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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际花盛衰记.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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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3055KB,729页)。

     交际花盛衰记是作者巴尔扎克描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男女主人公相爱后被揭发,无奈为了掩盖事实女主人公被操纵,最后去世等等一系列悲惨事件。

    交际花盛衰记内容简介

    《交际花盛衰记》是《巴黎生活场景》中的一个长篇,是作者在《人间喜剧》中写作时间最长的一部,一八三五年动笔,三年后发表第一个片断,一八四七年全书完稿,前后历时十二年。这部小说是《高老头》和《幻灭》的续篇,是巴尔扎克后期创作中的一部重要作品。

    《交际花盛衰记》叙述风尘女艾丝苔与青年诗人吕西安秘密相爱,在一次假面舞会上,她被人认出,便想以自杀掩盖自己的身世。扮成西班牙教士的越狱苦役犯伏脱冷救了她,将她控制在自己手中。伏脱冷也因救过吕西安的命而成为吕西安的主宰,并企图通过他向统治者报仇。为了有足够的钱扶持吕西安进入统治阶层,他逼迫艾丝苔重操旧业,充当金融家纽沁根的情妇。艾丝苔含恨自杀。吕西安和伏脱冷受牵连而被捕入狱。不久,吕西安也在狱中自尽,伏脱冷在精神上受到巨大打击。他在狱中与当权人物作了一番激烈搏斗后,终于归顺官府,当了巴黎警察局保安处处长。

    交际花盛衰记作者简介

    巴尔扎克(1799~1850),19世纪法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欧洲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和杰出代表。他经历了法国近代史上一个动荡的时期(拿破仑帝国,波旁王朝,七月王朝)。小时候成绩不好,在一次只有35名学生参加的会考中,竟名列第32,因此父母和教师都没有对巴尔扎克抱什么希望,更不要说发现他什么天才。巴尔扎克大学毕业后便进了律师事务所,如他父母所希望的,这是“铁饭碗”。但年轻的巴尔扎克不顾家庭反对,辞去职位专心写作。在一处贫民窟的阁楼上,巴尔扎克开始他的作家生涯。第一部作品悲剧《克伦威尔》未获成功,尔后与人合作从事滑稽小说和神怪小说的创作也未引起注意,遂做出版商,经营印刷厂和铸字厂,均以赔本告终,负债累累。这巨额债务像恶梦一样缠绕着巴尔扎克,直至1850年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但他并未消沉,在他书房中布置了一座拿破仑的小像,并写下了激励自己一生的座右铭:“我要用笔完成他用剑所未能完成的事业。”

    交际花盛衰记小说目录

    第一部 风尘女一往情深

    第二部 “猞猁翁”千金求爱

    第三部 盘陀路通向何方

    第四部 伏脱冷原形毕露

    交际花盛衰记截图

    企鹅经典丛书

    出版说明

    这套中文简体字版“企鹅经典”丛书是上海文艺出版社携手上海九久

    读书人与企鹅出版集团(Penguin Books)的一个合作项目,以企鹅集团

    授权使用的“企鹅”商标作为丛书标识,并采用了企鹅原版图书的编辑体

    例与规范。“企鹅经典”凡一千三百多种,我们初步遴选的书目有数百种

    之多,涵盖英、法、西、俄、德、意、阿拉伯、希伯来等多个语种。这

    虽是一项需要多年努力和积累的功业,但正如古人所云:不积小流,无

    以成江海。

    由艾伦·莱恩(Allen Lane)创办于一九三五年的企鹅出版公司,最

    初起步于英伦,如今已是一个庞大的跨国集团公司,尤以面向大众的平

    装本经典图书著称于世。一九四六年以前,英国经典图书的读者群局限

    于研究人员,普通读者根本找不到优秀易读的版本。二战后,这种局面

    被企鹅出版公司推出的“企鹅经典”丛书所打破。它用现代英语书写,既

    通俗又吸引人,裁减了冷僻生涩之词和外来成语。“高品质、平民化”可

    以说是企鹅创办之初就奠定的出版方针,这看似简单的思路中植入了一

    个大胆的想象,那就是可持续成长的文化期待。在这套经典丛书中,第

    一种就是荷马的《奥德赛》,以这样一部西方文学源头之作引领战后英

    美社会的阅读潮流,可谓高瞻远瞩,那个历经磨难重归家园的故事恰恰

    印证着世俗生活的传统理念。

    经典之所以谓之经典,许多大学者大作家都有过精辟的定义,时间

    的检验是一个客观标尺,至于其形成机制却各有说法。经典的诞生除作

    品本身的因素,传播者(出版者)、读者和批评者的广泛参与同样是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必要条件。事实上,每一个参与者都可能是一个主

    体,经典的生命延续也在于每一个接受个体的认同与投入。从企鹅公司

    最早出版经典系列那个年代开始,经典就已经走出学者与贵族精英的书

    斋,进入了大众视野,成为千千万万普通读者的精神伴侣。在现代社

    会,经典作品绝对不再是小众沙龙里的宠儿,所有富有生命力的经典都

    存活在大众阅读之中,它已是每一代人知识与教养的构成元素,成为人

    们心灵与智慧的培养基。

    处于全球化的当今之世,优秀的世界文学作品更有一种特殊的价值

    承载,那就是提供了跨越不同国度不同文化的理解之途。文学的审美归

    根结底在于理解和同情,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体验与投入。阅读经典也许

    可以被认为是对文化个性和多样性的最佳体验方式,此中的乐趣莫过于

    感受想象与思维的异质性,也即穿越时空阅尽人世的欣悦。换成更理性

    的说法,正是经典作品所涵纳的多样性的文化资源,展示了地球人精神

    视野的宽广与深邃。在大工业和产业化席卷全球的浪潮中,迪士尼式的

    大众消费文化越来越多地造成了单极化的拟象世界,面对那些铺天盖地

    的电子游戏一类文化产品,人们的确需要从精神上作出反拨,加以制

    衡,需要一种文化救赎。此时此刻,如果打开一本经典,你也许不难找

    到重归家园或是重新认识自我的感觉。

    中文版“企鹅经典”丛书沿袭原版企鹅经典的一贯宗旨:首先在选题

    上精心斟酌,保证所有的书目都是名至实归的经典作品,并具有不同语

    种和文化区域的代表性;其次,采用优质的译本,译文务求贴近作者的

    语言风格,尽可能忠实地再现原著的内容与品质;另外,每一种书都附

    有专家撰写的导读文字,以及必要的注释,希望这对于帮助读者更好地

    理解作品会有一定作用。总之,我们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绝对不低的标

    准,期望用自己的努力将读者引入庄重而温馨的文化殿堂。关于经典,一位业已迈入当今经典之列的大作家,有这样一个简单

    而生动的说法——“‘经典’的另一层意思是:搁在书架上以备一千次、一

    百万次被人取下。”或许你可以骄傲地补充说,那本让自己从书架上频

    繁取下的经典,正是我们这套丛书中的某一种。

    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部

    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

    二〇一四年一月目 录

    企鹅经典丛书出版说明

    献词

    第一部 妓女们如何恋爱

    一 巴黎歌剧院舞会一景

    二 其他的假面人

    三 电鳐

    四 巴黎一景

    五 一些人了如指掌、另一些人一无所知的室内

    六 一只小老鼠的忏悔

    七 妓女就是这样

    八 小老鼠变成抹大拉的马利亚

    九 提香见了准想画的一幅肖像

    十 怀旧

    十一 浮想联翩

    十二 一位朋友

    十三 埃雷拉神甫身上没有神甫的味道

    十四 两条出色的看家狗

    十五 叙述四年幸福生活的乏味章节

    十六 银钱老虎如何遇到小老鼠,其后果又如何

    十七 “银箱”的失望

    十八 埃斯黛幸福下面的深渊

    十九 格朗利厄公馆

    二十 大家闺秀

    二十一 好姑娘的家二十二 德·纽沁根先生着手工作

    二十三 孔唐松

    二十四 爱情引向何处

    二十五 康科埃尔老头

    二十六 警察局的秘密

    二十七 密探的家

    二十八 三雄斗法

    二十九 纽沁根为即将获得的幸福而粉墨登场

    三十 大失所望

    三十一 神甫旗开得胜

    三十二 假神甫、假汇票、假债务、假爱情

    第二部 老头们为爱情付出的代价

    一 亚细亚集资十万法郎

    二 第一夜

    三 几线光明

    四 赢利与亏损

    五 必要的解释

    六 两种极端的爱情发生冲突

    七 亚细亚和纽沁根银行之间的和约

    八 屈从

    九 埃斯黛在巴黎重露头角

    十 一个落难的女人

    十一 佩拉德乔装阔佬

    十二 出租马车里的一场决斗

    十三 科朗坦赢了第二局

    十四 老头们有时会在意大利剧院听到的一种音乐

    十五 被拒之门外的痛苦十六 故事发生在包厢里

    十七 欢愉也有烦恼时

    十八 毒蛇盘缠交错

    十九 在繁星旅馆

    二十 设圈套科朗坦略施小计

    二十一 弥尼、提客勒、毗勒斯

    二十二 科朗坦的可怕誓言

    二十三 捕捉小老鼠的圈套

    二十四 永别

    二十五 纽沁根痛哭流涕

    二十六 科朗坦开始报仇

    第三部 歧途通向何处

    一 生菜篓子

    二 两名囚犯

    三 通俗易懂的刑法

    四 苦役监的马基雅弗利

    五 关入黑牢后取得的胜利

    六 法院的历史、考古、传记、逸事和生理学的故事

    七 继续同样的话题

    八 利用这一切的方式

    九 犯人如何入狱

    十 这两个预审被告如何对待自己的痛苦

    十一 向没有预审法官的国家介绍预审法官

    十二 预审法官左右为难

    十三 卧室往往是审议庭

    十四 警察局及其档案夹

    十五 法院的产物十六 一位权贵

    十七 捕捉苦役犯的圈套

    十八 雅克·高冷在黑牢中全力以赴

    十九 亚细亚开始行动

    二十 法院休息厅一景

    二十一 马索尔梦想高攀

    二十二 马索尔和王家犬的妙用

    二十三 亚细亚和公爵夫人一见如故

    二十四 真正的痛苦

    二十五 一个古怪的巴黎女人

    二十六 亚细亚装扮成多瑙河的农民

    二十七 试探

    二十八 苦役犯如何解释身带疤痕

    二十九 雅克·高冷的奇妙创造

    三十 以智斗智,结局如何

    三十一 黥印已被消除

    三十二 剑刺和招架

    三十三 亚细亚的履历

    三十四 老相识久别重逢

    三十五 被告的胆量

    三十六 一个插曲

    三十七 够了

    三十八 法院无情,也应无情

    三十九 法官又占上风

    四十 预审法官特有的忧郁

    四十一 无辜者在法院面临的危险

    四十二 犯过错误的人出庭时都会心惊肉跳四十三 两种道德

    四十四 当头一棒

    四十五 法官的苦恼

    四十六 总检察长先生

    四十七 为时过晚?

    四十八 女人们在巴黎所做的一切

    四十九 女人们在巴黎能做的一切

    五十 一笑了事

    五十一 花花公子和诗人重新合而为一

    五十二 在监狱里自杀的难处

    五十三 幻觉

    五十四 时髦女人生活中的悲剧

    五十五 事情如何收场

    第四部 伏脱冷的最后化身

    一 法官的袍子和女人的裙子

    二 阿梅莉的计划

    三 磁气观察

    四 黑牢里的犯人

    五 诀别

    六 附属监狱的放风院子

    七 对切口、妓女和窃贼所作的哲学、语言学和文学的评述

    八 哥老会

    九 野猪闯入

    十 首领陛下

    十一 以诈对诈

    十二 死囚的房间

    十三 一桩奇特的刑事案十四 夏洛

    十五 忏悔

    十六 高冷小姐粉墨登场

    十七 利诱

    十八 最后的化身

    十九 加缪索太太首次出访

    二十 加缪索太太再度出访

    二十一 一位注定被人遗忘的大人物

    二十二 默默无闻、有权有势的科朗坦

    二十三 总检察长的痛苦

    二十四 怎么办?

    二十五 戏剧性的变化

    二十六 罪犯和法官单独密谈

    二十七 泰奥多尔无罪

    二十八 贵夫人们的信件

    二十九 雅克·高冷在喜剧中初露头角

    三十 红发女郎的故事

    三十一 帕卡尔和普律当斯如何成家

    三十二 猎物将要变成猎人

    三十三 英国先生们,请先开枪

    三十四 一位老相识

    三十五 任职的前景

    三十六 失望

    三十七 窃贼王雅克·高冷退位

    三十八 窃贼王退位续篇

    三十九 葬礼

    四十 鬼上当与长脚鹭鸶拍板成交四十一 医生

    尾声

    导读致阿方索·塞拉菲诺·迪波尔恰亲

    王殿下 (1)

    请您允许我将您的大名置于一部近日在贵府构思、主要背景为巴黎

    的作品的卷首。这束华丽的辞藻之花,是在您的花园中培育,又经过我

    思乡之愁的浇灌,但当我在boschetti(树丛)下走过时,其中的榆树不

    由使我想起香榭丽舍大街,思乡之愁随之消散大半,因此,把这束花献

    给殿下,岂非十分自然?我此举也许能抵消自己的罪过,即在

    Duomo(大教堂)面前向往巴黎,在Porta Renza(伦扎门)如此干净、雅致的石板路上思念我们家乡十分泥泞的街道。以后我如有几本书要出

    版,可以题献给米兰的几位女士,我将十分荣幸地在我们爱戴的那些人

    士的姓氏中寻找,以找到贵国古代作家早已十分珍视的一些姓氏。在怀

    念这些人士之际,请您不要忘记。

    您忠诚的仆人

    德·巴尔扎克

    一八三八年七月

    ————————————————————

    (1) 迪波尔恰亲王(1801—1878),曾于1838年春在米兰的府邸接待巴尔扎克。这个献词在

    《电鳐》的卷首就已出现。第一部 妓女们如何恋爱一 巴黎歌剧院舞会一景

    一八二四年,在巴黎歌剧院举办的最后一次舞会上

    (1)

    ,好几个戴

    假面具的人对一个青年男子的美貌感到惊讶。这个青年在走廊里和观众

    休息室里踱来踱去,从走路的样子来看,像是在寻找一个因家中有意外

    情况而无法脱身的女子。他步履时而缓慢,时而匆忙,只有老年妇女和

    一些见多识广的闲客才能猜出其中的奥妙。在这大型的聚会中,人们摩

    肩接踵,很少去观察别人,有利可图便神采奕奕,闲来无事就心事重

    重。这个穿着时髦的青年只顾焦急地找人,并未发现自己已是众目睽睽

    的对象:有些戴假面具的人发出戏谑般的赞叹,也有由衷的惊讶、尖刻

    的打诨和极其温柔的话语,这些他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在巴黎歌剧

    院舞会上,有些人怀有特殊的目的,是为艳遇而来,他们等待这种艳

    遇,就像过去弗拉斯卡蒂赌场

    (2)

    开业时在等待轮盘赌时交好运一样。

    这个青年虽说因美貌而属于这类人,但像资产者那样,对自己在晚会上

    的成功显得胸有成竹。巴黎歌剧院的假面舞会,是由一个个三人神秘剧

    构成,这种神秘剧只有其中的演员才弄得清楚,而这个青年应该是其中

    一个三人神秘剧的主角,因为对于那些为了能说上一句我见到了 而来

    的年轻妇女来说,对于外省人、缺乏经验的青年和外国人来说,这时的

    巴黎歌剧院应该是一座令人疲劳和厌倦的宫殿。在他们看来,这黑压压

    的人群,有的缓慢,有的匆忙,来来往往,弯弯曲曲,转来转去,上上

    下下,犹如柴堆上的蚂蚁,如同不知世上还有国家债权人名册的下布列

    塔尼乡巴佬,觉得证券交易所难以理解那样。在巴黎,除了罕见的例

    外,男人们都不戴假面具:男人穿着带风帽的长外衣,会显得滑稽可笑

    (3)。在这方面,民族的才华大放光彩。想要隐瞒自己幸福的人们,在参

    加歌剧院舞会时可以不露真相,而一定要出席舞会的假面人,则到了后立刻就走。最有趣的一种场面,是在舞会开始之时,出来的人群和进去

    的人群挤在一起,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戴假面具的男人都是嫉妒的丈

    夫,在暗中监视自己的妻子,或是交上桃花运的丈夫,想要摆脱妻子的

    暗中监视,这两种情况都十分可笑。然而,这个青年并不知道后面有人

    跟踪,跟踪他的人戴着一副令人销魂的假面具,身材矮胖,走起路来活

    像酒桶在地上滚动。歌剧院舞会的常客都知道,穿这种带风帽的化装长

    外衣的人,一般都是怀疑妻子不贞的行政管理人员、证券经纪人、银行

    家、公证人或某个资产者。其实,在上流社会,无人会对这种丢人的证

    据追根究底。这时,好几个假面人已经笑着对这个怪人指指点点,另一

    些人对他横加指责,几个青年在嘲笑他,但他的肩膀和举止,对这种毫

    无意义的冷嘲热讽露出明显的蔑视。那青年走到哪里,他就跟到那里,犹如一头被人追捕的野猪,既不担心耳边呼啸的子弹,也不在乎身后狂

    吠的猎犬。虽说初看起来,快乐和不安的人都穿着同样的服装,即著名

    的威尼斯黑长袍,虽说在歌剧院舞会上各种人都混杂在一起,但是,构

    成巴黎社交界的各个小圈子,却聚在一起,它们能相互辨认,并在互相

    观察。某些内行,对一些概念十分清楚,他们要看懂这部利害关系的天

    书,就像看懂一本有趣的小说那样容易。在这些常客看来,这个人不可

    能鸿运高照,他应该带有某种红色、白色或绿色的印记,说明幸福的获

    得经过了长期的努力。他是否在伺机报仇?看到这个假面人紧紧跟在交

    桃花运的青年后面,几个无所事事的人就又来看这张漂亮的面孔,只见

    快乐使他头上显出神祇的光轮。这青年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他往前走

    着,引起越来越多的好奇。另外,他浑身上下都显示出优雅生活的习

    气。根据我们时代的一条必然规律,一位公爵和贵族院议员最优雅、最

    有教养的儿子,和这个过去在巴黎市内被贫困的铁腕扼得透不过气来的

    迷人青年,在外表和气质上都没有明显的区别。美貌和青春可以掩盖他

    内心的深渊,他就像许多青年一样,想在巴黎崭露头角,却又没有实现

    这种抱负所必需的资本,于是就每天孤注一掷,朝拜这京城中最受人崇敬的幸运之神。尽管如此,他的衣着和举止无可非议,他在休息厅古色

    古香的拼花地板上走来走去,完全是歌剧院常客的派头。在那里和在巴

    黎所有的地方一样,你的举止可以说明你的身份和职业,说明你来自何

    方,为何而来,这点又有谁没有看到?

    “漂亮的小伙子!在这儿只要转过身去就能看到他。”一个假面人

    说。舞会的常客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位体面的妇女。

    “您不记得他了?”让那个妇女挽着胳膊的男子回答道,“杜·夏德莱

    夫人向您介绍过他……”

    “什么!这就是把她迷住过的药剂师的儿子?就是后来当了记者,成了高拉莉小姐的情人的那个?”

