闪发亮。他想看到她,看到她的脸,意识到她的存在。

    寒假来临了。每一天都像通往天堂的道路一样漫长。他的记忆开始渐渐将她淡忘。只是在深夜被胃痛

    惊醒后,才会偶尔想起她来。第二个学期开始的时候,曾山给三年级的学生开设了一门选修课,讲授斯宾

    诺莎的《伦理学》。他刚一走进教室,却看见这个女孩就在他的教室里,坐在右边靠窗的第二排座位上。

    “她就像一帖止疼剂。”

    当天晚上,在学校后门的一个肮脏的小酒馆里,曾山向宋子衿描述说,“因为我一走进教室,我的胃

    立刻就不疼了。”

    “只不过是疼痛改变了一下位置而已,”子衿说,“它转移到了心上。”曾山对师兄的话没有表示异

    议。他的目光痴騃地盯着酒店墙角的一只鱼缸,不时用手指轻轻弹敲着它。他告诉子衿,这些年来,他一

    直试着从滑稽可笑的生活中找到一些不那么滑稽的因素,或者像卡尔维诺说过的那样,从地狱中嗅到一丝

    天堂的芳香……

    “你扯得太远了,”子衿说,“也许仅仅是你的错觉而已,你只要与她在一起待上一个礼拜,就会发

    现她俗不可耐。”

    “大概它的确是一种错觉。”曾山说。

    “还记得你当年怎么向我谈起你的妻子吗?现在又如何呢?爱情有一种一夜之间就会消失无影的恶

    习。”

    曾山沉默不语,他们喝着酒,反复谈论着这件事。临走时,子衿突然问他:“你打算拿你的妻子怎么

    7办?”

    曾山与妻子结婚两年后,生了一个女孩,而他们的相识则要追溯到七八年前。当时,在江西九江的偏

    远小镇上,曾山在一所县办钢铁厂当锻工,她却在一所民办中学担任音乐教师。曾山在休息日去她那所中

    学的图书室看杂志,慢慢认识了她。后来,曾山约她出来散步,谈了三个小时的巴尔扎克,然后便在学校

    后面的一个黑黝黝的树林中做爱。没过多久,音乐教师便随着第一批返城知青回到了上海。曾山却命运未

    卜,留在原地苦苦等待。但她回城后并未就此抛下他,为了让曾山尽早返城,她几乎动用了一切可以利用

    的那点可怜的家庭背景,同时也耗尽了他们本来就十分稀薄的爱情资源。

    曾山回到城里,等待着他的只是新婚之夜无休止的争吵。他们第一次看清了对方。他的妻子整整一个

    晚上都在不停地唠叨:她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将他弄回上海,现在看来的确有些不值得。她这样说,只是想

    让曾山牢牢记住她为他作出的巨大牺牲,而曾山暂时还不知道如何偿还。

    当时,我们的共和国在一夜之间就开了窍,它的臣民也已经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他们的欲望毕竟不能为

    空洞的理想所喂饱。当他的妻子满脸酒气地从歌舞厅回来的时候,当她吼叫着将曾山赶往菜市场,在她一

    遍遍重复“我本来可以一走了之”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都在明白无误地向他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我

    有权这么做。

    曾山知道,她的确有权这么做,这是未来向过去索要的起码报酬。

    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曾山在办公楼遇见了张末。那天,他从学校的单人宿舍回到家中。他的妻子一边

    在厨房里洗菜,一边向他抱怨说,她已经受够了,如果曾山尚有一点自尊,他们最好明天一早就去法院离

    婚。曾山回答说,他明天上午还有课,离婚一事最好安排在下午。他这样说,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似乎感

    觉到,那个在办公楼遇见的抬着花篮的女孩已经暗中给了他有力的支持。他的喉头不禁一阵哽噎。他的妻

    子立刻就不吱声了。她手里捏着一个湿淋淋的洋葱,走进了卧室,出神地望着她的丈夫,那情景就像她不

    认识他似的。

    接下来,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婚后的生活第一次出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宁静。两个人都显得不太习

    惯。

    晚上,他的妻子早早就在床上躺下了。可到了后半夜,她还是忍不住将曾山推醒了。还真的要离婚

    呀?她开始冲着他做鬼脸,用指甲挠他的后背,跟他讲起那些老掉牙的笑话。曾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突

    然意识到他的妻子还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不过,对于他们曾经共同梦想过的家庭生活而言,这一切毕竟已

    经太迟了。

    在一般人的眼中,曾山的妻子长得丰硕,漂亮,有着令人羡慕的身段,可是他总觉得她的身上有些地

    方使自己很不舒服。起先,他并不知道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来自于何处。几个月之后,在法院的门口,当妻

    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的时候,曾山终于认清,她的下巴令人沮丧。它的线条轮廓分明,像是被刀削过的一

    样,充满了男性化的坚毅与决绝。在她流泪的时候,她紧抿的双唇使得这一特征更加触目。他不由得想起

    了张末。他的眼前立即浮现出她的嘴唇,额头,鼻子,眉毛和眼睛,但怎么也想不起她的下巴是怎样的。

    曾山这样想,正因为她的下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那张脸才显得如此动人。

    他与妻子分了手,回到了学校的宿舍里,并立即模仿康德给美所下的定义,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

    句话:

    “可以被忽略的东西就是美的。”

    正像慧能院长所预料的那样,由于贾兰坡教授突然去世,会议被迫推迟了几天,那些因交通不便而稍

    晚到达的外地学者,刚好来得及赶上贾教授的追悼会。

    为了弄清贾兰坡教授自杀的真正动机,警方在案发后的两天里进行了周密的调查。然而,他们的侦讯

    并未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却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疑点。

    学校的主要负责人之一、研究生院院长汪秉昆曾私下对闻讯赶来的新闻记者们表示,虽然他本人对贾

    兰坡教授的自杀感到极为沉痛,但也说不上意外。

    “如今这个年月,自杀难道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他反问道,“何况,贾兰坡教授死前并非没

    8有这方面的征兆。”

    汪院长说,作为多年的老朋友,他与死者于两周前曾一起驱车前往市郊的湖边钓鱼。贾兰坡教授似乎

    对未来的学术会议感到忧心忡忡。他不止一次地提到,看上去他现在整日都在为会议而奔忙,实际上他已

    经在着手准备自己的后事了。

    中午用餐的时候,在湖边的一块茂密的杉树林里,贾兰坡教授出人意料地提起多年前的一段往事。这

    件事情涉及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考虑到事件的几个主要当事人如今尚在人世,谈话的具体内容暂时

    还不便向新闻界透露。

    汪院长回忆说,贾兰坡教授在决定讲述这件事之前曾显得十分犹豫。甚至,他一旦开始讲述,脸上就

    呈现出后悔的表情,但依然滔滔不绝。仿佛不是他在说话,而是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寻找着迸泄之

    口。汪秉昆院长最后说,虽然他本人不能断定这次谈话与贾兰坡教授后来的自杀存在着必然的联系,但它

    至少也提供了某种颇可玩味的背景。如果有必要,他会在适当的场合,公布谈话的内容。

    贾兰坡教授的遗孀对于汪秉昆院长的上述谈话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她只是冷静地对前来调查的警

    员们说:“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贾兰坡毕竟已经死了。那些一心盼着他早日归天的人总可以称心如意

    了。”

    按照她事后的追忆,案发当晚,她恰好要去学校的大礼堂参加教工合唱团的排练。她刚刚走出家属大

    院,迎面就遇见了子衿。他是贾兰坡教授最为得意的大弟子。她知道那会儿预备会正在图书馆二楼的会议

    厅里举行,便问他为何没去开会。宋子衿的神色有些飘忽不定,一脸刚刚睡醒的样子。宋子衿愣了一下,对她说,他脑子里想着要去图书馆开会,却不知不觉地走到教师家属区来了。他自我解嘲般地笑了

    笑,“我大脑的神经树上一定是爬满了蚂蚁。”随后,他对师母的那条演出穿的裙子言不由衷地夸赞了一

    番,就返身匆匆离去了。“这段时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总是显得有些神不守舍。”

    排练一直持续到深夜。后来,那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又将她们困了一个小时。她回到家里的时间,大约

    是晚上十一点。她记得,贾兰坡教授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书。她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给丈夫端去了一杯热

    咖啡,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在平常的日子里,贾兰坡教授在做学问的时候,很愿意妻子陪伴在身边。她

    静静地在一旁打着毛衣,看些闲书,或者替他捶捶背。有时,贾兰坡教授也会从堆满典籍的书案上抬起头

    来,活动活动筋骨,跟她聊些有趣的事,偶尔也会哼上一两段《坐宫》。这种习惯已经延续很多年了。

    出事的这天晚上,贾兰坡教授的行为的确有些反常。她向他打听会议上的情况,丈夫却显得很不耐

    烦。他冷冷地请妻子先去睡觉,让他一个人单独呆一会儿。因为他“有些事情需要仔细地想一想”。

    在晚秋的那场大雨中,她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才被楼下的叫喊声惊醒。她听见楼下有人

    在叫着她的名字。她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大概阳台上晾晒的衣物被大风刮到楼下去了。

    警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她的全部陈述,然后向她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刚才谈到,似乎有

    些人一直在盼望着贾兰坡教授死去,你指的是哪些人?”

    贾夫人回答说,这牵涉到了学校当局尚未公开的一个内幕。她介绍说,贾兰坡教授是一个生活在过去

    时代的人,他的很多想法都已不合当下的潮流。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与校方进行着一场他注定不能获胜的

    战争。哲学系在这所大学俨然一个庞然大物。每年都占用着学校相当大的一笔经费。何况,哲学系已经连

    续三年招不满本科学生了。学校的负责人曾多次向贾兰坡教授试探,为了节省开支,能否将哲学系的规模

    予以压缩,或者干脆取消。一个比较可行的方案是,把哲学系作为一个研究所并入法政系。贾兰坡教授自

    然一口拒绝。他内心也十分清楚,哲学系最终被取消看来只是早晚的事,校方只是慑于他在国内外学术界

    的巨大声望,不得不有所顾忌。应当说,学校方面源于经济上的压力,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再说,这个提

    案也受到了全系绝大部分教师的赞同与支持,因为法政系雄厚的经济实力令人羡慕,它属下的一个法律咨

    询公司、五家律师事务所在这些年中积攒了大量的金钱。

    她本人也曾经提醒过她的丈夫,倘若他固执己见,势必树敌甚多,只能自取其辱:“哲学也不是什么

    非要不可的东西。”贾兰坡教授听后勃然大怒:“倘若没有哲学,人与猪何异?况且猪也未必就不懂哲

    学。”

    贾兰坡教授这样说,自有他的苦衷。哲学系是从马列主义教研室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它能发展成今

    天这样的规模绝非易事,其中寄托着他的全部梦想。

    “如今他突然撒手西归,许多人一定感到喜出望外。”

    警察皱了皱眉头,旋即向她表示,他们只是例行调查,无意过问学校内部的具体事务。既然目前并未

    发现贾先生死于他杀或意外事故的明显证据,如果她本人没有异议的话,他们只能以“自杀”作为暂时的结论。

    “在这样一个全国性的学术会议期间,我们也不希望节外生枝。”

    现在正是午后时辰。屋外人声喋喋,阳光静静地洒满了窗台。曾山记不得有多少个这样的时刻,他从

    午睡中醒来,听到自己的心脏有节奏地撞击着他的肋骨,被褥里汗津津的。有个声音在他耳畔悄悄地说

    话。这种类似于耳语般的声音来自于他体内藏匿的一个精灵,一个忠实的提词者。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这

    个精灵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职责,也从未失去过耐心。它谦卑地提醒曾山,将他引向一连串重大的问题。

    唉,不要问,那是什么。是时候了,我们已无须等待,让我们放弃挣扎,追上狂欢者的队伍,赶赴一场盛

    宴……

    贾兰坡教授的追悼会被安排在工会俱乐部的大厅里举行。宽敞、明亮的大厅此刻被装饰得庄重、肃

    穆。由于在此之前贾兰坡教授的遗体已经火化,墙上象征性地挂着一幅照片,四周被黑色的布幔环绕着,遗像的下方摆满了鲜花。贾兰坡脸上僵滞的笑容仿佛表明,他对于大厅的布置大致满意。

    曾山睡眼惺忪地赶到追悼会场,心中难免感到几分不安。因为他担心自己在午睡中错过了追悼仪式。

    从现场的气氛来看,追悼会要么尚未开始,要么已经结束。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向一位不相识的妇女低

    声打听了一番。他得到的回答同样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这个妇女对他说:既然大厅内的人尚未离

    去,你就没有理由认为追悼会已经结束。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就像窗外花圃中冬青树投下的一簇簇阴影。他们说着话,神色凝重,声

    音被压得很低,与丧葬的气氛极为协调。嘤嘤嗡嗡的谈话声在大厅里回荡,但没人能够听清他们到底说了

    些什么。偶尔听明白一两句话,也是断断续续,言不及义。从说话者的脸色判断,他们似乎也不知道自己

    都说了些什么。

    慧能院长身穿一身黑色的西服,这使他看上去不像一个僧侣,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学者。他面色红

    润,抱臂而立,正与另外几位学者谈论着一个严肃的话题。曾山知道,慧能院长保养得如此之好完全受益

    于那些寺院自产的蜂蜜。慧能曾向他提及,到了春天蜜蜂产卵的旺季,寺院还能剩下相当大的一部分,拿

    到市场上去出售。他们之间的谈话使曾山想起了那些娇小、可爱的小动物,它们在阳光里振翅而飞,攀附

    在寺院外的一棵紫荆树上,仿佛一心要将它的枝条压弯。帕斯卡尔。普鲁塔克。圣餐。瓦格纳。圣·乔治

    大教堂。慧能院长一边说着话,一边向从身旁经过的人点头致意。那么,佛罗伦萨博物馆的裹尸布又作何

    解释呢?慧能院长看上去在低头沉思,实际上他是在寻找脱身的理由。他的心里似乎还牵挂着另外一件

    事。

    子衿和他的几个师妹呆在一起。她们大多在本市或邻近的城市工作,导师的死给她们提供了相聚的机

    会。有一位姑娘似乎来自昆明,因为在她与师兄的谈话中多次提到了西双版纳。我是第一次坐飞机。她

    说。她们的打扮一律是黑色的。黑色的发髻。黑色的短大衣。黑色的短裙,长袜,皮鞋,绶带。甚至,其

    中一位的牙齿也是黑色的,不过,她显然不是有意为之。

    子衿比任何人都显得心不在焉。他与师妹们说着话,不时转过身去朝四周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一个

    人。

    老秦的样子很有几分寂寞。他从一个谈话者的圈子走向另一个,一直没有找到适合于自己的位置。他

    游手好闲地在大厅里来回逡巡,丧失了起码的真实感。他来到一个正吃着棒棒糖的小女孩身边。他本来打

    算与她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将她吓了一跳。他冲着她笑,而女孩则迅速地逃开了。就在这时,老秦发现宋

    子衿正朝他这边张望,不过目光很快就移开了,这说明师兄所要寻找的那个人并不是老秦。但他还是决定

    回到师妹们的行列中去。她们正热烈地讨论着金三角的贩毒网和加入食物的罂粟壳。老秦瞅准机会插了一

    杠子。我就碰到过这样的事。他说。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只有一个女人作出了反应:他的口臭使她不得不

