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100md首页 > 医学版 > 医学资料 > 资料下载2021
编号:951
推拿.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31日
第1页
第4页
第15页
第21页
第40页
第128页

    参见附件(2086KB,349页)。

     推拿是作家毕飞宇编写的关于盲人推拿的日常生活,让读者了解到了不同于普通人的生活,在残疾人的生活中也有酸甜苦辣,给人以深思。

    推拿内容简介

    被誉为“最了解女性的男性作家”的毕飞宇首次涉足盲人题材的写作,摒弃了同情与关爱,本着对盲人群体最大的尊重与理解,描述了一群盲人按摩师独特的生活,细微而彻底,真正深入到了这部分人群的心灵。

    书中强调,和正常人一样,残疾人、盲人有着和我们一样的爱恨情仇和酸甜苦辣,有着同样需要尊重和关注的精神世界和生活世界。《推拿》最大的意义在于,写出了残疾人的快乐、忧伤、爱情、欲望、性、野心、狂想、颓唐,打破了我们对残疾人认知的情感牢笼。 由此引发读者对于盲人这一特殊群体、对于我们正常人人生的深刻反思。

    推拿作者简介

    江苏南京人。著名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那个夏季,那个秋天》,小说集《慌乱的指头》、《祖宗》等。短篇小说《是谁在深夜里说话》获1995年《人民文学》奖,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获 1996年《小说选刊》奖、1996年全国十佳短篇小说奖、1995—1996年《小说月报》奖、首届鲁迅文学奖。近年来,毕飞宇创作的小说《青衣》、《玉米》、《平原》均在市场上获得巨大成功。

    推拿小说目录

    第一章 王大夫

    第二章 沙复明

    第三章 小马

    第四章 都红

    第五章 小孔

    第六章 金嫣和泰来

    第七章 沙复明

    第八章 小马

    第九章 金嫣

    第十章 王大夫

    第十一章 金嫣

    第十二章 高唯

    第十三章 张宗琪

    第十四章 张一光

    第十五章 金嫣、小孔和泰来、王大夫

    第十六章 王大夫

    第十七章 沙复明和张宗琪

    第十八章 小马

    第十九章 都红

    第二十章 沙复明、王大夫和小孔

    第二十一章 王大夫

    推拿截图

    推拿

    插图本

    毕飞宇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推拿:插图本毕飞宇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

    ISBN 978-7-02-008331-2

    I.①推… Ⅱ.①毕…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00988号

    责任编辑:胡玉萍 赵 萍

    装帧设计:刘 静

    责任印制:王景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http:www.rw-cn.com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编:100705