    “我还以为他已跌得一蹶不振呢。我真不明白,他怎么可能在巴黎

    社交界重新露面。”西克施德·杜·夏德莱伯爵说。

    “他有亲王的气派,”那假面人说,“这当然不是过去跟他同居的那

    个女演员

    (4)

    教给他的。我的大姑

    (5)

    早就看出了这点,但没能帮他摆脱

    困境。我很想认识这位萨尔吉纳

    (6)

    的情妇。您讲点他生活中的事情给

    我听听,这样我就可以让他大吃一惊。”

    这对男女注视着那个青年,一面窃窃私语,引起宽肩膀的假面人的

    特别注意。

    “亲爱的夏同先生,”夏朗德省省长

    (7)

    拉住那时髦青年的胳膊

    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个人,此人想跟您叙叙旧……”

    “亲爱的夏德莱伯爵,”那青年回答道,“此人曾对我说过,您赋予

    我的姓氏是多么可笑。国王的敕令已使我重新获得我母系祖先的姓氏吕庞泼莱。虽然各报对此事都作了报道,但由于涉及的是个微不足道的小

    人物,所以我还是可以毫不脸红地对我的朋友和敌人以及非敌非友的人

    士重提此事:您愿意属于哪一类我可以悉听尊便,但我可以肯定,您绝

    不会反对您妻子还只是德·巴日东夫人时建议我采取的一个措施。”(听

    了这漂亮的俏皮话,侯爵夫人不觉莞尔一笑,夏朗德省省长则神经质地

    浑身一颤。)“有劳您告诉她,”吕西安补充道,“我现在的纹章是直纹

    红色,绿草底上有个银色的狂怒公牛头 。”

    “银色的狂怒。”夏德莱重复道。

    “要是您弄不清楚,侯爵夫人会对您作出解释,为什么这个古老的

    纹章比您的纹章上的宫廷侍从的钥匙和帝政时代的金蜜蜂更胜一筹,这

    当然要让闺女时名叫奈葛柏莉丝·德·埃斯巴 的夏德莱夫人大为失

    望……”吕西安迅速说道。

    “既然您认出了我,我就不能再使您大吃一惊,但我也不会对您

    说,您使我感到多么惊讶。”埃斯巴侯爵夫人对他低声说道。这个人过

    去被她看不起

    (8)

    ,现在竟如此放肆和镇定,使她十分惊讶。

    “夫人,我在默默无闻、前途莫测之时,曾有幸在您的思想中占有

    一席之地,请允许我保留这唯一的幸运。”他微笑地说。只有不愿损害

    自己十拿十稳的幸福的男子,才会有这种微笑。

    侯爵夫人听了不觉一怔,感到自己被吕西安一针见血的话说得哑口

    无言,用一句英国话来说,就像被割掉了舌头 。

    “我恭喜您高升。”夏德莱伯爵对吕西安说。

    “您恭喜,我当然接受。”吕西安回答说,并极其优雅地向侯爵夫人鞠了一躬。

    “真是自命不凡!”伯爵对德·埃斯巴夫人低声说道,“他总算征服了

    自己的祖先。”

    “年轻人对我们狂妄自大,十有八九是鸿运高照的预兆,而在你们

    这些人中,狂妄自大却是命途多舛的预兆。因此我想知道,在我们的女

    友之中,是谁把这只美丽的小鸟置于自己的卵翼之下。如果这样,那么

    今天晚上,我也许可以乐一乐。我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很可能是某个情敌

    的恶作剧,因为信上谈到了这个年轻人

    (9)。他这样放肆一定是受人指

    使,您去盯住他。我去挽住拿伐兰公爵的手,这样您就能轻而易举地找

    到我。”

    德·埃斯巴夫人正准备去跟亲戚说话,神秘的假面人走到她和这位

    公爵的中间,并在她耳边说道:“吕西安爱您,那封信是他写的。您的

    省长是他最大的仇敌,他怎么能当着省长的面明说呢?”

    说完,陌生人就走了。德·埃斯巴夫人满腹狐疑地待在那里。侯爵

    夫人知道社交界中无人会扮演这假面人的角色,她生怕这是个圈套,就

    坐下来躲在一旁。西克施德·杜·夏德莱伯爵想到吕西安刚才故意省掉他

    贵族姓氏前野心勃勃的“杜”字,知道这是在进行蓄谋已久的报复,就远

    远地跟在这漂亮的花花公子后面。但没走多久,他遇到了一个他认为可

    以推心置腹的青年。

    “啊,拉斯蒂涅,您看到吕西安了吗?他真像脱胎换骨一般。”

    “我要是像他那样漂亮,一定会比他更加阔气。”那风雅的青年回答

    道,语调轻松而又灵敏,流露出一种文雅的嘲讽。“不对。”矮胖的假面人在他耳边说道。这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用

    千倍的嘲讽来回敬青年。

    在侮辱面前,拉斯蒂涅并非是忍气吞声之徒,这时却像五雷轰顶一

    般,听任一只铁腕将他拉到窗边,根本无法动弹。

    “您这个伏盖妈妈的鸡棚里出来的小公鸡,当初大功即将告成,可

    以霸占泰伊番爸爸的几百万家产

    (10)

    ,您却临阵退缩。您要放明白点,为了您个人的安全,您要把吕西安当作自己喜爱的兄弟看待,否则的

    话,您就会落到我们手中,而我们却不会落在您的手中。您要保持沉

    默,听我们的话,不然我就要把您玩的九柱戏搞得乱七八糟。吕西安·

    德·吕庞泼莱受到当今最强大的势力教会的庇护。要死要活,由您选

    择。您的回答呢?”

    拉斯蒂涅感到不知所措,就像一个人在森林里睡着,醒来后却发现

    身边站着一头饥肠辘辘的母狮。他感到害怕,但无人看到:此时此刻,最勇敢的人也会感到害怕。

    “只有他 知道……并敢这样说……”他自言自语道。

    假面人抓住他的手,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说:“就算是他 ,您看着办

    吧。”

    ————————————————————

    (1) 在《幻灭》中,吕西安最终离开昂古莱姆和遇到西班牙神甫埃雷拉是在1822年9月左

    右。因此,吕西安和埃雷拉已在巴黎一起生活了一年多。1824年,巴黎歌剧院的最后一次舞会

    是在2月28日举办的。

    (2) 弗拉斯卡蒂赌场是巴黎最豪华的八大赌场之一,1837年12月31日因颁布禁赌法而被关

    闭。(3) 巴黎歌剧院舞会始于1715年。在1836年和1837年以前,歌剧院的假面化装舞会上只有妇

    女戴假面具,无人穿化装服。本书的描写的情况更符合1838年举办的舞会。

    (4) 指高拉莉小姐,详见《幻灭》。

    (5) 指过去的德·巴日东夫人,即当时的杜·夏德莱夫人。假面人德·埃斯巴夫人是她的远房弟

    媳。

    (6) 指蒙韦尔和达莱拉克创作的音乐喜剧《萨尔吉纳或爱情的学生》(1788)中的迷人的男

    主角。

    (7) 即夏德莱伯爵。

    (8) 在《幻灭》的第二部“内地大人物在巴黎”中,埃斯巴侯爵夫人和吕西安、德·巴日东夫

    人一起在巴黎歌剧院看戏,侯爵夫人觉得吕西安土里土气,看不起他。

    (9) 读者可在下文中知道,卡洛斯·埃雷拉曾想使吕西安成为德·埃斯巴夫人的情人。这封匿

    名信出自卡洛斯·埃雷拉的手笔。

    (10) 详见《高老头》。二 其他的假面人

    这时,拉斯蒂涅就像百万富翁走在大路上,看到一个强盗正用枪瞄

    准着他:他投降了。

    “亲爱的伯爵,”他回到夏德莱身边时说,“如果您珍惜自己的地

    位,您就应该对吕西安·德·吕庞泼莱以礼相待,因为他有朝一日会飞黄

    腾达,远远超过您现在的地位。”

    假面人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满意表情,然后又去跟踪吕西安。

    “亲爱的,您对他的看法变化真快。”省长惊讶地回答道。

    “就像中间派摇身一变去投右派的票那样快

    (1)。”拉斯蒂涅知道这

    位当议员的省长最近在内阁会议时沉默寡言,就这样回敬他。

    “当今哪有什么看法?有的只是利益。”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德·吕

    卜克司反驳道,“你们在谈什么?”

    “在谈德·吕庞泼莱先生的事。拉斯蒂涅要我把他看成一位大人

    物。”议员对秘书长

    (2)

    说。

    “亲爱的伯爵,”德·吕卜克司神情严肃地对他回答道,“德·吕庞泼莱

    先生是个才气横溢的青年,后台又这么硬,我要是能和他重叙旧好,一

    定会感到十分高兴。”

    “瞧,他要去捅当今那些放荡朋友的马蜂窝了。”拉斯蒂涅说。

    这三个说话的人朝一个角落转过身去,只见那里站着几位才子,多少有点名气,还有好几位风流雅士。这些先生凑在一起,高谈阔论,嬉

    笑怒骂,聊以消遣取乐,或在等待某个有趣的事情发生。在这群乌七八

    糟的人中间,有几个人过去对吕西安表面友好,暗中使坏。

    “喂,吕西安,我的孩子,我的宝贝,你重整旗鼓了。你是从哪里

    来的?你是靠佛洛丽娜的小客厅里送出的礼物东山再起的。好样的,小

    伙子!”勃龙台对他说,一面松开斐诺的胳膊,走过去亲热地搂住吕西

    安的腰,把他抱在怀里。

    安托希·斐诺是一家杂志社的老板,吕西安曾为这家杂志社工作

    过,而且几乎是分文不取,勃龙台则为杂志撰稿,对社里提出明智的建

    议和深刻的见解,使社里发了财。斐诺和勃龙台是贝特朗和拉通

    (3)

    的

    化身,两者的区别只有一点,就是拉封丹寓言中的猫最终发现自己上

    当,而勃龙台虽说明知自己上当,却还是替斐诺卖命。这个雇佣兵般的

    出色的笔杆子,看来还得长期充当别人的奴才。斐诺掩盖内心的粗暴,用的是笨拙的外表和鲁莽的愚蠢,如同罂粟花用美丽的外表作为掩饰,这愚蠢中略带机智,犹如杂务工吃的面包中夹了点大蒜。他就像把田里

    拾来的谷穗放进谷仓,善于从文人和政客的放荡生活中获得思想和金

    钱。勃龙台的不幸在于他因自己的恶习和懒散而耗费了精力。他总是生

    计窘迫,属于出类拔萃的穷人,为别人发财无所不能,为自己致富一筹

    莫展,就像阿拉丁

    (4)

    那样,让别人借用自己的神灯。这些出色的谋士

    在不为私利左右时,具有敏锐、正确的思想。他们动的是脑袋而不是手

    臂。因此,他们的道德准则不能始终如一,就受到才识浅薄之士的责

    备。勃龙台可以和昨天被他伤害的人分享自己的钱包,也可以和明天将

    被他扼死的人共进晚餐,饮酒碰杯,同床睡觉。他这种有趣的自相矛盾

    可以说明他的所作所为。他玩世不恭,也不愿被人认真对待。他年轻,受人爱恋,又有点小名气,生活过得幸福,但不像斐诺那样,一心想积点钱养老。这时,吕西安要像刚才打断德·埃斯巴夫人和夏德莱的话那

    样来打断勃龙台的话,就需要极大的勇气,而要获得这种勇气却极为困

    难。不幸的是,虚荣心给他的乐趣使他的自豪感无法表达出来,而自豪

    感无疑是许多大事的准则。在刚才遇到那两个人时,他的虚荣心得到了

    满足:他显示了自己的富裕和幸福,并对那两个过去嫌他贫寒而看不起

    他的人露出蔑视的神色。但是,这两个朋友曾在他贫困之时接济过他,他曾在困难的日子里在他们家里住过,因此,他这个诗人怎么能像老资

    格的外交家那样,对他们当面顶撞?斐诺、勃龙台和他三个在沦落时结

    成一伙,他们一起狂饮,花掉的不光是他们债主的钱。这时,吕西安就

    像不知该在哪里表现勇敢的士兵那样,采取了许多巴黎人惯常使用的那

    种手法,他再次违背了自己的性格,接受了斐诺的握手,也没有拒绝勃

    龙台的拥抱。过去曾混迹于新闻界的人,或是现在还在新闻界混的人,都必须向自己蔑视的人鞠躬行礼,必须对自己的死敌面露微笑,必须容

    忍厚颜无耻的行为,而为了对寻衅闹事的人以牙还牙,还必须弄脏自己

    的手。人们看到别人做坏事,对坏事听之任之,是司空见惯的事。对坏

    事人们先是赞同,到后来自己也干了起来。灵魂不断被可耻的交易玷

    污,久而久之就变得十分渺小,高尚的思想像弹簧一样渐渐生锈,而平

    庸的铰链则越来越松,自己转动起来。阿尔赛斯特变成了非兰德

    (5)

    ,性格变得软弱,才华逐渐衰退,施展宏图的信念荡然无存。一个人原想

    写出引以为豪的篇章,现在却在不遗余力地炮制蹩脚文章,但他迟早会

    良心发现,这样的文章写一篇就是坏事一桩。这些人同罗斯多和凡尔奴

    一样,初来时想当大作家,现在却只是碌碌无为的蹩脚文人。因此,对

    那些既有才气又有个性的人,即像大丹士

    (6)

    那样能稳步通过文学生涯

    中重重暗礁的人,怎么赞扬也不会过分。吕西安不知该如何来回答勃龙

    台的曲意奉承,因为勃龙台的思想对他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这个教

    唆犯对学生仍有巨大的影响,另外,勃龙台是蒙高南伯爵夫人的相好,在社交界有着稳固的地位。“您是否继承了一个舅舅的遗产?”斐诺用嘲笑的神色问他。

    “我和您一样,也是对傻瓜定期搜括。”吕西安用同样的口气回答

    他。

    “您是否办了什么报刊杂志?”安托希·斐诺用老板对雇工的傲慢态

    度问道。

    “我有更好的东西。”吕西安回答道。他的虚荣心被总编辑故意显出

    的优越感所刺伤,不由使他想起自己新的地位。

    “那么,您有什么呢,亲爱的?……”

    “我有一个党。”

    “是吕西安党吗?”凡尔奴微笑地问道。

    “斐诺,你现在已被这个小伙子超过,这点我早已对你说过。吕西

    安有才华,你过去不爱惜他,还骗了他。现在,你后悔吧,大笨

    蛋。”勃龙台接着说道。

    勃龙台像麝一样机灵,已经从吕西安的语调、动作和神态中看出好

    几个蹊跷之处。他说这些话是先松后紧,就像用缰绳拉住马匹一样。他

    想知道吕西安重返巴黎的原因,了解吕西安的计划和生活来源。

    “你虽然是斐诺,还是要向你永远不会有的高贵屈膝下跪!”他接着

    说,“你应该承认,而且是立刻承认,这位先生属于掌握未来的强者,是我们中的一员!他才貌双全,难道不应该通过你的quibuscumque viis

    (任何途径)获得成功?他已经身穿米兰的上等盔甲,威武的短剑一半出鞘,还举起他矛上插的三角旗!该死的!吕西安,你这样漂亮的背心

    是从哪儿偷来的?只有用爱情才能得到这种料子。你有住房吗?此时此

    刻,我需要了解朋友们的地址,我还不知道要在哪儿过夜。今天晚上,斐诺不让我住在他家里,借口十分平常,说是交上了桃花运。”

    “亲爱的,”吕西安回答道,“我奉行一条原则,保证能过上安稳的

    日子,那就是:Fuge,late,lace(遁世、隐居、沉默)。我走了。”

    “我可不能放你走,你还欠我一笔不能不还的债,一顿简单的夜

    宵,对吗?”勃龙台说。他的嘴有点馋,没钱的时候就让别人请客。

    “什么夜宵?”吕西安说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你不记得了吗?我算是看透了:朋友一旦发了财,就什么也不记

    得了。”

    “他欠我们什么债,自己心里明白,我可以为他的心担保。”斐诺对

    勃龙台的玩笑心领神会,就接着说道。

    勃龙台看到拉斯蒂涅风度翩翩地来到休息厅的上面,走到那帮酒肉

    朋友站着的柱子旁边,就拉住他的胳膊说:“拉斯蒂涅,我们在谈夜

    宵,您也来参加……”然后,他指着吕西安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除非

    这位先生矢口否认这笔赌债,他会这样做的。”

    “我可以担保,德·吕庞泼莱先生是不会这样做的。”拉斯蒂涅说。

    他并不想欺骗他们,而是在想别的事情。

    “皮克西沃来了,”勃龙台大声说道,“他也来参加,他是不可缺少

    的贵客。少了他,我喝香槟酒会舌头变大说不出话来,吃什么东西都没

    有味道,甚至连辛辣的挖苦也没有味道。”“朋友们,”皮克西沃说,“我看到你们聚集在当今奇才的周围。我

    们亲爱的吕西安在重现奥维德

    (7)

    的《变形记》。神祇们常常变成奇特

    的蔬菜或其他东西,以引诱妇女;同样,他把夏同变成了贵族,以引

    诱……什么呢?查理十世

    (8)!我的小吕西安,”他说着用手捏住吕西安

    上衣的一粒纽扣,“一个记者变成了阔佬,就应该好好宣传一下。要是

    处在他们的位置,”这位无情的嘲讽者指着斐诺和凡尔奴说,“我就会在

    他们的小报上出出你的洋相,他们会靠你赚到百来个法郎,写出十个专

    栏的俏皮话。”

    “皮克西沃,”勃龙台说,“在请客前二十四小时和请客后十二小

    时,东道主对我们来说神圣不可侵犯:我们著名的朋友要请我们吃夜

    宵。”

    “怎么!怎么!”皮克西沃接着说道,“难道有什么事比拯救一个被

    人遗忘的伟大姓氏,让一位天才加入穷贵族的行列更加重要?吕西安,你过去是新闻界最美的装饰品,现在则受到新闻界的青睐,将来我们一

    定做你的后盾。斐诺,你在巴黎报纸的社论栏上

    (9)

    写一篇短文,勃龙

    台,你在自己报纸的第四版上发一篇圈套重重的长文!让我们宣布当代

    最优秀的作品《查理九世的弓箭手》

    (10)

    业已问世!我们要请求道利阿

    (11)

    尽快让我们欣赏法国的彼特拉克

    (12)

    写的优美的十四行诗《长生

    菊》!把我们的朋友捧到既能使人名声大振又能使人名誉扫地的印花纸

    上吧!”