    稍稍改变了一下站立的姿势。老秦最终抵达的那个地方看来还是比较欢迎他的加入,因为他很快就代替了

    慧能院长的位置,与几位外地学者接上了话。他飞快地说着,仿佛一心要弥补刚才的损失。渐渐地,他的

    举止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和自信,脸上也有了些许光泽。而慧能院长终于机敏地脱身离开了。

    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此刻正独自站在窗前。她背对着曾山。他看不见她的脸,可是他能看见她裙子棕

    色和杏黄色的拼花图案,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她的一只手搭在窗架上,谛听着窗外的什么动静,从

    她落落寡合的样子来看,她极有可能就是贾兰坡教授去世前刚刚调入系资料室的那个纺织女工。也许是另

    9外一个人。但她肯定不是张末。曾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同时,他体内的情欲仿佛顷刻之间就苏

    醒了。

    在这个女人柔和的腰线之侧,曾山从敞开的窗户里看到了远处被阳光照亮的一片树林和草坪。他看见

    了那幢简朴而小巧的幼儿园的房舍,绿色的栅栏、树篱和尖尖的卫矛。几个小姑娘正在园内做游戏。她们

    唱着歌。丢呀丢呀丢手绢。钢琴的声音似有若无,不过还能被听到。在寂静中,他的心里感到暖融融的。

    下午三点钟。学校的副校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宣布追悼会到此结束。直到这时,曾山才看到了

    他的师母。她被安排在大厅出口处的一张藤椅上。每一个试图从这所大厅走到户外去的人都必须经过她的

    身边,与她握手,劝她节哀。

    人群在往外散去的时候没有闹哄哄地乱成一团,而是自觉排起了长队,这多少显示了知识分子在修养

    上的与众不同。人们脸上的表情,移动中的步伐,问候时的语调都极为相似,一个模仿或重复着另外一

    个。犹如经过复杂的训练和彩排。

    只是当慧能院长经过大厅门口的时刻,才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他向师母伸出手去,贾夫人却坐在

    椅子里一动不动,就像她压根儿没有看到这个人。慧能院长略略迟疑了一下,很快将手缩了回来,并加快

    步伐走到了门外灿烂的阳光下,将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留在了身后。

    曾山从工会俱乐部出来,没有回宿舍,而是骑车径直出了学校的后门,沿着苏州河西岸前往市区。他

    要去看望女儿。珊珊只有五岁,但脸色已相当忧郁。她懂得了不少成人之间的事,会唱不少儿歌。丢呀丢

    呀丢手绢。蒲公英打开了她的小花伞。她已经能学着用歪歪扭扭的字给曾山写信:我们不要你的臭钱。少

    来这一套。

    曾山不太喜欢她,对她的记忆也十分稀薄。她的出生很难说不是一个错误。她愿意呆在黑暗之中,呆

    在一只箱子里。那是一只破旧的藤皮箱,是曾山留在前妻家中的唯一遗迹。后来,它也成了错误的见证,曾山对它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珊珊却常常躺在里面睡觉,手里捏着一条洗得发蓝的手绢。这只箱子,是

    她梦想中的居所,将她与外界的生活隔开。珊珊的这一习惯使曾山不安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

    他试图逃离的事物。逃离。一切都指向它,一切都是它的影子。三十年后,这个词语更换了一个面目在他

    心中扎根,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那就是“奔向”。一个是另一个的原因或结果,但它们从本质上说也许

    是一回事。

    由此,他还想起了另外一组概念:自我折磨与自我劝说。它勾勒出了生活的全部经纬。在很多这样的

    时刻,曾山躺在床上,酝酿着一次新的睡眠。他四肢松展,双眉微闭。他对自己说,现在,除了窗外柔和

    的树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喧响,一切都是宁静的。我要睡了。我感到自在。很快,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均

    匀,身体在清凉的水中慢慢下沉。他感到所有的静谧、纯净与永恒,然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另外一种声音

    在耳边悄悄地提醒他:你真的要睡着了吗?你如何证明这一点呢?这个声音固执,有力,容不得他去做

    主,由此他睡意顿消。这类令人沮丧的事件,作为一种象征,在他的生活中随处可见。他所要建造的,是

    冰块垒成的城市,它经不起阳光的曝晒。

    曾山为此曾去请教过一位心理系的博士。她在学校书店的边上开了一家心理咨询诊所。她是一位基督

    徒兼女权主义者。她在听完了曾山的自述之后,立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他说:“毫无疑问,你是在

    与上帝作战。每个人都指望他所找到的幸福耐久,坚固,结实,经得起摔打,假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世上

    也就不会存在‘幸运’这个词儿了。你替自己想得太多了。还是将这些问题交给上帝去思考吧。上帝存在

    的意义正在于我们不必思考,而不是相反……”曾山不太欣赏她的观点,但在那一刻,他的内心还是被她

    虔诚、坚定的目光照亮了。曾山对她解释说,作为一名哲学教师,他所关心的并非是那些信仰上帝的理

    由,而是不信的理由。因此,他本人更喜欢那些具有明显异端思想的人,尼采,叔本华,拉罗什福科。他

    们令人更感到亲近。“像我这样的人,预先就被剥夺了信仰的权力。”曾山笑着对她说。“是自我剥夺

    吗?”她问道。

    “也许是这样,”曾山答道,“笛卡尔说得对,除了征服自己,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并无其他的使

    命。”

    现在,哲学系副教授曾山正骑车赶往他前妻的住所。他从那儿逃了出来,此刻又一次奔向它。夕阳染

    红了污秽的河面,使那些泡沫塑料、废报纸、机油与黑色的漂浮物闪现出金子般的光泽。一些鸽子栖息在

    10河边的房顶上,栖息在河堤的水泥护栏上,在装满煤渣的驳船上散步。

    上个月,他与妻子和女儿在公园见面。她的口中第一次出现了张末的名字。这使曾山感到有些意外。

    在此之前,她从不屑于提起她,仿佛张末就是传说中某种恶毒的神祇。她的脸上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表

    情。“我们现在终于打了个平手。”她说,她指的显然是曾山与张末离婚这件事。他不知道她从何处打探

    到这一消息。她打算进行报复了:一个女人与另一个女人有什么区别?棍子插在猪油里,拔出来就拉

    倒……只是因为珊珊就站在近旁,她对自己粗俗不堪的语言天赋才有所克制。

    “你呢,你的情况怎么样?”曾山温文尔雅地对她说。

    “这不干你的事!”

    “我从报上看到了你们公司的消息……”

    “这不管你的事!”她再次强调说,尖厉的下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的眼中溢出了泪水。她是一个

    要强的女人。曾山没有再谈下去。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追到南京去呢?她提起了张末,企图再

    次占据主动,不过,原先激烈的言辞此刻已成强弩之末,这使曾山不安地意识到,他的前妻在公司倒闭之

    后,也许尚未找到新的工作。

    曾山告诉她,由于刚刚被提升为副教授,他的工资状况有所改观,假如她改变初衷,愿意接受他的资

    助的话,他打算立刻戒烟。你还是少跟我提你那点丢人现眼的工资吧,我看你早晚得跟那个贾什么坡的鬼

    东西一样,从楼上一头栽下来摔死拉倒。她叫道。她的声音惊动了一位练气功的老头。不要叫,不要叫。

    走火入魔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已经活了一百零二岁了。曾山颇为惊异地察觉到,在离婚之后,他的前妻一

    直在暗中时刻留意着他的动向。用她自己惯用的语言方式来表述:我等着看你的讣告登在《新民晚报》

    上,然后用它来擦屁股。她对那些无聊的话的确上了瘾。可曾山依然能够从中感受到她愚蠢而固执的善

    良。

    曾山来到前妻居住的那个街区,天色已渐渐昏暗。天空刮起了偏北风,看来又要降温了,他感到身上

    凉飕飕的。建筑队正在拓宽路面。到处都是沥青化开的气味,尘土与油渍的气味,还有一缕孜然和胡椒的

    香气。循着这股香气的踪迹,在一辆推土机的边上,曾山看见了他的前妻。

    他差一点没有认出她来。她的头上裹着一条农村妇女们常用的蓝布方巾,将自己打扮得土里土气的。

    她正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卖着羊肉串。生意看上去还挺好,客人们来来往往。曾山想不起来她从哪里学会了

    这门手艺。他再次留意到她头上的那顶蓝布方巾,她为何要将自己弄成了一个村妇的模样?也许只有这

    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她毕竟是一个城里人,一个旧时代银行家的后裔。她不想亵渎它。

    他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她在冷风中瑟瑟打抖,从一只崭新的木匣中给客人找出零钱。他看到了她的眼

    睛。他第一次注意到它们那么黑,那么白。她在算账。眼珠凝滞不动,证明她算账遇到了困难。

    曾山感到自己开始喜欢她了。

    在下午的追悼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宋子衿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他穿过大厅来到窗前。

    她转过身来朝他嫣然一笑。俱乐部的一位工作人员手里拿着麦克风提醒他们离开。晚上还有京剧演出,他

    们要将追悼会场恢复原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在这个时候,慧能院长彬彬有礼地朝师母走去,向她伸

    出了手。她显然看见了他,却深陷在藤椅里一动没动。这个微小的细节不禁使人联想到,慧能院长与师母

    彼此之间不仅早就熟识,说不定还有过相当深入的交往。顺理成章的解释是,慧能院长曾经有负于她,而

    师母对他深感憎恶,无法原谅。

    在返回学校的路上,曾山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当时的情景。他决定顺道去导师家中看看。自从上次他与

    导师因论文而发生争吵以来,他一直没有去过那里。

    师母替他开了门,告诉曾山,她正要去浴室洗澡。她让他先去书房坐一会儿。

    11

    12房间的陈设似乎还保留着原先的样子。通往阳台的门敞开着,从窗帘的缝隙中,他能看到阳台的木架

    上搁满了花盆。雏菊,巴西木,铁树和鸡爪槭。也许是因为刚刚浇过水,花朵和叶蔓显得生机勃勃。曾山

    知道,他的导师当初正是通过这扇门走到了阳台上,完成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腾跃。

    屋子里光线很暗。书桌上散乱地堆放着书籍、字典、纸页和烟缸。他的导师当时一心要结果自己,没

    有顾得上作最后的整理。曾山浏览着那些书籍:《历史哲学》、《基督教的体系》、《动物志》、《开叫

    与首攻》……一册英文版的《爱默生文集》被打开在第一百零四页,书页上有些地方用水笔划上了红线。

    一个人就是一个处于破败之中的神。

    这也许可以算作贾兰坡生前所留下的最后遗迹了。他不知爱默生的这句话曾经激发了导师怎样的联

    想。依照师母的说法,她从大礼堂回到家中,给导师送去了热咖啡,但他却将师母赶出了书房。“有些事

    情我需要一个人仔细想想。”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想了一些什么。

    在曾山的记忆之中,贾兰坡教授的思想以及他梦想中建立的哲学体系在晚年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他一生中贯穿始终的许多重要命题都面临着被瓦解与分裂的危险。一个多星期之前,曾山将那篇题为《阴

    暗时代的哲学问题》的论文交给贾兰坡。三天后,他约曾山去他的书房面谈。导师看来极为生气,他极为

    勉强地夸奖了他的才华,为他后来言辞激烈的批评作了一点小小的铺垫。按照贾兰坡教授的解释,当今人

    文哲学的当务之急在于为处于转型期的社会建立新的价值范畴,而不是像曾山文章所做的那样,徒劳无益

    地宣告这个世界行将崩溃的消息。哲学重在阐述,而不是简单的启示或布道,“假如像你所说,这个世界

    注定要完蛋的话,我不知道你的论文还有什么价值。没有对于永恒的确信,道德亦将不复存在。”导师举

    例说,早在十四世纪的意大利,佛罗伦萨的一大批僧侣和经院哲学家早就预言了宇宙大限的来临,一些人

    甚至还在修道院阴暗的地下室里悄悄赶制应付世纪洪水的方舟。“这的确非常可笑,现代医学已经证明,他们的恐惧与妄念和当时流行的臆病有关。生理疾病往往会给我们带来错觉。还有你在文章中反复提到、推崇备至的那个法国人,阿尔贝·加缪,假如他愿意不断地往山上推石头,本来是没人反对的。法国人的

    确有着非凡的想象力,但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如果你仍然像以前那样对中国哲学不屑一顾的话,我劝你

    多读一些德国人的著作……”

    不管曾山与他的导师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分歧,曾山感觉到,他的去世也许预示着一段岁月的彻底结

    束。一座纪念碑倒塌了。一道幕帘被突然打开,阳光涌入,使他睁不开眼睛。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哲学

    系将会不复存在。他的心里掠过一阵空空荡荡的悲悯之感。

    坐在导师生前的书房里,曾山再次不安地想起了两三天前的那个来历不明的电话。它会不会是导师打

    来的?贾先生预感到了危险的来临,或者说,遇到了一个毁灭性的难题,他想找个人聊聊。可是按照他的

    身份,屈尊俯就地向一个学生倾诉烦恼是难以想象的,于是,他拿起了电话,又将它放下。他终于决定向

    死亡求助。

    师母身穿一件蓝色的浴衣走进了书房。她问曾山要不要喝点什么,没等他回答,她就打开了咖啡罐。

    师母说,曾山能来看她,她感到很高兴。这一两个晚上,她都睡得很不踏实。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毕

    竟让人不太习惯。“我不喜欢哲学,可我喜欢听人谈论哲学。”师母说,“就像一个行为检点的女人偏偏

    喜欢四处打听别人的风流韵事。”过了一会儿,师母补充说,这个比喻也许不太恰当。

    “哲学系眼看着就要完蛋了,也许等不到这次会议结束就会有结果。”她叹息了一声,继续说,“如

    果哲学系作为一个研究所并入法政系,编制想必会十分紧张,你要尽快活动,晚了就来不及了。”

    一阵潮湿的夜风吹乱了桌上的书页,带来了一缕微微的花香。师母打了个寒噤,将被风撩开的浴衣的

    下摆重新拉严。曾山的脸一下就红了。

    “你的导师尸骨未寒,现在已经有人在背后说了我不少坏话,你大概也听说了一些吧。”

    曾山表示他未有所闻。“是不是因为今天下午这件事?慧能院长走过来与您握手,您却没有理会

    他……”

    “不是这件事。”师母说,“你所说的那个慧能院长我并不认识。我当时一定是走神了。你日后如有

    机会碰到他,请替我代为致歉。”

    曾山点头答应。临走时,师母问他:“万一日后的研究所容不下你,你打算干什么去呢?你们导师在

    世时得罪过不少人,这一点,你要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曾山回答说,他暂时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像我这样一个人,除了碍手碍脚,还能干什么呢?”“去卖羊肉串怎么样?”