    北京季蜂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224千字

    开本 640×960毫米 116

    印张 21.25

    插页 9

    2008年9月北京第1版

    2011年4月第1次印刷印数 1—10000

    ISBN 978-7-02-008331-2

    定价 36.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目 录

    引 言 定义

    第一章 王大夫

    第二章 沙复明

    第三章 小马

    第四章 都红

    第五章 小孔

    第六章 金嫣和泰来

    第七章 沙复明

    第八章 小马

    第九章 金嫣

    第十章 王大夫

    第十一章 金嫣

    第十二章 高唯

    第十三章 张宗琪

    第十四章 张一光第十五章 金嫣、小孔和泰来、王大夫

    第十六章 王大夫

    第十七章 沙复明和张宗琪

    第十八章 小马

    第十九章 都红

    第二十章 沙复明、王大夫和小孔

    第二十一章 王大夫

    尾 声 夜宴

    牙齿是检验真理的第二标准 毕飞宇 张莉引言 定义

    散客也要做,和常客以及拥有贵宾卡的贵宾比较起来,散客大体上

    要占到三分之一,生意好的时候甚至能占到一半。一般说来,推拿师们

    对待散客要更热心一些,这热心主要落实在言语上。——其实这就是所

    谓的生意经了,和散客交流好了,散客就有可能成为常客;常客再买上

    一张年卡,自然就成了贵宾。贵宾是最最要紧的,不要多,手上只要有

    七八个,每个月的收入就有了一个基本的保证。推拿师们的重点当然是

    贵宾,重中之重却还是散客。这有点矛盾了,却更是实情。说到底贵宾

    都是从散客发展起来的。和散客打交道推拿师们有一套完整的经验,比

    方说,称呼,什么样的人该称“领导”,什么样的人该称“老板”,什么样

    的人又必须叫做“老师”,这里头就非常有讲究。推拿师们的依据是嗓

    音。当然,还有措辞和行腔。只要客人一开口,他们就知道了,是“领

    导”来了,或者说,是“老板”来了,再不然就一定是“老师”来了。错不

    了。

    聊天的内容相对要复杂一些,主要还是要围绕在“领导”、“老

    板”或“老师”的身体上头。一般是夸。夸别人的身体是推拿师的本分,他们自然要遵守这样的原则。但是,指出别人身体上的小毛小病,这也

    是本分,同样是原则,要不然生意还怎么做?——“你的身上有问

    题!”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剩下来就是推荐一些保健知识了。比方

    说,关于肩周。肩周是人体的肌肉纤维特别错综的部位,是身体的“大

    件”,二头肌、三头肌和斜方肌的肌腱头都集中在这里。肩部的动作一

    旦固定的时间太长,肌腱头的纤维就会出现撑拉,撑拉久了,肌肉的渗出液就出来了。渗出液并不可怕,肌肉自己会再一次吸收进去。可架不

    住时间长啊,时间太长渗出液就不再被吸收。这一下问题来了,渗出液

    把肌肉的纤维粘连起来了。一粘连就有可能诱发炎症,也就是肩周炎

    ——疼痛就在所难免。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控制和理疗,天长日久,被粘

    连的纤维就会钙化。一钙化就麻烦了。你想啊,肌肉都钙化了,哪里还

    能有弹性?你就动不了了,和朋友说一声再见都抬不起胳膊——麻烦

    吧?所以呢,对肩周要好一点。女人对自己要好一点,男人对自己也要

    好一点。运动是必需的。实在没时间动,也有办法,那就让别人替你

    动。推拿嘛。一推拿粘连的部分就剥离开来了,怎么说“保健、保健”的

    呢?关键是保。就这些。既是严肃的科普,也是和煦的提示,还是温馨

    的广告。这些知识并不复杂,客人们也不会真的就拿他们的话当真。但

    是,交代和不交代则不一样。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向来是不厌其烦的。

    这一天中午进来了一个过路客,来头特别大的样子,一进门就喊着

    要见老板。推拿房的老板沙复明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来客说:“你是老

    板?”沙复明堆上笑,恭恭敬敬地说:“不敢。我叫沙复明。”客人

    说:“来个全身。你亲自做。”沙复明说:“很荣幸。你里边请。”便把客

    人引到客房去了。服务员小唐的手脚相当的麻利,转眼间已经铺好床

    单。客人随手一扔,他的一串钥匙已经丢在推拿床上了。沙复明眼睛不

    行,对声音却有超常的判断,一耳朵就能估摸出动静的方位与距离。沙

    复明准确地抓起钥匙,摸一摸钥匙的长和宽,知道了,这位来头特别大

    的客人是一个司机。是卡车的司机,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油味,不是汽

    油,是柴油。沙复明微笑着,把钥匙递给小唐,小唐再把钥匙挂在了墙

    壁上。沙复明咳嗽了一声,开始抚摸客人的后脑勺。他的后脑勺冰凉,只有二十三四度的样子。毫无疑问,他拿汽车里的空调当冰箱了。沙复

    明捏住客人的后颈,仰起头,笑着说:“老板的脖子不太好,可不能太

    贪凉啊。”“老板”叹了一口气,说:“日亲妈的,颈椎病犯了,头晕,直犯困。——要不然我怎么能到这个地方来?我还有二百多公里呢。”沙

    复明听出来了,司机是淮阴人。淮阴人民和全国人民一样,都喜

    欢“日”人家的妈。但淮阴人有淮阴人的高标准和严要求,只日“亲妈”,不亲的坚决不日。沙复明先给淮阴的“老板”放松了两侧肩头的斜方肌,所用的指法是剥。接下来沙复明开始搓,用巴掌的外侧搓他的后颈。由

    于速度特别的快,像锯,也可以说,像用钝刀子割头。一会儿司机后脑

    勺上的温度就上来了。司机舒坦了,一舒坦就接二连三地“日亲妈”。沙

    复明说:“颈椎呢,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主要还是你贪凉。路途长,老板把温度打高一点就好了。”“老板”就是“老板”,不再言语了,随后

    就响起了呼噜。沙复明转过头,小声地关照小唐说:“你忙去吧,在外

    头把门带上。”小唐说:“呼噜这么响人家都能睡,你这么小声做什

    么?”沙复明笑笑,想,也是的。沙复明便不再说什么了,轻手轻脚

    地,给他做满了一个钟。做完了,辅助用的是盐热敷。“老板”最终是被

    盐袋烫醒了,一醒过来就神清气爽,是乾坤朗朗的空旷。“老板”坐起

    来,眨巴着眼睛,用脑袋在空气里头“写”了一个“永”,说:“日亲妈,舒服,舒服了!”沙复明说:“舒服吧?舒服了就好。”“老板”意犹未

    尽,闭起眼睛又“写”了一个“来”。最后的一捺他“写”得很考究,下巴拖

    得格外的远,格外的长,是意到笔到、意境隽永的模样。司机最终“收

    笔”了,高高兴兴地搬回自己的下巴,说:“前天是在浴室做的,小丫头

    摸过来摸过去,摸得倒是不错。日亲妈的,屁用也没有,还小包间呢

    ——还是你们瞎子按摩得好!”沙复明把脸转过来,对准了“老板”面

    部,说:“我们这个不叫按摩。我们这个叫推拿。不一样的。欢迎老板

    下次再来。”第一章 王大夫

    王大夫——盲人在推拿房里都是以“大夫”相称的——的第一桶金来

    自于深圳。他打工的店面就在深圳火车站的附近。那是上世纪末,正是

    盲人推拿的黄金岁月。说黄金岁月都有点学生气了,王大夫就觉得那时

    候的钱简直就是疯子,拼了性命往他的八个手指缝里钻。

    那时候的钱为什么好挣呢?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香港回归了。香港人

    热衷于中医推拿,这也算是他们的生活传统和文化传统了。价码却是不

    菲。推拿是纯粹的手工活,以香港劳动力的物价,一般的人哪里做得

    起?可是,香港一回归,情形变了,香港人呼啦一下就蜂拥到深圳这边

    来了。从香港到深圳太容易了,就像男人和女人拥抱一样容易,回归

    嘛,可不就是拥抱?香港的金领、白领和蓝领一起拿出了拥抱的热情,拼了性命往祖国的怀抱里钻。深圳人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样的商机,一眨眼,深圳的推拿业发展起来了。想想也是,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意,只要牵扯到劳动力的价格,大陆人一定能把它做到泣鬼神的地步。更何