    吕西安看到这群人会越聚越多,他为了脱身,就对勃龙台说:“我

    觉得你要是真想吃夜宵,也不必把老朋友当作傻瓜,使用夸张的手法和

    隐晦的语言。那就明天晚上在卢安蒂埃饭店

    (13)

    见。”他匆匆说完,看到

    一个妇女走过来,就快步朝她迎了上去。“哦!哦!哦!”皮克西沃用三种不同的语调说出这个字,脸上露出

    嘲笑的样子,看来他认出了吕西安迎上去的那个假面人。“这倒值得证

    实一下。”

    ————————————————————

    (1) 夏德莱曾背叛维莱尔内阁,去投右翼反对派的票。

    (2) 德·吕卜克司是内阁首相办公室秘书长。

    (3) 贝特朗和拉通是拉封丹的寓言《猴子和猫》中的猴子和猫。一天,猴子贝特朗花言巧

    语,叫猫拉通为它火中取栗。

    (4) 阿拉丁是《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阿拉丁和神灯》中的人物。阿拉丁手里有盏神灯,可以满足别人的一切愿望,却不能满足他自己的愿望。

    (5) 阿尔赛斯特和非兰德是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人物,前者正直、主持正义,后者

    恪守中庸之道。

    (6) 大丹士是《幻灭》中的人物。在大丹士的小团体鼓励下,吕西安曾一度走上奋发向上的

    道路。

    (7) 奥维德(前43—约后17),古罗马诗人。代表作长诗《变形记》,共15卷,叙述250个

    希腊、罗马神话故事,内容从“开天辟地”一直讲到当时的罗马。其中著名的有法厄同驾太阳神

    的金车出游被雷打死、那喀索斯死后化作水仙花、俄尔甫斯寻妻以及爱神阿芙洛狄特和阿多尼

    斯的恋爱等。

    (8) 查理十世(1757—1836),法国波旁复辟王朝国王(1824—1830)。路易十六和路易十

    八之弟。法国大革命爆发后亡命国外,参与策划反对大革命的活动。1793年路易十六被处死

    后,为王国执政。1814年波旁王朝复辟后回国,路易十八即位后被指定为王位继承人。1824年9

    月16日路易十八死后即位,翌年在兰斯加冕。巴尔扎克最初写路易十八。这一改动说明,小说

    开头描写的巴黎歌剧院舞会举行的时间不是在1824年初,而是在1825年初冬。

    (9) 巴尔扎克忘了斐诺是一家杂志社的主编,而不是一家报社的主编。勃龙台的报纸名叫

    《辩论报》。

    (10) 《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是吕西安写的法国历史小说,风格与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相

    近。《长生菊》则是吕西安写的诗集。详见《幻灭》。

    (11) 道利阿是出版商。详见《幻灭》。

    (12) 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人文主义先驱之一。主要作品有用意大利文

    写的抒情诗集《歌集》,抒写他对恋人的爱情,描写自然景色,渴望祖国统一;用拉丁文写的《没有收信人的信》,批判教皇的统治。对十四行诗的发展有重大贡献。1340年获“桂冠诗

    人”称号。

    (13) 卢安蒂埃饭店位于黎塞留街,当时是巴黎最好的饭店之一。三 电鳐

    于是,他就跟在这漂亮的一对的后面,走到他们前面,用敏锐的目

    光仔细观察他们,然后走了回来,这使那些眼红的人都十分满意,因为

    他们都想知道吕西安怎么会时来运转。

    “朋友们,德·吕庞泼莱大爷的相好,你们早就认识,”皮克西沃对

    他们说,“她是德·吕卜克司从前的小老鼠。”

    小老鼠这种奢侈享受,是一种邪恶的行为,现已被人遗忘,但在本

    世纪初却十分时髦。小老鼠这个已经陈旧的词,指的是十至十一岁的孩

    子,在某个剧院特别是在巴黎歌剧院当哑角,是腐化堕落的人们为了干

    下流无耻的勾当而搞出来的。小老鼠是一种可怕的侍从,是女性的顽

    童,什么玩笑都可以开。小老鼠什么都可以拿,因此必须加以提防,就

    像提防危险的动物。小老鼠给生活带来愉悦,如同过去的喜剧中史嘉

    本、斯卡纳赖尔和弗隆坦

    (1)

    之类的人物那样。小老鼠过于昂贵,既不

    会带来荣誉,也不会带来金钱和欢愉,于是,在风行一时后很快就销声

    匿迹,因此今天很少有人知道王政复辟时期以前这种优雅生活的详细内

    情,直到几位作家把小老鼠作为新的题材来进行描写之后

    (2)

    ,人们才

    对此有所了解。

    “吕西安害死了高拉莉,怎么又要来抢我们的电鳐?”勃龙台说。

    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健壮的假面人不禁一动,虽说十分克制,还是

    被拉斯蒂涅发现。

    “这不可能!”斐诺回答道,“电鳐身无分文,拿当对我说,她向佛洛丽娜借了一千法郎。”

    “哦!先生们,先生们!……”拉斯蒂涅说,并想为吕西安洗刷这种

    令人难堪的指责。

    “这么说,”凡尔奴大声说道,“高拉莉过去包养的情人 是如此假装

    正经?……”

    “哦!”皮克西沃说,“这一千法郎倒可以向我证明,我们的朋友吕

    西安和电鳐同居。”

    “文学、科学、艺术和政治的精华造成了多么不可弥补的损失!”勃

    龙台说,“电鳐是唯一具有漂亮交际花素质的妓女。她没有受过教育,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否则她就能理解我们,我们的时代也就会增添一位

    像阿斯帕西娅

    (3)

    那样的绝色女子,要是没有这样的女子,就没有伟大

    的世纪。请看,杜·巴里

    (4)

    和十八世纪、尼农·德·朗克洛

    (5)

    和十七世

    纪、玛里翁·德·洛尔默

    (6)

    和十六世纪、印佩丽娅

    (7)

    和十五世纪是多么

    相配,还有跟罗马共和国十分相配的弗洛拉

    (8)

    ,死后把全部财产交给

    了国家,使国家还清了内债!要是贺拉斯

    (9)

    没有莉迪娅,提布卢斯

    (10)

    没有黛莉娅,卡图卢斯

    (11)

    没有勒斯比娅,普洛佩提乌斯

    (12)

    没有肯提

    娅,德米特里

    (13)

    没有拉米娅,又由谁来造就他们今日的荣光?”

    “我觉得勃龙台在歌剧院的休息厅里谈论德米特里,《辩论报》的

    味道似乎太浓了一点

    (14)。”皮克西沃对身边的人耳语道。

    “如果没有这些王后,那些恺撒的帝国又有什么光彩?”勃龙台继续

    说道,“拉伊斯

    (15)

    和罗多泊

    (16)

    就是希腊和埃及。此外,她们都使自己

    生活的世纪充满诗意。拿破仑没有这种诗意,他统率大军,却娶了一个

    寡妇,实在是兵营中粗俗的玩笑,法国大革命出了个塔利安夫人

    (17)

    ,就有了这种诗意。在当今法国,还不知谁能登上王后的宝座,宝座当然

    空着!我们群策群力,本可以造就一位王后。我可以给电鳐找一个姑

    妈,因为她母亲确实是死在不体面的地方,杜·蒂埃可以替她买一座公

    馆,罗斯多买一辆马车,拉斯蒂涅雇几个用人,德·吕卜克司雇一名厨

    师,斐诺买几顶帽子

    (18)

    (斐诺听到当面挖苦他,不禁面露怒色),凡

    尔奴替她吹捧宣传,皮克西沃替她炮制俏皮话!这样,贵族就会到我们

    尼农的家里来寻欢作乐,我们再把艺术家叫到她家里来,不来就写文章

    进行讨伐。尼农第二准会肆无忌惮,穷奢极侈。她会有自己的看法。人

    们会在她家里朗读一部被禁演的出色剧作,这种剧作在必要时可以特地

    请人写出。她不会成为自由党人,交际花从本质上说是保王党人。啊!

    多大的损失!她应该拥抱她的整个世纪,却喜欢跟一个微不足道的青年

    待在一起!吕西安会成为她的猎犬

    (19)!”

    “你所说的女中豪杰,没有一个在大街上干过,”斐诺说,“而这只

    漂亮的小老鼠却在污泥中滚过。”

    “犹如沃土中一颗百合花种子,”凡尔奴接着说道,“她在污泥中变

    得更加美丽,变成一朵鲜花。这就是她的超人之处。为了创造出跟任何

    事情都密切相关的欢笑,难道就不需要对任何事情都体验一下?”

    “他说得对,”罗斯多一直在默默观察,这时开口说话,“电鳐很会

    笑,也会逗人发笑。只有深入到社会的各个底层,才能掌握大作家和大

    演员的这门学问。这个妓女在十八岁时就已经历豪富和赤贫,了解各个

    阶层的男人。她仿佛拿着一根魔杖,可以在从事政治或科学、文学或艺

    术但还有情感的人们身上,激发出被极力压制的强烈情欲。在巴黎,没

    有一个女人能像她那样对动物说:你出来!……于是,动物就走出它的

    窝棚,躺在地上发起情来。她会殷勤地伺候你吃饭、喝酒、抽烟。总

    之,这女人是拉伯雷

    (20)

    歌颂过的盐,这盐撒在物质上,就会使物质具有生命力,并升华到艺术的美妙境界:她的裙子华丽无比,她的手指及

    时取下宝石戒指,就像她嘴上及时露出微笑;她做任何事情都合乎时

    宜;她那特有的语言妙趣横生;她对有声有色、使谈话生动活泼的象声

    词的奥秘了如指掌;她……”

    “你这些话连五个法郎也不值。”皮克西沃打断罗斯多的话说,“电

    鳐比你说的要好一万倍。你们都或长或短地当过她的情人,但你们当中

    没有一个人能说她当过你们的情人。她能永远占有你们的心,你们却永

    远不能占有她的心。你们硬要打开她的房门,你们请求她满足你们的要

    求……”

    “哦!她比买卖兴旺的强盗头子还要慷慨,比最要好的中学同学还

    要真心。”勃龙台说,“人们可以把自己的钱包和秘密托付给她。但是,我选她做王后,是因为她跟波旁家族一样,对失宠的人冷若冰霜。”

    “她跟她母亲一样,要价实在太高。”德·吕卜克司说,“荷兰美女

    (21)

    据说挥霍掉托莱德大主教的收入,她当时‘吃掉了’两个公证人……”

    “但包养过当时是宫廷侍从的马克西姆·德·特拉耶。”皮克西沃说。

    “电鳐要价过高,就像拉斐尔

    (22)

    、卡雷姆

    (23)

    、塔格利奥尼

    (24)

    、劳伦斯

    (25)

    和布勒

    (26)

    一样,就像所有天才的艺术家都要价过高一

    样……”勃龙台说。

    “埃斯黛从未有过这种正派女人的模样。”拉斯蒂涅这时指着挽住吕

    西安胳膊的假面人说道,“我敢打赌,这是德·赛里齐夫人。”

    “这是毫无疑问的,”杜·夏德莱接着说道,“这样就可以解释德·吕庞

    泼莱先生发迹的原因。”“啊!教会善于选择教士,他将会成为何等漂亮的使馆秘书!”德·

    吕卜克司说。

    “更何况,”拉斯蒂涅接着说道,“吕西安是个才子。对此,这些先

    生都得到过不止一次的证实。”他看着勃龙台、斐诺和罗斯多补充道。

    “是的,这小伙子是干大事的料子,”妒火中烧的罗斯多说道,“因

    为他具有我们所说的独立思想 ……”

    “是你培养了他。”凡尔奴说。

    “那么,”皮克西沃看着德·吕卜克司说道,“我请秘书长和评议官先

    生

    (27)

    回忆一下。这个假面人就是电鳐,我赌一顿夜宵……”

    “我跟你打赌。”夏德莱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就说道。

    “喂,德·吕卜克司,”斐诺说,“请您去认一认您过去的小老鼠那双

    耳朵。”

    “没必要去冒犯假面人。”皮克西沃接着说道,“电鳐和吕西安在回

    休息厅时会走到我们这儿,到时候我保证能向你们证明假面人就是

    她。”

    “这么说,我们的朋友吕西安又风光了,”拿当加入了这伙人的谈话

    时说,“我还以为他已回昂古莱姆领地去安度余生。他难道发现了对待

    英国人的什么诀窍

    (28)?”

    “他做到的事,你是不会很快就做到的,”拉斯蒂涅回答道,“他已

    把债全部还清。”矮胖的假面人点头表示赞同。

    “在他这种年龄,一个男人过上循规蹈矩的家庭生活,就会有很多

    麻烦,但他已没有胆量,成了靠年金收入生活的人。”拿当接着说道。

    “哦!他这个人将永远是大阔佬,他永远会有高超的思想,能超过

    许多自以为高超的人。”拉斯蒂涅回答道。

    这时,那些记者、纨绔子弟和闲客个个都像马贩子察看待售的马

    匹,仔细观察他们打赌的尤物。这些老资格的评判员都熟知巴黎的糜烂

    生活,都有过人的才智,各有不同的头衔,他们都受到腐蚀,又在腐蚀

    别人,个个都怀有狂妄的野心,习惯于对一切作出假设,对一切进行猜

    测,这时,他们的眼睛都贪婪地注视着一个戴假面具的女人,一个只有

    他们才能辨认的女人。只有他们和歌剧院舞会的几位常客,才能透过像

    长长的裹尸布那样的黑色化装外衣,透过风帽和使女人变得无法辨认的

    披肩式大翻领,认出丰满的身体,举止和步履的特点,腰肢的扭动,头

    部的姿态,以及常人的眼睛最难察觉、他们又最容易发现的东西。因

    此,她穿的外套虽说显不出身体的轮廓,他们还是看到了最激动人心的

    景象,即因真心爱恋而变得生气勃勃的女人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景象。这

    个女人不管是电鳐、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还是德·赛里齐夫人,不管是

    沦落于社会底层还是显赫于社会上层,都是绝代尤物,都是美梦中的闪

    光。这些老人般的青年跟青年般的老人一样,都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感

    受,不由羡慕吕西安会有这样高超的本领,能把女人变成仙女。假面女

    人站在那里,仿佛只有她和吕西安两人,对她来说,周围上万个人、沉

    闷的气氛和充满灰尘的环境都不复存在。不,她处于爱神聚居的天穹之

    下,就像拉斐尔笔下的圣母,处于椭圆形的金光之下。她感觉不到跟她

    摩肩接踵的人们,她那火焰般的目光从假面具的两个孔中射出,和吕西

    安的目光连接在一起,她的身体仿佛也跟随男女的动作而颤动。使一个热恋的女子容光焕发、变得超群绝伦的情火从何而来?这种使她像精灵

    一般的轻盈,仿佛改变了万有引力的规律,这种轻盈又从何而来?莫非

    是灵魂已经出窍?难道幸福能使肉体变美?处女的纯真和稚童的优美都

    从这长外套里显露出来。这两个人虽说在行走时没有抱在一起,却活像

    最高明的雕塑家让女花神福罗拉和西风神泽费罗斯优美地拥抱在一起的

    一组雕像,但是,他们胜过雕塑这门最伟大的艺术,因为吕西安和穿化

    装长外套的美人会使人想起在花卉或飞鸟中戏耍的天使,这些天使被乔

    凡尼·贝里尼

    (29)

    画在圣母的下面,吕西安和这个女人是先于艺术的想

    象,正如原因先于结果一样。

    这个忘掉周围一切的女子走到这伙人旁边时,皮克西沃叫道:“埃

    斯黛?”这个倒霉的女人急忙转过头去,仿佛别人是在叫她,她认出了

    那个恶作剧者,就低下了头,好像垂死的人在咽最后一口气。随之响起

    了刺耳的笑声,这些人立即消失在人群之中,活像一群受惊的田鼠,从

    路边逃回自己的洞中。只有拉斯蒂涅没有走远,因为他不想显出是在回

    避吕西安的炯炯目光,这样他就能欣赏到两个人同样深沉却被掩盖的痛

    苦:首先是可怜的电鳐,她像遭到雷击一般,显得垂头丧气,其次是那

    个使人摸不透的假面人,那伙人中只有他留了下来。埃斯黛双膝发软,在吕西安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吕西安就扶着她走了。拉斯蒂涅目送着

    这漂亮的一对,陷入沉思之中。

    “怎么给她起了电鳐的绰号

    (30)?”一个阴沉的声音问他。这声音未

    加掩饰,使他内心不由一震。

    “正是他,他又逃出来了……”拉斯蒂涅自言自语道。

    “住嘴,不然就宰了你!”假面人用另一种声音回答道,“我对你感

    到满意,你信守自己的诺言,这样你就多了一个帮手。今后你要像坟墓一样保持沉默,但在沉默之前,你先要回答我的问题。”

    “啊!这姑娘多么迷人,拿破仑皇帝见了也会目瞪口呆,你比皇帝

    陛下更难迷倒,但见了也会傻眼!”拉斯蒂涅说着就慢慢走开。

    “等一等,”假面人说,“我要向你表明,你过去不可能在任何地方

    见到过我。”

    他摘下了假面具,拉斯蒂涅犹豫了片刻,但看不出此人跟他过去在

    伏盖公寓里认识的那个面目奇丑的人

    (31)

    有任何相似之处。

    “魔鬼使您完全改变了相貌,但不大能改变您那双使人难忘的眼

    睛。”拉斯蒂涅对他说道。

    一只铁腕捏住他的胳膊,叫他永远保持沉默。

    凌晨三点,德·吕卜克司和斐诺看到风雅的拉斯蒂涅还在原来的地

    方,只见他背靠柱子,可怕的假面人就是在那里离开他的。拉斯蒂涅对

    自己作了忏悔,他既是听人忏悔的神甫,又是悔罪的忏悔者,既是法

    官,又是被告。他被他们俩拉去吃了夜宵,回到家里已是酩酊大醉,但

    仍然默无一言。

    ————————————————————

    (1) 史嘉本是莫里哀的喜剧《史嘉本的诡计》中的主角,是个刁钻促狭的仆人。斯卡纳赖尔

    是莫里哀的喜剧《斯卡纳赖尔》和《屈打成医》中的主角,是个多疑的丈夫。弗隆坦是古代喜

    剧中无耻而俏皮的仆人。

    (2) 这里是指泰奥菲尔·戈蒂埃的作品《法国人自述》第三卷(1841),特别是指内斯托·罗

    克普朗的作品《手中的中篇小说》第一卷(1840)中对小老鼠的描写。巴尔扎克也在其他作品

    中对这一题材作了描写,如《不自知的喜剧演员》(1844)、《巴黎剧院的艳情秘密》

    (1844)等。(3) 阿斯帕西娅(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名妓。她才貌双全,是古希腊政治家伯里克利的

    情妇。她的沙龙是雅典知识分子聚会的场所。

    (4) 杜·巴里,即巴里伯爵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最后一个情妇。跟让·迪·巴里的兄

    弟纪尧姆名义上结婚后,进入路易十五的宫廷,成为国王的情妇。经常卷入宫廷内部斗争。路

    易十六即位后,被放逐到隐修院。1793年12月,巴黎革命法庭宣判她为反革命,把她送上断头

    台。

    (5) 朗克洛(1616—1705),法国名妓。其父1632年因杀人从巴黎逃走,她却留在巴黎并建

    立了一个沙龙,吸引了许多当时政治界和文学界的知名的人物。其中有昂德洛侯爵加斯帕尔德·

    科利尼和昂吉安公爵路·德·波旁(后以“大孔代”闻名),知识分子中爱慕她的有剧作家莫里哀、诗人斯卡龙以及怀疑论者圣埃弗雷蒙。朗克洛一向漠视宗教,国王路易十四的母亲奥地利的安

    娜因此于1656年把她禁闭在一个隐修院里,但她的同情者很快作保使她获释。17世纪70年代,她受到斯卡龙遗孀曼特农夫人的保护。

    (6) 洛尔默(1611—1650),法国名妓。是雨果的同名剧作的女主人公。

    (7) 印佩丽娅,罗马名妓。她博学多才,她的沙龙是当时的文学艺术家的聚会场所。

    (8) 弗洛拉(公元前1世纪),古罗马名妓,庞培的情妇。

    (9) 贺拉斯(前65—前8),古罗马诗人。父为获释奴隶。其诗作渐引起诗坛注目后,成为

    奥古斯都的政治顾问梅塞纳斯所庇护的官方文学小组成员。自此生活安适,遂由倾向共和转而

    歌颂帝制,宣扬伊壁鸠鲁派的享乐哲学。主要作品有《歌集》(4卷)和诗体《书简》(2

    卷)。《书简》第三卷通常称为《诗艺》,主要介绍他的创作经验,认为写诗须以古希腊诗歌

    为典范,尤其要“寓教于乐”,对欧洲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影响很大。

    (10) 提布卢斯(约前50—约前1918),古罗马哀歌诗人。提布卢斯的初恋,成为他第一卷

    诗的主题。黛莉娅是有夫之妇,他显然趁她丈夫外出服役时跟她发生关系,但提布卢斯最终发

    现黛莉娅同时接待其他情人,最后不再追求她。

    (11) 卡图卢斯(约前87—约前54),古罗马诗人。作品以抒情诗最著名,传世的作品共116

    首,大多抒写他对勒斯比娅(他的爱人克洛狄亚在诗中的化名)的爱情。还写有挽歌和讽刺诗

    等。其诗作对文艺复兴和后世欧洲抒情诗的发展很有影响。

    (12) 普洛佩提乌斯(约前47—约前16),古罗马哀歌诗人。写有哀歌4卷,其中第一卷发表

    于公元前29年,主要记述他同书中女主人公肯提娅的爱情。据说肯提娅确有其人,原名贺斯提

    娅,是妓女,但据诗人描写却出自名门,是个美貌、易激动和任性的女人。

    (13) 德米特里(前336—前283),马其顿国王(前294—前288)。青年时随父征战。在攻

    罗得岛时(前305年),因采用新的围城法围城一年,遂有“围城者”之称。前288年被逐出马其

    顿,进入亚洲企图重整军力,被塞琉古一世擒获(前285年),后死于狱中。

    (14) 勃龙台引用一大串古人的名字,以示博学多才,跟他《辩论报》的学究味十分相似。

    (15) 拉伊斯,古希腊好几个名妓的名字,其中最著名的是雅典政治家亚西比德的情妇。(16) 罗多泊,埃及名妓。原为希腊奴隶,后由其兄帮助赎身,移居埃及。据说她用自己的

    财产建造了一座金字塔。

    (17) 塔利安夫人(1773—1835),西班牙银行家卡巴鲁斯之女。年轻时嫁给波尔多市法院

    推事,后离婚。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她先是赞成,后因惧怕恐怖时代,准备逃离法国回西班