    师母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使曾山出了一身冷汗。

    很晚的时候,子衿博士来宿舍找曾山聊天。他是来告别的。子衿一进门就对曾山说,他准备从这个城

    市暂时消失几天。

    曾山从师母家回来以后,一直在昏暗的灯光下修理他的那只闹钟。它的发条坏了,桌子上堆满了拆散

    的金属零件。“我从来就看不得这些东西。”子衿对他说。他指的是那些生了锈的闹钟零件。曾山用一把

    镊子正打算将一只弹簧把芯片与发条连接在一起,他抬头看了师兄一眼,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它会让人想起乱七八糟的大脑结构。”子衿博士解释说,“当然,我也受不了闹钟的声音,嘀嗒嘀

    嗒嘀嗒,永远没个完。”随后,他向曾山说起了一段往事。在他小时候,他的床边就搁着这样一只闹钟,它的声音让他睡不着觉,他就将它埋在了床边的一只麦缸里。

    “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过几天我的妹妹要来,我已经差不多有五年没有回过家了,我甚至想不

    起来她长什么样儿了。”子衿很不得要领地这么说了一句。曾山没有吱声。他不明白师兄为何突然提起他

    的妹妹,再说,在这之前,他从未听师兄提起过她。

    曾山找出一张废报纸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然后重新将报纸展平,盖在那些闹钟零件上,“这样可以了

    吧?”他们在桌边坐了下来,开始抽烟。

    “你要去哪里?”曾山问他。

    “杭州。”

    “怎么会忽然想到要去杭州?”

    “我有一个朋友在那儿的一家妇幼保健院当护士……”子衿说。他大概觉得类似这样的一问一答有些

    让人难以忍受,便索性抢先告诉了曾山他去杭州的目的,以及事情的整个原委。

    “其实,这样的事在上海一样能够顺利解决,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曾山说,“我听说医院方面近

    来对有关规定作了一些改进,比如说,这种事不再通知原单位。人口问题毕竟要比道德问题紧要得多,这

    是不言而喻的。”

    “我也听说过这回事,不过事实究竟如何却不得而知,我又不能专门跑到医院去打听。更何况,医院

    负责计划生育的大夫通常是一些青春已逝的女人,她们已经失去了放纵一下的权利,因而心理相当阴暗,她们一见到那些未婚先孕的女孩,首先想到的就是鄙视、咒骂、冷嘲热讽,实际上,她们恨不得自己取而

    代之。”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子衿告诉他,是明天晚上十点的车票。那段时间最安全,趁着夜幕的掩护,在前往车站的路上遇到熟

    人的可能性很小。“这一次,我要做到万无一失,我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子衿说,他甚至准备在酒会结

    束后再离开。曾山知道,酝酿已久的学术会议定于后天上午八点正式开幕。明天晚上,会议的赞助商将在

    学校对门的松鹤大酒店举行盛大晚宴,所有与会代表均在邀请之列,市政府主管文化的官员届时也将出

    席。他和子衿都已收到了印刷精美的请柬。据说,这次晚宴的费用几乎占了会议开支的一半,看来,本次

    会议的赞助单位,南方某制药厂果然实力雄厚,出手不凡。

    “你的大会发言怎么办?”曾山问他。

    子衿博士阴沉沉的脸上露出一丝灰暗的笑容,仿佛他对这件事很有把握。他扳起手指头,眼睛盯着窗

    外,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算术题。手术只需要十五分钟。路上要花掉一天。手术后她需要静养四天。子衿

    的大会发言被安排在会议开幕后的第四天,时间上倒是绰绰有余。

    “我只担心一件事,”子衿博士对曾山说,“那就是她已怀孕两个半月了,若是遇上血崩,堵都堵不

    住。这个女人不太好缠,也很有主见,她一直瞒着我,竟然异想天开地想把孩子生下来。我足足做了一个

    星期的噩梦。”

    师兄疑虑重重地对曾山说,他甚至想到去找个医生做一次心理测试,看看自己是否正常。因为他刚刚

    13听说,心理系的一位女博士在河边书店旁开了一家咨询诊所。“对我来说,这短短的几天碰到的麻烦,比

    过去时间里累积起来的还要多,就像是石灰、沙子、芝麻和锯末统统掺和到了一块。”

    “在某些方面,你还是应当适可而止,”曾山对师兄说,“我一直觉得你可以过一种稍有节制的生

    活。”

    子衿朝师弟摆摆手。仿佛在暗示曾山,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张末怎样?你见到她了吗?”

    曾山表示他尚未见到她。他担心她因为什么事,临时决定不来参加这次会议了。

    “也许你明天一觉醒来,就能听到她的敲门声。快乐的事情通常要么不来,要么就会让人猝不及

    防。”

    随后,他们聊起了别的事情。聊起了老秦。这些天,他显得极为神秘,似乎要在这次学术会议上搞点

    名堂,这段时间整天找人商量他的计划。一方面,他对自己在会上的图谋守口如瓶,一方面又一心要弄得

    人人皆知。

    “鬼知道他在搞什么玩意儿,”子衿说,“他似乎对这次大会寄予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底牌亮出

    来终究是一场笑话。”

    “这次大会注定了不会太平,”曾山忧心忡忡地说,“会议尚未开始就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我真的

    很难想象在往后的一个多礼拜里到底会怎样。但愿它不会成为一场噩梦。”

    深夜两点,子衿才起身告辞,曾山一直将他送到了楼下。

    子衿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在楼下的车篷里寻找他的那辆自行车。他在那儿来回逡巡了四五分钟,仍然

    没有找到。

    曾山只得走下台阶,帮着他一块查找。子衿告诉他,那辆自行车的坐垫是棕红色的,很容易辨认。他

    们将车篷里停放的车辆逐一找了个遍。最后,子衿明显是着急了,他对着一辆橙黄坐垫的自行车,拿钥匙

    徒劳无益地乱捅了一气。“会不会是被人偷走了?”

    他这样说,倒立即提醒了曾山。他想起子衿那辆自行车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失窃了。曾山及时地向

    师兄提醒了这点,使得后者突然发出一阵过于夸张的哈哈大笑,仿佛笑声在迸发出来的一刹那就使出了全

    部的肺活量。随后,他的身影像个幽灵一般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14

    会议的接待中心设在专家楼的底层。这是一座百年前的古旧建筑。风格与式样是欧洲的巴洛克、哥特

    式与中国古典园林的简单拼合。八十多年前,一位俄罗斯妇人买下了它,在那儿只居住了短短的五年,却

    留下了一些年代久远的遗迹。其中包括一棵冠盖蔽日的银杏,一条用她的姓氏命名的河流。

    时序已属深秋,银杏树在风中抖落下叶片,像蝴蝶一样在阳光下飞动。专家楼前的草坪整肃而洁净,只是车轮的印辙依稀可辨。在一辆桔红色的轿车旁,一位身穿旗袍的礼仪小姐正摆出姿势让人照相。她脸

    上显露的心满意足的笑容,让人感到她对于楼房和轿车的归属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张照片通常说明

    不了什么问题,但对她而言,这似乎已经足够了。院廊的葡萄藤架下摆着几把漆成白色的椅子,一位早已

    谢顶的老者占据着其中的一把。他假装在读书,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那位小姐的臀部。当然,他可以为自己的行径找到理由:他探身朝院外张望,而那位小姐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一会儿戴上眼镜,一会儿又摘下它。仿佛拿不定主意哪一种姿态更适合于观察。旗袍的花饰呈暗红

    色,它在腿部的分叉开得很高。由于设计者的良苦用心,分叉线像是被剪刀临时剪开的,肌肤的呈现仅仅

    是一道缝隙。考虑到阳光的亮度和小姐不断调整的身体姿势,它也足以让人眼花缭乱。不过,假如一阵风

    吹过,使它敞开更大的幅度,露出蓝色短裤的下沿,观察者则不得不暂时挪开视线,将目光痛苦地投射到

    书本上。

    透过大院的铁门和两旁的枇杷树篱,就能看到河边的银杏,看到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河水,河边扔石子

    的小男孩,以及为数不多的几名垂钓者。院外的一片小树林里,两个身穿西服的人正兴冲冲地朝这边走过

    来。

    在专家楼高高的台阶上,曾山显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他一度想离开这里,又有些不太甘心。

    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此刻已经双双跨进了大门。曾山立刻认出,一位是他等待之中的老秦,另一位就是

    本校的校长。校长看上去精神很好,似乎正想着一件开心的事,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他低着头刚刚走到大理石的台

    阶下,为了表示对校长的尊敬,曾山冷不防从一边斜插上前,朝他伸出了手。由于犹豫不决反而使他的动

    作变得坚决而突然。校长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一时没有弄清曾山的意图。当他明白过

    来,对方只不过是想与他握手致意,校长便颇为得体地笑了一下,将那只白皙的手递给曾山,这时,时间

    上出现了小小的差错,因为曾山已经将手缩了回去。校长的手兀自悬在半空中,仿佛突发的中风使他的肢

    体失去了控制,也就是说,校长这回扑了个空。这个情景使曾山想起追悼会上的慧能院长。尽管他的内心

    已经多少感到了几分滑稽,曾山还是坚决地再次朝校长伸过手去。老谋深算的校长这一次得好好估量一下

    出手的时机,估量的结果,他将那只保养得很好的小手藏入了裤袋。

    校长满面狐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曾山。愤怒的校长似乎有足够的理由这样认为: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仅仅是为了羞辱他才故意这么做的,假如他再一次伸出手,对方又缩了回去,这样循环往复,岂不中了对

    方的圈套?他这样想着,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幸好,院内的三个可能的目击者眼下兴趣还不在这边。

    这时,老秦不失时机地将曾山介绍给了校长。校长脸色铁青。他狠狠地瞪了曾山一眼。转身就朝停在

    草坪上的一辆轿车走去。

    老秦对曾山解释说,最后三名与会代表将在今天中午前后抵达。他正准备陪同校长去车站迎接。曾山

    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这三位代表居然惊动了校长的大驾,想必身份不同一般。老秦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他,假如眼下恰好有空,他是否愿意与自己一同前往车站?“趁便,我还有些要紧的事打算与你聊

    聊。”随后,老秦拉着他跳上了一辆面包车,紧跟着前面那辆黑色的丰田,一路出了校门。

    他们来到车站的广场上,距离代表们乘坐的火车进站还有十五分钟。

    校长似乎余怒未消,为了避免再度与曾山碰面而出现不必要的尴尬,他龟缩在车中,通过挡风玻璃观

    察着出口处的动静。老秦则喜滋滋地从面包车上扛下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木牌,上面写着代表们的姓名。

    他们来到出口处的围栏外,老秦将木牌试着往空中举了举,向曾山问道,“你看这样可以了吗?”他没有

    听见曾山回答,因为此刻曾山已经抽身离开了。

    曾山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奔向广场西侧的一家商业中心。由于慌乱和勿忙,他在进门的时候,衣服被转

    门的把手挂了一下,引动了门后一位小姐低低的笑声。他从一处柜台前买了一把小圆镜,一只吉利刀架,一枚飞鹰牌刀片。接着,他找到了药品柜台,在摆放着各种避孕工具的橱柜前踯躅良久。

    一位售货小姐迎上前来,问他是不是打算买一盒避孕套。

    “那就买一盒吧。”他这样说,仿佛他原先并不想买,而纯粹是为了迎合她,才作出了这一决定。

    “多大号的?”

    “三十五毫米。”

    小姐这时抬头瞥了曾山一眼,目光中含着一丝明显的怀疑,好似对方是在故意逞能。

    曾山从商业中心出来,径直朝行李房边上的一个厕所走去。在厕所的自来水笼头前,他熟练地旋上刀

    片,对着小圆镜,专心致志地刮起胡子来。

    他想象着不久后与张末的见面,心跳突然加快了。他知道,张末对他留胡子这一习惯极为憎恶。

    曾山与张末离异后,双方一直保持通信联络。他对张末的来信既渴望又恐惧。她的来信给了他生活中

    唯一的真实感,同时,他又担心她总有一天会在来信中提到她与别人结婚的消息,假如她是一个聪明的女

    人,她应当懂得在某些方面有所保留。她的信通常都写得很长,除了偶尔涉及到一些哲学问题外,大多是

    一些日常琐事。从语调上看,就好像他们并未分离。两个多礼拜之前,曾山给张末寄去了会议的邀请信,他在信中提到,由于这次大会不承担代表的住宿费用,为了不至于报销出现困难,他应当替她安排哪个等

    级的房间。张末很快就写来了回信,她说她很高兴参加这次有关宗教问题的学术会议,因为她目前正为是

    否应当皈依基督而感到犹疑不决。“至于住宿,如果你那儿没有什么不便,我还是愿意替单位省下这笔开

    支……”

    想到这里,曾山突然咧开嘴“嘿嘿”地笑了两声。张末的这封来信再次证实了曾山的某种预感,仿佛

    张末随时都会再次回到他的身边。也许,在某一天的清晨或者深夜,他只要打开门,就能看到她拖着沉重

    的皮箱站在他的门前。期待中的这次学术会议,对他来说,宛若一场渴望已久的盛宴,仿佛多年来一直在

    15困扰着他的所有问题,到了那时,都会获得圆满而彻底的解决。

    从某种意义上说,车站是一个城市最大的秘密集散地。然而它却不会轻易地将这种秘密泄露出来。你

    所看到的仅仅是一片阴暗的街角,一方人群稠密的广场。明亮的茶色玻璃反衬出街道的树木,高耸的旗

    杆、钟塔,以及钟塔下围坐的妇女和儿童。在货栈的遮棚下,售货员向行人随时吐露微笑,就像一缕变质

    发霉的花香。那些匆匆奔向某一地点的小贩、兜售报刊的老人、掮客、便衣以及在旅馆登记处排成长队的

    人群占领了车站广场的每一处缝隙。你只是偶尔从那儿经过,看着自动扶梯将一批又一批人送上候车大

    厅,你想象着这个车站曾经是过或者将要变成的那个样子:一块海边的桑园,一个露天高尔夫球场,一家

    光线昏暗的妓院,一座垃圾处理厂……于是,车站就在无形中为时间塑造出了形态,你也就成了一个真正

    意义上的旅行者。

    曾山不无伤感地想到这一切,心情陡然又变得沉重起来。他穿过阳光缤纷的广场,朝出口处的方向快

    步走去。

    代表们都已经到了,老秦像是在四处找他。此刻,校长也已经从那辆轿车中走了出来,他正忙着向客

    人们递名片。曾山逐一端详着刚刚下车的三位代表,没有看到张末。他将目光投向出口处长长的通道,从

    那可以一直望到空空荡荡的站台。

    老秦用英语将曾山介绍给了一位外国人。他低声地对曾山说,这个人就是本次大会唯一的外国学者。

    倘若这次大会能够称得上是国际会议,他是不可或缺的。他是一个神学家,还是一个中国通,名叫唐彼

    得。唐彼得身边还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经老秦介绍,曾山知道她是彼得先生的中国秘书。女秘书朝

    曾山浅浅一笑,随后她向老秦提醒说,唐彼得先生虽然精通英语,但他更愿意说德语,当然,他的汉语也

    说得非常流利。老秦介绍完毕,立即将曾山撇在了一边,径自与唐彼得先生热烈地交谈起来。

    曾山显然有些茫然无措。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出口处的那条通道。一位佩戴红袖章的看门人此刻正打算

    将铁栏杆门关上,他一丝不苟地搭好铁门的铁扣,然后拢起袖子,蜷缩到一边晒太阳去了。低迷、回旋的

    风从站台上吹过,翻动着铁道边的旧报纸,两名身穿制服的女乘务员正有说有笑地从卧铺车厢上下来,怀

    里抱着一堆肮脏的被单和桌布。

    唐彼得先生似乎对“神学家”这一称号感到不以为然。他对老秦说,他早年在印度洋上当过水手,后

    来又在荷兰的鹿特丹创办过一家造纸厂,不过,他真正的专业却是国际信托。在五十年代,他作为日本人

    的贸易顾问参加过中国的广交会,并在德国驻华使馆工作过两年,他去过俄罗斯、东欧和台湾……对神学

    问题产生兴趣,只不过是一年前的事。

    唐彼得先生每说一句,中国秘书就坚决地点一次头,仿佛她曾经陪伴唐彼得一起度过了那些颇有浪漫

    色彩的岁月,或者说,唐彼得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动了她的芳心。由此看来,这个女人与唐彼得相识的