    况深圳还是特区呢。什么叫特区?特区就是人更便宜。

    还有一个原因也不能不提,那时候是世纪末。人们在世纪末的前夜

    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大恐慌,这恐慌没有来头,也不是真恐慌,准确地

    说,是“虚火”旺,表现出来的却是咄咄逼人的精神头,每个人的眼睛里

    都喷射出精光,浑身的肌肉都一颤一颤的,——捞钱啊,赶快去捞钱

    啊!晚了就来不及啦!这一来人就疯了。人一疯,钱就疯。钱一疯,人

    更疯。疯子很容易疲倦。疲倦了怎么办呢?做中医推拿无疑是一个好办法。

    深圳的盲人推拿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壮大起来的。迅猛无比。用风

    起云涌去形容吧,用如火如荼去形容吧。全中国的盲人立马就得到了这

    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消息说,在深圳,盲人崭新的时代业已来临。满

    大街都是钱——它们活蹦乱跳,像鲤鱼一样在地上打挺,劈里啪啦的。

    外地人很快就在深圳火车站的附近发现了这样一幅壮丽的景象,满大街

    到处都是汹涌的盲人。这座崭新的城市不只是改革和开放的窗口,还是

    盲人的客厅兼天堂。盲人们振奋起来了,他们戴着墨镜,手拄着盲杖,沿着马路或天桥的左侧,一半从西向东,一半从东向西,一半从南向

    北,另一半则从北向南。他们鱼贯而入,鱼贯而出,摩肩接踵,浩浩荡

    荡。幸福啊,忙碌啊。到了灯火阑珊的时分,另一拨人浩浩荡荡地过来

    了。疲惫不堪的香港人,疲惫不堪的、居住在香港的日本人,疲惫不堪

    的、居住在香港的欧洲人,疲惫不堪的、居住在香港的美国人,当然,更多的却还是疲惫不堪的大陆人,那些新兴的资产阶级,那些从来不在

    公共场合用十个手指外加一根舌头数钱的新贵,——他们一窝蜂,来

    了。他们累啊,累,从头到脚都贮满了世纪末的疲惫。他们累,累到了

    抽筋扒皮的地步。他们来到推拿房,甚至都来不及交代做几个钟,一躺

    下就睡着了。洋呼噜与本土的呼噜此起彼伏。盲人推拿师就帮他们放

    松,不少匆匆的过客干脆就在推拿房里过夜了。他们在天亮之后才能醒

    过来。一醒过来就付小费。付完了小费再去挣钱。钱就在他们的身边,大雪一样纷飞,离他们只有一剑之遥。只要伸出手去,再踏上一个弓

    步,剑尖“呼啦”一下就从钱的胸部穿心而过。兵不血刃。

    王大夫也开始挣钱了。他挣的是人家的小零头。可王大夫终究是穷

    惯了的,一来到深圳就被钱吓了一大跳,钱哪有这么挣的?恐怖了。他

    只是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什么叫自食其力?能解决自己的温饱就可以了。可王大夫不只是自食其力,简直就像梦游。他不只是挣到了人民

    币,他还挣到了港币、日元和美金。王大夫第一次触摸到美金是在一个

    星期六的凌晨。他的客人是一个细皮嫩肉的日本人,小手小脚的,小费

    小了一号,短了一些,也窄了一些。王大夫狐疑了,担心是假钞。但客

    人毕竟是国际友人,王大夫不好意思明说,大清早的,王大夫已经累得

    快虚脱了,但“假钞”这根筋绷得却是笔直。就站在那里犹豫。不停地抚

    摸手里的小费。日本朋友望着王大夫犹豫的样子,以为他嫌少,想一

    想,就又给了一张。还是短了一些,窄了一些。这一来王大夫就更狐疑

    了,又给一张是什么意思呢?难道钱就这么不值钱么?王大夫拿着钱,干脆就不动了。日本朋友也狐疑了,再一次抽出了一张。他把钱拍在王

    大夫的手上,顺手抓住了王大夫的一个大拇指,一直送到王大夫的面

    前。日本人说:“干活好!你这个这个!”王大夫挨了夸,更不好意思说

    什么了,连忙道了谢。王大夫一直以为自己遭了骗,很郁闷,还没脸

    说。他把三张“小”费一直揣到下午,终于熬不住了,请一个健全人看

    了,是美金。满打满算三百个美金。王大夫的眉梢向上挑了挑,咧开

    嘴,好半天都没能拢起来。他开始走。一口气在祖国的南海边“画”了三

    个圈。

    钱就是这么疯。一点都不讲理,红了眼了。它们一张一张的,像阿

    拉伯的神毯,在空中飞,在空中蹿。它们上升,旋转,翻腾,俯冲。然

    后,准确无误地对准了王大夫的手指缝,一路呼啸。王大夫差不多已经

    听到了金钱诡异的引擎。它在轰鸣,伴随着尖锐的哨音。日子过得越来

    越刺激,已经像战争了。王大夫就这样有钱了。

    王大夫在“战争”中迎来了他的“春天”。他恋爱了——这时候时光已

    经逼近千禧,新的世纪就要来临了。世纪末的最后一天的晚上,小孔,一个来自蚌埠的盲姑娘,从深圳的另一侧来到了火车站,她看望王大夫来了。因为没有客人,推拿房里寂寥得很,与千禧之年的最后一夜一点

    也不相称。盲人们拥挤在推拿房的休息室里,东倒西歪。他们也累了,都不说话,心里头却在抱怨。他们在骂老板,这样的时候怎么可以不放

    假呢?但老板说了,这样的时候怎么能放假?别人的日子是白的,你们

    的日子是黑的,能一样么?别人放假了,玩累了,你们才有机会,谁知

    道生意会迈着哪一条腿跨进来?等着吧!一个都不能少。推拿师们等倒

    是等了,可是,生意却断了腿了,一个都没有进来。王大夫和小孔在休

    息厅里干坐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后来王大夫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上

    楼去了。小孔听在耳朵里,几分钟之后也摸到了楼梯,到楼上的推拿室

    里去了。

    推拿房里更安静。他们找到最里边的那间空房子,拉开门,进去

    了。他们坐了下来,一人一张推拿床。平日里推拿房都是人满为患的,从来都没有这样冷清过。在千禧之夜,却意外地如此这般,叫人很不放

    心了。像布置起来的。像刻意的背景。像等待。像预备。预备什么呢?