    牙,被捕入狱,成为法国政治家塔利安的情人,后又嫁给了他。她被称为热月党圣母,在热月

    党控制国民公会时期,特别是在督政府时期,她是法国最著名的妇女之一。

    (18) 斐诺的父亲是公鸡街的帽子店老板,斐诺对此感到十分难受。

    (19) 意思是吕西安由电鳐来包养。

    (20) 拉伯雷(约1494—1553),法国作家。所著长篇小说《巨人传》,尖锐讽刺封建制

    度,揭露教会的黑暗,抨击经院哲学和中世纪教育的腐朽,反映了文艺复兴时期个性解放的要

    求。

    (21) 指电鳐的母亲萨拉·高布塞克。她在《赛查·皮罗多盛衰记》中使公证人罗甘倾家荡产。

    另一个公证人是谁无从查证。

    (22)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建筑师。用世俗化描写方法处理

    宗教题材,所绘圣母抱耶稣像参用生活中母亲与幼儿的形象加以理想化。主要作品有梵蒂冈教

    皇宫中四组壁画。其他代表作有《西斯廷圣母》、《卡斯提利宾奈像》、《自画像》、《教皇

    利奥十世像》等。

    (23) 卡雷姆(1784—1833),法国著名厨师。他精心制作的糖果成为拿破仑的美食。后历

    任塔列兰、不列颠摄政王(后为乔治四世)、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维也纳宫廷、英国驻巴

    黎使馆、符腾堡亲王等的品尝美食的厨师。著有《巴黎厨师或19世纪烹饪艺术》、《巴黎皇家

    糕点师》。

    (24) 塔格利奥尼(1777—1871),意大利著名舞蹈家和编舞者。被誉为欧洲真正的浪漫主

    义芭蕾舞的创始人。

    (25) 劳伦斯(1769—1830),英国肖像画家。曾当过国王的画师,是最受英国贵族赞赏的

    肖像画家。

    (26) 布勒(1642—1732),法国著名的家具设计师。

    (27) 指杜·夏德莱先生。参见《幻灭》。

    (28) 对这一短语的意思,巴尔扎克在《地区的才女》(1838)中作过解释。他说:“英国人

    是职员对债主的称呼。英国人的日子就是办公室对外接待的日子。债主们知道这一天肯定能在

    办公室里找到债务人,就蜂拥而来,并以扣除债务人的薪金来进行威胁。”

    (29) 乔凡尼·贝里尼(约1430—151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的奠基人之一。所

    画的许多圣母像,已具有人文主义的倾向。在技法上已从胶水画过渡到油画。作品有《圣母

    子》、《诸神宴》等。

    (30) 电鳐属鱼纲,体盘呈圆形或椭圆形,头侧和胸鳍之间具一椭圆形发电器,能发电御敌或捕食。在王朝复辟时期,妓女常有这种显示其特点的化名。

    (31) 指伏脱冷。详见《高老头》。四 巴黎一景

    朗格拉德街

    (1)

    和邻近的几条街把王宫市场和里沃利街分割开来。

    这部分地方位于巴黎最引人注目的街区之一,将把巴黎古城那些垃圾堆

    成的小土丘所遗留下来的污痕长期保留下来,这些小土丘上以前还有过

    风车。在这些狭窄、阴暗和泥泞的街道上,有人从事着不大讲究外表的

    行当,所以一到夜里,街道就呈现出神秘莫测、对比强烈的面貌。在圣

    奥诺雷街、小田园新街和黎塞留街,行人川流不息,熙熙攘攘,工业、时装和艺术的杰作在那里大放光彩。一旦走出这些灯火辉煌、映照天空

    的街道,走进周围网状的小街深巷,任何不熟悉夜巴黎的人就会感到一

    种凄凉的恐惧。在一个个煤气路灯之后,都有一片浓重的黑暗。惨白的

    路灯向远处投射出飘忽不定、朦朦胧胧的光线,根本照不到某些黑暗的

    死胡同。行人匆匆而过,十分稀少。店铺都已关门,开着的店铺都是下

    贱的场所:一家是没有灯光的肮脏酒吧,一家是兼售花露水的床上用品

    商店。刺骨的寒冷会在你肩头披上一件潮湿的外套。经过的马车稀少。

    有些角落阴森森的,朗格拉德街、圣威廉街

    (2)

    的街口和几条街道的拐

    角尤其如此。目前,市政府还束手无策,无法把这座巨大的麻风病院清

    洗干净,因为卖淫业早已在这里设立了总部。让这些小街保留其污秽的

    面貌,也许是巴黎社会的一种幸福。白天经过这些街道的人们,无法想

    象它们在夜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到了夜里,街上行走的是不属于任何世

    界的怪人,半裸的白色身影一个个靠在墙上,阴影变得有了生气。在墙

    壁和行人之间,浓妆艳抹的女人说着话走过。几扇门微微开启,传出阵

    阵笑声。耳边会传来拉伯雷认为是解冻的说话声

    (3)。舞曲声从铺路石

    中间传出。这声音并不是含糊不清,而是有着某种意思:声音沙哑时是

    人的说话声,但像歌声时就没有一点人的声音,而是跟哨子声相近。哨子声倒是经常可以听到。最后,靴子的后跟发出无法形容的挑逗声和嘲

    笑声。这些声音和形象合在一起,使人感到头晕目眩。那里的气候条件

    已发生变化,是冬暖夏凉。但是,不管天气是冷是热,这奇怪的大自然

    都会呈现出同一种景象:柏林人霍夫曼

    (4)

    笔下的神奇世界。最有数学

    头脑的出纳员,在那些通往有行人、商店和油灯的风气正派的街道的路

    口走过之后,就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过去的王后和国王敢

    于对妓女进行管制,现在的行政当局或现代政治虽说比他们更加傲慢或

    更加无耻,却不敢正视各国首都都有的这种创伤。当然,措施应该随着

    时代而发生变化,而涉及个人及其自由的措施又很难制订,但是,对于

    像空气、光线和房屋那样的纯物质合成物,也许应该表现得宽宏而又大

    胆。伦理学家、艺术家和明智的行政官员将会对王宫市场过去的木廊商

    场

    (5)

    感到惋惜,因为那里住着天真的少女,她们总是到男人散步的地

    方去拉客,那么,让那些散步的男人到她们住所去找她们不是更好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一到晚上就禁止家人在林荫大道上灯光最为明

    亮的地段进行这种迷人的散步。警察当局未能利用某些小巷在这方面提

    供的条件,使大街免受污染

    (6)。

    在巴黎歌剧院舞会上被一句话刺伤的女子,已在朗格拉德街住了一

    两个月,住在一幢外表难看的房子里。这幢房子紧贴着另一幢高大房屋

    的墙壁,房子粉刷得很差,里面不深,却高得出奇,室内的光线来自街

    上,活像是鹦鹉架上的木棍。每层楼都有一个两居室的套间。这幢房子

    里有一个狭窄的楼梯,楼梯一面靠墙,一面是扶手,楼梯上的光线十分

    奇特,由天窗射入,勾画出扶手的外侧,每个楼梯平台上都有一个污水

    槽作为标志,这种污水槽是巴黎最可怕的特点之一。当时,底楼的店铺

    和中层楼

    (7)

    属于一个马口铁器具商,房东住在二楼,其余四层楼里住

    着几个十分正派的缝纫女工,由于要租到这种建筑特别、地段特别的房

    子十分困难,所以她们必须得到房东和女门房的尊重和好感。描写这个街区,是因为类似的房屋十分众多,商业不需要这么多房屋,所以它们

    就只能被一些说不出口、地位不稳或得不到尊重的行业所利用。

    ————————————————————

    (1) 朗格拉德街是巴黎过去的街名,位于主教街和特拉韦西埃街之间。

    (2) 当时,圣威廉街有一段弯弯曲曲的路面把特拉韦西埃街和黎塞留街连接起来。

    (3) “解冻的说话声”,拉伯雷在《巨人传》第4部第55章“庞大固埃怎样在海上听见解冻的说

    话声”和第56章“庞大固埃怎样从冻结的语言里听出奇怪的字意”中叙说。

    (4) 霍夫曼(1776—1822),德国作家。他的作品通过荒诞离奇的故事揭露和讽刺庸俗丑恶

    的现实生活,描绘出神奇的幻想世界。著有短篇小说集《谢拉皮翁兄弟》,长篇小说《雄猫穆

    尔的生活观》,童话《侏儒查赫斯》、《金罐》、《跳蚤师傅》等,均以讽刺的笔法揭露普鲁

    士的独裁统治和市侩习气。

    (5) 木廊商场是妓女卖淫的地方。详见《幻灭》。

    (6) 这里,巴尔扎克表达了帕朗—迪夏德莱在《论卖淫》一书中的意见。该书作者认为,既

    然卖淫现象无法消除,就应把妓女集中在城市的几个偏僻地区,以减少其危害。

    (7) 巴黎旧式房屋在底楼和二楼之间往往另有一层,比较低矮,但仍是正式房屋,称为中层

    楼。五 一些人了如指掌、另一些人一

    无所知的室内

    凌晨两点,女门房看到埃斯黛小姐像死人一样被一个男青年送了回

    来。下午三点,她问了住在埃斯黛楼上的缝纫女工,那女工准备去参加

    一个愉快的聚会,上车前把自己对埃斯黛的担心告诉了女门房,因为她

    没有听到埃斯黛的房里有什么动静。埃斯黛也许还在睡觉,但她这种睡

    法使人感到怀疑。门房里只有女门房一个人,所以她不能到埃斯黛小姐

    住的五楼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感到十分遗憾。她准备让马口铁器具

    商的儿子照看她的门房,即建造在中层楼墙壁凹处的壁龛式门房,正在

    这时,一辆出租马车停在门口。车里走出一个男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

    件斗篷里,显然想掩盖自己的服装或身份,他说要找埃斯黛小姐。女门

    房这下就完全放心了,她觉得埃斯黛静静地待在房间里的原因得到了圆

    满的解释。来客走到门房上面的楼梯上时,女门房看到他皮鞋上饰有银

    搭扣,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教士长袍腰带上的黑流苏。她走到楼下去向车

    夫打听,车夫无言以答,这下她就更加明白了几分。教士敲了敲门,里

    面没有任何回答,他听到屋里有轻微的叹息声,就用肩膀把门撞开,他

    有这么大的力气,一定是慈悲之心赋予他的,但要是换了另一个人,就

    会使人感到他平常就有这样大的气力。他急忙走进第二个房间,只见可

    怜的埃斯黛双手合十,跪在一座上色的圣母石膏像前,或者确切地说,是匍匐在地。这个缝纫女工已奄奄一息。一只熄灭的煤炉说明了这可怕

    的上午所发生的事情。风帽和化装长外套的披肩都被扔在地上。床铺没

    有弄乱。可怜的姑娘心里受到致命的伤害,从歌剧院回来后显然已把一

    切安排妥当。一根油烛

    (1)

    芯凝结在烛台托盘里的烛泪之中,说明埃斯

    黛进行最后的思考时多么全神贯注。一方被泪水湿透的手帕证明这种抹大拉

    (2)

    式的绝望的真诚,而抹大拉跪在地上的传统姿势正是这个不信

    教的妓女跪着的姿势。这种彻底的悔恨使教士微微一笑。埃斯黛自杀无

    方,让房间的门开着,并没有想到两个房间空气相通,就需要更多的煤

    气才能使人窒息。刚才,煤气只是使她晕了过去,现在从楼梯口进来了

    新鲜的空气,她就渐渐感到自己的痛苦。教士仍然站着,沉浸在阴郁的

    思虑之中,他对姑娘天仙般的美貌毫不动心,看着她开始动弹,如同看

    到什么动物。他的眼睛显得十分冷淡,把目光从这个倒在地上的身体上

    移开,转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上。他看了看室内的陈设,只见蹩脚的

    地毯已经破损,显出了经纬线,破洞里露出磨得发亮、闪着冷光的红色

    地砖。一张老式的油漆木床,用黄底红花平纹布床帏遮挡;只有一把扶

    手椅和两把椅子,也是上了漆的木料制成,椅子套也用同样的平纹布,和窗帘布一模一样;墙纸灰底花点,因年长日久而发黑,上面还有油

    腻;一张做针线活用的桃花心木桌;壁炉上放满了价格最便宜的厨房用

    具,两捆已用过的柴堆在炉边,石头窗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几个彩色玻

    璃小饰物,里面夹杂着首饰和剪刀;一团弄脏的线球,一副洒了香水的

    白手套,一顶优雅的帽子被扔在水罐上,一条泰尔诺

    (3)

    披肩堵住窗

    子,一条漂亮的裙子挂在钉子上,一张没有坐垫的小型长沙发;样子难

    看、已经断裂的木底鞋和小巧的皮鞋,王后看了也会羡慕的长筒靴,几

    个有豁口的普通瓷盘,里面还有最后一顿饭吃剩的菜,盘子上摆满了巴

    黎的穷人当银餐具用的白铜刀叉;一只篮子里装满了土豆和准备浆洗的

    内衣,篮子上放着一顶色彩鲜艳的薄纱睡帽;一只蹩脚的大立柜柜门开

    着,里面空荡荡的,隔板上放着几张当票:这就是引人注目的所有东

    西,其中有悲伤和欢乐,有贫困和富裕。这些奢侈生活的遗留物混杂在

    破碎的器皿之中,完全符合这个妓女的流浪生活,只见她衣衫不整地倒

    在地上,如同一匹套着鞍辔的死马,被缰绳拉着倒在断裂的车辕之下。

    这种奇特的景象是否引起教士深思?他是否在想,这个误入歧途的女子

    爱着一个富裕的青年,却仍然过着如此贫苦的生活,至少说明她不是为了得到物质上的好处?他是否会将室内陈设的凌乱归咎于生活的放荡?

    他是否感到怜悯、恐惧?他是否产生了慈悲之心?他双臂交叉在胸前,额头上显出忧虑的神色,双唇紧闭,目露凶光,谁要是看到他这副模

    样,一定会认为他怀有阴险、仇恨的感情,进行着充满矛盾的思考,策

    划着阴险的计划。显然,他对几乎被弯曲的上身压扁、线条优美而隆起

    的乳房,对垂死的姑娘因缩成一团而从黑裙下显露出来的维纳斯般的优

    美身段,并没有动心。她的头自然地垂在地上,从后面可以看到她雪

    白、柔软、富有弹性的颈项,她充分发育的漂亮双肩,这些也没有使他

    动心。他没有将埃斯黛搀扶起来,他仿佛没有听到说明她死而复生的凄

    惨呼吸声。直到这姑娘号啕大哭,并向他投来令人恐惧的目光,他才将

    她扶了起来,并把她抱到床上,他把她抱起来轻而易举,说明他有惊人

    的力气。

    “吕西安!”她低声说道。

    “爱情回来,女人不远。”教士苦涩地说。

    这时,巴黎糜烂生活的牺牲品才看到救命恩人的服装,她像抓住向

    往已久的玩具的孩子那样微笑地说:“这么说,我死以前,一定要跟老

    天重归于好!”

    “您可以补赎您的过错。”教士说,并用水浸湿她的额头,让她闻从

    房间的角落里找到的一瓶醋。

    “我感到生命非但没有离开我,反而向我身上涌来。”她在接受了教

    士的治疗后说,并用极为自然的手势向他表示感谢。

    这种美惠三女神为诱惑男人而做出的迷人动作,充分说明这奇特的

    妓女为什么会有她的绰号。“您感到好点了吗?”教士在给她喝一杯糖水时问道。

    这个人看来对这些独特的器具了如指掌,无所不知。他在这屋里就

    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每到一处都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的这种特权,只属

    于国王、妓女和小偷。

    ————————————————————

    (1) 油烛用牛羊油制成,价格比蜡烛便宜得多。

    (2) 抹大拉是《圣经》中一个有罪的女人。她挨着耶稣的脚哭,用嘴亲他的脚,把香膏抹在

    他脚上,结果耶稣把她的罪全部赦免(见《新约·路加福音》)。

    (3) 泰尔诺(1763—1833),法国工业家和政界人物。一家纺织品厂企业主,该厂制造廉价

    的开司米仿制品。六 一只小老鼠的忏悔

    “等您完全好了之后,”这个奇特的教士在停顿片刻后接着说

    道,“您要告诉我是哪些原因使您犯下未遂自杀这最后一桩罪。”

    “我的经历十分简单,神甫。”她回答道,“三个月前,我过着像出

    生时那样凌乱的生活。当时,我是最下贱、最无耻的女人,而现在我只

    是最不幸的女人。请允许我闭口不谈我那可怜的母亲,即被人杀害的母

    亲……”

    “是被一个船长在一幢十分可疑的房子里杀害的

    (1)。”教士打断了

    忏悔人的话说道……“我知道您的底细,并知道如果一个女人过着可耻

    的生活却能被人原谅,那个女人就是您,因为您没有好的榜样。”

    “唉!我没有受过洗礼,也没有受到过任何一门宗教的教育。”

    “一切都还可以弥补,”教士接着说道,“只要您信仰虔诚,真心悔

    改,而且没有半点邪念。”

    “我心里只有吕西安和上帝。”她天真得动人地说道。

    “您应该说上帝和吕西安,”教士微笑地纠正道,“您使我想起我来

    访的目的。关于这青年的事,您要一字不漏地讲给我听。”

    “您是为他而来?”她问道。她那种热恋的表情,任何别的教士听了

    都会为之感动。“哦!他猜到我会这样做。”

    “没有,”他回答道,“我们担心的不是你的死,而是您的生。好吧,请把你们的关系告诉我。”

    “一句话。”她说道。

    可怜的姑娘听到教士粗暴的语调就要发抖,虽说她这样的女人对粗

    暴早已习以为常。

    “吕西安就是吕西安,”她接着说道,“他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是

    活人中最好的人,您如果认识他,就会觉得我爱他是十分自然的事。我

    是偶然认识他的,那是在三个月前,在圣马丁门那儿,一天我出门时正

    好去了那儿,因为我当时在梅纳尔迪太太的妓院

    (2)

    里干,每星期休息

    一天。第二天,我不告而辞,离开了妓院,这点您一定明白。爱情已占

    据了我的心,使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从剧院回来,再也认不出自己

    了:我厌恶自己。我的情况吕西安一点也不知道。我没有对他说我当时

    在什么地方干,而是把这个住址告诉了他,当时这屋子是我的一个女友

    住的,后来她出于好心让给了我。我以神圣的诺言向您发誓……”

    “不用发誓。”

    “许下神圣的诺言就是发誓!啊!从那天起,我就在这个房间里拼

    命干活,缝制衬衫,加工费每件只有二十八个苏,为的是能靠体面的工

    作来维持生活。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只吃土豆,以便做个规矩人,使

    自己配得上吕西安,因为他爱我、尊重我,把我当作最最贞洁的女人。

    我按照规定向警察局提出申请,要求恢复我的权利,因此我就受到两年

    的监督考察

    (3)。你要他们把名字登记在耻辱的名册上非常容易,但要

    他们把名字画掉就极为困难。我刚才只求老天保佑我的决心。到四月份

    我就满十九岁了

    (4)

    :到了这个年龄就有办法。我感到自己仿佛是三个

    月的婴儿……我每天早晨向仁慈的上帝祈祷,要求上帝永远不要让吕西安知道我过去的生活。我请了这尊圣母像,就是您看到的这尊。我不会

    祈祷,就用自己的方式向圣母祈祷。我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我从来没

    有进过教堂,只是在迎神队伍中才看到仁慈的上帝,是去看热闹时看到

    的。”

    “那您对圣母说些什么?”

    “我对圣母说话,就像对吕西安说话一样,充满着感情,能使吕西

    安激动得流出泪来。”

    “啊!他会流泪?”

    “高兴得流泪。”她急忙说道,“可怜的宝贝!我们情投意合,仿佛

    有相同的灵魂!他多么可亲可爱,他的心地、思想和举止又是多么温

    和!……他说他是诗人,我说他是上帝……请原谅!不过,你们这些神

    甫,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另外,只有我们才能欣赏吕西安这样的男

    人,因为我们对男人相当了解。您要知道,吕西安这样的男人,就像没

    有罪孽的女人那样少见,女人遇到了他,就不会再爱别人,事情就是这

    样。但是,像他这样的男人,必须配上相称的女人。因此,我想成为值

    得我的吕西安爱的女人。我的不幸就是由此而来。昨天,在歌剧院,我

    被几个像老虎那样没有心肝、没有怜悯的年轻人认了出来。我难道能跟

    老虎去说理?我披着的纯洁无邪的面纱被撕掉了。他们的笑声撕裂了我

    的头脑,刺伤了我的心。您别以为已经救了我的命,我还会伤心得死

    去。”

    “您纯洁无邪的面纱?……”教士说道,“那么,您跟吕西安是相敬

    如宾啰?”