    时间不会太长。

    除了唐彼得与他的中国秘书之外,剩下的一名代表就是本次大会的赞助商,南方某制药集团的董事

    长。他身材健壮,一腔广东口音,正与校长彼此寒暄,谈话虽有些不着边际,但还不至于找不到话题。

    校长首先对董事长的资助表示谢意。他说,在学术界面临严峻经费困难的今天,他的慷慨相助无异于

    雪中送炭。“我也许可以提前通知您。学校经过慎重研究,决定聘请您担任鄙校的兼职教授,当然啦,我

    们的合作仅仅是一个开始,鄙校在生化制品、微生物、计算机领域均拥有很强的科技潜力……”

    “教授我看就不必啦。”董事长说,他们公司之所以斥资赞助这次学术会议,除了他们对知识分子的

    一贯尊重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本人对哲学上的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十分关注。

    “想必董事长先生在哲学上也有很深的造诣?”校长问道。

    “浅尝辄止而已。”董事长谦逊地笑了笑,随后神秘地朝校长跟前凑了凑,“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

    题,在您看来,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蛋……”校长没有想到董事长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问题,脸上有点

    不太好看。“先有鸡,当然,不过蛋……”

    董事长解释说,他实际的问题是先有物质呢?还是先有意识。他们公司的副董事长曾经因为研究这个

    问题坐过牢,还发过疯,不过后来一旦做起生意来,病就全好了。“我看这样吧,”董事长说,“在这次

    会议上,就请教授们给这个问题下一个固定的结论,不要翻来覆去,弄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

    16校长为难地看了看手表:“我看时候已经不早啦,咱们有话车上说吧,不然,食堂的师傅可就要等急

    啦。”

    校长、董事长、唐彼得及其秘书先后走进了黑色丰田。曾山和老秦将他们留下的行李搬上了小面包。

    在返校的路上,老秦一刻不停地与曾山说着话,而曾山却显得抑郁不欢。老秦从口袋里掏出一册代表

    名录翻了翻,对曾山说:“与会代表如今只差一位没到……”曾山的腹部一阵痉挛。

    他们的车来到一处铁道口,被经过的火车挡住了去路。

    这时,曾山感到老秦正满脸诧异地盯着自己。

    “怎么回事?”老秦问道,“刚才来的时候,你还是一脸的大胡子,怎么一转眼就全不见了?”第二章

    大会唯一的缺席者。她的难言之隐。

    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张末就开始了心目中对于爱情的憧憬与遐想。那时,她与父母居住在郊外的一

    幢老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天井、残破的院墙以及屋檐下筑巢的雨燕给她的梦想赋予了某种陈旧的布景。

    在想象的画面中,一个男人朝她走过来。但她看不清他的脸。他一声不吭地来到她的身边,握住了她

    的手。在寂静之中,她听见那个男人在她耳畔悄声说:走吧,我们回家。

    然后,她就跟着他回了家。

    这就是她期待中简朴又神秘的爱情,它为她带来了梦幻中黄金般的岁月。不久之后,她跟随父母搬进

    了城里。当她重新回忆起那幢老房子的阴影,回忆起那些檐廊、井台、雨帘和丝绸般的阳光,她甚至觉得

    这个男人的确存在过。封存的记忆就像埋入泥土的果核,在不知不觉中就长成了一棵大树。

    在她读初中的时候,母亲为她请来了一位钢琴教师。这是张末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男人呆在一起。她离

    他远远地坐着,而他对张末更是不屑一顾。他留着长发,好像很久没有洗过似的,衣服上溅满了油漆,身

    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烟味。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六点,他教她练琴,弹奏的总是一些令人厌倦的练习曲。

    他的手指短而粗,指甲盖上还残留着黑黑的污垢。

    有一天练完琴碰上下雨,她的父亲留他吃饭。也许是仅仅为了报答这顿晚餐,他提出来是否可以为他

    们弹些什么。随后,他脸色阴沉着来到钢琴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仿佛是在等待着父亲的咳嗽声平息

    下来。他在弹琴的时候,张末正在厨房刷碗,在琴声中,张末似乎听到了夏天树叶在风中发出的声响,看

    见了秋天的溪水在阳光中跳跃,她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幢郊外的旧宅,回到了她梦幻里忧伤的画面之中。

    她怔在那里,希望琴声一直延续下去。

    第二天,张末在练琴的时候,她的母亲开玩笑似的问他:“我的女儿长大了想当一名钢琴家,你看还

    有没有希望?”他想都没想,就冷冷地瞥了母亲一眼:“没有希望。”

    据母亲说,他原来是艺术学院的教师,后来因为一件什么事情被学校开除了,眼下正闲着没事。他白

    天帮人家油漆家具,晚上就来这里教她弹琴。

    没过多久,这个艺术家模样的人就突然从她身边消失了。他不辞而别,甚至忘了取走他的工资。两个

    多月后,张末收到了一封寄自伦敦的贺年卡。卡片制作得十分精美。大雪,圣诞树和教堂。她打开它,里

    面是用圆珠笔写成的一句话:

    只要音乐还在继续,我们就永远不能说,没有希望。

    她的母亲看了这张贺年卡,只是叹息了一声:他忘了将他的工资取走了。而张末却为此大哭了一场,她牢牢记住了卡片上写着的那句话,并很快迷上了音乐。

    张末的父亲在一家大医院担任主治医师,母亲也在同一家医院当会计。父亲生性豪爽,喜欢喝酒,他

    常常在做完手术后将他的一帮同事带回家中吃饭。在这伙人中,有一个年轻的药剂师,他长得高大、英

    俊,谈吐幽默,常常将母亲逗得前仰后合。母亲笑起来的时候,全身都在颤抖,仿佛笑声不是从她嘴里发

    出的,而是来自她的肩膀、手臂、腹部以及裙子的每一处皱褶。

    有一次,药剂师在上完厕所后经过张末的房间,在她的门边站了一会儿,笑嘻嘻地看着她。张末当时

    正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正打算从床下的一只木箱里往外取衣服,她看见了药剂师在地上的影

    子,意识到他就站在门外,正朝她看,她的手立即就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那把小铜锁

    1怎么也打不开。而他只不过与她开了一个玩笑,就匆匆走开了。

    从那以后,她一心盼望的就是药剂师的到来,内心充满了恐惧与焦灼。她希望天天能看到他,听到他

    说话,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他躺到了母亲的床上。

    这件事使得母女俩的关系一度变得十分微妙:母亲担心她说出秘密而处处提防她,顺从她的意愿,甚

    至想方设法投其所好,但在另一方面,她的身体却在毫不掩饰地炫耀着令人沉醉的幸福。张末知道,母亲

    的秘密正因为有了一个无害的知情者,它所带来的快乐才会变本加厉。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张末上大学的前夕。

    在张末匆匆打点行装,准备前往上海的同时,哲学系的研究生曾山也正式接到了留校任教的通知。在

    开往上海的火车上,张末遥望着窗外八月的田野,再次想起了少女时代的那个梦想,她开始感觉到了它的

    幼稚可笑。但她仍然珍藏着它,将它带往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她拖着一只沉重的皮箱走进学校的大门,曾山正在校门内侧的接待处迎候,他们交臂而过,彼此都没

    有留下什么印象,他们的真正相识,注定要推迟到两年以后。

    这个城市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厌倦。她来上海之前的所有预感都被证实了。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嘈杂

    的,混乱的,毫无生气。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甜腻而潮湿的空气压迫着她的神经。新的生活,像一片肮

    脏的布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而她则开始了永无休止的忍受。

    过去的岁月在她眼前渐渐远去,她感到自己失去了所有东西,连她藏身其中的黑夜也一并失去了。晚

    上,她躺在集体宿舍的床上,街道的灯光透过窗帘,将寝室衬得一片昏黄,她仿佛置身于一个透亮的玻璃

    橱柜中,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马路上过往的车辆摇撼着宿舍的墙基,使她的铁床不时

    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在她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奔赴巢穴的蚂蚁,一次次踏上了归家的旅程。

    这种返回式的旅程茫茫无边。她首先想到了南京的林荫路,古老的城墙,她所居住的那座宽敞、幽静

    的塔楼,她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第一个目的地。但归程并未结束。她接着来到的地方,是那座带天井的颓

    败的小院,沿着通往郊外的道路,她回到了她的幼年时代,回到了她的梦幻之中:院门被打开了,一个男

    人走了进来,他一声不吭地将她带回了家。她知道,她最终想要抵达的居所并不存在,但它却是她真正的

    家园。

    对她来说,生活并非一种选择,甚至也不是经历,而只不过是一种印证,它的全部意义与结果也许仅

    仅是:原来如此……她并不知道她的热情和主动性是何时丧失的,她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驱赶着,鞭打着,从一处到另一处,从一天走向另外一天。她担心自己还没有喘过气来,就已变得白发苍苍。

    好在她还有音乐。还有那些从中学时代开始收集的旧磁带。勃拉姆斯或者莫扎特。这是她在失去的岁

    月中唯一继承下来的遗产。每到星期天,她都去市音乐厅观看免费音乐会。有一次,一位小提琴手在演奏

    之前,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假如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那么我想,最后消失的一定是莫扎特

    的声音。这句话是如此熟悉,她感到自己的内心被一道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她当场就流下了眼泪。在随后

    的一个多星期里,她一直为这句话感到黯然神伤。她开始觉察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尽管她暂时还对它

    没有什么了解。仿佛只有在这个世界之中,她的梦想才会受到滋养,得到支撑。

    她躺在床上,夜复一夜地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看上去,她总在辗转反侧,浮想联翩,实际上她

    已经开始了对于哲学上一些重要命题的沉思。

    她们的寝室一共住着八位女生。她们恰好来自八个不同的省份。开学后不久,张末就和一位名叫苏辛

    的女孩结下了最初的友谊。

    这位教育局长的女儿自有她值得夸耀的家庭背景。她之所以对张末抱有好感,也许仅仅是因为她不愿

    2

    3意“与乡巴佬交往”。寝室里其余六个人都来自山区或农村,“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穷人多了,的确不是

    一件好事。”苏辛常常这样说。

    但对张末而言,苏辛身上并非没有让她感到害怕的东西。她常常坐立不安,那是因为她患有经年不愈

    的痔疮。一到晚上,苏辛就躲到门后的墙角里,用高锰酸钾洗屁股。有一次,她竟然提出让张末帮助她将

    痔栓推进去,因为她自己实在不忍心下手。她趴在床上,叉开优美的双腿,反复叮咛她要多加小心,不要

    将它塞错了地方。在灯光下,张末手里捏着痔栓和推进器,感到心慌意乱,当她的手指接触到她丰满的臀

    部,看到那处亮汪汪的肉疣,浑身的肌肤突然一阵猛烈的抽搐。

    当然,偶尔出现的这种令人难堪的场合,还不是最可怕的。张末感到最难以忍受的,是苏辛过于坦率

    的言谈。事实上,并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也没有人强迫她必须吐露她个人生活的隐秘以及与此相关的种

    种细节。

    张末与她相识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获悉了她以及整个家庭的全部履历。其中包括她祖父在五十年代

    被流放到黑龙江劳改农场,她父亲的脚气病,胰腺炎,哮喘,和肺气肿(张末不安地联想到,这样一个病

    魔缠身的人,又如何去领导一个教育系统?),她母亲所承包的企业以及企业所生产的节能灯具,她本人

    因受表叔的引诱,离家出走,一路来到了大连……她们两个人在彼此的交往中所扮演的角色很快得到了确

    定。张末承担了一个倾听者的全部使命,而苏辛需要的只是一刻不停的讲述,尽管她的每次讲述与上一次

    大相径庭。有一回,她向张末说起她们城里在“文革”中发生的一件事,一个女死刑犯在被押往刑场、执

    行枪决的途中,被医生摘走了一只肾。而第二次她重复这个故事的时候,她则说女囚被人挖走了眼珠。这

    种差异在苏辛看来并不重要,她似乎对讲述本身上了瘾,尤其是她故事中的那些污秽或恐怖的部分。

    张末柔顺、犹豫不决的性格使苏辛大可资用,她的讲述也越来越离奇怪诞。于是,我们不难设想一下

    这样的场面:一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另一个则浑身战栗,惊恐万状。

    她并不知道苏辛的讲述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她凭空虚构出来的,但它无疑为张末封闭式的生活打开

    了另一扇门窗,也多少印证了她从未经历而又谙熟于心的尘世图景。

    苏辛终于讲到了她的爱情。那是在校园的一家咖啡馆里。白天的时候,张末常常与她一起去那儿闲

    聊。从咖啡馆的窗户里可以看见学校的体操房,正在上健美课的海豚般的少女,可以看到河道下游的锯木

    厂,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几乎每天都在那儿钓鱼。

    一旦涉及到爱情,苏辛的讲述就如秋后的河水,流转低迥,萦绕不去。她照例讲到了她的表叔,外科

    手术般的夜晚,尖叫,例假,避孕酮,通往天堂的漫漫长途上一层易碎的薄膜。苏辛观念中的种种常识,对于张末而言就成了令人心悸的无边深渊。

    但她并不为此感到羞耻。真正应当引以为耻的也许正是自己的躯体。她不由得想起了母亲的不忠,她

    的理由。

    “现在该轮到你了,”苏辛说,“谈谈你自己吧。”

    她们俩的位置顷刻之间互换了一下。张末意识到,她此刻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乡巴佬突然被人推上了

    灯火辉煌的舞台。除了令人寒碜的手足无措之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这个舞台上,灯火将她的影子拉

    得很长,而空空荡荡的剧场里只坐着两名观众。他们的脸晦暗不清,但她知道他们正在暗中注视着她,嘴

    角挂着一丝冷笑。他们的笑靥是浮靡的,不确定的,灰色的,就像那些被雨水打暗、正在发霉的花朵。

    按照张末与苏辛私下达成的无话不谈的契约,她的自尊心(也许还有女人的虚荣心)要求她现在加以

    兑现。她感到犹豫不决,她生活中仅仅有过的两个男人都在她的心里留下了程度不同的影子,但只是影子

    而已。

    她最终挑选了药剂师作为谈论的对象,而将音乐教师深深地藏匿起来。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苏

    辛不断的催促,加上她自己的直觉使她作出了这样的选择。

    由此,我们似乎可以清晰地看到张末在讲述这段经历时所面临的困难和重重矛盾。因为她内心十分清

    楚,类似的话题无疑是一种双重的亵渎,既亵渎了被谈论的对象,又亵渎了自己。在她的故事中,药剂师

    一开始就是以一个无赖的身份出现的,而母亲的不忠显然是自甘堕落。在一个下雨天的晚上,蓄谋已久的

    药剂师趁父亲在医院做手术的时机,悄悄地溜到了她母亲的床上。由于着急和慌乱,还碰碎了一只花瓶。

    4她替母亲保守了两年的秘密,现在终于找到了一吐为快的机会。可是,在她的讲述中,张末忽略了一个重

    要的枝节,用苏辛的话来说,“这个故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这个故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张末重复了一遍苏辛的话,呆呆地看着她的同伴。后来,在