    不好说了。王大夫和小孔就笑。也没有出声,各人笑各人的。看不见,可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笑。笑到后来,他们就询问对方:“笑什

    么?”能有什么呢?反过来再问对方:“你笑什么?”两个人一句连着一

    句,一句顶着一句,问到后来却有些油滑了,完全是轻浮与嬉戏的状

    态。却又严肃。离某一种可能性越来越近,完全可以再接再厉。他们只

    能接着笑下去。笑到后来,两个人的腮帮子都不对劲了,有些僵。极不

    自然了。接着笑固然是困难的,可停止笑也不是那么容易。慢慢地,推

    拿室里的空气有了暗示性,有了动态,一小部分已经荡漾起来了。很

    快,这荡漾连成了片,结成了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波浪成群结队,彼此激荡,呈现出推波助澜的势头。千军万马了。一会儿汹涌到这一

    边,一会儿又汹涌到那一边。危险的迹象很快就来临了。为了不至于被

    波浪掀翻,他们的手抓住了床沿,死死的,越抓越有力,越抓越不稳。他们就这样平衡了好长一段时间,其实也是挣扎了好长一段时间,王大

    夫终于把他们的谈话引到正题上来了。他咽了一口唾沫,问:“你——

    想好了吧?”小孔的脸侧了过去。小孔有一个习惯,她在说话之前侧过

    脸去往往意味着她已经有了决心。小孔抓住床,说:“我想好了。你

    呢?”王大夫好半天没有说话。他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脸上的笑容

    上来了又下去,下去了又上来,折腾了三四趟,最后说:“你知道的,我不重要。主要还是你。”为了把这句话说出来,王大夫用了太长的时

    间,小孔一直在等。在这个漫长的等待中,小孔不停地用手指头抠推拿

    床上的人造革,人造革被小孔的指头抠得咯吱咯吱地响。听王大夫这么

    一说,小孔品味出王大夫的意思了,它的味道比“我想好了”还要好。小

    孔在那头就喘。很快,整个人都发烫了。小孔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有

    了微妙的却又是深刻的变化,是那种不攻自破的情态。小孔就从推拿床

    上下来了,往前走,一直走到王大夫的跟前。王大夫也站起来了,他们

    的双手几乎是在同时抚摸到了对方的脸。还有眼睛。一摸到眼睛,两个

    人突然哭了。这个事先没有一点先兆,双方也没有一点预备。他们都把

    各自的目光流在了对方的指尖上。眼泪永远是动人的,预示着下一步的

    行为。他们就接吻,却不会。鼻尖撞在了一起,迅速又让开了。小孔到

    底聪明一些,把脸侧过去了。王大夫其实也不笨,依照小孔的鼻息,王

    大夫在第一时间找到小孔的嘴唇,这一回终于吻上了。这是他们的第一

    个吻,也是他们各自的第一个吻,却并不热烈,有一些害怕的成分。因

    为害怕,他们的嘴分开了,身体却往对方的身上靠,几乎是粘在了一

    起。和嘴唇的接触比较起来,他们更在意、更喜爱身体的“吻”,彼此都

    有了依靠。——有依有靠的感觉真好啊。多么的安全,多么的放心,多

    么的踏实。相依为命了。王大夫一把把小孔搂在了怀里,几乎就是用

    蛮。小孔刚想再吻,王大夫却激动了,王大夫说:“回南京!我要带

    你!南京!我要开店!一个店!我要让你当老板娘!”语无伦次了。小

    孔踮起脚,说:“接吻哪、接吻哪——你吻我啊!”这个吻长了,足足跨越了两个世纪。小孔到底是小孔,心细,她在漫长的接吻之后似乎想起

    了什么,掏出了她的声控报时手表,摁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时间,北京时间零点二十一分。”小孔把手表递到王大夫的手上,又哭了。她

    拖着哭腔大声地叫道:

    “新年啦!新世纪啦!”

    新年了,新世纪了,王大夫谈起了恋爱。对王大夫来说,恋爱就是

    目标。他的人生一下子就明确了:好好工作,凑足钱,回家开个店,早

    一点让心爱的小孔当上老板娘。王大夫是知道的,只要不偷懒,这个目

    标总有一天可以实现。王大夫这样自信有他的理由,他对自己的手艺心

    里头有底。他的条件好哇。摸一摸他的手就知道了,又大,又宽,又

    厚,是一双开阔的肉手。王大夫的客人们都知道,王大夫的每一次放松

    都不是从脖子开始,而是屁股。他的大肉手紧紧地捂住客人的两只屁股

    蛋子,晃一晃,客人的骨架子一下子就散了。当然,并不是真的散,而

    是一种错觉,好的时候能放电。王大夫天生就该做推拿,即使眼睛没有

    毛病,他也是做推拿的上好材料。当然,手大是没用的,手上的肉多也

    是没用的,真正有用的还是手上的力道。王大夫魁梧,块头大,力量

    足,手指上的力量游刃有余。“游刃有余”这一条极为关键,它所体现出

    来的是力量的质量:均匀,柔和,深入,不那么刺戳戳。如果力道不

    足,通常的做法是“使劲”。推拿师一“使劲”就不好了,客人一定疼。这

    疼是落在肌肤上的,弄不好都有可能伤及客人的筋骨。推拿的力量讲究

    的是入木三分,那力道是沉郁的,下坠的,雄浑的,当然,还有透彻,一直可以灌注到肌肉的深处。疼也疼,却伴随着酸,还有胀。有不能言

    说的舒坦。效果就在这里了。王大夫指头粗,巴掌厚,力量足,两只手

    虎虎的,穴位“搭”得又非常准,一旦“搭”到了,仿佛也没费什么力气,你就被他“拿住”了。这一“拿”,再怎么挨他“折磨”都心甘情愿。正因为王大夫的手艺,他的回头客和贵宾特别的多,大多是“点钟”,包夜的也

    多。由于有了这一点,王大夫的收入光小费这一样就不同于一般。连同

    事们都知道,王大夫绝对算得上他们这一行里的大款,都有闲钱玩票了

    嘛。上证指数和深证指数里就有他的那一份。

    王大夫有麻烦了。他的麻烦其实正在股票上。要说有钱,王大夫的

    确有几个。可是,王大夫盘算了一下,就他的那点钱,回南京开一个店

    只能将就。要想把门面弄得体面一点,最切实的办法只能是合股。但王

    大夫不想合股。合股算什么?合股之后小孔到底算谁的老板娘?这个老

    板娘小孔当起来也不那么痛快。与其让小孔不痛快,倒不如等一等了。

    在“老板娘”这个问题上,王大夫死心眼了。他本人可以不在意这个“老

    板”,对小孔他却不愿意马虎。人家把整个的人都给了自己,容易么?