    “哦!神甫,您了解他,不该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她回答道,并向他露出妙不可言的微笑。“上帝的诱惑是无法抵挡的。”

    “别说亵渎神明的话。”教士声音温和地说道,“谁也不能跟上帝相

    比。真正的爱情不能夸张,您过去对自己的偶像爱得不纯不真。要是您

    真像自己吹嘘的那样有了变化,您就会有少女特有的一切美德,您就会

    体会到少女引以为荣的贞洁的乐趣和廉耻的美妙。您有的不是爱情。”

    埃斯黛做出恐惧的手势,神甫看在眼里,但还是像忏悔师那样不动

    声色。

    “是的,您爱他是为了您自己,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使您神魂颠

    倒的片刻欢愉,而不是为了爱情本身。您这样占有了他,但您并没有感

    到神圣的颤动,这种颤动只有被上帝打上最令人喜爱的完美印记的男人

    才能使您产生。您在用过去的腐化堕落使他黯然失色,您将用跟您的以

    下流闻名的绰号相称的可怕欢愉来腐蚀一个孩子,这些您想到过没有?

    您对自己不负责任,把您短暂的爱情视同儿戏……”

    “短暂的!”她抬起眼睛重复道。

    “不是永恒的爱情,不能使我们跟我们所爱的人一直结合到基督教

    徒未来的天国之中的爱情,又该称作什么呢?”

    “啊!我想当天主教徒。”她声嘶力竭地叫道。救世主要是听到这种

    声音,一定会宽恕她的。

    “一个妓女没有受过教堂的洗礼和科学的洗礼,既不识字又不会写

    字和祈祷,每走一步连街上的铺路石也会起而攻之,引人注目的只有她

    短暂的美貌,就是也许在明天就会因疾病而消失的美貌,这种腐化堕落

    的女人,明知自己堕落……(您要是无知,爱得又不是这样深,也许更能被人原谅……)又是将要自杀,被打入地狱,难道能成为吕西安·德·

    吕庞泼莱的妻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入心里。每听到一句话,绝望的

    妓女就哭得更加厉害,眼泪也流得更多,这说明光明正有力地进入她那

    野人般未开化的智慧,进入她那终于觉醒的灵魂,进入她那被堕落的污

    浊冰层覆盖的天性,而在信仰的阳光下,这冰层已在融化。

    “我为什么没有死掉!”这是她表达出来的唯一想法,因为她脑中的

    想法如汹涌的波涛,搅得脑子里乱七八糟。

    “我的孩子,”可怕的审判官说,“有一种爱情不应在男人面前说

    出,只能吐露给带着微笑倾听的天使。”

    “是哪种?”

    “是不抱希望的爱情,这种爱情能鼓励别人生活,在生活中确立忠

    诚的原则,用达到理想的完美境界的想法使一切行为变得高尚。是的,天使们赞成这种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使人了解上帝。不断完善自己,使

    自己配得上心上人,暗中为他作出无数牺牲,在远处爱他,一滴一滴地

    献出自己的鲜血,为他牺牲自己的自尊心,不再对他傲慢和发怒,即使

    知道他妒火中烧也要避开他,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哪怕我们自己吃

    亏也在所不惜,爱他之所爱,脸总是朝着他,以便能注视他,但又不要

    被他知道。您要是有这样的爱情,教会就会原谅您,因为这种爱情不触

    犯人间和天上的法律,并引向一条与您所走的淫乐的肮脏道路完全相反

    的道路。”

    听到用一个词(又是怎样的一个词?而且是用怎样的语调说出?)

    来表达的这种可怕的判决,埃斯黛十分自然地产生了怀疑。这个词犹如一声雷鸣,预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她看了看这个教士,不由感到胆

    战心惊,就像最勇敢的人面临突然出现的危险。任何人都看不透这个人

    此刻的心思,但看到他的眼睛,连最大胆的人也不会感到希望,而只会

    感到颤抖,他那双眼睛以前是黄色透亮,活像老虎的眼睛,清苦的生活

    又使它们蒙上一层薄雾,犹如三伏天地平线上的热气:大地灼热而又明

    亮,但雾气会使它变得模糊,几乎无法被人看清。他那张黄褐色的脸,仿佛被太阳烤焦,显出西班牙人的严肃,上面有一道道很深的皱纹,天

    花留下的无数麻子,使皱纹变得十分丑陋,犹如一道道断裂的车辙。这

    个不修边幅的教士戴着稀稀拉拉、在日光下黑里透红的假发,他的脸在

    枯干的假发中间就显得更加严肃。他那运动员般的上半身、老兵般的双

    手、宽阔的胸脯和强壮的肩膀,使他跟中世纪建筑师在一些意大利宫殿

    里塑造的人像柱十分相像,也跟圣马丁门剧院正面的人像柱有些相似。

    目光极为迟钝的人也许会认为,他进入教会是出于狂热的感情,或是因

    为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故。当然,如果这样的本性能够改变,那么,使

    他产生变化的就只能是晴天霹雳。

    ————————————————————

    (1) 埃斯黛的母亲荷兰美女于1818年被一个船长杀害,在《赛查·皮罗托盛衰记》中提到。

    巴尔扎克想到一个真实的社会新闻。

    (2) 这就是说,埃斯黛当时是鸨母梅纳尔迪太太妓院里的一名叫号妓女。

    (3) 帕朗—迪夏德莱在《论卖淫》一书中提到,妓女不再卖淫必须提出书面申请,说明理

    由,经过一段时间的监督考察后才予以在名册上注销。

    (4) 在原稿上,埃斯黛只有16岁,在1838年的版本上改成18岁。巴尔扎克犹豫不决的原因,是官方规定卖淫的最低年龄从17岁逐渐提高到21岁。当然,在实际上,许多妓女只有十三四

    岁,有的甚至只有12岁。七 妓女就是这样

    凡是有过埃斯黛深恶痛绝的那种生活的女人,都对男人的外貌毫不

    在乎。她们很像当今的文学批评家,这些批评家在某些方面可以跟她们

    相比,因为他们对艺术形式到了不屑一顾的地步:他们读过无数作品,还在读无数作品,对一页页文字已觉得平淡无奇,他们看到过无数结

    局、无数悲剧,写过无数文章,却又不谈自己的真实看法,常常因友情

    和敌意而背叛艺术事业,因此,他们对任何事物都感到厌恶,却又要继

    续进行评论。要这种作家写出一部作品,就非得出现奇迹不可;同样,一个妓女的心中要开出纯洁、高尚的爱情之花,也非得出现奇迹。这个

    仿佛是从苏巴朗

    (1)

    的油画里逃出来的教士,语调和举止都显得对这个

    可怜的妓女十分敌视,因此,这个对男人的外貌不大在意的妓女,感到

    自己与其说是受人关心的对象,倒不如说是某个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人

    物。她无法辨别这是出于个人利益的曲意奉承还是发自善心的甜言蜜

    语,因为要识别朋友给的伪币,就得十分警觉。她感到仿佛有一只巨大

    无比的猛禽在天空盘旋多时后向她扑来,用爪子把她抓住,她在恐惧中

    用惊慌不安的声音说道:“我原以为神甫的责任是安慰我们,而您却是

    来杀害我!”

    听到这天真无邪的叫喊,教士不由动了一下,并停了下来,他在回

    答前沉思片刻。在这段时间里,这两个如此奇怪地聚在一起的人,都偷

    偷地打量着对方。教士理解了妓女的想法,而妓女却不能理解教士的想

    法。他想必放弃了会威胁可怜的埃斯黛的某个计划,重新回到了原先的

    想法。

    “我们是医治灵魂的医生,”他声音温和地说,“我们知道医治灵魂的疾病应该使用什么药物。”

    “对不幸的人应该多加原谅。”埃斯黛说。

    她感到自己错了,就轻轻地下了床,跪倒在教士的脚下,极其谦恭

    地吻了他的长袍,然后抬起头来,用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努力。”她说。

    “您听着,孩子,好吗?您名声不好,这使吕西安家里十分难受。

    他们担心是有一定的道理,担心您把他带坏,让他在狂欢的世界中过着

    放荡的生活……”

    “不错,是我把他带到舞会上,让他感到惊喜。”

    “您长得相当漂亮,所以他想利用您在众人面前炫耀自己,自豪地

    把您带给别人看,把您当作一匹进行表演的马。他如果只是花钱倒也罢

    了……但他还会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他还会对我们想为他创造的美

    好前程失去兴趣。他会像许多把自己的才华埋没在巴黎的污泥浊水中的

    浪荡公子一样,不是去当被人羡慕、荣华富贵的大使,而是成为一个淫

    妇的情人。至于您,在风雅的圈子里混了一阵之后,您还会重操旧业,因为您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无力去抵制邪恶,也不会去考虑未来。您

    现在没有跟今天凌晨在歌剧院羞辱您的那班纨绔子弟一刀两断,将来也

    不会跟您那班姐妹断绝关系。吕西安那些真正的朋友,对您使他产生的

    爱情感到不安,他们跟踪他,把什么情况都打听清楚。他们忧心忡忡,就派我来找您,以了解您的打算,决定您的命运。他们的势力相当大,可以扫除这个年轻人道路上的绊脚石,但他们也慈悲为怀。我的孩子,您要知道:一个吕西安钟爱的人有权受到他们的尊重,就像真正的基督

    教徒喜爱偶尔会放射出神圣光彩的污泥一样。我来此是为了传道行善,但是,如果我认为您居心叵测,厚颜无耻,诡计多端,腐化透顶,不听

    劝悔,我就会让他们对您大发雷霆。要恢复公民和政治的权利很不容

    易,警察局一再拖延也有道理,是为了社会的利益,但我刚才听到您真

    心悔过,热切希望得到这种权利,所以我现在就给您。”教士说着从腰

    带里抽出一张公文纸。“昨天看到您去了,这张通知书上写的是今天的

    日期:您看,关心吕西安的人多有势力。”

    看到这张纸,埃斯黛因意外的幸福而感到阵阵颤抖,露出天真的微

    笑,在唇边固定下来,犹如精神失常的人在呆笑。教士停了下来,看了

    看这个孩子,想知道她失去了堕落的人们从堕落中汲取的可怕力量并恢

    复了她脆弱、娇柔的本性之后,是否能经得住百感交集的感受。如果埃

    斯黛是骗人的妓女,她就会装腔作势,但一旦变得纯洁、真诚,她就可

    能会死去,就像动过复明手术的瞎子,如果看到过于强烈的阳光,也会

    再度失明。这时,他看透了人的本性,但他仍因凝视而保持可怕的平

    静:他像冰冷雪白、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有着花岗岩的山坡,世代

    不变,峻峭肃穆,却有益于健康。妓女们一般都变化无常,她们会莫名

    其妙地从绝对怀疑转为绝对信任。她们在这方面连动物都不如。她们在

    高兴或绝望时,在信教或不信教时,都会走到极端。如果她们没有被妓

    女所特有的死亡率夺走自己的生命

    (2)

    ,如果偶然的运气没有使她们中

    的某些人脱离她们生活的污泥,她们就几乎全都会发疯。在观赏跪在教

    士面前的电鳐的狂喜表情时,只有亲眼看到这个女人在狂热中——但不

    会一直狂热——走得多远,才能深入了解这种可怕生活的悲惨。可怜的

    姑娘看着这张使她获得自由的纸,露出但丁

    (3)

    忘了描写的表情,这种

    表情比他在《地狱》中的任何创造都更胜一筹。但是,反应随着泪水而

    来。埃斯黛站起身来,用双手搂住教士的脖子,把头依偎在他的胸口

    上,让泪水流到上面,并吻着覆盖这颗铁石般的心的粗布衣襟,仿佛想

    钻到他心里一般。她拉住这个人,吻遍他的双手,在神圣的感激之情中温存地抚摸他,用各种最最温柔的称呼叫他,并在甜言蜜语中千百遍地

    对他说:“请把纸给我!”每次都用不同的语调说出。她对他百般柔情,妩媚地望着他,目光之迅速使他防不胜防,她终于使他怒气全消。教士

    亲身体会到这个妓女跟她的绰号是多么相称,他明白想要抵挡这迷人的

    女人的诱惑是何等困难,他突然猜到吕西安为什么会坠入情网,猜到这

    个诗人迷恋的是什么。这种爱情在千百种魅力之中隐藏着一只专钓艺术

    家高雅灵魂的钓钩。这种爱情,芸芸众生无法解释,却完全可以用作家

    对理想美的渴望来解释。这不是有点像负责使罪人恢复美好感情的天

    使?使这样一个女人变得纯洁,不就是在进行艺术创造?使精神美和肉

    体美珠联璧合,又是何等的诱人!要是成功,会多么自豪,多么快乐!

    这种以爱情为唯一工具的任务是多么美好!这种被凡夫俗子视为骇人听

    闻的结合,已被亚里士多德

    (4)

    、苏格拉底

    (5)

    、柏拉图

    (6)

    、亚西比得

    (7)

    、塞提古斯

    (8)

    和庞培

    (9)

    的例子所阐明,其基础是一种感情,这种感

    情过去曾使路易十四建造凡尔赛宫,现在仍使男人们做出各种倾家荡产

    的事情:把臭气冲天的死水塘变或香气沁人的活水池,像孔蒂亲王在努

    万泰尔建造人工湖那样把湖泊建造在山丘上,或者像包税人贝热雷那样

    把瑞士的风景搬到卡桑

    (10)。总之,这是闯入道德中的艺术。

    教士对自己听任女人温存地抚摸感到羞愧,就急忙把埃斯黛推开,埃斯黛也羞愧地坐了下来,因为他对她说:“您永远是妓女。”他又冷冷

    地把通知书塞进腰带。埃斯黛如同头脑中只有一个欲望的孩子,两眼紧

    盯着腰带里放那张纸的地方。

    ————————————————————

    (1) 苏巴朗(1598—1664),西班牙画家。他早期为圣彼得罗教堂作装饰画,后为修道院画

    了大量宗教题材的作品,描绘僧侣教士的生活。

    (2) 据为妓女看病的医生说,妓女很少活到30岁,她们常因心脏病、肺结核以及肝脏和其他内脏疾病而死亡。

    (3) 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代表作《神曲》反映中世纪后期意大利的社会矛

    盾,谴责教皇和僧侣的贪婪专横。全诗分《地狱》、《炼狱》、《天堂》三部,每部33歌,加

    上序曲,共100歌。《地狱》中描写罪人所受的刑罚,显示了但丁丰富的想象力和表现力。

    (4) 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古希腊哲学家。18岁进入柏拉图学园求学。前335年在

    雅典创办吕克昂学园。主要著作有《形而上学》、《物理学》、《论灵魂》、《尼各马可伦理

    学》、《政治学》、《诗学》、《修辞学》等。

    (5) 苏格拉底(前470—前399),古希腊哲学家。欧洲哲学史上最早提出唯心主义的目的

    论,认为一切都是神所造与安排,体现神的智慧与目的。他的神就是理性。被雅典执政当局

    以“信奉自己捏造的神而不信奉城邦公认的神”等罪名逮捕处死。本人并无著作传世,其言行大

    抵见于其弟子柏拉图的一些对话体著作和色诺芬的《苏格拉底言行回忆录》中。

    (6) 柏拉图(前428—前348),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学派的创始人。苏格拉底的弟子,亚

    里士多德的老师。公元前387年在雅典创办学园,收徒讲学,建立起欧洲哲学史上第一个系统的

    以理性为基础的客观唯心主义体系。是欧洲哲学史上第一个有大量著作传世的哲学家。他在学

    园中的讲稿虽未留传下来,但他的对话却被保存,比较确定的大致有30余篇。

    (7) 亚西比得(约前450—前404),古雅典统帅、政客。苏格拉底的弟子。发动对西西里的

    冒险远征。后被控犯渎神罪并判处死刑,畏罪叛降斯巴达,为其献策攻打母邦。前407年重返雅

    典,掌军权,旋战事失利,逃往小亚细亚,被杀。

    (8) 塞提古斯(约前93—前63),古罗马政治家。喀提林阴谋的参与者之一。

    (9) 庞培(前106—前48)古罗马统帅。前70年与克拉苏共任执政官。前60年与恺撒、克拉

    苏结成前三头政治,抗衡元老院。前53年克拉苏去世后,畏恺撒在高卢战争中得势,图削其兵

    权,转与元老院妥协,导致双方内战。法萨罗战役(前48年)失败,逃亡埃及,被托勒密十三

    下令杀死。

    (10) 努万泰尔是法国瓦勒德瓦兹省市镇。其城堡于1680年为路易十四的御库管理员让·德·图

    尔默尼所建,1749年成为孔蒂亲王的猎人聚会地。努万泰尔的人工湖长200米,宽60米,当时相

    当出名,1780年转让给金融家贝热雷。贝热雷又在卡桑建造花园,开掘河流,费用浩大。卡桑

    和努万泰尔都与瓦尔德瓦兹省城市利勒亚当毗邻。巴尔扎克在年轻时曾多次在利勒亚当逗留。八 小老鼠变成抹大拉的马利亚

    “我的孩子,”教士停顿片刻之后接着说道,“您母亲是犹太人,您

    没有受过洗礼,但您也没有进过犹太教堂:您像婴儿一样,处于宗教的

    边缘……”

    “婴儿!”她用感动的声音重复道。

    “……就像您在警察局的卡片上,只是社会人口之外的一个号

    码。”面无表情的教士继续说道,“如果短暂的爱情使您在三个月前觉得

    您仿佛刚刚出生,那么您现在就应感到从那天起您确实处于童年时代。

    因此,您必须表现得像孩子一样,您应该使自己脱胎换骨,我可以负责

    把您变得无法辨认。首先,您要忘掉吕西安。”

    听到这话,可怜的姑娘心也碎了。她抬起眼睛望着教士,摇了摇头

    表示反对。她感到救命恩人又变成了刽子手,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您至少不能再见到他。”他接着说道,“我将把您送进一所修道

    院,在那里接受教育的是大家闺秀。您将在那里成为天主教徒,接受宗

    教礼仪的教育,学习教义教规。在那里学完之后,您就会成为完美、贞

    洁、纯真和有教养的姑娘,只要……”

    这个人竖起一个手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只要您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能把电鳐留在这里。”

    “啊!”可怜的孩子叫道。对她来说,每句话都像是乐曲中的一个音

    符,在把天堂的大门慢慢打开。“啊!我要是能把自己的血液都流在这里,换上新鲜血液,该有多好!……”

    “请听我说。”

    她不吱声了。

    “您的前途取决于您的遗忘能力。请想想您要承担多大的义务:只

    要有一句话、一个动作显出了电鳐的原形,就会葬送吕西安的妻子。一

    句梦话,一个无意中出现的想法,一个轻佻的目光,一个迫不及待的动

    作,一个淫荡的回忆,一点疏忽,因表示您现在知道或过去不幸知道的

    事情而点头或摇头……”

    “好了,好了,神甫,”姑娘像圣女一样热情洋溢地说道,“穿着烧

    得通红的铁鞋走路却要微笑,穿着布满尖刺的胸衣却要保持舞蹈演员的

    优美姿势,吃着撒满香灰的面包,喝着苦艾酒,这些事都会高兴地做

    到,而且易如反掌!”