    苏辛的逼问下,她承认了自己对药剂师的依恋。

    “会不会是这样的情况,”苏辛替她分析道,“那个药剂师是上了你的床,他在沙发上掀开的是你的

    裙子。而你恰恰不愿意正视这一点,在这里,你的记忆出现了错误。你的母亲因为发现了你们的勾当,就

    成了你的耻辱的替罪羊。”苏辛说,她最近正在研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你仔细想想看,那天晚

    上,你的父亲在医院做手术,你被大雨惊醒,起来上厕所,然后呢?药剂师是不是突然从背后攻击你?不

    要放过每一个细节,对你来说,某些细节也许可以忽略,而精神分析只有在这些细节上才能找到症结,帮

    你修复记忆……”

    张末意识到这样的谈话必须结束,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算离开这间咖啡馆。苏辛一脸不高兴,她

    指责张末不够坦率,而张末畏葸的目光却向她发出无声的哀求:就这些了,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在苏辛充满怀疑的注视之下,张末忽然感觉到,对女人来说,肉体既是一个宝藏,又是一种沉重的负

    担。

    当然,在张末的生活中,爱情或者性爱并不是她所关心的唯一问题,随着生活的延续,功课的压力也

    越来越重。但是,在与外界喧嚣的生活相隔的大学校园里,它就像一面镜子,她从中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所有的事物都背向她,挤压她,根本由不得她去做主。

    到了第三个学年,寝室里另外的六个女生也都一一找到了各自的男友,一到星期六的晚上,这些人就

    像赶往南方越冬的候鸟一样,准时飞出了它们的巢穴,天快亮的时候,又陆续地飞了回来,带着一股浓烈

    的香水的气息。她们的高跟皮鞋在地板上重重地敲击着,黑暗中传来低低的耳语、喘息和窃笑。大半个夜

    晚,张末躺在床上看书,日光灯管的嗞嗞声衬托着没有尽头的沉寂。看上去她在埋头读书,实际上她是在

    等待着同伴的归来,她的心里感到空空落落的,连贝多芬的奏鸣曲也无法抵御一阵阵朝她袭来的无聊感,甚至,在她一直珍视无比的《红楼梦》中,也会时常出现一些令她心慌意乱的句子。

    说什么花正浓,粉正香,转眼两鬓又成霜。

    在一次去浴室洗澡的路上,一个来自河南驻马店的女生曾悄悄地问她,她的身体是否依然完好无损。

    张末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个女生随之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你准备将它留到什么时候?打算将它交给谁

    呢?她在张末的耳边轻声问道。张末闻到了她身上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狐臭,同时,她的自尊心也受到了

    深深的伤害。

    她决定去找她的同乡,一个心理系的硕士生聊聊。她已经三十岁了可是还没有结婚。张末虽然与她不

    很熟悉,但她本能地感到她们之间也许存在着某种亲和力。张末来到她的住处,女硕士正在忙于写她的有

    关性心理研究方面的学位论文。

    “一个人应当过一种有尊严的生活,”她对张末说,“你能这样想,自然很好。这个世界越来越像是

    一个欲望加油站了,无人去关注自己的内心。假如我能够考取博士的话,我打算在学校里开一家心理诊

    所。你的担心是不必要的,你也无须去理会身边那些自甘堕落的人,她们的自豪不堪一击。”

    她给张末倒了一杯开水,然后继续说:“按照心理学的观点,堕落的人伴随着肉体的放纵,所留下来

    的恰恰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她们无一例外地将那些严肃对待生活的人,比如你,视为异类,实际上她们不

    过是想要拉你下水,这样,她们的行为就得到了确证,也更安全,更心安理得。”

    从同乡那儿回来,冰凉的风吹在她脸上,张末觉得踏实了许多。回到寝室,她早早地在床上躺了下

    来,她拿起那本《卢布林的魔术师》翻了几页,很快就睡着了。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半夜里,她被这个梦惊醒了,感到非常口渴。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怦

    怦地跳个不停。

    5她来到了大街上。夜已经很深了,但天色依然显得很亮堂。灰蒙蒙的街灯衬照着天空中杏黄色的浮

    云,树木上覆满了尘土。凉风挟带着鱼腥和枯叶的气息吹到她的脸上,令人想起残秋将尽。

    她独自沿着环城马路朝前走,没有遇到一个人。在一条幽深、潮湿的弄堂里,一只小狗追逐着铁皮罐

    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街道两侧的饭馆、银行、店铺以及居民楼都浸没在一片昏黄的光影之中。只有

    在很远的地方,建筑工地的打桩机发出单调的轰鸣声。伴随着一丝不很真切的人语,给这个空寂的夜晚增

    添了一份嘈杂。

    张末来到了苏州河边。一辆火车正从那儿经过。火车开得很慢,像是正在进站。车厢里灯火通明,一

    个抽着烟斗的老头正从行李架上往下取箱子。两个女人将头探向窗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在交谈着什

    么。缓缓行驶中的火车犹如一条闪烁不定的光带,将铁路桥下污浊的河水照亮了。

    火车开过之后,张末发现桥上站着一个人。他戴着一项毡帽,斜靠在桥栏上,注视着河中停泊的船

    只。

    在上帝的眼中,没有什么事物是无缘无故的。这个戴着毡帽、深夜不归的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站在桥

    上,正如此刻的张末不会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在大街上晃悠。

    她来到他的身边,他们很快就像一对熟识的朋友一样聊了起来,仿佛张末所要寻找的就是他,而后者

    则在那里恭候着她的到来。

    他对张末说,一个女人在深夜的大街上溜达,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漂亮女

    人……”

    张末回答说,危险对她来说正是求之不得,因为她与寝室里的同学打了一个赌。

    “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男人说,“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像你这样一个女孩足以让一位高尚的男

    子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歹徒。倘若不考虑个人的克制力,男人之间其实并无很大的差别。”

    “我与几个同学打了赌,假如我能在今夜碰到一个陌生男人……”张末像背书似的向他介绍着这场游

    戏的来由。

    “一场无聊游戏,既冗长,又乏味。但你也不能说它没有一点乐趣。”他说,将他的一只手搭在张末

    的肩上,“只是,我们并不能算是陌生人吧?”

    “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你……”

    “我想你大概是忘了。你仔细想想,在校河的下游,有一个锯木厂,我每天都去那儿钓鱼……”

    张末很快就回忆起来,她与苏辛去咖啡馆闲聊,时常能看到一个戴着毡帽的中年人在对岸的锯木厂边

    垂钓。他总是朝她们这边东张西望。

    “我已经在这儿等了你很久了。”中年人从口袋里掏着一盒烟卷。在他划亮火柴的一刹那,她看见他

    的脸上残留着一丝冷笑。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游戏?”

    “既然大家都在玩……我们到对面的那个小树林里去怎么样?”他拽起她的一只胳膊,“不管怎么

    样,我还是愿意帮助你,使你能够赢得这场游戏。”

    张末跟着他,下了桥,来到河边的一处丛林里。草地上洒满了露水。他们俩并肩坐在一棵樟树下。张

    末感到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紧紧抱住自己光裸的双臂。

    中年人朝她微微一笑:“不要紧张。也请您不要误会,因为这并非出于我的本意。”随后,他撩起了

    她的裙子。

    张末似乎觉得自己此刻正置身于冰凉的河水中,又像是在一部快速下降的电梯上,她的身体以一种不

    可思议的速度沉下去,沉下去……

    “我想撒尿。”张末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对他说。

    “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中年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看起来,你已经后悔了。你借故出去

    撒尿,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不过,游戏自有它的规则,既然它已经开始,我们就没有理由让它中断。”

    6他嘿嘿地笑了一下,“快乐一旦来临,就会超出你的想象……”

    他轻轻地扯下她的长丝袜,将手放到她的大腿上,并顺势让她躺倒在草地上。

    “等一等。”张末再次制止了他。她说她身体下面有个什么东西硌得她腰疼。

    她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它,发现那是一枚塑料发夹。她从床上醒了过来。

    “你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苏辛将自己的一件外套披在张末的身上,挨着她坐了下来。

    “非常可怕,非常可怕。”张末连连摇头。她一口气喝掉了一大杯凉水,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那个该死的钓鱼的……”

    苏辛轻轻地搂着她,一边低声地安慰着她。现在,天已经亮了,凉爽的晨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一股

    植物的清香。她在苏辛耳边轻轻讲述着梦中的一切,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就差那么一点,”张末说,“最后还是我的这枚发夹救了我。”

    “废话,”苏辛笑了起来,“你没有这方面的经历,梦做到这里自然就会中断,若是换了我,城门已

    经不保了……”

    张末也笑了起来。尽管她平时不太喜欢苏辛这个人,可心中还是能够感到一缕姐妹般的温暖。

    这天正逢建校三十周年大庆。全天的课都停了。哲学系为它的名誉系主任贾兰坡教授从事学术活动四

    十年安排了隆重的庆典。按照学生会指派的任务,张末和苏辛必须去学校后门的花店为贾教授订购一只花

    篮。

    她们正赶往花店的路上,苏辛还特意拉着张末在校河的桥上站了一会儿。不过,在河道的下游,锯木

    厂边上的那个垂钓者此刻已经不见了。

    那棵有着八十多年树龄的苍老的银杏在阳光下迎风而立。透过一排铁门的卫矛和枇杷树篱,她们能够

    看到那幢有尖顶的精致房舍。楼前的一方草坪被修葺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停放着几辆棕红色的轿车。一个

    身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杆鸡毛掸子站在车前,看上去,她是专门摆出姿势来让人照相。在墙边的葡萄

    藤架下,搁着一把漆成白色的长椅,椅子上还有些别的东西,似乎是一本打开的书。

    下午,当苏辛和张末抬着那只巨大的花篮前往办公楼小礼堂时,她们在阴晦的楼道里碰见了哲学系的

    曾山讲师。不过,她们都不认识他。当时,张末的一只鞋掉了,她踮着脚返身去拣,无意中瞥了他一眼,但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他的脸型有些特别,呈哑铃状。

    后来,苏辛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张末说,她以前从未见过他。苏辛判断说,从他的装束来看,他似

    乎并不是一名教师,而像是学校里负责锄草一类事的园工。

    “我看他更像一个打鱼的。”张末说。

    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一天,曾山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西装走进了教室。张末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正看着楼下的一群小孩在草地上踢球。

    苏辛用胳膊碰了碰她,低声对她说:“你看,打鱼人又一次神秘地出现了……”张末转过脸来,发现

    曾山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她不由得低下了头,手里默默转动着一支钢笔的笔套。

    “打鱼人将他的夹克换成了西装,就以为咱们认不出他来啦。”苏辛嘿嘿地笑着。她总是有永远也开

    不完的玩笑。张末一直不敢抬头正眼看他,直到曾山点名时叫到她的名字。在心慌意乱之中,她莫名其妙

    7

    8地“哎”了一声。她听见自己稚气未脱的嗓音在教室里回荡,脸一下就红了。

    她发现她的老师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她似的,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曾山这学期主讲《中国晚近思想史》。这是一门选修课。他打算从王国维的自杀讲起。曾山首先向学

    生介绍了王国维生前没有公开发表的一首小诗,并将它工工整整地抄录在黑板上。

    张末留意到,在曾山抄写这首小诗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他在抄到第二个字的时候,粉

    笔突然折断了。他换了一支,又一次折断。

    “粉笔受潮了。”曾山解释说,同时,他转过身来,朝张末的方向迅速看了一眼。

    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

    江湖寥阔尔安归?

    随后,曾山按部就班地开始了他的讲课。他说,尽管学术界对于王国维的死因一直存在着不同的说

    法,但是这首小诗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征兆。“甚至今天,失行孤雁这样的意象还是让人触目惊心。很

    显然,王国维先生在写下这首小诗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在为未来的死亡做准备了……”

    苏辛很快就被曾山的讲述吸引住了。她一边飞快地做着笔记,一边悄声地对张末嘀咕:“看来打鱼人

    在江湖上忙里偷闲,还是读了不少书。”

    张末根本不能安下心来听课。因为曾山的眼睛一瞅见她,便会放出虚光。她一直在想着那两支粉笔。

    不知是他的手指在颤抖,还是粉笔受潮,反正他在写到“末”这个字的时候,它就突然折断了。她不安地

    想到,命运之树在冥冥中正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向她发出暗示,她回想起不久前做过的那个梦,想到小礼堂

    的那条昏暗的过道,她感到自己的肠子紧紧地黏结在了一起。

    课堂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曾山讲师突然中断了他的讲述。他怔怔地仰望着天花板,仿佛正在独

    自思考着哲学上的某个重大问题,将同学们暂时地撇在了一边。与此同时,他嘴里含混不清咕哝了一

    句:“我怎么也抓不住它……”他的身体开始顺着黑板下的墙壁慢慢下滑。还没等学生们明白过来到底发

    生了什么事,曾山就像一座崩溃的房屋一样向下坍塌,歪倒在黑板前的讲台上。

    问题是,他想抓住什么?

    曾山最后说出的这句话颇像一道思考题,他将题目出给了学生,自己顺势往地上一躺。因此,我们可

    以设想,在这个意外发生后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学生们并不知道如何动作。

    班长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与几个班干部模样的人紧急磋商了一下,然后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宣布

    说,曾山老师一定是突发了心脏病,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将他送往医院。可是苏辛并不同意他的看

    法。她认为应当首先考虑给曾老师来几次人工呼吸。

    张末毕竟来自医生之家,她冷静地上前摸了摸曾山的腕脉,然后判断说,他很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暂

    时性休克。可就在这个时候,曾山却突然咧开了嘴,打了个饱嗝,将张末吓了一跳。

    学生们手忙脚乱地将曾山弄到楼下,正遇上两个食堂的青工抬着一只圆桌从那儿经过,他们就强行征

    用了那只圆桌,将他搁在桌面上,匆匆奔向学校的医院,一路上招来了众多的围观者。

    医院的一名大夫替曾山检视了病情,得出的结论印证了张末的判断。“你们的老师大概在讲课时过于

    兴奋了。”大夫说。当护士解开曾山的皮带给他打针的时候,张末无意中看见她的老师穿着一条花裤衩。

    从医院里出来,张末没有直接回寝室,她央求苏辛陪她上街买一条背带裤。她告诉苏辛,她自小时候

    起就梦想得到这样一条灯芯绒裤子。“可是它对你并不合适,”苏辛对她说,“穿上它你就更像一个中学

    生了。”她们来到大街上,几乎转遍了淮海路上的所有服装店,张末始终没有挑到一件合适的。她还在想

    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寂静中折断的粉笔。她的确想得很远,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长得像哑铃的人

    有朝一日将以合法丈夫的身份与她同床共眠。

    9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们的预料。命运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它巨大的轮子,按照它自身的逻辑与规则。

    当我们说一件事是不可能的时候,我们通常会忽略,它已经包含了可能性。或者说,可能性正是在不可能

    幽暗的背景中被酝酿了出来。因此,普鲁塔克说,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最终是不可能的 ? ? ? ?。

    昨天还淹没在谬误与偏见之中的人,到了今天就俨然真理在握。拜伦式的英雄做梦都在想用他的利刃

    在视为禁区的幕布上划上一刀,可是在一夜之间,所有的幕障都被自行拆除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情形也许恰好相反。当无数的可能性像潮水一样朝你迎面扑来,像刺目的阳光,它的光亮照得你睁不开眼