    作为报答,王大夫必须让小孔当上“老板娘”。她只要坐在他的店里,喝

    喝水,嗑嗑瓜子,他王大夫就是累得吐血也值得。

    王大夫怎么会把钱放到股票上去的呢?说起来还是因为恋爱。恋爱

    是什么?王大夫体会了一阵子,体会明白了,无非就是一点,心疼。王

    大夫就是心疼小孔。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心疼小孔的那双手。

    虽说都在深圳,王大夫和小孔的工作却并不在一起,其实是很难见

    上一面的。就算是见上了,时间都是掐好了的,也就是几个吻的工夫。

    吻是小孔的最爱。小孔热爱吻,接吻的时间每一次都不够。后来好些

    了,他们在接吻之余也有了一些闲情,也有了一些逸致。比方说,相互

    整理整理头发,再不就研究一下对方的手。小孔的手真是小啊,软软

    的,指头还尖。“小葱一样”的手指,一定是这样的了吧。但小孔的手有

    缺憾。中指、食指和大拇指的指关节都长上了肉乎乎的小肉球。这是没

    有办法的事,吃推拿这碗饭的,哪一只手不是这样?可是,王大夫很快

    就从小孔的手上意识到不对了。小孔手指的骨头不在一条直线上。从第二个关节开始,她的指头歪到一边去了。王大夫拽了一下,直倒是直

    了,一松手,又歪了。小孔的手已经严重变形了。这还叫手么?这还是

    手么?小孔自己当然是知道的,不好意思了,想把手收回去。王大夫却

    拽住了,小孔哪里还收得回去?王大夫就那么拽住小孔,愣住了。

    小孔的身子骨偏小,又瘦,说什么也不该学推拿的。客人真是什么

    样的都有,有些客人还好,碰不得,一碰就痒,一碰就疼;有些客人就

    不一样了,是牛皮和牛肉,受力得很。你要是轻了,他就觉得亏,龇牙

    咧嘴地提醒你:“给点力气嘛,再给点力气吧。”这样的祖宗王大夫就遇

    上过,最典型的例子是一个来自非洲的壮汉。这个非洲来的兄弟中国话

    说得不怎么样,有三个字却说得特别地道:“重一点。”一个钟之后,就

    连王大夫这样夯实的小伙子都被他累出了一身的汗。小孔的手指头肯定

    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当中变形的。以她的体力,以她那样的手指头,哪里禁得起日复一日?哪里禁得起每一天的十四五个小时?

    “重一点!再重一点!”

    王大夫捏住小孔的手腕,摸着她的指头,心碎了。突然就把小孔的

    手甩了出去,最终却落在了他的脸上。啪地就是一个大嘴巴。小孔吓了

    一大跳,一开始还没有明白过来。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晚了。王大

    夫似乎抽出瘾来了,还想抽。小孔死死地拽住了,一把把王大夫的脑袋

    搂在了胸前。小孔哭道:“你这是干什么?这关你什么事?”