    她再次跪倒在地,吻着教士的皮鞋,泪如雨下,把皮鞋都弄湿了。

    她紧紧抱住教士的双脚,把脸贴在上面,快乐地哭着,低声说出种种疯

    话。她那头金色秀发披散开来

    (1)

    ,像地毯般铺在这位天国使者的脚

    下,她站起身来看着他时,觉得他阴沉、冷酷。

    “我有什么冒犯您的地方?”她惧怕地问道,“我听说有个像我这样

    的女人,把香膏抹在耶稣的脚上。唉!贞节把我弄得这样穷,我只能向

    您奉献自己的眼泪。”

    “您难道没有听到我的话?”他用凶狠的声音回答道,“我对您说,您必须能从我将送您去的修道院里出来,并在肉体和精神上判若两人,使以前认识您的男人和女人不敢叫您‘埃斯黛’,都不能使您回过头去。昨天,爱情的力量没能使您把妓女永远埋葬,她仍在只有对上帝才能有

    的崇拜中再现。”

    “不是上帝派您来找我吗?”她说。

    “是的,您在受教育期间如果被吕西安看到,那就全完了,”他接着

    说道,“这点您好好想想。”

    “那谁来安慰他呢?”她说。

    “您过去用什么来安慰他?”教士问道。在这个场景中,他的声音第

    一次因激动而颤抖。

    “我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常常愁眉苦脸。”

    “愁眉苦脸?”教士接着说道,“他对您说过是什么原因吗?”

    “从未说过。”她回答道。

    “他愁眉苦脸,是因为爱上您这样的妓女。”他大声说道。

    “唉!他想必这样,”她极其自卑地接着说道,“我是最下贱的女

    人,我只有用爱情的力量才能博得他的欢心。”

    “这爱情应该使您有勇气对我盲目服从。如果我立即把您送到修道

    院去接受教育,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告诉吕西安,说今天您跟一个教士一

    起走了,这样他就会找到您的行踪。一星期之后,女门房没有看到我再

    来,就不会把我看成带走您的人。因此,在下个星期的今天,您晚上七

    点钟悄悄出来,在投石党人街

    (2)

    的下面跳上一辆等候您的出租马车。

    在这一星期中,您要避开吕西安,要找些借口,不让他进门,他要是来,您就到楼上的女友家去。我会知道您是否见过他,要是见过,那么

    一切就此结束,我也不会再来。给您一个星期的时间是必要的,您可以

    置办一些朴素大方的行装,改变您那妓女的模样。”他说着把一个钱袋

    放在壁炉上。“您的模样和衣服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巴黎人一看就知

    道您干的是什么行当。您难道从未在街上和林荫大道上看到一个端庄、纯洁的姑娘和母亲一起行走?”

    “哦!是的,我不幸看到过。看到一个母亲和女儿在一起,是我们

    最大的痛苦之一,这唤起了隐藏在我们心里的悔恨,使我们感到十分痛

    苦!……我缺的是什么,自己实在是太清楚了。”

    “好吧,您现在知道下星期天该怎么办了。”教士说着站了起来。

    “哦!”她说,“在走之前,请告诉我真正的祷文,这样我就可以向

    上帝祈祷。”

    教士一遍又一遍地用法语教她念《万福马利亚》和《我们的天

    父》,这情景确实动人。

    “真美!”埃斯黛一字不差地背出这两段优美、流行的天主教祷文后

    说。

    “您叫什么名字?”她在教士向她告别时问道。

    “卡洛斯·埃雷拉。我是西班牙人,已被驱逐出境。”

    埃斯黛握住他的手吻了一下。她已经不是一个妓女,而是失足后重

    新站起来的天使。————————————————————

    (1) 埃斯黛在这里是金发,到本书第二部中却成了棕发女郎。

    (2) 投石党人街从朗格拉德街一直通到圣奥诺雷街,离埃斯黛的住所很近。九 提香 (1) 见了准想画的一幅

    肖像

    同年三月初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在一所以贵族和宗教教育闻名的修

    道院

    (2)

    里,寄宿生们发现在她们漂亮的队伍里增加了一名新生,新生

    的美貌不仅无可争议地超过她们,而且比她们每个人特别美的地方放在

    一起还要美。据说,在伊斯兰教国家的后宫,三十条著名的美的标准用

    波斯文诗体写出刻在墙上,要成为十全十美的美女,就必须符合这些标

    准。在法国,这种美女虽然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也是极为罕见。在法

    国,很少有完美的整体,却有着迷人的局部。至于雕塑家力求表现的整

    体美,即在狄安娜和美臀维纳斯

    (3)

    的塑像等少数几件作品中表现出的

    整体美,则是希腊和小亚细亚所特有的。埃斯黛来自这人类的摇篮、美

    女的产地:她母亲是犹太人。犹太人在跟其他民族的接触中虽然往往失

    去民族的尊严,但他们中的许多部落却一直在提供保存着亚洲型高雅美

    貌的女子。他们要么极其丑陋,要么具有亚美尼亚人俊美的脸型。埃斯

    黛把三十条美的标准和谐地融为一体,一定可以在后宫获得美女奖。她

    那奇特的生活不但没有损害她完美的体型和光彩照人的外表,而且还赋

    予她一种无法形容的女性美:这已经不再是青果子光滑、绷紧的果皮,但还不是成熟果子的暖色,因为果皮上还有果霜。要是再多过几天放荡

    的生活,她就会过于丰满。在一个以肉欲代替思想的女人身上,这种健

    康的身体,这种动物的优点,在生理学家看来应该是一种引人注目的现

    象

    (4)。她双手的高雅无与伦比,而且柔软、细嫩、洁白,就像刚生下

    第二个孩子的妇女,这在少女中虽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也是极为罕见。

    她的脚和头发跟理应以此闻名的贝里公爵夫人

    (5)

    一模一样,她头发浓

    密,没有一个理发师能一把抓在手里,又是那么长,撒在地上可以形成一个个圆环,再加上埃斯黛身材中等,可以像玩具一样被人玩耍,把她

    抱起来再放下,然后再抱在手上也不会感到吃力。她的皮肤像中国宣纸

    那样细腻,具有带红色纹理的琥珀那样的暖色,光泽而不干燥,柔嫩而

    不潮湿。埃斯黛虽然极易激动,但显得十分温和,并在脸上显出一种特

    殊的表情以突然引起别人注意,拉斐尔的画用极其高超的技艺勾画出这

    种脸部表情,因为这位画家对犹太人的美貌最有研究,并且把这种美貌

    表现得尽善尽美。这种美妙的表情因眉弓深长而产生,眼珠在眉弓下转

    动,仿佛要夺眶而出,而眉弓的弧线又十分清晰,犹如拱门上的穹棱

    肋。这上面长着仿佛无根的眉毛的美丽眉弓,一旦让青春染上一层纯

    净、清澈的色调,一旦让光线照进眉弓下弧形的凹槽,并留下淡玫瑰色

    的色彩,这里就成了温情的宝藏,可以使情人心满意足,这里就美景纷

    呈,使绘画望洋兴叹。这些阴影处呈现出金黄色调的明亮皱纹,这种像

    筋那样牢固、像薄膜那样柔韧的表皮组织,称得上是大自然的杰作。眼

    珠不转动时,就像是一只放在丝窝里的神奇的蛋。但到后来,情感的烈

    火烧黑了十分纤细的眼圈,痛苦在这纤维编成的网上留下条条皱纹,神

    奇的眼睛就变得极为忧伤。埃斯黛的眼睛具有东方式的轮廓,土耳其式

    的眼皮,说明了她的祖籍所在。她眼睛呈石板般青灰色,在亮光下则转

    成乌鸦黑翅膀上的蓝色调。她的目光只有在极其温柔时才不会显得那么

    神采奕奕。一个女人总是能迷住某个人,但只有来自沙漠的种族,眼睛

    里才具有能迷住所有人的魅力

    (6)。他们的眼睛里也许保存着他们以前

    注视过的广阔天地中的某种东西。大自然是否有先见之明,在他们的视

    网膜上加了一种反射层,使他们能承受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滚滚热流般

    的阳光和过于强烈的钴辐射?或者人类跟其他生物一样,在自己发展的

    环境中汲取了某种东西,并在几百年时间里保存了他们从中获得的能

    力!彻底解决这个种族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包含在这个问题之中。本能

    是其原因包含在一种被承受的必要性中的一些活生生的事实。动物的多

    种多样就是这些本能起作用的结果。要相信这条长期探索的真理,只需把最近对西班牙和英国的绵羊群进行的观察引申到人群中去,这些绵羊

    在牧草丛生的平原草场上紧挨在一起,在牧草稀疏的山地上分散开来。

    如果把这两种绵羊从它们的国家运到瑞士或法国,山地上的绵羊即使放

    牧在绿草茂盛的平原上也还是分散开来,平原上的绵羊即使在阿尔卑斯

    山上也仍然紧挨在一起。好几代的时间也很难改变这些已经获得并世代

    相传的本能。一百年以后,山地的本能还在一头倔强的羔羊身上重现,正如在离乡背井一千八百年之后,东方的特征还在埃斯黛的眼中和脸上

    光彩夺目。这种目光并不发出可怕的诱惑力,而是发出温柔的热情,使

    人感动,但并不使人惊讶,连铁石心肠也会在其火焰中熔化。埃斯黛已

    战胜仇恨,她使巴黎的浪子们感到惊讶。总之,这种目光和她细嫩的皮

    肤,使她当之无愧地获得不久前差一点把她送进坟墓的可怕绰号。她身

    上的一切都同灼热的沙漠之神的性格完全相符。她额头饱满,形状高

    傲。她的鼻子跟阿拉伯人一样,狭长秀气,鼻孔椭圆,位置恰到好处,鼻翼微微翘起。她那鲜艳的红色小嘴是一朵永不凋谢的玫瑰,上面没有

    留下纵情狂饮的丝毫痕迹。下巴像牛奶一样洁白,而且没有棱角,仿佛

    已被某个钟情的雕塑家磨光。只有一样东西她未能补救,说明她是在污

    泥中陷得过深的妓女:她的指甲因繁重的家务而变形,上面有划开的条

    纹,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优美的外形。在开始时,年轻的寄宿生们

    对这些奇迹般的美非常嫉妒,但到后来,她们都对这些美赞赏起来。第

    一个星期还没有过去,她们就已经对天真的埃斯黛亲热起来,因为她们

    对她不幸的秘密发生了兴趣,因为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既不识字也不会写

    字,对任何科学、文化都感到新鲜,却将使大主教有幸让一个犹太姑娘

    皈依天主教,并让修道院为她举行节日般的洗礼仪式。她们看到自己的

    文化程度比她高,就原谅了她的美貌。埃斯黛很快学会了这些高雅的姑

    娘的举止、柔和的声音和仪态,并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天性。她的变化十

    分彻底,就连对世上任何事物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埃雷拉,在第一次来探

    望时也感到意外,修道院女院长则对他监护的姑娘大为夸奖。她们在自己的教育生涯中,从未见到过自然得如此可爱、温柔得如此虔诚、谦虚

    得如此真实的姑娘,也从未见到过如此强烈的求知欲。一个姑娘受到过

    这可怜的寄宿生所受到的痛苦,并在期待西班牙人给予埃斯黛的那种奖

    赏时,就不会不去创造教会成立初期的那些奇迹,耶稣会会士后来在巴

    拉圭再现了这种奇迹

    (7)。

    “她有感化作用。”院长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

    这基本上是天主教的话,能够说明一切。

    ————————————————————

    (1) 提香(1488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派画家。擅长肖像画、宗教和

    神话题材画。作品有《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圣母升天》等。

    (2) 当时有两所进行贵族教育的修道院,即圣心修道院和小鸟修道院。小鸟修道院位于塞夫

    勒街和残老军人街的路口,由巴黎圣母院的圣公会开设。这个修道院以美丽的花园著称。巴尔

    扎克在本书中描写的就是该修道院的花园。

    (3) 原文为Callipyge,希腊文意为“美臀”,指一种维纳斯塑像,塑造的维纳斯掀起无袖长

    衣,回首观看自己的美臀,最著名的一尊塑像陈列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国立考古博物馆。

    (4) 帕朗—迪夏德莱在《论卖淫》一书中认为,妓女丰满是因为吃得多,热水浴洗得多。在

    这里,巴尔扎克想用这一现象来证明他的如下论点:能使一个人精神衰竭并最终将他毁掉的不

    是肉欲,而是思想。

    (5) 贝里公爵夫人(1798—1870),其丈夫为法国国王查理十世之子。他的儿子在她丈夫被

    杀害后7个月出生,是王位继承人,但未能复辟成功。

    (6) 1838年,巴尔扎克在中篇小说《夏娃的女儿》的序言中对本书的这段文字进行了评

    述:“对一个人物的描写,如对‘电鳐’的描写,其中一句话就要花掉我一夜的工作时间,要读完

    好几卷书籍才能完成,也许还会提出一些重大的科学问题。”然后,他引述了“一个女人总是能

    迷住某个人……”到“……东方的特征还在埃斯黛的眼中和脸上光彩夺目。”

    (7) 巴尔扎克在《耶稣会会士不偏不倚的历史》(1824)中曾赞扬过巴拉圭耶稣会会士的业

    绩。十 怀旧

    课间休息时,埃斯黛很有分寸地向女伴们询问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物,因为她像小孩一样,对生活中第一次碰到的事都感到惊讶。她得知

    她在受洗礼和初领圣体的那天将要穿上白色衣服,戴上白缎软帽,配上

    白饰带,穿上白鞋,戴上白手套,头发上还要扎白色的蝴蝶结,就不禁

    泪如雨下,使周围的女伴十分惊讶。这同耶弗他在山上的情景

    (1)

    正好

    相反。妓女生怕别人看破自己的心思,就用这个场面预先给她带来的快

    乐来掩饰这种可怕的伤感。她正在抛弃的生活习惯和正在养成的生活习

    惯之间的差距,同野蛮和文明之间的差距一样大,她跟《美洲的清教

    徒》中美妙的女主人公

    (2)

    一样优美、淳朴和深沉。她心里在不知不觉

    之中也受到一种爱情的折磨。这是一种奇特的爱情,是一种情欲,在她

    这个情场老手身上,这种欲望要比在情窦未开的处女身上更为强烈,虽

    说这两种欲望都有相同的原因和相同的结果。在最初几个月里,与世隔

    绝的生活的新鲜感,对教育感到新奇,学做手工活,参加宗教仪式,决

    心过严守教规的生活的热情,她唤起的温柔友情,以及对被唤醒的智力

    的使用,都使她把对往事的记忆压制下去,甚至把重要记忆的努力压制

    下去,因为她要忘却的东西跟她要学会的东西一样多。在我们身上存在

    着好几种记忆,肉体和精神都有自己的记忆,而怀旧则是肉体记忆的一

    种疾病。因此,在第三个月里,这个展翅飞向天堂的纯洁灵魂的激情,虽然没有被埃斯黛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产生的一种暗中的阻力所压倒,但

    也还是被这种阻力所减弱。她就像苏格兰的绵羊一样,想独自在一边吃

    草,但她无法压制在放荡生活中养成的本能。她曾发誓弃绝的巴黎泥泞

    的街道,是否在叫她回去?她那些可怕的习惯被砸碎的锁链,是否用被

    她遗忘的链条把她拴住?据医生说,失去四肢的老兵还能感到四肢的疼痛,她是否像这些老兵那样,感到了她失去的链条?淫乱及其放纵的行

    为是否已渗透到她的骨髓之中,连圣水也暂时无法洒到躲藏在那里的魔

    鬼身上?一个把对人的爱和对神的爱混杂在一起而又得到上帝宽恕的女

    人,是否有必要看到她为之作出这么多天使般努力的男人?一种爱已经

    把她引向另一种爱。她身上的生命力是否正在转移,并带来一些必要的

    痛苦?一切都是疑问,都还不明朗,因为科学不屑研究这种情况,认为

    这个课题过于淫秽,会败坏研究者的名声,仿佛医生和作家,神甫和政

    治家也会受到怀疑。但是,有一位医生

    (3)

    勇敢地开始了这种还不全面

    的研究,可惜死神过早地使他停止了工作。折磨着埃斯黛并使她的幸福

    生活蒙上阴影的极度忧郁,也许就是所有这些原因的根本所在。她也许

    因为猜不到这些原因,才像不知道有医学也不知道有外科学的病人那样

    感到痛苦。事情确实古怪。丰富而又卫生的食物代替了低劣而又不洁的

    食物,却不能使埃斯黛维持充分的体力。这种纯洁而有规律的生活,既

    有特地安排的轻松活,又有课余的娱乐活动,取代了欢愉跟劳苦一样可

    怕的放荡生活,却把年轻的女寄宿生弄得疲惫不堪。最好的休息和安静

    的夜晚代替了极度的疲劳和难以忍受的烦躁,却使她发起烧来,但发烧

    的症状没有被护士的手指和眼睛发现。总之,善和幸福取代了恶和不

    幸,安全取代了担心,但在埃斯黛看来却十分有害,如同埃斯黛过去的

    贫困生活,在她年轻的女伴们看来十分有害。她在腐化堕落中扎根,在

    腐化堕落中成长。虽说上帝的意志主宰一切,她那地狱般的故乡却仍在

    施加自己的影响。她所恨之事是她的命根子,她所爱之事却能把她杀

    死。她热情地信仰着,她的虔诚使灵魂感到喜悦。她喜欢祈祷。她毫不

    费力、毫不怀疑地接受着真正的宗教,在这种宗教的光芒下敞开自己的

    心灵。指导她的教士感到欢欣鼓舞,但她的肉体时刻在妨害她的灵魂。

    有人把鲤鱼从污泥塘里捉来,放到大理石砌成的清水池里,以满足德·

    曼特农夫人

    (4)

    的愿望,让她用国王餐桌上的残羹来喂养。但是,那些

    鲤鱼却死气沉沉。动物会对人忠心耿耿,但人永远不能把阿谀奉承的恶习传给它们。有个朝臣发现了凡尔赛宫里的这种无言的反抗。“它们跟

    我一样。”这位没有正式册封的王后回答道,“它们在怀念自己污浊的泥

    塘。”这话完全说出了埃斯黛的状况。有时,可怜的姑娘不由自主地在

    修道院的美丽花园里奔跑,她急忙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绝望地钻进

    阴暗的角落,到里面去寻找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抵挡不住魔

    鬼的诱惑,她向树木卖弄风情,跟它们说话,但没有说出声来。有时,她晚上沿着围墙悄悄地走着,不戴披肩,肩膀裸露,活像一条水蛇。在

    小教堂里做弥撒时,她常常两眼盯着带耶稣像的十字架,每个人都赞赏

    地看着她,只见她眼睛里流出泪水,但她哭是因为恼怒。她想看到圣人

    的形象,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灯红酒绿的夜晚,只见她指挥着狂欢的酒

    席,就像阿贝内克

    (5)

    在巴黎音乐学院指挥贝多芬的一部交响乐那样,这些夜晚充满着淫荡的欢笑,神经质的动作,无法抑制的狂笑,显得混

    乱、疯狂和粗暴。从外表上看,她可爱得像天上的处女,只有女人的形

    体才是人间的东西,而在内心之中,却像罗马帝国中按捺不住自己的梅

    萨利娜

    (6)。只有她自己知道魔鬼和天使的这场搏斗。院长责备她头发

    梳得过于讲究,不符合院方的规定时,她立即乖乖地服从,改变了发

    式,如果院长命令她把头发剪掉,她也会照此办理。在一个宁死也不愿

    返回烟花巷的妓女身上,这种怀旧有一种动人的优雅。她变得脸色苍

    白,身体消瘦。院长减少了她的课程,并把这位有趣的姑娘叫到身边问

    问清楚。埃斯黛是幸福的,她和女伴们一起感到无比快乐;她感到自己

    身上跟生命力有关的部分都没有受损,但她的生命力却从根本上受到了

    损害。她不惋惜任何东西,也不想要任何东西。院长对女寄宿生的回答

    感到惊讶,她看到姑娘萎靡不振备受折磨,不知如何是好。年轻的女寄

    宿生的健康状况显得严重时,院长就请来医生,但这个医生不了解埃斯

    黛过去的生活,也不会怀疑她有过这种生活,他发现她身上到处生机勃

    勃,没有一处病痛的征兆。女病人的回答推翻了所有的假设。医生有一

    个可怕的想法,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澄清他的疑问,但埃斯黛十分固执地拒绝了医生对她的检查。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院长把埃雷拉神甫请

    来。西班牙人来后看到埃斯黛毫无指望的健康状况,就单独跟医生交谈

    片刻。这样密谈之后,医生对教士说,唯一的治疗方法是去意大利旅

    行。但教士不希望埃斯黛在受洗和初领圣体之前作这样的旅行。

    “还要等多少时间?”医生问道。

    “一个月。”院长回答道。

    “到那时她会死的。”医生说道。

    “是的,但得到了宽恕和拯救。”教士说。

    在西班牙,宗教问题对政治、民事和生死问题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因此,医生对西班牙人的话丝毫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把脸转向院长;但

    在这时,可怕的教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止住。

    “什么也别说,先生!”他说。

    医生虽然信教又拥护君主政体

    (7)

    ,但还是用十分同情的目光朝埃

    斯黛看了一眼。姑娘美丽得像一朵在茎上倾斜的百合花。

    “那就听凭上帝的安排吧!”他出去时大声说道。

    就在医生来看病的那天,埃斯黛被她的监护人带到了牡蛎岩饭店

    (8)

    ,这个教士想拯救她,就想出稀奇古怪的办法。他用了两种办法:一是

    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使可怜的姑娘想起过去狂欢的宴席;二是去歌剧

    院,让她看到社交界的一些景象。他十分武断,不由她分说,才使女圣

    徒同意做这种渎神的事。埃雷拉化装成一个军人,化装得惟妙惟肖,使

    埃斯黛差一点认不出他。他让自己的女伴戴上面纱,并把她安置在一个可以躲过别人目光的包厢里。对一个以如此认真的态度重获贞洁的姑娘

    来说,这种方法并无危险,但很快就失去效力。女寄宿生开始对她的监

    护人的晚餐感到厌恶,对歌剧产生一种宗教式的反感,并重新陷入忧郁

    之中。“她会因爱吕西安而死。”埃雷拉心里在想,并想探测她心灵的深

    处,了解可以对她提出什么要求。因此,他来的时候,可怜的姑娘只有

    精神力量的支持,肉体即将支持不住。教士用讲求实际的精明算出了这

    个时刻,就像过去的刽子手选择逼供的时刻一样。他在花园里找到自己

    监护的姑娘,只见她坐在一张长凳上,背后是沐浴着四月阳光的葡萄

    架,她显出发冷的样子,在那里晒着太阳,她的同学们关切地看着她那

    枯草般苍白的脸、垂死的羚羊般的眼睛和忧郁的样子。埃斯黛站起来朝

    西班牙人迎上前去,她的动作表明她已毫无生气,可以说已对生活失去

    兴趣。这个过着波西米亚人流浪生活的可怜姑娘,这只浅黄褐色的受伤

    燕子,第二次使卡洛斯·埃雷拉感到怜悯。这个上帝在复仇时才起用的

    阴沉使者,用微笑来迎接女病人,微笑中既有苦涩又有甘甜,既有复仇

    又有恩惠。自从过着修女般的生活以来,埃斯黛从沉思默想、反躬自问

    中受到教益,所以在看到自己的监护人时,第二次产生了不信任的感

    觉,但像在第一次时那样,她听到他的话就立刻感到放心。

    “啊,亲爱的孩子,”他说,“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对我谈起吕西安?”