    睛,你所面临的又恰恰是不可能。

    你感到晕眩,感到不知所之,你的身体犹若一羽轻鸿漂泊无着。尽管它很可能源于你的幻觉,但人们

    总是无一例外地匍匐在幻觉的阴影之下。

    张末坐在家中的窗前,眺望着远处的一段夕阳下的城墙,游思杳杳,浮想翩翩。

    她的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件,那是曾山邀请她去上海开会的请柬。是去,还是不去?片刻间的一次

    小小的犹豫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无底的沟壑。她的母亲坐在门口的阴影之中,正用纸牌算命。摊开的扑克牌

    在她的手下被码成了宝塔的形状。每翻开一张,都预示着一次惊喜或绝望。

    张末远远地看着她的母亲,她忽然感觉到,她此刻纷乱的思绪就如同那些伞状或塔状的纸牌,每一张

    都涉及全局,改变着深不可测的命运。

    张末与曾山离婚后不久,她奉父母之命调回了南京,在一所职业学校教书。回到南京后的第二天,她

    的身心立刻被一种无形的孤独所笼罩。过去的生活被突然斩断后留下的隐痛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估计。整

    整一个晚上,她都在流泪,早晨起来,她坐在卧室的桌前给曾山写了一封长信。她在信中请求他原谅她的

    任性,并将婚姻失败的所有过错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在这封信的末尾,张末充满深情地这样写道:“如

    果有机会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会考虑留在你的身边。”

    她的这封信寄出后,差不多一个星期没有收到曾山的回信,她便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或者出差去了外

    地。她陷入了深深的猜忌与焦灼不安之中,但她的内心深处却在暗自庆幸,甚至希望永远不要收到他的回

    信。

    她注定了是一个隔岸观火者。仿佛只有置身于命运之外才能认清命运中的自我,感受到它幸福的光

    芒。离异后的抑郁不欢让她看到了爱情的存在。这似乎是一个悖论,但更是一种自我折磨。她只能从对方

    的冷漠中才能感到爱意,吮吸到它的气息。这种冷漠颇像一只衣架,她需要它,只是为了能够挂住她的爱

    情。

    可是,好景不长。一天晚上,张末刚想上床睡觉,母亲却让她去接一个电话。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曾山

    兴奋而又急切的声音。曾山告诉她,他此刻已经在南京,他几乎是一下火车就冲向站前公用电话亭给她打

    电话。

    张末一听到她所熟悉的声音,立刻就泄了气,语调也变得冷冰冰的。

    他们俩相约在新街口的一家通宵咖啡馆见面。曾山一见到张末,就问她为什么没将行李带来。张末只

    得暗暗苦笑,他匆匆忙忙从上海赶来,大概是希望将她像一个孩子似的领回去。她不得不反复向曾山解

    释,她写那封信只是出于“一时的冲动”。

    对于张末来说,曾山仿佛是一个混浊与透明的复合体。因为透明,他,以及他们全部婚姻生活的未来

    都让人一览无余。日复一日的生活就变成了只需循环论证的哲学命题;由于混浊,她从他的身上无法看见

    自己。他的身体高大,结实,就像一堵墙。他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曾山沉重的躯体紧紧地压在她的身

    上,将她淹没了。她就像一粒小小的水滴,在他灼热身体的炙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尽管曾山平常对她呵护备至,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如同一件衣服被他折叠起来,压在箱子底下。曾山越

    是渴望了解她,他们之间误会的裂隙就越加触目。他一次次问她,“你在想什么?”

    “你想得到什么?”出于无奈,张末告诉了他,可是那些话一出口,便让人感到索然无味,就如一瓶

    酒,一旦倒入杯中,就不可思议地变了味。

    在咖啡馆里,曾山对张末的突然变卦感到十分吃惊。他不断地揪着自己蓬乱的头发,似乎在怀疑自己

    是不是做梦。他腼腆地冲她笑了笑:“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他像个孩子似的望着她,张末的心中顿生

    怜意,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背:“你没有做错,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父亲下班回来了。他将白大褂脱下挂在门后,悄悄地来到了张末的身后。“他又写信来啦?”父亲的

    语调中有一种不很明显的揶揄成分。张末没有搭理他。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在远处的那道城墙之上,落日

    的余晖正慢慢融入黑暗之中,城墙变成了一段灰褐色的剪影。她咀嚼着往昔生活的片断,恍惚中,觉得她

    与曾山的爱情或婚姻生活尚未真正开始,又像是一切都发生过了。

    是去,还是不去?

    她捏着那封信,感到自己又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眼下的情景,与几年前她与曾山的第一次约会何其

    相似。那个时刻她的摇摆不定又一次真实地还原了,时间在倒转。她沮丧地发现,她身上的一切都没有发

    生任何变化,正如一则谚语所说的那样:石头永远只是石头。

    三月底,瑞典领事馆在上海举办了一个小规模的电影回顾展,放映的主要是英玛·伯格曼的后期作

    品。也许是因为伯格曼影片中丰厚的哲学和宗教内涵,分配到哲学系为数不多的几张电影票就成了教师和

    学生竞相追逐的稀罕之物。正当寝室里的女同学苦于奔走无门的时候,张末却意外地得到了一张《芬尼和

    亚历山大》的门票。

    这张电影票被装在一只牛皮纸信封中,塞人了她的班级的信箱。送票给她的人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仅凭直觉,张末也能猜到送票人的身份,只是在事实尚未最终明了之前,她不敢轻率地作出这样的判断。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电影票,而是通往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未来生活的入场券。最近这些天,她的身边出

    现了一连串的预兆,似乎上帝已经眷顾到了她的存在。

    从早晨开始,张末就忙着从箱子里挑选合适的衣服,替自己梳妆打扮。可是到了中午,她又犹豫了。

    她甚至打算将这张电影票送给苏辛(后者一边帮她盘着头,一边跟张末开玩笑:“我要把你打扮成一个见

    过世面的小娘儿们。”)。整整一个上午,张末都觉得苏辛闷闷不乐,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她反复向张

    末追问那张票是谁送来的。“会不会是他?”她问道。张末没有回答。她们彼此心照不宣,因为谁都知道

    这个“他”指的是谁。

    张末在心中不断劝说自己,这个脸型像哑铃一样的男人倘若理个发,换一身新衣服,说不定就能显出

    几分可爱的模样。何况他毕竟是一位受人崇拜的教师。有一次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她看见两个漂亮的女生

    在一个劲地追问着他的宿舍号码。

    生活说到底也许就是一种自我劝说。她能感到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在深深地吸引自己。她

    竭力挽留着这种飘飘忽忽的感觉,心里乱成了一团。

    张末来到影城资料馆,电影已经开场了。在漆黑的放映厅里,一位领座员将她带到十二排中间的一个

    座位上。

    她低着头在那张空位上坐下,眼睛不敢朝两边看。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的气息。凭着女人对香味

    敏锐的嗅觉,她知道这不是一般的香水。看来,这个衣衫褴褛的人居然也用上了高档香水。她在心里暗暗

    发笑。她装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银幕,实际上她处在一种紧张的观望状态,她在

    猜测着,坐在她左边的这个人将以怎样的方式向他的学生开口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之后,张末才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太对劲。因为她留意到,坐在身边的这个男人一刻

    不停地与邻座的姑娘说着话,间或发出一阵阵受到压抑的笑声。她不由得回过脸来瞪了他一眼,随后,她

    愣住了。在她左边赫然坐着的就是哲学系的名誉系主任贾兰坡教授。

    她朝右边看了看,那儿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歪靠在坐椅上,嘴巴张得很大,看上去已熟睡很久了。

    张末在考虑要不要与贾兰坡教授打个招呼,但立刻就改变了主意。因为,她发现贾兰坡教授的一只手

    正在那位姑娘的大腿上轻轻地摩挲着。她能够听到他的指甲在她的丝裙上留下的摩擦声。从年龄上来看,这个姑娘不太可能是贾兰坡教授的妻子,倒像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此刻,她正在向贾教授抱怨纺织车间

    恶劣的工作条件以及她微薄的收入。

    “大学里也好不了多少,这一点你还要趁早做好心理准备……”贾兰坡先生小声说。他的声音有些颤

    抖。“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姑娘说。贾兰坡教授再次向她做了一个手势,提醒她说话小点声,同时

    不安地朝张末这边张望了一下。所幸他并不认识张末。

    10会不会是一场恶作剧?张末呆呆地盯着银幕,心情陡然变得沉重起来。你得有耐心。你就会说耐心,我已经受不了了。调一个人没有那么简单,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醋罐子又翻了。我还不如去海口,或者

    三亚……我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况且……况且什么?况且什么呀?

    他们还说了些别的。

    这时,电影中的卡尔(芬尼与亚历山大的父亲)已经中风倒下。他是在表演莎士比亚的戏剧时突然晕

    倒的。那是圣诞节的一天。人们将他从舞台上搬下来,搁在一辆马车上,匆匆送往家中。卡尔的戏装还没

    有来得及脱下来,他所佩带的武士的长剑兀自在车轮边摇晃着,发出噹噹的响声。街道上看不到行人,到

    处都是晶莹的积雪,街角的一棵圣诞树被人装饰一新。卡尔的画外音依然在雪地里回荡:

    人生就是一个舞台。你一直在演戏。你不明白为何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在等待着什么。你只知道要

    演下去,从一个剧场来到另一个剧场,直到有一天,你一头倒在舞台上,甚至连戏装都没有来得及脱下

    来……

    在随后的一组画面中,人们在为卡尔送葬。乐队奏响了贝多芬雄壮有力的《英雄交响曲》,那是张末

    所熟悉的葬礼主题。旋律先由小号奏出,接着是铜管乐撕裂心肺般的悲鸣。不是抚慰,不是安魂,而是一

    种真正的呼喊,它强大无比,不可阻挡。

    张末不禁泪流满面。她看见贾兰坡的那只手已经从姑娘的腿上挪开了。他正用一块手帕擦着眼泪,那

    位纺织女工却用惊愕的目光打量着他。

    张末不由得对贾兰坡教授肃然起敬。仿佛在这一刻,她早已原谅了他此前种种卑琐的行径,因为他毕

    竟听懂了这个旋律,受到了震撼。他毕竟在流泪。

    在电影的上半部分快要结束的时候,张末起身离开了放映厅。她在大厅的小卖部买了一盒餐巾纸,用

    它响亮地擤了擤鼻涕,然后,她走到了一只垃圾桶的边上。

    这时,她看见了曾山。

    她没有与他打招呼,而是径直出了电影院的大门。这个古怪的人也许一直在暗中窥视着她的一举一

    动。一旦她起身离开,他便像影子一样追了出来。

    张末沿着那条摆满花盆的街道匆匆往前走。她这样做并不是存心报复,而是由于害怕。曾山很快就撵

    上了她。奇怪的是,他也没有叫住她,只是跟着她往前走。

    于是,在阳光明媚的街道上出现了令人尴尬的一幕:他们俩只顾朝前走,谁都没有说话。张末只要微

    微侧过身,就能看见他投射在草坪上的影子,她甚至觉得他的影子也是哑铃形的。

    张末不知道这种令人不安的竞走比赛如何收场,可她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她担心只要自己突然站住不

    动,后面的这个人一定会猝不及防地撞到她的后背上。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路口。一盏红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坐在十四排,就在你的身后。”

    曾山向张末解释说。他们走进了图书馆边的一个街心花园,并肩坐在一张石凳上。张末的心脏仍在狂

    跳不已,脸被太阳照得火辣辣的。在一架已经锈蚀的儿童滑车边,一株玉兰树正含苞欲放。

    一般说来,两个缺乏经验的恋人初到一起,倘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通常是看见什么就聊起什

    么。因此他们很快就谈起了玉兰树(假如没有这棵树,他们也可以聊聊儿童滑车,顺便追忆一下各自的童

    年,或者,可以聊些别的:天气、季节等等)。

    张末说她不喜欢这种树。曾山问她为什么。“它的花朵纯净,雪白,却没有一片叶子。”张末说,她

    不喜欢没有遮拦的东西。曾山笑了笑,开始卖弄他的博学,“如果事实真如法朗士所说的那样,花朵就是

    植物的性器官,那么,没有树叶映衬的花朵往往会使人联想到一个没有穿衣服的女人。”曾山又觉得这样

    说似乎不太妥当,因此,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

    11一个老态龙钟的胖女人走到他们的跟前,向他们兜售耶稣会的福音书。她一边收钱,一边让他们跟着

    她向上帝祷告。她念了一段主祷文,他们跟着念了一遍。临走时,老人向他们建议说:“如果你们还没有

    结婚的话,可以来我们的教堂,我的名字很好记,就叫做玛丽亚。”她又说,他们教堂的管风琴坏了,不

    过只要一个星期就能修复。

    “听说你们寝室有个类似于妓院的名称?”等老人走远后,曾山忽然问道。

    “怡春院。那是苏辛给起的,”张末说,“况且,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艺名。”

    “那么,你的艺名是什么?”

    “摇钱树。”

    曾山哈哈大笑。他说,如果单从字面来看,这个名字倒也不坏。“一棵树上挂满了闪闪发亮的金币,让风一吹就琅琅作响。”接着,曾山的话题始终离不开那些树木。香樟,槐树,冷杉,西府海棠,自然,还有石榴。

    在那些粉刷过的乡村庭院中,当南风呼呼地吹过

    盖有拱顶的走廊

    告诉我,是不是疯狂的石榴树

    在阳光下撒着果实累累的笑声?……

    张末似乎又一次回到了童年时居住过的那座郊外庭院。在阒寂的阳光下,一个男人朝她走来。

    曾山激动地讲述着这首石榴诗。最后,他又提起了那棵玉兰,谈到了那些白色的、沉甸甸的、没有遮

    拦的花朵。而张末则开始感觉到,身边的这株玉兰树已经成了他的语言不可逾越的障碍。

    他们在街心公园呆了不到一个小时。随后,他们爬上了一辆公交汽车返回学校。

    车厢里拥挤不堪。尽管张末与曾山都尽力使对方与自己保持适当的距离,但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人

    挤到了一个角落里。他们之间的距离被强行缩短了。张末的腹部被紧紧地顶在一只椅背上。曾山虽经过顽

    强的抵抗,但他的姿势还是呈现出了可笑的拥抱状态,这种状态看上去只能是对一个女人蓄谋已久的袭击

    所产生的必然结果,张末闻到了他嘴里浓重的烟草气味,她想起了父亲的烟斗。她喜欢这种气息,毕竟,它让人感到安宁。

    十分钟之后,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售票员挤到了他们身边,递给他们每人一张罚款单。张末向他争辩

    说,并不是她故意不买票,而是车内实在是太拥挤了。“也许,只有苍蝇才能飞过去。”售票员很有信心

    地反问道:“那么,请问我是怎么过来的?难道我是一只苍蝇吗?”车内随之爆发出一阵大笑。张末自己

    也笑了起来。这个微小的细节,对张末来说,也包含着强烈的荒诞与滑稽感,一方面,她对那位售票员感

    到十分厌恶,可同时,她的笑容又明白无误地告诉对方,她欣赏他的幽默。

    下车之后,张末仍然为这件事感到生气。“我们又不是故意逃票……”她第一次使用了“我们”这个

    词。可曾山并未理解这个词语中所包含的温情。“当然,”曾山说,“不过我不太喜欢与人争辩,哲学上

    有一个常识性的命题,在某些情形之下,一旦引起争论,真理就不可能掌握在一方手中。它的反命题是,假如真理明显地掌握在一方手中,争论就不会延续。假如你不想两败俱伤,就只能保持沉默。”

    张末显然不同意曾山这种古怪的逻辑,她叫道:“假如那位售票员朝我们走过来,我们一声不吭地交

    了罚款,那不等于我们默认了逃票的事实了吗?”