    王大夫把钱投到股市上去带有赌博的性质,其实起初也是犹豫了一

    阵子的。一想起小孔的手,王大夫就急着想发财,恨不能一夜暴富。可

    这年头钱再怎么发疯,手指缝终究是手指缝,总共才有八个。眼见得一

    年又过去了一大半了,王大夫的天眼开了,突然就想起了股市。这年头

    的钱是疯了,可是,再怎么疯,它还只是个小疯子。大疯子不叫钱,叫票,股票的票。股票这个疯子要是发起疯来,可不是拿大顶和翻跟头

    了,它会拔地而起,它会旱地拔葱。王大夫在上钟的时候经常听到客人

    们在谈论股市,对股市一直有一个十分怪异的印象,这印象既亲切,又

    阴森,既疯魔,又现实,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一定要总结一下,完全可

    以对股票做出这样的概括:“钱在天上飘,不要白不要;钱在地上爬,不拿白不拿;钱在怀里揣,只能说你呆。”为什么不试一试?为什么

    不?如果说,明天的股市是一只钻天猴,那么,后天上午,王大夫不就

    可以带上小孔直飞南京了么?王大夫扭了扭脖子,挑了挑眉梢,把脑袋

    仰到天上去了。他抱起自己所有的积蓄,咣当一声,砸进去了。

    王大夫的进仓可不是时候。还是满仓。他一进仓股市就变脸了。当

    然,他完全有机会从股市里逃脱出来。如果逃了,他的损失并不是很

    大。但王大夫怎么会逃呢?对王大夫来说,一分钱的损失也不能接受。

    他的钱不是钱。是指关节上赤豆大小的肉球。是骨头的变形。是一个又

    一个通宵。是一声又一声“重一点”。是大拇指累了换到食指。是食指累

    了换到中指。是中指累了换到肘部。是肘部累了再回到食指。是他的血

    和汗。他舍不得亏。他在等。发财王大夫是不想了,可“本”无论如何总

    要保住。王大夫就这样被“保本”的念头拖进了无边的深渊。他给一个没

    有身体、没有嗓音、一辈子也碰不到面的疯子给抓住了,死死卡住了命

    门。

    股市没有翻跟头。股市躺在了地上。撒泼,打滚,抽筋,翻眼,吐

    唾沫,就是不肯站起来。你奶奶的熊。你奶奶个头。股市怎么就疯成这

    样了呢?是谁把它逼疯了的呢?王大夫侧着脑袋,有事没事都守着他的

    收音机。王大夫从收音机里学到了一个词,叫做“看不见的手”。现在看

    起来,这只“看不见的手”被人戏耍了,活生生地叫什么人给逼疯了。在

    这只“看不见的手”后面,一定还有一只手,它同样是“看不见”的,却更大、更强、更疯。王大夫自己的手也是“看不见的”,也是“看不见的

    手”,但是,他的这两只“看不见的手”和那两只“看不见的手”比较起

    来,他的手太渺小、太无力了。他是蚂蚁。而那两只手一个是天,一个

    是地,一巴掌就能把王大夫从深圳送到乌拉圭。王大夫没有拍手,只能

    掰自己的指关节。掰着玩呗。大拇指两响,其余的指头三响。一共是二

    十八响,劈里啪啦的,都赶得上一挂小鞭炮了。

    钱是疯了。一发疯王大夫有钱了,一发疯王大夫又没钱了。

    “我已是满怀疲惫,归来却空空的行囊。”这是一首儿时的老歌,王

    大夫会唱。2001年的年底,王大夫回到了南京,耳边响起的就是这首

    歌。王大夫垂头丧气。可是,从另一种意义上,也可以说,王大夫喜气

    洋洋——小孔毕竟和他一起回来了。小孔没有回蚌埠,而是以一种秘密

    的姿态和王大夫一起潜入了南京,这里头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了。王

    大夫的母亲高兴得就差蹦了。儿子行啊,行!她把自己和老伴的床腾出

    来了,特地把儿子领进了厨房。母亲在厨房里对着儿子的耳朵说:“睡

    她呀,睡了她!一觉醒来她能往哪里逃!”王大夫侧过了脸去,生气

    了。很生气。他厌恶母亲的庸俗。她一辈子也改不了她身上的市侩气。

    王大夫抬了抬眉梢,把脸拉下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可以“这样”做,绝对不可以“那样”说。

    王大夫和小孔在家里一直住到元宵节。小孔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王大夫的母亲不停地夸,说小孔漂亮,说小孔的皮肤真好,说南京的水

    土“不知道要比深圳好到哪里去”,“养人”哪,“我们家小孔”的脸色一天

    一个样!为了证明给小孔看,王大夫的母亲特地抓起了小孔的手,让小

    孔的手背自己去蹭。“可是的?你自己说,可是的?”是的。小孔自己也

    感觉出来了,是滋润多了,脸上的肌肤滑溜得很。但小孔终究是一个女

    人,突然就明白了这样的变化到底来自于什么样的缘故。小孔害羞得要命,开始慌乱。她的慌乱不是乱动,而是不动。一动不动。身体僵住

    了。上身绷得直直的。另一只手却捏成了拳头,大拇指被窝在拳心,握

    得死紧死紧的。盲人就是这点不好,因为自己看不见,无论有什么秘

    密,总是疑心别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一点掩饰的余地都没有了。小孔

    就觉得自己惊心动魄的美好时光全让别人看去了。

    王大夫没有浪费这样的时机。利用父母不在的空当,王大夫十分适

    时地把话题引到正路上来了。王大夫说:“要不,我们就不走了吧?”小

    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那边还有行李呢。”王大夫思忖

    了一下,说:“去一趟也行。”不过王大夫马上就补充了,“不是又要倒

    贴两张火车票么?”小孔一想,也是。可还是舍不得,说:“再不我一个

    人跑一趟吧。”王大夫摸到小孔的手,拽住了,沉默了好大的一会儿,说:“别走吧。”小孔说,“不就是几天么?”王大夫又沉默,最终

    说:“我一天也不想离开你。你一走,我等于又瞎了一回。”这句话沉痛

    了。王大夫是个本分的人,他实话实说的样子听上去就格外的沉痛。小

    孔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想了半天,幸福就有点无边无际,往天上

    升,往地下沉。血却涌在了脸上。小孔心里头想,唉,全身的血液一天

    到晚都往脸上跑,气色能不好么?小孔拉着王大夫的手,十分自豪地

    想,现在的自己一定很“好看”。这么一想小孔就不再是自豪,而是有了

    彻骨的遗憾——她的“气色”王大夫看不见,她的“好看”王大夫也看不

    见,一辈子都看不见。他要是能看见,还不知道会喜欢成什么样子。遗

    憾归遗憾,小孔告诉自己,不能贪,现在已经很好了,不能太贪的。再

    怎么说,她小孔也是一个坐拥爱情的女人了。

    小孔留下来了。这边的问题刚刚解决,王大夫的心思却上来了。他

    当初可是要把小孔带回南京当“老板娘”的。可是,他的店呢?他的店如

    今又在哪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大夫听着小孔均匀的呼吸,依次抚摸着小孔的十个手指头——其实是她八个歪斜的手指缝——睡不着了。他

    的失眠歪歪斜斜。他的梦同样歪歪斜斜。

    犹豫了两三天,王大夫还是把电话拨到沙复明的手机上去了。说起

    来王大夫和沙复明之间的渊源深了,从小就同学,一直同学到大专毕

    业,专业又都是中医推拿。唯一不同的是,毕业之后王大夫去了深圳,沙复明却去了上海。转眼间,两个人又回到南京来了。际遇却是不同。

    沙复明已经是老板了,王大夫呢,却还是要打工。想必沙老板手指上的

    小肉球这会儿都已经退光了吧?

    这个电话对王大夫来说痛苦了。去年还是前年?前年吧,沙复明的

    推拿中心刚刚开张,沙复明急于招兵买马,直接把电话拨到了深圳。他

    希望王大夫能够回来。沙复明知道王大夫的手艺,有王大夫在,中流砥

    柱就在,品牌就在,生意就在,声誉就在。为了把王大夫拉回来,沙复

    明给了王大夫几乎是不能成立的提成,给足了脸面。可以说不挣王大夫

    的钱了。合股也可以。沙复明说得很清楚了,他就是想让“老王”来“壮

    一壮门面”。王大夫谢绝了。深圳的钱这样好挣,挪窝做什么呢?但王

    大夫自己也知道,真正的原因不在这里。真正的原因在他的心情。王大

    夫不情愿给自己的老同学打工。老同学变成了上下级,总有说不出来的

    别扭。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人家“请”的时候没有来,现在,反过来要上

    门去吆喝。——同样是去,这里头的区别大了。当然,王大夫完全可以

    不吆喝,南京的推拿中心多着呢,去哪一家不是去?王大夫一心想到沙

    复明那边,说到底还是因为小孔。

    小孔这个人有意思了,哪里都好,有一点却不敢恭维,吝啬得很,说抠门都不为过。钱一旦沾上她的手,她一定要掖在胳肢窝里,你用机关枪也别想嘟噜下来。如果是一般的朋友,这样的毛病王大夫是断然不