    “我向您保证过,”她浑身颤抖地回答道,“我向您发过誓,不再说

    出这个名字。”

    “但您一直在想念他。”

    “先生,这是我唯一的过错。我时刻在想念他,您来的时候,我心

    里正在说着这个名字。”“没有他您就没法活?”

    作为回答,埃斯黛只是垂下了头,就像已闻到坟墓里气味的病人。

    “再和他见面?……”他说。

    “那就不会死了。”她回答道。

    “您只是用灵魂在想念他?”

    “啊!先生,爱情是不能分割的整体。”

    “该死的婊子!我尽一切努力来救你,现在我把你交给你的命运安

    排:你将和他重新见面!”

    “您为什么要咒骂我的幸福?我爱贞节就像爱吕西安一样,我难道

    不能既爱吕西安又守贞节?在这里,我难道不是准备为贞节而死,就像

    我会准备为他而死那样?贞节使我配得上吕西安,吕西安又使我投入贞

    节的怀抱,我难道不是要为我爱得发狂的贞节和吕西安而死去?是的,见不到他,我就准备去死,见得到他,我就准备活下去。上帝对我自有

    公论。”

    她的脸又有了血色,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金黄的色彩。埃斯黛再次显

    得妩媚。

    “您在洗礼水中浸过的第二天,就将见到吕西安,您要是觉得为他

    而活就能过上贞节的生活,你们就再也不要分离。”

    埃斯黛听到这话双膝发软,教士只好把她扶住。可怜的姑娘倒了下

    来,仿佛脚下的土地陷了下去,教士把她扶到长凳上坐下,她又能开口说话时,就对他说:“为什么不在今天?”

    “您难道不想让大主教给您洗礼,使您皈依天主教?您离吕西安太

    近,所以就远离上帝。”

    “是的,我什么都不想了!”

    “那您就永远不会相信任何宗教。”教士带着冷嘲热讽的表情说道。

    “上帝是善良的,”她接着说道,“他看得出我的心思。”

    埃斯黛的声音、目光、手势和姿态中流露出一种可爱的天真,使埃

    雷拉大为感动,就第一次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些放荡的男人给你起了个恰如其分的绰号:你能诱惑天主。要

    再等几天,一定要等,然后你们俩就自由了。”

    “你们俩!”她欣喜若狂地重复道。

    那些寄宿生和院长在远处看到这个场景,感到十分惊讶。她们把埃

    斯黛前后的情况作了比较,觉得仿佛看了一场魔术表演。这姑娘判若两

    人,又活了起来。她又恢复了爱的本性,显得可爱、娇媚、撩人、快

    活,她终于复活了!

    ————————————————————

    (1) 士师耶弗他的故事出自《旧约·士师记》第11章。耶弗他出征亚扪人前向耶稣许愿

    说:“你若将亚扪人交在我手中,我胜利回来时会将第一个遇到的人献于你。”结果耶弗他大败

    亚扪人,但他回来时第一个遇到的却是他的独生女儿。女儿要求父亲允许她在临死前到山上为

    她终生为处女哀哭两个月。

    (2) 指美国作家费尼莫尔·库柏(1789—1851)的小说《美洲的清教徒》(1827)的女主人公露特。她幼年时跟一印第安女婴调错,便由印第安人抚养成人。

    (3) 这位医生很可能是法国著名精神病医生埃斯基罗尔(1772—1840)的学生乔热(1795—

    1828)。乔热对抑郁症作过大量研究。他生前住在埃斯基罗尔家里,而巴尔扎克常去拜访这位

    精神病专家。

    (4) 即曼特农侯爵夫人(1635—1719),路易十四的第二位妻子。先嫁给诗人斯卡龙。丈夫

    死后,她受命抚养路易十四和情妇德·蒙泰斯庞夫人所生的子女。王后死后,路易十四和她秘密

    结婚。路易十四去世后,她退隐圣西尔教养院,抚养贫困的贵族子女。

    (5) 阿贝内克(1781—1849),法国指挥家、小提琴家、作曲家。他曾任巴黎音乐学院乐队

    指挥、王家音乐学院院长和巴黎歌剧院乐队指挥。1828年,他在巴黎介绍贝多芬的作品,使之

    传入法国。

    (6) 梅萨利娜(约22—48),罗马皇帝克劳狄的第三个妻子,以淫乱和阴险出名。42年,她

    唆使克劳狄处死元老西兰努斯。由于她的诬陷,许多元老死于刀下。后经皇帝的秘书纳齐苏斯

    揭发,她已与情夫秘密结婚,并阴谋夺取政权,克劳狄才将她处死。

    (7) 在王朝复辟时期,具有正统思想、受到政府青睐的人都是如此。

    (8) 牡蛎岩饭店是巴黎的一家高级饭店,位于蒙托格伊街63号,以菜价居巴黎之首而闻名。十一 浮想联翩

    埃雷拉住在卡塞特街,就在他喜欢去的圣絮尔皮斯教堂附近。这座

    教堂式样古板、单调,跟这个西班牙人信奉的类似多明我会的宗教十分

    相称。他效力于斐迪南七世

    (1)

    诡计多端的政策失败之后,就破坏君主

    立宪事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片忠心只有在Rey netto

    (2)

    复辟后才能

    得到报答。在科尔特斯

    (3)

    式的人物尚未显出被推翻的迹象时,卡洛斯·

    埃雷拉全心全意地为王党效劳。在上流社会看来,这种表现说明他灵魂

    高尚。昂古莱姆公爵出征西班牙后,斐迪南七世恢复统治,但卡洛斯·

    埃雷拉没有到马德里去请功领赏。他以外交家的沉默来回避别人的好

    奇,声称自己留在巴黎是出于对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宠爱,也由于他

    的宠爱,这个青年才得到国王恩赐他改换姓氏的敕令。此外,埃雷拉如

    同所有身负秘密使命的神甫,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他在圣絮尔皮斯教

    堂参加宗教仪式,有公事才出门,而且总是在晚上乘车出去。他白天进

    行西班牙式的午睡,在午饭和晚饭之间睡觉,这样,巴黎社交活动繁忙

    的时间他都在睡眠中度过。西班牙雪茄也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消磨的时

    间同烧掉的烟草一样多。懒散跟严肃一样也是一种伪装,而严肃也是一

    种懒散。埃雷拉和吕西安分别住在一幢房子三楼的两侧。正屋是一间大

    客厅,把这两个套间分隔开来又连在一起,客厅既古色古香又气派豪

    华,所以对严肃的教士和年轻的诗人同样合适。这幢房子有个阴暗的院

    子。茂密的大树遮盖着花园。教士们挑选的住宅总是既安静又隐蔽。埃

    雷拉的房间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牢房。吕西安的房间金碧辉煌,陈设

    讲究舒适,一个花花公子、诗人、作家、野心家、放荡鬼过优雅生活所

    需要的一切是应有尽有。他既高傲又虚荣,既随便马虎又希望井井有

    条,是一个具有某种希望和设想的能力——希望和设想也许是一回事——但没有丝毫力量付诸实施的偏才。吕西安和埃雷拉两人结合成一个

    政治家。这种结合的秘密大概就在于此。生命的活动转移到物质利益中

    来的老人,往往感到需要一个漂亮的人,需要一个年轻、热情的角色来

    完成他们的计划。黎塞留

    (4)

    到晚年才想到要寻找一个长小胡子的小白

    脸,所以没能把这样的人派到他想要哄骗的女人身边。他没有得到年轻

    冒失鬼的理解,就只好把主子的母亲驱逐出境,对王后进行恫吓,因为

    他虽然曾试图博得这两个女人的爱情,却没有本领取得王后们的欢心。

    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总会在最想不到会遇到女人的时候

    遇到女人。一位伟大的政治家不管如何有权有势,都必须用女人来对付

    女人,如同荷兰人用钻石来加工钻石。罗马在鼎盛时期也服从了这种需

    要。你们还应该看到,原籍意大利的枢机主教马萨林

    (5)

    ,统治手段跟

    原籍法国的枢机主教黎塞留截然不同。黎塞留遭到大贵族的反对,就抡

    斧砍杀,他在这场决斗中只有一个嘉布遣会修士

    (6)

    作为助手,被弄得

    精疲力竭,在权势极盛之时死去。马萨林遭到武装的资产阶级和贵族的

    联合反对,他们有时还取得胜利,迫使国王出走

    (7)。但是,奥地利的

    安娜的仆人

    (8)

    没有砍任何人的脑袋就征服了整个法国,并造就了路易

    十四,路易十四用金丝带把贵族禁锢在凡尔赛宫,完成了黎塞留的事

    业。德·蓬帕杜夫人

    (9)

    故世后,舒瓦瑟尔

    (10)

    随之失宠。埃雷拉是否对

    这些高超的学问深信不疑?他是否比黎塞留更早有了自知之明?他是否

    把吕西安当作一个忠心耿耿的森—马尔斯

    (11)?这些问题无人能回答,也无人能估量这个西班牙人的野心有多大,就像人们无法预料他的野心

    会有何种下场。某些人注意到这两个人长期神秘地结合在一起,就提出

    了这些问题,目的是想弄清吕西安在几天前才知道的可怕秘密。认识卡

    洛斯的人们都以为吕西安是他的私生子,因为他们从神甫的所作所为中

    看出,他野心勃勃并非只是为了自己一人。

    一年零三个月前,吕西安在歌剧院舞会上露了面,过早地进入了社交界,而神甫原来打算等他有了抵抗力之后才让他重返社交界。现在,吕西安的马厩里有三匹骏马,晚上乘一辆双座四轮轿式马车,白天乘一

    辆有篷双轮马车和一辆无篷双轮马车。他总是在城里吃饭。果然不出埃

    雷拉所料,他的学生沉溺于穷奢极侈之中,然而他觉得有必要消除这个

    年轻人心中对埃斯黛的狂热爱情。吕西安挥霍了近四万法郎,但每次恋

    爱都使他更加想念电鳐,所以他执意寻找她;他找不到她,就像猎人对

    猎物那样到处寻找。埃雷拉怎么能了解一个诗人爱情的本质?这种感情

    一旦占据了这种伟大的小人物的头脑,就把心脏烧热,并渗入感官之

    中,这诗人就因爱情而超越人类,就像他因想象力而超越人类一样。思

    想的产生变幻莫测,就把以形象来表现大自然的罕见才能赋予诗人,这

    形象中既有感情又有思想,所以他能给自己的爱情插上一副想象的翅

    膀:他既感受又描绘,既行动又思考,他以思想使自己的感受倍增;他

    向往未来,回忆过去,又使现时的幸福倍增;他在爱情里加上灵魂的美

    妙享受,并因此成为艺术家中的王子。于是,诗人的爱情就成了一部伟

    大的诗篇,并往往超越人类的范围。诗人难道不是把自己的情妇捧得比

    女人所希望的要高得多?他像高尚的拉曼恰骑士

    (12)

    一样,把农村姑娘

    变成公主。他为自己而使用点俗物为神奇的魔杖,用奇妙的理想世界来

    增加快感。因此,这种爱情是热恋的典范:它在希望、失望、愤怒、忧

    伤和欢乐时都走极端;它飞翔,跳跃,爬行,它跟芸芸众生感受到的任

    何激情都毫无相同之处;它跟布尔乔亚的爱情相比,犹如阿尔卑斯山奔

    腾不息的洪流跟平原上的小溪相比一样。这些出色的天才很少为人理

    解,于是就在不现实的希望中耗费自己的精力。他们在寻找理想的情妇

    中耗尽精力,死时几乎都像漂亮的昆虫,用最富有诗意的天性恣意打扮

    起来,准备迎接爱情的狂欢,却在受用前被路人一脚踩死。此外,还有

    另一种危险!他们遇到一个体形跟他们的想象相符,但往往是面包店老

    板的女儿之类的女人时,他们就会像拉斐尔那样,像漂亮的昆虫那样行

    事,死在福尔纳丽娜

    (13)

    的身旁。吕西安的情况也是这样。他有着诗人的本性,好事坏事都走极端,把妓女看成天使,认为她只是沾染了堕落

    的习气,而没有完全堕落;在他眼里,她总是那样洁白、轻快、纯洁、神秘,仿佛她猜中了他的心意,为了他才变成这种模样。

    ————————————————————

    (1) 斐迪南七世(1784—1833),西班牙国王(1808,1814—1833)。即位不久法军占领西

    班牙,被迫让位,并囚禁于法国。1814年返国复位。恢复封建专制统治,废除西班牙1808—

    1814年革命期间的宪法。1820—1823年革命爆发后,被迫恢复宪法,暗中却勾结神圣同盟,镇

    压革命。在位期间,西班牙在欧洲的地位下降。

    (2) 西班牙文,应为Rey neto,意思是“纯粹的国王”,即不受宪法约束的国王。

    (3) 科尔特斯(1485—1547),西班牙殖民者。1519年率远征军征伐墨西哥。11月被阿兹特

    克国王蒙特祖马二世迎入特诺奇蒂特兰;后被印第安人的武装起义赶出。1521年围攻特诺奇蒂

    特兰3个月后,重新占领该城,灭阿兹特克帝国,建立殖民统治,称“新西班牙”。1522年被西班

    牙国王任命为新西班牙都统。

    (4) 黎塞留(1585—1642),法国首相(1624—1642),枢机主教。任内大权独揽,厉行专

    制统治。奉行重商主义政策,对外殖民,鼓励学术,建立法兰西学院。三十年战争中反对天主

    教的哈布斯堡王朝,加强了法国的国际地位。

    (5) 马萨林(1602—1661),法国首相(1643—1661),枢机主教。1643年路易十三死,路

    易十四幼年即位,被太后(摄政)奥地利的安娜任命为首相,任内继续执行黎塞留的政策。对

    内压制投石党(福隆德)运动和人民起义,奖励学术和文艺,创办学校、图书馆;对外积极扩

    张,进行一系列战争,与英国结盟,加强了法国在欧洲的地位。

    (6) 指约瑟夫神甫(1577—1638),黎塞留的亲信,绰号为“灰衣主教”。

    (7) 1648年5月,巴黎高等法院提出监督政府财政、取消派到各省的巡按使等要求,被拒

    绝。马萨林下令逮捕法院的两个首要人物。巴黎人民闻讯后于同年8月26日举行起义,迫使王室

    出逃。这就是投石党运动。

    (8) 指马萨林。

    (9) 德·蓬帕杜夫人(1721—1764),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因善于结交和笼络人心,深得宠幸,被敕封为蓬帕杜女侯爵,并任国王私人秘书,后插手朝政。酷爱文学艺术,曾保护

    一些学者、作家和艺术家。

    (10) 舒瓦瑟尔公爵(1719—1785),法国政治家。受到德·蓬帕杜夫人的宠信,曾任外交国

    务秘书等职。德·蓬巴杜夫人死后,他被解除职务。

    (11) 森—马尔斯侯爵(1620—1642),路易十三的宠臣。黎塞留的密友安托万·库瓦菲埃—吕泽元帅之子。黎塞留将他推荐给路易十三,但他狂妄、傲慢,认为黎塞留妨害他实现政治野

    心,就阴谋反对黎塞留,事败后被斩首。

    (12) 指堂吉诃德。

    (13) 原文为意大利文Fornarina,意思是“面包店老板的女儿”。她在1510年左右成为拉斐尔

    的情妇,使他塑造出不少出色的妇女形象。据说,拉斐尔过早去世是因为纵欲过度,并说他死

    在福尔纳丽娜的怀里。十二 一位朋友

    将近一八二五年五月底时,吕西安变得毫无生气。他不再出门,就

    跟埃雷拉一起吃晚饭,老是沉思默想,进行写作,阅读外交论文集,像

    土耳其人那样盘坐在长沙发上,每天要抽三四次土耳其式水烟筒。他的

    马夫现在忙于擦洗这个漂亮烟具的管道,往里面洒上香水,而不是梳理

    马鬃,给马匹戴上玫瑰花环,以便去参加布洛涅树林中举行的赛马。有

    一天,西班牙人看到吕西安前额苍白,显出因压抑狂热的爱情而出现的

    病态,就想窥测一下这个青年的内心深处,因为他已把自己的一生寄托

    在这个青年的身上。

    在一个美丽的傍晚,吕西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透过花园里的树

    木,呆呆地望着日落的景色,如同心事重重的烟鬼,均匀而深长地吐出

    芬芳的烟雾。他听到一声深沉的叹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转过身

    来,看到教士站在面前,双手叉在胸前。

    “你在这儿!”诗人说。

    “已经很久了,”教士回答道,“我的思想曾伴随你的思想驰骋……”

    吕西安明白这话的意思。

    “你这样的铁石心肠,我从未有过。我的生活时而是天堂,时而是

    地狱,但有时既非天堂又非地狱,生活使我感到厌倦,我也使自己感到

    厌倦……”

    “一个人抱有这么多美妙的希望,怎么会感到厌倦……”“当他不相信这些希望,或者这些希望过于渺茫的时候……”

    “别说傻话!……”教士说,“对我说出你的心里话,对你对我都有

    好处。我们之间存在着永远也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秘密!这个秘密已存

    在十六个月了。你爱着一个女人。”

    “还有呢……”

    “一个下贱的妓女,绰号叫电鳐……”

    “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孩子,我早就允许你有一个情妇,但必须是出入宫廷的贵妇

    人,年轻漂亮,又有势力,至少是伯爵夫人。我替你挑选了德·埃斯巴

    夫人,以便毫无顾忌地把她当作发迹的工具,因为她永远不会使你的心

    堕落,并会让你的心自由自在……爱上了一个最下贱的妓女,又不能像

    国王那样把她封为贵族,就犯了极大的错误。”

    “放弃雄心壮志,沿着无节制的爱情的斜坡往下滑,我难道是第一

    个?”