    “问题是,你并不能证明你不是故意逃票……”

    “当然可以证明,车厢内人过于拥挤,我们走不过去。”

    “那么,那位售票员怎么能走过来呢?他的理由是充分的……”

    12“难道连你也认为,我是在故意逃票吗?”

    “我当然不会这么认为,我只是想提醒你,谁制定了规则,谁就拥有了真理,在售票员的规则之下,他的逻辑是合理的。”

    “你的意思还是说,我是故意逃票。”

    “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哲学。”曾山强调说。

    可是张末显然已经不想与他讨论下去了。她勉强说了一句“谢谢你的电影票”,就匆匆离开了他。

    张末回到寝室,苏辛一个人在房中等她,她们一见面,苏辛就问她:“怎么样,那个打鱼人是不是已

    经撒下了他的网?”

    张末怔怔地坐在桌边,开始感到有些后悔。刚才似乎没有必要发那么大的火,毕竟,人家还给了她一

    张十分珍贵的电影票。再说,他又没有向自己表示过什么。

    随后的两个星期,张末没有去听曾山的课。直到有一天,她在信箱里再度发现了一只信封。她的老师

    在信中对她说了这样一些话:

    “也许我应当修正两个星期前说过的话,我们必须为自己的灵魂制订规则。你是对的,那个售票员是

    一头猪。”

    张末在收发室里纵声大笑起来。她这样笑的时候,她本人并不知道,她一直犹豫不决的爱情生活已经

    开始了,正如一串成熟的葡萄,在不知不觉中就酿成了酒。

    张末重新回到了教室。一连几次课,曾山的脸上都呈现出了少有的冷漠与严肃。他很少朝她看,下课

    铃一响,他就夹着讲义匆匆忙忙走出了教室,就像他们家的房子着了火。他们之间可供回忆的东西很少:

    他请她看了一场电影,还写过一封短信,为那天下午的争吵而道歉。除此之外,张末对他的一切都不甚了

    解。

    她陷入了漫无边际的猜测与等待之中。她心中悄悄燃起的情感受到冷落与伤害。

    法国历史学家G·勒诺特尔曾饶有兴趣地描述了约瑟芬与拿破仑之间的爱情悲剧,当拿破仑派出的信使

    日夜兼程,从托尔纳赶往巴黎,送去一封封炽烈的情书,约瑟芬通常未及拆阅,就匆匆前往沙尔上尉的城

    堡寻欢作乐。从某种意义上说,约瑟芬对丈夫的冷落自有她的缘由,因为拿破仑情书的烈焰照亮了她的安

    全感。G·勒诺特尔写到,绝对的安全感往往是导致爱情消失的最有效途径。对此,弗兰兹·卡夫卡博士评

    述道:“人们对于那些确定无疑已经到手的东西。往往只能扔掉它。”(前线的拿破仑在极度的失望与痛

    苦之中必须寻求补偿,每一封石沉大海的情书都预示着战场上一次辉煌的胜利,他的对手成了约瑟芬的替

    代品,历史就这样神秘地写成了。)

    现在,张末在焦灼不安之中,她的爱情遭到了悬搁或延宕,她担心自己尚未得到的东西已全部失去。

    这种悬置状态成了她情感的加油站。她处于被动的等待之中,并失去了相应的自省力。

    我们也许不能说,爱情就是一种幻觉,但毫无疑问,它总是与幻觉紧紧相连,或者说,爱情只是一个

    充满幻觉的情境。张末并不知道她是如何陷入到这一个情境中去的,在一个月前,她与曾山还素不相

    识……

    她开始怀疑并憎恶自己。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在背离她,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就

    连她梦想中的那个庭院的午后,如今也已支离破碎,只剩下了一些风和寂静中的回籁。甚至,她不敢再度

    逃课,因为她害怕自己的一意孤行会激怒那位有着哑铃脑袋的教师。

    至此,我们或许应当简略地回顾一下他们交往的一些瞬间。在办公楼小礼堂的阴晦的过道里,她第一

    次见到了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命运将这一切瞧在眼里,但并未失去信心。曾山在课堂上晕倒,她记住了粉笔两次折断的声音,命运从暗中浮现出来,劝说她正视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后来,他们一道去

    看电影,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莫名其妙的争吵。命运则躲在一旁独自发笑。现在,它开始正面攻击她脆弱

    的内心,希望在一两个回合中速战速决,将她卓然不群的优越感一举击溃……表面上,张末在内心一遍遍

    提醒自己,再也不要搭理这个性情古怪的打鱼人,必须立刻将他忘掉,但她这样做,实际上只是在向自己

    13的命运跪拜得更彻底一些而已,当她意识到,她所一向珍视的勃拉姆斯竟也有几分面目可憎之时,她自己

    也开始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五月初的一天,在上完课之后,曾山在文史楼外的走廊里突然叫住她,张末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

    错了。“您是在叫我吗?”她胸前紧紧抱着那本《卢布林的魔术师》,惴惴不安地仰望他,泪水差一点流

    了下来。

    曾山问她晚上是否有时间在一起聊聊天。

    “几点钟?”她急切地问道,仿佛她的全部生活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曾山回答说,他整个晚上都有空(他的所有夜晚都向她敞开)。“你随便什么时候来都行。”

    尽管苏辛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提醒她,约会的时间定在八点半比较合适(“你不要急,反正他也飞不

    走。”),但她还是一吃完晚饭,就像一只钻出笼子的小鸟飞到了他的身边。

    张末来到他的寝室,发现他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仿佛在哪儿见过。曾山向她介

    绍说,这位风度翩翩的男人是他的师兄,著名的小说家。他朝张末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神秘地笑了一

    下,然后就告辞离开了。

    他的房间里烟雾缭绕,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堆满了书籍。朝北的窗户缺了一块玻璃,已经用牛皮纸糊

    上了。她似乎在一进门的同时就看到了他书桌上放着一只拆开的闹钟。曾山告诉她,闹钟的发条坏

    了。“这只闹钟是五十年代苏联产品,几乎每年都要修它一次。对我来说,修理闹钟是一个莫大的乐趣,有时它并没有坏,我还是愿意将它拆开来……”

    她坐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曾山用一张旧报纸擦了擦满是油垢的手指,然后郑重其事

    地对她说,昨天下午,他与妻子离了婚。

    张末微微有些吃惊。不过,她很快就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曾山一连几周的冷漠并不是冲着她来

    的。

    “您一定很伤心吧?”张末故作轻松地说。而他的回答使她更加沮丧。

    “那当然。”

    他的语言中竟有那么多的“当然”。

    “那你们干吗还要离婚呢?”

    曾山苦笑了一下,随后便问她,是否可以去校园里走一走。

    他们一起来到了河边,走进了一个幽僻的小树林。碎石砌成的林间小道高低不平,使得他们的胳膊有

    了一些轻微的触碰,每一次触碰都使她的心脏受到一次剧烈的震颤。

    他们聊起了各自的家庭和童年。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你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酒精药棉的气息。”张

    末告诉他,她来自一个医生的家庭。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用酒精棉擦手的习惯。接着,他们就聊起了张末

    正在准备之中的毕业论文,聊起了里尔克、霍布斯、洛克以及圣者本尼迪克特的《教规》,还有张末所喜

    欢的那两部书,《卢布林的魔术师》与《堂吉诃德》……

    “你在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是不是在读这些书?”

    张末想告诉他,她低着头是因为不敢看他,但还是忍住了没说。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张末一直在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假如她预先就知道他结过婚(现在,她还知道他已经有一个名叫珊珊的女儿),自己会与他一起去看电影吗?

    他们之间的话题越扯越远,大约三个多小时之后,张末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由于树林中光线太暗,她

    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你晚上还有事吗?”曾山立刻问她。

    张末摇了摇头,她对曾山说,眼下学校正在放春假,她打算在这个周末回一趟南京。“我已经买好了

    14明天上午的车票。”

    “那你是不是早点回去整理一下东西?”

    张末表示她可以再呆一会儿。再说,明天到了火车上还有时间睡觉。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啦?”曾山的目光在空中搜索着,希望找回那个中断的话茬。

    “你说到苏格拉底的死,你说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死……”张末提醒他。

    “不是,好像不是这件事,我记得……”

    “要么就是斯宾诺莎在被放逐后,靠磨制镜片为生……”

    在这里,他们之间的谈话出现了令人不安的错位。如果说,爱情有着自身的一套语言系统和表述方式

    的话,类似的错位以后还要一再发生,并贯穿于他们全部的婚姻生活。

    “我感到有些冷。”张末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并像一只刺猬那样收拢了身体。

    这时,曾山正兴致勃勃地讲到格芬修斯以及荷兰第一部《航海法》的诞生,他似乎有足够的理由对张

    末平常的一声感叹不予理会。

    “树林里似乎太潮湿了,我好像感到有些冷……”张末重复了一句。

    “那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曾山说。

    张末坐在一张石凳上,没有动。她喜欢这片小树林,喜欢这里的黑暗。

    张末现在的确感到了寒冷,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也许我该回去了。”张末说,并随后站了起来。

    “你刚才不是还说……”曾山惊讶地望着她。

    在后来的生活中,张末曾多次想到了这五月的夜晚。一连几小时,他们的谈话漫无边际,不得要领,可是,在曾山送她回寝室的路上,他却突然拽住了她的胳膊。

    当时,他们来到肝炎病区的一排低矮的平房前。从这里可以看见女生宿舍的铁栏杆大门,一个管理员

    打着哈欠,手里拿着一条铁链,正准备锁门。他一边催促她快一点,一边极为笨拙地拉住了她。这时,他

    的语言与随后的动作出现了巨大的反差,曾山自己也好像吃了一惊。

    路灯渐次熄灭,四周一片漆黑。他将她揽在怀里。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气味,她知道,从幼年就开始的漫长等待终于过去了。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瘦削

    的肩胛,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她却立刻伏在他的肩头,哭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站在肝炎病区的平房前,泪流满面地亲吻。曾山吮吸着她嘴里的气息,从腹部上升到胃

    壁,然后到达喉管,使得她的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咕咕声。

    张末感到了一种经久不息的晕眩,像一次次卷向岸边的巨浪,将海水劈头盖脸地倾泻到她的身上。她

    意识到,在搂抱这个动作的背后,是一种渴望消失,归于冥寂的愿望。这种晕眩或震颤激活了她内心一些

    互不关联的词语:庭院,午后,风,梦想的边际,终于,终于,我看见了你……

    曾山的手指在她的脖颈上逗留。就如一只在花枝上迷了路的昆虫。任凭张末怎样用力吸气,以便在她

    胸前的肌肤与衬衣之间腾出足够的空隙,它仍然踟蹰不前。

    曾山只是在她耳畔重复着他的要求:“到我那儿去……”

    张末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她的老师把她带回房间之后会有什么勾当,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她提

    出来,她要先去一下厕所。“我已经憋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了。”

    随后,曾山带着她,朝化学馆底楼的一间厕所走去。

    张末从厕所里出来,似乎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她坚决地向曾山表示:她不能到他那儿去。曾山问她为

    什么,她咬着下唇,没有吱声,她像在掂量着一个重大的决定。曾山也觉察到,张末在上完厕所后,似乎

    变了一个人。甚至,他提出第二天上午送她去车站,张末也拒绝了。

    他们在空旷的校园内兜了一个大圈子,天就已经亮了。清晨,他们在一簇开败的海棠花丛中分了手。

    对于哲学教师曾山来说,他的脑海里依然盘踞着这样一个疑问:张末在上厕所的这段时间里究竟想到了什么?

    他苦苦思索着,但他注定找不到任何答案。

    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的时候,显然是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面对虚幻而衰败的尘世景观,他的梦

    因无处寄放而失去了依托。因此,他不得不像布莱克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强行征用爱

    情。

    他从一面铜镜中看到了那些风姿绰约的女人,那些水中的月亮,雾中的花朵。她们影影绰绰,似有若

    无,就像天堂的幕帷中泄漏出来的一线光亮。他像一个炼金术士那样小心翼翼地将她们分离出来,将她们

    收集、珍藏,以使它不至于为外来的手指所玷污。

    在曹雪芹的全部哲学中,爱情成了他抵抗虚无的最后一块壁垒,他惟恐这个壁垒构筑得不够坚固,惟

    恐它不堪一击,经受不住绝望的轮番的攻击,他便将贾宝玉牺牲掉了——首先是贾宝玉不可思议的女性

    化,然后是曹雪芹的贾宝玉化,所不同的是,贾宝玉是梦境的一个部分,而曹雪芹却是一个清醒的说梦

    者。

    基至就连张末也不知道,在她离开曾山去上厕所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身上出现了怎样的变化,或者

    说,她想到了什么?

    在开往南京的火车上,她一上车就开始了呕吐。她捂着嘴奔向车厢的连接处,趴在了洗脸池上。她从

    水池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并在这张脸上看到曾山那张阴郁而遥远的面孔。

    火车开始加速,树木、小河、田野依次从窗口掠过,五月的和风送来了麦穗的沉香。仅仅在与他分手

    几个小时之后,她已经完全记不起他的神态,他所说过的话,这个夜唯一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就是一阵

    阵的恶心和呕吐的感觉。她将食指伸进喉咙,直到她闻到了胆汁腥味。

    张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穿斜纹布西服的中年人,此刻,他正在读着一本叶兆言

    的小说,《夜泊秦淮》。张末刚刚坐下,他就将书从眼前移开,像个老朋友似的朝张末笑了笑:“你大概

    是一位护士吧?”

    “不,我的父亲倒在医院工作。”

    “那么,你是一位大学生?”

    张末点点头。

    “我猜对了。”他跷起腿,显得很得意,“再让我来猜一猜你学的是什么专业,是计算机,还是国际

    金融?”

    “我是学哲学的。”张末坦率地回答。

    “这么说,你是一位哲学家。”他说,“既然如此,我也许可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张末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客气。

    “在你看来,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蛋?”他随后又补充说,他的这个问题涉及到哲学上一个长期以

    来悬而未决的重大问题,那就是,先有物质,还是先有意识?

    “比方说,是先有飞机呢,还是先有工程师对于飞机的构想?”

    张末差一点没笑出声来。她说,尽管她学的是哲学,但对这类问题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你不感兴趣,但并不意味着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俗话说,碰上不顺心的事,仅仅闭上眼睛是不够

    的……”

    15

    16张末似乎觉察到,这个人似乎在见面的一刹那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他的目光十分锋利。

    “没有工程师的构想,显然我们造不出飞机,但是,假如没有飞机的雏形,他的构想又是从哪里来的

    呢?”