    能接受的,可是,回过头来一想,小孔迟早是自己的老婆,这毛病又不

    能算是毛病了——不是吝啬,而叫“扒家”。还在深圳的时候,小孔就因

    为抠,和前台的关系一直都没有处理好。推拿师和前台的关系永远是重

    要的、特殊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推拿师能不能和前台处理好关

    系,直接关系到盲人的生存。做前台的不是盲人,只能是健全人。她们

    的眼睛雪亮。客人一进门,是富翁还是穷鬼,她们一眼就看出来了。富

    翁分配给谁,穷鬼分配给谁,这里头的讲究大了。全在前台的一声吆

    喝。推拿师是要挣小费的,一天同样做八个钟,结果却是不同,道理就

    在这里了。当然,店里有店里的规矩,得按次序滚动。可次序又有什么

    用?次序永远是由人把控的。随便举一个例子,你总要上厕所吧?你上

    厕所的时候一个大款进来了,前台如果照顾你,先让大款“坐一

    坐”,“喝杯水”,这有什么破绽么?没有。等你方便完了,轻轻松松地

    出来了,大款就顺到你的手上了。反过来,你刚刚进了厕所的门,前台

    立即就给“下一个”安排下去,等你从厕所里头汤汤水水地赶回来,大款

    已经躺在别人的床上说笑了。——你又能说什么?你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和前台的关系一定要捋捋顺。前台的眼睛要是盯上你了,你的世

    界里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眼睛,你还怎么活?怎么才能捋捋顺呢?很简

    单,一个字,塞。塞什么?一个字,钱。对于这样的行为,店里的规章

    制度极其严格,绝对禁止。可是,推拿师哪里能被一纸空文锁住了手

    脚?他们挖空了心思也要让前台收下他们的“一点小意思”。眼睛可不是

    一般的东西,谁不怕?推拿师们图的就是前台的两只眼睛能够睁一只、闭一只。在一睁、一闭之间,盲人们就可以把他们的日子周周正正地活

    下去了。

    小孔抠。就是不塞。小孔为自己的抠门找到了理论上的依据,她十

    分自豪地告诉王大夫,她是金牛座,喜欢钱,缺了钱就如同缺了氧,连喘气都比平时粗。当然,这是说笑了。为此,小孔专门和王大夫讨论

    过。小孔其实也不是抠,主要还是气不过。小孔说,我一个盲人,辛辛

    苦苦挣了几个,反让我塞到她们的眼眶里去,就不!王大夫懂她的意

    思,可心里头忍不住叹气,个傻丫头啊!王大夫笑着问:“暗地里你吃

    了很多亏,你知道不知道?”小孔乐呵呵地说:“知道啊。吃了亏,再抠

    一点,不就又回来了?”王大夫只好把头仰到天上去,她原来是这么算

    账的。“你呀,”王大夫把她搂在了怀里,笑着说,“一点也不讲政治。”

    王大夫是知道的,小孔到了哪里都是吃亏的祖宗,到了哪里都要挨

    人家欺负。别看她嘴硬,在深圳,只有老天爷知道她受了多少窝囊气。

    抠门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小孔的心气高。心气高的人就免不了吃苦头。

    王大夫最终铁定了心思要给老同学打工,道理就在这里。再怎么说,老

    板是自己的老朋友、老同学,小孔不会被人欺负。没有人敢委屈了她。

    王大夫拿起电话,拨到沙复明的手机上去,喊了一声“沙老板”。沙

    老板一听到王大夫的声音就高兴得要了命,热情都洋溢到王大夫的耳朵

    里来了。不过沙老板立即就说了一声“对不起”,说正在“上钟”,说“二

    十分钟之后你再打过来”。

    王大夫关上手机,嘴角抬了上去,笑了。沙复明怎么就忘了,他王

    大夫也是一个盲人,B-1级,很正宗、很地道的盲人了。盲人就这样,身边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反过来却能“看得

    见”,尤其在电话里头。沙复明没有“上钟”。他在前厅。电话里的背景

    音在那儿呢。对王大夫来说,前厅和推拿房的分别,就如同屁股蛋子左

    侧和右侧,表面上没有任何区别,可中间隔着好大的一条沟呢。沙复明

    这小子说话办事的方式越来越像一个有眼睛的人了。出息了。有出息

    啦。王大夫很生气。然而,王大夫没有让它泛滥。二十分钟之后,还是

    王大夫把电话打过去了。

    “沙老板,生意不错啊!”王大夫说。

    “还行。饭还有得吃。”

    “我就是想到老同学那边去吃饭呢。”王大夫说。

    “见笑了。”沙复明说,“你在深圳那么多年,腰粗了不说,大腿和

    胳膊也粗了。你到我这里来吃饭?你不把我的店吃了我就谢天谢地

    了。”沙复明现在真是会说话了,他越来越像一个有眼睛的人了。

    王大夫来不及生沙复明的气。王大夫说:“是真的。我人就在南

    京。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到你那边去。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想别的办

    法。”

    沙复明听出来了,王大夫不是开玩笑。沙复明点了一根烟,开始给

    王大夫交底:“是这样,南京的消费你是知道的,不能和深圳比。一个

    钟六十,贵宾四十五,你提十五。一个月超过一百个钟,你提十六。一

    百五十个钟你提十八。没有小费。南京人不习惯小费,这你都知道

    的。”

    王大夫都知道。王大夫笑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还带了

    一张嘴呢。”

    沙复明明白了,笑着说:“你小子行啊——眼睛怎么样?”

    “和我一样,B-1级。”,王大夫说。“你行啊,”沙复明说,“小子你行!”沙复明突然提高了嗓音,问:“——结了没有?”

    “还没呢。”

    “那行。你们要是结了我就没办法了。你是知道的,吃和住,都归

    我。你们要是结了,我还得给你们租一个单间,那个钱我付不起。没结

    就好办了,你住男生宿舍,她住女生宿舍,你看这样好不好?”