    “好!”神甫说着把吕西安刚才掉落在地的水烟筒塞子

    (1)

    捡起来还

    给他,“我明白这句俏皮话的意思。不过,难道就不能把雄心和爱情结

    合在一起?孩子,老埃雷拉就像是对你绝对忠心的母亲……”

    “这我知道,我的老朋友。”吕西安拉着他的手摇晃着说。

    “你要钱现在有了钱。你要出人头地,我就把你引向权力之路,我

    亲吻肮脏的手,为的是让你高升,你也一定会高升。再过一些时候,男

    人和女人喜欢的东西,你就什么都不缺了。你任性像女人,才气像男人:我一切都给你想好了,我一切都原谅你。你只要一开口,就能满足

    露水之情。我在你的生活中盖上了绝大多数人为之垂涎的政治和统治的

    印记,使你的生活变得更加伟大。你现在十分渺小,将来一定十分伟

    大。但是,现在不应该把我们的摇钱树折断。我什么事都准许你干,就

    是不准你犯下毁掉自己前程的错误。我为你打开了圣日耳曼区所有客厅

    的大门,就不准你再到烟花巷去鬼混!吕西安!为了你的利益,我会像

    铁杠一样死板,为了你,我将忍受你的一切,为你忍受一切。因此,我

    把你在生活赌场上的失误,变成了赌场老手的精明……”(吕西安气愤

    地猛然抬起头来。)

    “我劫走了电鳐!”

    “是你?”吕西安大声说道。

    诗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站了起来,将金子和宝石制成的烟筒

    塞子朝神甫脸上扔去,并用力把这个壮实的汉子推倒在地。

    “是我。”西班牙人说着爬了起来,脸色依然极为严肃。

    黑色的假发掉落下来,露出骷髅般精光的脑壳,恢复了他可怕的真

    相。吕西安沮丧地待在长沙发上,垂着双臂,惊愕地望着神甫。

    “我劫走了她。”神甫又说了一遍。

    “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你是在假面舞会的第二天把她劫走的……”

    “对,就在我看到你的情人遭到一帮混蛋侮辱的第二天,那些人我

    现在还不想收拾……”

    “一帮混蛋,”吕西安打断他的话说,“应该叫魔鬼,跟他们相比,上断头台的人就是天使。你是否知道可怜的电鳐为他们中间的三个人做

    过什么事吗?第一个当了她两个月的情夫:她当时很穷,靠卖娼糊口,他也身无分文,就像你在河边遇到我时我的情况那样

    (2)。这小子夜里

    从床上爬起来,朝姑娘放吃剩晚餐的碗橱走去,把残羹剩菜吃掉。她最

    终发现了他的鬼把戏。她理解这种羞耻,就特意剩下许多,并感到十分

    高兴。这件事她只告诉过我一人,是她从歌剧院回来的路上,在出租马

    车里说给我听的。第二个当过小偷,但在他的偷窃行为被人发现之前,她借给他一笔钱,让他归还原主,这笔钱他一直忘记还给这可怜的姑

    娘。至于第三个,是她表演了一出具有费加罗

    (3)

    才华的喜剧,帮助他

    发了财。她假装是他的妻子,并当上一个权贵的情妇,这个权贵还以为

    她是天底下最天真的布尔乔亚。她给了第一个人生命,第二个人名誉,第三个人财富,而如今财富就是生命和名誉!然而,他们竟如此报答

    她。”

    “你希望他们死吗?”埃雷拉眼里含着泪花说道。

    “算啦,你真好!我了解你……”

    “不,狂怒的诗人,请听我说完,”教士说,“电鳐已不复存在……”

    吕西安猛地朝埃雷拉扑去,想掐他的脖子,换一个人准会被他推倒

    在地,可是西班牙人一伸手就把诗人挡住。

    “你听着,”他冷静地说,“我把她变成了一个贞洁、清白、有教

    养、笃信宗教的体面女子。她正在接受教育。在你的爱情的影响下,她

    能够成为也应该成为尼农、玛里翁·德·洛尔默和杜·巴里那样的女人,就

    像那个记者在歌剧院里所说的那样。你将公开承认她是你的情妇,或者

    做得聪明些,躲在幕后操纵!无论采取哪种办法,都会给你带来利益和自豪、乐趣和成功。但是,你如果既是大诗人又是大政治家,埃斯黛对

    你来说就只能是妓女,因为她以后也许会帮助我们摆脱困境,她可是价

    值千金。这酒你可以喝,但不能喝醉。要是我没有拉住你爱情的缰绳,你今天会落到何等的地步?你就会跟电鳐一起,落到我把你拖出的贫困

    的泥坑之中。拿去看吧。”埃雷拉说道,就像塔尔玛在《曼利乌斯》中

    说他从未看到那样

    (4)。

    诗人听到教士的可怕回答,感到又惊又喜,这时看到一张纸落到自

    己的膝盖上,才恢复了常态。他拿起这张纸,开始读埃斯黛小姐写的第

    一封信。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

    亲爱的保护人:

    您看到我第一次使用表达思想的能力是为了对您表示感谢,而

    不是描述可能已被吕西安忘却的爱情,您难道不能相信我的感激已

    经超过了爱情?但是,我要向您这位圣人说出我不敢对他说的话,他还活在世上是我的幸福。昨天的仪式使我得到了宝贵的恩惠,所

    以我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您的手中。即使我远离情人而死,也会像

    抹大拉的马利亚那样死得纯洁,我的灵魂将和他的守护天神一起,对他竞相保护。我难道会忘掉昨天的盛大仪式?我怎么愿意放弃我

    已登上的光荣宝座?昨天,我在圣水里洗掉了身上的一切污点,又

    从主那里得到了一个圣洁的身体,我成了主的一个圣体龛。这时,我听到了天使们的歌声,感到自己不再是个女人,我在大地的欢呼

    声中,开始了光明的生活,受到了世界的赞美,在令人陶醉的香烟

    缭绕、祈祷声声中,打扮得像是要嫁给天上夫婿的处女。我感到自

    己已经能配得上吕西安,这是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我弃绝了任何不洁的爱情,坚决不走美德的道路之外的其他道路。如果我的肉体

    比灵魂软弱,那就让它死去。请您当我命运的裁判,我要是死了,就请您告诉吕西安,我是在为上帝而降生之时为他而死。

    写于本星期日晚

    吕西安抬头望着神甫,眼睛里泪水盈眶。

    “你知道胖子卡罗利娜·贝勒弗耶在泰布街的住房。”西班牙人接着

    说道,“这个妓女被法官

    (5)

    抛弃后十分窘迫,财产将被查封,我已派人

    把她的房子全部买下,她已经带着细软搬了出去。埃斯黛这个想要升天

    的天使就降落在那儿,并在等待着你。”

    这时,吕西安听到他的马匹在院子里蹬踢前蹄。这一片忠心,只有

    他一人才能掂出分量,此刻却说不出半句赞美的话来。他扑到刚才被他

    侮辱过的神甫的怀里,用目光和默默流露的感情来弥补自己的一切过

    错。然后,他奔下楼梯,对着车夫的耳朵说出埃斯黛的地址,马匹抬腿

    就走,仿佛主人的激情传到了它们腿上。

    ————————————————————

    (1) 原文为意大利文bocchettino。

    (2) 当时吕西安准备投河自杀。参见《幻灭》。

    (3) 费加罗是18世纪法国喜剧作家博马舍的喜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礼》

    中的主人公,为人足智多谋。

    (4) 指法国悲剧演员塔尔玛(1763—1826)在出演安托万·德·拉福斯(约1653—1708)的剧

    本《曼利乌斯》时说的话。

    (5) 指德·格朗维尔先生。他和卡罗利娜·贝勒弗耶的浪漫史,巴尔扎克在《双重家庭》(私

    人生活场景)中作了叙述。十三 埃雷拉神甫身上没有神甫的

    味道

    第二天,有个男子在泰布街一幢房子面前散步,步履焦躁不安,好

    像在等待什么人出来,行人看到他的穿戴,会把他看成便衣警察。在巴

    黎,你经常会遇见这种狂热的散步者,他们是真正的宪兵,在监视想逃

    避兵役的国民自卫军,是设法进行逮捕的助理执达员,是打算让闭门不

    出的欠债人当众出丑的债主,是疑心、嫉妒的情夫或丈夫,是为朋友站

    岗放哨的朋友。但是,你很少会遇到一张像这个阴沉的壮汉那样闪现出

    野蛮和粗暴思想的面孔。他在埃斯黛小姐的窗户下面走来走去,焦躁不

    安而又思虑重重,活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狗熊。中午时分,一扇窗户打

    开,露出一只女佣人的手,推开塞着垫料的百叶窗。过了一会儿,身穿

    睡衣的埃斯黛到窗前来呼吸新鲜空气,依偎在吕西安身旁,谁见了他们

    都会以为这是一幅美妙的英国插图的原型。埃斯黛首先看到西班牙神甫

    那双蛇怪般的眼睛,这可怜的女子像中了子弹那样惊叫一声。

    “这就是那可怕的神甫。”她说着把神甫指给吕西安看。

    “他!”吕西安微笑着说,“他并不比你更像神甫……”

    “那他是什么人?”她害怕地问道。

    “哦!他是只信魔鬼的老狐狸。”吕西安说道。

    这句话隐约泄露了假神甫的秘密,如果被一个不像埃斯黛那样忠诚

    的人听到,吕西安就会彻底完蛋。这对情人离开卧室窗口,朝摆好午饭

    的餐厅走去,迎面遇到了卡洛斯·埃雷拉。“你来这儿干吗?”吕西安生硬地问他。

    “为你们祝福。”这个大胆的人回答道,并拦住这对恋人,把他们强

    留在小客厅里。“我的心肝,你们在听我说,是吗?幸福地玩乐,这很

    好。为了幸福可以不惜任何代价,这就是我的教义。但是你,”他对埃

    斯黛说,“你是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也是我洗清了你的肉体和灵魂,你想必不会给吕西安挡道?……至于你,我的孩子,”他停了一下,望

    着吕西安继续说道,“你现在诗人的味道已经不是很足,不会弄出第二

    个高拉莉来。我们现在是在写散文。当埃斯黛的情人能有什么出息?什

    么也没有。埃斯黛能成为德·吕庞泼莱夫人吗?不能。那么,我的孩

    子,”他说着拉住埃斯黛的手,埃斯黛就像被毒蛇缠住那样哆嗦着,“社

    交界不应该知道你还活着,尤其不应该知道埃斯黛小姐爱着吕西安,吕

    西安也爱着她……我的孩子,这套住房将是您的监狱。如果您想出去走

    走,这对您的健康也是必要的,您就得在夜里出去散步,那时您不会被

    人看到,因为您年轻、漂亮,又从修道院里学到了优雅的风度,所以在

    巴黎过于引人注目。”这时,他声音可怕、目光更加可怕地说:“任何人

    得知吕西安是您的情夫或者您是他的情妇之日,就将是您的末日。他已

    经获准使用母系祖先的姓氏和纹章,但并不等于大功已经告成!侯爵的

    爵位还没有还给我们,他必须娶一位名门闺秀才能得到国王的这种恩

    赐。依靠这样一门亲事,吕西安就能出入宫廷的社交界。这孩子我已把

    他培养成材,将来先当个大使馆秘书,以后在德国某个小公国当个使

    节,只要有上帝或我(这更好)的帮助,他有朝一日会坐在贵族院的议

    员席上……”

    “或者坐在硬板床上

    (1)……”吕西安打断他的话说道。

    “住口。”埃雷拉大声说道,并用一只大手捂住吕西安的嘴。“对一个女人竟说出这样的秘密!……”他对吕西安耳语道。

    “埃斯黛,一个女人?……”《长生菊》的作者大声说道。

    “又在作诗了!”西班牙人说,“或者说在找死。这些天使迟早都会

    恢复女人的本性,而女人总是有既淘气又幼稚的时候,会在嬉笑之间要

    了我们的性命!”他又对惊恐不安的埃斯黛说:“埃斯黛,我的宝贝,我

    替您找了个女佣人,她是我的人,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您的女厨子是个

    混血种,这样家里就会神气十足。您跟欧罗巴和亚细亚一起住在这里,每月全部开销一千法郎,可以生活得像王后一样……像戏里的王后一

    样。欧罗巴当过裁缝、制帽工和剧院里的哑角,亚细亚从前替一个喜欢

    美食的英国绅士当过厨师。她们俩会像仙女一样服侍您。”

    这个因爱情而变得圣洁的女人,看到吕西安在这个至少是渎圣和说

    谎的人面前就像孩子一般,内心感到极为恐惧。她没有回答埃雷拉,就

    拉着吕西安走进卧室,对他问道:“他是魔鬼吗?”

    “我看……比魔鬼更坏!”他急忙说道,“但是,你要是爱我,就尽

    量装出对他忠诚的样子,听他的话,否则就要死。”

    “要死?……”她更加恐惧地说。

    “要死。”吕西安重复道,“哎!我的小鹿,任何一种死,都无法跟

    等待着我的死相比,假如……”

    埃斯黛听到这话脸色发白,感到无法支持。

    “怎么?”假神甫向他们喊道,“你们难道还没有摘完长生菊的花瓣

    (2)?”埃斯黛和吕西安回到了小客厅。可怜的姑娘不敢朝这个神秘的人看

    一眼,就说:“先生,我一定对您服从,就像服从上帝。”

    “好!”他回答说,“您在一段时期里会非常幸福,另外……您只要

    穿室内的衣服和睡衣就行了,这样可以省很多钱。”

    ————————————————————

    (1) 指苦役监中的硬板床,28个苦役犯睡一张硬板床。

    (2) 西俗男女青年有种游戏,将长生菊花瓣逐片摘下,随摘随念:“她(或他)爱我,少

    许,甚多,若狂,绝不”,视花瓣摘尽时念到何字,以卜对方是否爱己。十四 两条出色的看家狗

    然后,这两个情人朝餐厅走去,但吕西安的保护人示意这漂亮的一

    对站住,他们就站住了。

    “我的孩子,刚才我跟您谈到您的下人,”他对埃斯黛说,“我应该

    给您介绍一下。”

    西班牙人摇了两下铃。他称为欧罗巴和亚细亚的这两个女人,随即

    走了出来,看到她们就不难猜出这两个绰号的原因。

    亚细亚从外貌上看像是出生在爪哇岛,有着一张马来人特有的古铜

    色面孔,扁得像块木板,鼻子像被用力压过那样塌了进去,相貌十分可

    怕。她颌骨的位置奇特,使这张脸的下半部活像大猩猩。额头虽然下

    陷,却不乏狡诈成性的智慧。一双闪闪发光的小眼睛保持着虎眼般的镇

    静,但并不正视别人。亚细亚好像害怕自己会吓坏别人。两片淡蓝色的

    嘴唇中露出一副白得发亮但参差不齐的牙齿。这张动物般的脸上总的表

    情是懦弱。头发像脸皮一样油光闪亮,如同两根黑带子落在一块色彩鲜

    艳的头巾边上。两个耳朵特别漂亮,各戴一颗褐色大珍珠耳环。亚细亚

    身材矮小粗壮,活像中国人的屏风上画的滑稽可笑的人物,更像印度人

    崇拜的神像,这种类型的人似乎不应存在,却最终被旅行家所发现。看

    到这个身穿薄毛裙、上罩白围裙的怪物,埃斯黛不禁哆嗦了一下。

    “亚细亚!”西班牙人叫道。这个女人朝他抬起头来,活像狗抬头看

    着自己的主人。“这是您的女主人……”

    他说着指了指身穿晨衣的埃斯黛。亚细亚看了看这仙女般的姑娘,露出近于痛苦的表情,但与此同时,她那短平的眉毛之间,一道压抑的

    目光如大火中一点火星向吕西安射来。吕西安身穿一件领子敞开的漂亮

    便袍,里面穿弗里斯兰

    (1)

    布衬衫和红色长裤,头戴一顶土耳其软帽,露出一个个金黄色环形鬈发,样子如同天神一般。意大利天才编出奥赛

    罗的故事

    (2)

    ,英国天才把这个故事搬上舞台;但是,唯有人的本性才

    能用一个目光,比英国和意大利的天才更为出色、更为完整地表达出嫉

    妒之情。埃斯黛看到了这个目光,吓得紧紧抓住西班牙人的胳膊,连指

    甲也抠了进去,就像一只猫生怕掉进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用爪子紧紧

    抓住不放。见此情景,西班牙人就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对这个亚洲怪物

    说了两三句话,她立刻跪倒在埃斯黛脚下,吻了吻她的双脚。

    西班牙人对埃斯黛说:“她不是个普通的厨娘,而是个能叫卡雷姆

    (3)

    眼红的大菜师傅。亚细亚什么菜都会做。她烧的一盘普通的豌豆可以

    让你怀疑是否有天使下凡在里面加了仙草。以后,她每天早晨到中央菜

    场去买菜,她会像魔鬼一样讨价还价,以便使价格极为合理。她说话谨

    慎,好奇的人会感到自讨没趣。您将使人以为是到印度去了,亚细亚会

    帮您的大忙,使人相信这种说法,因为她这个巴黎女人生来就愿意扮哪

    国人就像哪国人。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要您去国外……欧罗巴,你说

    呢?……”

    欧罗巴跟亚细亚截然不同,是个极其可爱的贴身侍女,蒙罗兹

    (4)

    巴不得在舞台上能有这样一位搭档。欧罗巴身材苗条,样子冒失,小脸

    蛋像鼬一般,长着卷须般的翘鼻子,脸上显出过惯巴黎腐化生活的疲乏

    神情,脸色像光吃生土豆的妓女那样苍白,样子既迟钝又易动情,既有

    气无力又坚忍不拔。她一只小脚伸到前面,两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看

    上去一动不动,实际上摇晃不定,真是充满活力。她既当女工又当哑

    角,年纪轻轻却已干过不少行当。她做的坏事跟所有的马德洛内特

    (5)加起来一样多,她可能偷过自己父母的钱,差点没坐上轻罪法庭的板

    凳。亚细亚固然令人毛骨悚然,但能被人一眼看透,她是洛居斯特

    (6)

    的直系子孙;而欧罗巴使人感到不安,只会随着对她的使唤而与日俱

    增。她花言巧语,无所不能,正如老百姓所说,一张嘴可以说动两座山

    打架。

    “太太大概是瓦朗谢讷

    (7)

    人吧,”欧罗巴生硬地低声说道,“我也是

    那个地方的人。”她又装出斯文的样子对吕西安说:“先生,我想请教一

    下,我们对太太该如何称呼?”

    “凡·博格塞克太太。”西班牙人回答道,当即替埃斯黛改了姓

    (8)。“太太是犹太人,祖籍荷兰,是一位大商人的遗孀,得了一种从爪哇

    得来的肝病……财产不多,这样就不会引起别人的好奇。”

    “六千法郎的年金收入,这日子可以过了,不过我们一定会抱怨她

    小气的。”欧罗巴说。

    “正是这样。”西班牙人低下头说,“该死的捣蛋鬼!”他接着凶狠地

    骂了一句,因为亚细亚和欧罗巴的目光使他感到不快,“我刚才对你们

    说的都明白了吗?你们是在服侍一个王后,必须像对王后那样尊敬她,像对我那样忠于她。无论是门房、邻居还是房客,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应

    该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果引起别人的好奇,你们就得设法消除。而

    太太,”他把毛茸茸的大手放在埃斯黛的胳膊上补充道,“太太不应有任

    何轻举妄动,必要时你们俩可以加以阻止,但是……要有礼貌。欧罗

    巴,太太的梳妆用品由您外出购买,您要尽量节约。总之,任何人,即

    使是无关紧要的人,也不能踏进这里的房门。这里的一切都由你们两人

    妥善安排。”他又对埃斯黛说:“我的小美人,要是晚上想乘车出去,您

    就对欧罗巴说,她知道该上哪儿去找您的车夫,您的车夫和这两个奴才一样,也是我一手安排的。”

    埃斯黛和吕西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只是听着西班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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