    张末说,据她所知,哲学界的冯友兰先生似乎在五十年代专门撰文探讨过这个问题。

    他告诉张末,他是南方一家制药公司的董事长。他们公司的副董事长原先就是搞哲学的,因为思考这

    个问题,还发了疯。“不过说来也怪,他一做起生意来,病就全好了。”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他说起了别的事,还说了一些笑话,将张末逗得哈哈直乐。在这些方面,他的谈

    话要比哲学更加在行。

    中午时分的阳光隔着窗户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呕吐后的种种不适已经消失了。她懒洋洋地斜靠在车窗

    上,与对面的这个陌生人说着话,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很快。

    火车在经过龙潭附近的一条隧道时,车厢里亮起了灯。董事长递给她一张名片。张末充满警觉地接过

    它,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既然她已经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对方的名片,对方若是向她索要地址,自己就

    不便拒绝了。

    董事长随后又对她说,他们公司在南京有一个办事处,就在高云岭45号。“对了,你有电话吗?”

    张末心里想的是如何回绝他,但她不愿意说谎。她一边还在设想着怎样回绝他的种种理由,一边却飞

    快地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他递过来的记事本上。

    母亲和医院的一名司机在站台上等她。

    昨天晚上,当曾山在肝炎病区的那排平房前突然拽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就

    是如何将这件事告诉母亲(她可以像个真正的女人那样与母亲谈话,而不是一个婴儿),但她一看见母

    亲,立刻便觉得有几分自惭形秽。“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吧。”她这样想着,坐进了汽车的后排。

    母亲的眼圈红红的,看上去不太高兴。她问母亲,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

    有告诉她。她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张末回到家中,首先想到的就是进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在宽敞的浴室里,她想起了学校浴室门前

    排起的长队,想起了那些赤身裸体的女人在一只水龙头底下挤作一团,一边往身上涂着肥皂,一边朝水泥

    地上撒尿……当她想到几天后,她将再度回到那座喧闹的校园,就感到不寒而栗。

    张末从浴室里出来,母亲已经替她把午饭热好了。她感到身体有些不适。没等她吃晚饭,就发起了高

    烧,母亲一边在柜子里帮她找药,一边对她说:“你大概是着凉了吧?”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床上蒙头大睡。在昏沉的睡意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的那片小树林里,她对

    曾山说,她感到有些冷,他竟然未予理会……

    傍晚的时候,她醒过来一次。父亲已经下班回来了。他坐在床边给她量体温,与母亲低声地说着话。

    第二天早上,她在父亲医院的单人病房里醒来,太阳已经升高了。她看见床边的橱柜上搁着一束鲜花,在

    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父亲问她感觉怎么样,她回答说,就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你昨晚烧到了四十一度,可把你妈吓坏了,”父亲说,“你的肺部受了一些感染,大概需要在床上

    躺几天。”

    父亲说,他刚才已经往上海打了长途,替她请了假。

    张末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曾山那张忧郁的脸,想到了他身上的烟味,他的肺也许早已变成了黑色。他双

    手抱着她的脑袋,不让她动弹,疯狂地与她亲吻,仿佛希望在顷刻之间就将她吮吸一空。

    父亲向她做了个鬼脸,对她说,他要先离开一会儿,下午再来看她。张末像个孩子似的朝他撒娇,央

    求他再多呆一会儿。父亲的脸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他的眼眶里流出了泪水。

    17“你还记得那个药剂师叔叔吗?”父亲问她。

    “记得。”张末感到有些紧张。

    “前天早上他去世了。”父亲说,“我现在要去殡仪馆参加他的追悼会。”

    父亲长叹了一声,他说,这个药剂师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在小学时他们就在一起念书,一直到读

    完大学,分配在同一家医院工作。五十年代,他们一同去苏联受训,去过古巴和坦桑尼亚。“在这个世界

    上,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忠诚的朋友。”

    他的眼泪终于扑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滴在她的床单上。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上方有一圈黑影。

    父亲在临走前,又想起了一件事来:“对了,这束玫瑰是你的一个朋友送来的,他昨晚一连往家中打

    了三个电话找你,今天早上就让人送来了花。你怎么会认识生意场上的人?”

    张末说,她是在回来的火车上认识他的。

    父亲没有说什么,他温和地在她头上拍了拍,就起身离开了。

    下午四点钟,父亲与母亲一起来到了她的床边。母亲一进门,就让父亲将手臂上的黑纱摘下来。“来

    看女儿还戴着它,多么不吉利。”父亲顺从地摘下黑纱,对母亲说:“我们搞了一辈子的医学,难道还迷

    信这个?”

    母亲坐在她床边,眼睛一直不敢朝她看。张末对父亲说,南京是不是有个地方叫高云岭,“我怎么长

    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母亲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就像是生活在真空里,高云岭就在咱们家附近,骑自行车大概都用不了十

    分钟。”

    在校园里,张末常常有摆脱所有的人、一个人独处的强烈愿望。可是现在,当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又觉得寂寞难捱,总是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她感到自己充满了活力,说明她的身体已经康复。

    她在医院安静的病床上已经躺了四天。每天下午两点,父亲陪着值班护士来给她打针,除此之外,她

    就呆呆地看着床边那束已经发黑的玫瑰发愣。

    眼下已进入梅雨天气,窗外的树木在雨中长出了碧绿的枝条,紫荆花球吸饱了雨水,碰到晴朗的午

    后,她也能看见住院部的病人坐在轮椅上,去喷水池边的花径上散步。

    那天,她与父母偶然中谈起了高云岭,但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她知道,她也许永远不会去那个地方。

    她与他在火车上相识,他说话很风趣,嗓音带有金属般的光泽。她对他说不上有什么很深的印象。她还记

    得他说过的那些笑话,张末打算一回到上海,就将这些笑话讲给苏辛听。

    她每天都在病床上想入非非,偶尔也会想起曾山,她知道,在向她敞开的无限的可能性之中,曾山实

    际上已经成了她的想象力不可逾越的障碍。

    她从医院回到家中的当天晚上,就接到了董事长打来的电话。这在张末看来,似乎是一件意料之中的

    事。因此,她立即为那束玫瑰向他道了谢。

    董事长在电话中说,他过几天就要回广州去了,希望在临行前与她再见一面。“如果你身体方便的

    话,我想明天下午请你去鸡鸣寺喝茶……”张末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的邀请。董事长接着又说,他曾专

    门去医院看过她,“不过,那时你正在午睡,我没有叫醒你。”

    放下电话,她微微感到有些后悔。他在说话时,声音中似乎含有另外的意味。她开始心慌意乱起来,心房突突地跳个不停。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心绪不宁,有些无所事事。她从一个房间窜到另外一个房间。

    在父亲的书房里,她从书橱里取出一本《医学手册》,强迫自己看了几页,很快就将它合上了。她感到沮

    丧,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最后,她回到客厅,陪着父亲看了一会电视。

    她对这个在火车上认识的人感到了憎恶。他自称是董事长,其实一点也不懂事,仅仅因为一面之缘,他就让人送来了鲜花,还专程来医院看她,他的过分热情令人感到十分可疑。由此看来,这个世界尽管纷

    繁复杂,但在某些方面却显得惊人的简单,就像一出反复上演、枯燥乏味的戏剧。

    18父亲在电视机前睡着了。她与母亲说着话,一直在想着那个人。她觉得自己的情感无从捉摸,不受理

    性的约束,像一片羽毛在她心里飘来荡去。她不由得想起了曾山在黑板前晕倒时所说的话。

    我怎么也抓不住它……

    她躺在床上,有好一阵子没有睡着。渐渐地,她的心中有了一个预感,她觉得董事长在临行前还会给

    她打电话(或者说,她希望他打来电话)。这个预感在第二天下午就被证实了。

    当她听到他的声音,故作冷淡地问他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在为稍后的约会做准备了:他

    再次约她出去,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她匆匆忙忙地在茶几上给母亲留了一张纸条,就开始手忙脚乱地化起妆来,仿佛一分钟也不愿意多耽

    搁,曾山的影子已经在她的意识中彻底消失了。

    当张末装扮一新,沿着古老城墙下的护城河赶往玄武湖边的时候,她实际上是在奔向过去时代的梦

    想。

    我们不妨再一次回到她所梦想过的那个画面中:她坐在午后的庭院中,一个男人向她走来,一声不吭

    地将她带回了家。这个画面在不久之后就遭到了分裂或切割,它一分为二:音乐教师、钢琴、贝多芬或勃

    拉姆斯;药剂师和他的微笑、打不开的锁。

    现在,时间的轮子又转了回来,分裂后的画面重新找到了它的替代物,甚至就连夕阳下的城墙与河水

    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她曾经经历的一切宛若永恒不变的时间所设下的圈套,一缕阴影,一张假面具。

    她来到湖边,远远就看见他站在一座拱桥上等她。他朝她挥了挥手,她顺从地向他走了过去。

    他们沿着玄武湖散步的时候,他对张末说:“我已经想好了,假如今天下午看不到你,我就跳人湖

    中……”她知道他只不过开了个玩笑,而且言语间带有一种她所憎恶的矫饰的成分,但是在此刻,她体内

    自有一种韵律符合它的节拍,或者说,她宁愿相信他是认真的,心底不知不觉渗进一丝暖融融的潜流,它

    既清新又醇厚,就像湖面扑鼻而来的五月芬芳。

    黑夜很快就将他们吞噬了。他一次次试图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抚弄她的头发,她一次次将它拿开。他

    一再重复着这个动作,同时温和地与她说着话,直到张末觉得他这么做,其实也很平常。

    他们在湖心的秦淮渔村吃了晚饭,张末还第一次喝了酒。随后,他带她来到了一处稻草搭成的凉亭

    里,在微微的酒意中,张末感到有些害怕。在这个夜阑人静的夜晚,她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董事长向她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她则假装认真地加以回答。两个人的欲望开始沆瀣一气。她的意识

    仿佛纠缠在他的古怪的询问之中,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对她的肉体加以关注或保护。董事长将她越抱越紧,她的身体驯服地迎向他……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因为她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正在抚摸着她的脖颈。她想起

    了曾山的那只手,它像一只在花枝上迷路的昆虫。但董事长的那只灵巧有力的手却没有作更多的停留,它

    顺着她衬衣的领子迅速下滑,而她随之而来的呻吟又对它加以鼓励。

    他低声地对她说,“我做梦都想看看你不穿衣服时是一副什么样子。”他的话越来越下流,无耻。他

    说出一个肮脏的字眼,然后让她重复一遍。她重复着那些词语,浑身战栗,喘息越来越重。她感到羞耻,同时,羞耻本身又给她高涨的肉体烈焰添柴加油。她想起了安德烈·纪德的一句话:“肉体的彻底解放,全部有赖于灵魂的沉默不语……”

    她紧紧地搂着他,疯狂地吻着他的脸,一遍遍地对他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

    她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当董事长试图伸手掀开她的裙子时,她才用力地推开他。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有那个药剂师,在一个下雨天的晚上,他将母亲轻轻地推倒在沙发上,然后

    迅速地撩开她的长裙,盖住了她的脸。

    19

    20张末坐在玄武湖边的一条石凳上,凝望着湖中栖息的一群野鸭和那些被浪头卷向岸边的船只,再次感

    到了无所依归的孤寂。父亲在一片树林中打完太极拳,又接着做起了云手健身操。

    残秋将尽。树木为寒霜打暗,南风中透出枯索的凉意。现在,太阳尚未升起,湖边没有什么游人,那

    处稻草顶篷的凉亭在枫树的掩翼下,显得空空荡荡。

    在国际学术会议即将开幕的前夕,张末收到了曾山从上海发来的邀请信,她很快就寄去了论文,但一

    直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去参加这次会议。

    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她与曾山离异已整整两年。她依旧生活在过去。

    从当时的情形来看,他们的分手并不存在着某种深刻的理由。她向他提出离婚,他一声不吭。一周

    后,他们去了法院。当张末拖着沉重的皮箱与他告别时,她还心存一丝侥幸,她觉得曾山会在最后的一刻

    留下她。

    在疾驶的火车上,随着这个城市高大的建筑物为农田和小河所取代,她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甚至,她一度觉得这趟火车正在开往上海,而曾山将会像往常那样,在站台上等候着她的到来。

    曾山在来信中向她征询住宿方面的安排,并告诉了她新装电话的号码。但她还是提笔给他写了一封长

    信,在这封信的末尾,她这样写道:“假如你那儿没有什么不便,我还是愿意替单位省下这笔住宿

    费。”她知道,在学术会议开幕之前,曾山已经没有时间给她期待中的答复了。一切的问题也许只能留待

    会议见面时加以解决。

    两年来,曾山的生活也许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也许毫无变化。她不知道,变化本身对自己来说意味着

    一种隐忧,还是一种期待。

    她与父亲从玄武湖回到家中,有些迟疑地给曾山打电话,她担心话筒里会传来一位陌生女人的声音,直到她听到占线的忙音,才松了一口气。

    十五分钟以后,她又一次拿起了电话,依然是占线的声音。她反复拨打着电话,仿佛这个电话会成为

    她一生中最后一个转折点,而她对它的到来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这天晚上,张末早早就在床上躺下了,深夜两点,她被屋外突然响起的雨声惊醒。她谛听着飒飒的雨

    声,所有的感官被磨砺得越来越纤细。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需要他。她将脸紧紧地贴在枕巾上,哭得浑身

    颤抖。

    她穿着一件睡衣,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来,走到了客厅里。窗外的闪电照亮了茶几上那台黑色的电话

    机。

    她拿起它,给曾山拨通了电话,但随后又将它搁下了。第三章

    由于出现了突发事件,会议再次中断。

    傍晚时分,曾山副教授从宿舍里出来,穿过喧闹的校园,朝学校对门的松鹤大酒店走去。

    在经过书店旁的那家心理咨询诊所时,迎面碰到了他的师兄子衿博士。他恰好心不在焉地从诊所里出

    来。从当时的情景来看,子衿显然不愿意与他的师弟搭讪。他想缩身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曾山叫住了

    他。

    “你不是说要去杭州吗?”

    “我这会儿不是已经在杭州了吗?”子衿反问道。

    听他这么说,曾山吃了一惊。

    子衿朝他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开了。曾山似乎还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一直目送着他那飘忽不定

    的身影在宿舍的拐角处消失。

    一个幽灵。他听见诊所的那位女博士叹息了一声。

    几天来,曾山一直在为他的师兄感到深深的担忧。慧能院长在咖啡馆第一次见到他,就意味深长地向

    他发出了不详的信号。曾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贾兰坡教授的死与师兄几天前所蓄意编造的谎言之间好像

    存在着某种联系。他不愿意在这方面想得太深,那是因为连续的失眠已使他的大脑失去了起码的判断力。

    他决定,一旦他的师兄从杭州回来,他就找个机会与他好好谈一次。

    这是学术会议开幕的前一天。虽然贾兰坡教授的突然死去给这次大会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气氛,还发生

    了一连串的怪事,但在眼下,会议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今天上午,上海的各大报纸都在显赫位置刊

    登了有关会议的报道,与此同时,一个盛大的晚宴正在松鹤大酒店举行。一路上,曾山反复从口袋中掏出

    请柬,看看自己有没有记错宴会的时间。

    他来到酒店的大堂里,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他在宴会厅入口处的签名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交上请柬,得到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品,然后,一位小姐将他领到了他的座位前。

    与他同坐一桌的客人,除了中午刚刚见过面的德国神学家唐彼得、他的中国秘书、校部的一位教务长

    与老秦之外,余下的几位都是第一次见面。此刻,他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着话,只是,在赞助商的致辞声

    中,曾山几乎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唐彼得与他的中国秘书显得十分亲密。他们用德语交谈。曾山想起来,他当年在报考贾兰坡教授的研

    究生时,贾先生曾反复叮嘱他,除了英语之外,他还应当自学一门德语,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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