    王大夫收了线,转过身对着小孔的那一边,说:“明天我们走一

    趟。你也去看一看,你要是觉得可以,后天我们就上班。”

    小孔说:“好的。”

    依照先前的计划,王大夫原本并不急着上班。还在深圳的时候他和

    小孔就商量好了,趁着春节,多休息一些日子,要把这段日子当作蜜月

    来过。他们是这样计划的,真的到了结婚的那一天,反过来,简单一

    点。盲人的婚礼办得再漂亮,自己总是看不见,还不如就不给别人看

    了。王大夫说:“这个春节我要让你在蜜罐子里头好好地泡上三十

    天。”小孔很乖地告诉王大夫,说:“好。我听新郎官的话。”

    事实上,王大夫和小孔的蜜月还不足二十天。王大夫这么快就改变

    了主意,这里头有实际的原因。这个家他其实待不长久,架不住王大夫

    的小弟在里头闹腾。说起来有意思了,王大夫的小弟其实是个多余的

    人。在他出生的时候,计划生育已经是国家的基本国策了——他能来到

    这个世上,完全是仰仗了王大夫的眼睛。小弟出生的时候,王大夫已经

    懂事了,他听得见父母开怀的笑声。年幼的王大夫是高兴的,是那种彻

    底的解脱;同时,却也是辛酸的,他无法摆脱自己的嫉妒。有时候,王

    大夫甚至是怀恨在心的,歹毒的闪念都出现过。因为这一闪而过的歹念,成长起来的王大夫对自己的小弟有一种不能自拔的疼爱,替他死都

    心甘情愿。小弟是去年的“五一”结的婚,结婚的前夕小弟把电话打到深

    圳,他用开玩笑的口吻告诉哥哥:“大哥,我就先结了,不等你啦。”王

    大夫为弟弟高兴,这高兴几乎到了紧张的地步,身子都颤抖起来了。可

    王大夫一掐手指头,坏了,坐火车回南京哪里还来得及?王大夫立马就

    想到了飞机,又有些心疼了。刚想对小弟说“我马上就去订飞机票”,话

    还没有出口,他的多疑帮了他的忙:——该不是小弟不希望“一个瞎

    子”坐在他的婚礼上吧?王大夫就说:“哎呀,你怎么也不早几天告诉

    我?”小弟说:“没事的,哥,大老远的干什么呀,不就是结个婚嘛,我

    也就是告诉你一声。”小弟这么一说,王大夫当即明白了,小弟只是讨

    要红包来了,没有别的意思。幸亏自己多疑了,要不然,还真的丢了小

    弟的脸了。王大夫对小弟说了一大堆的吉祥话,便匆匆挂了电话。过后

    人却像病了一样,筋骨被什么抽走了。王大夫一个人来到银行,一个人

    来到邮局,给小弟电汇了两万元人民币。王大夫本打算汇过去五千块

    的,因为太伤心,因为自尊心太受伤,王大夫愤怒了,抽自己嘴巴的心

    都有。一咬牙,翻了两番。王大夫的举动带有赌气的意思,带有一刀两

    断的意思,这两万块钱打过去,兄弟一场就到这儿了。营业员是一个女

    的,她接过钱,说:“都是你挣的?”王大夫正伤心,心情糟透了,想告

    诉她:“不是偷的!”但王大夫是一个修养极好的人,再说,他也听出来

    了,女营业员的声音里有赞美的意思。王大夫就笑了,说:“是啊,就

    我这眼睛,左手只能偷到右手。”自嘲就是幽默。女营业员笑了,邮局

    里所有的人都笑了。想必所有的人都看着自己。女营业员欠过上身,她

    把她的手摁在了王大夫的手臂上,拍了拍,说:“小伙子,你真了不

    起,你妈妈收到这笔钱一定开心死了!”王大夫感谢这笑声,王大夫感

    谢这抚摸,一股暖流就这样传到了王大夫的心坎里,很粗,很猛,猝不

    及防。王大夫差一点就哭了出来。小弟啊,小弟啊,我的亲弟弟,你都

    不如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哪!我不丢你的脸,行吗?行了吧!行了吧?!

    回到南京之后,王大夫知道了,许多事情原来都不是小弟的主意,是那个叫“顾晓宁”的女人把小弟弄坏的。王大夫已经听出来了,顾晓宁

    是一个颐指气使的女人,一口的城南腔,一开口就是浓郁的刁民气息。

    不是好东西。小弟也是,一结婚就成了脓包,什么事都由着他的老婆摆

    布。不能这样啊!王大夫在一秒钟之内就原谅了自己的小弟。他的恨转

    移了。一听到顾晓宁的声音他的心头就蹿火。

    王大夫就替自己的小弟担心。小弟没工作,顾晓宁也没工作,他们

    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好在顾晓宁的父亲在部队,住房还比较宽裕,要

    不然,他们两个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他们就是有本事把日子过

    得跟神仙似的,今天看看电影,明天坐坐茶馆,后天再KK歌。顾晓宁

    的身上还能散发着香水的气味。他们怎么就不愁呢?这日子怎么就过得

    下去呢?

    王大夫离开这个家其实很久了,十岁上学,住校,一口气住到大专

    毕业。毕业之后又去了深圳。说起来王大夫十岁的那一年就离开这个家

    了,断断续续有一些联系。小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王大夫其实是不清

    楚的。小时候有些刁蛮罢了。王大夫实在弄不懂小弟为什么要娶顾晓宁

    这样的女人。你听听顾晓宁是怎么和小弟说话的,“瞎说!”“你瞎了眼

    了!”一点顾忌都没有。听到这样的训斥王大夫是很不高兴的。盲人就

    这样,对于“瞎”,私下里并不忌讳,自己也说,彼此之间还开开玩笑的

    时候都有。可是,对外人,多多少少有点多心。顾晓宁这样肆无忌惮,不能说她故意,可她没把他这个哥哥放在眼里,也没把这个“嫂子”放在

    眼里,这是一定的。哥哥不放在眼里也罢了,“嫂子”在这里呢——肆无

    忌惮了。顾晓宁一来小孔说话就明显少了。她一定是感受到什么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大问题是王大夫从饭桌上看出来的。大年三

    十,小弟说好了要回家吃年夜饭,结果,“春节联欢晚会”都开始了,人

    没回来。大年初一的傍晚他们倒来了一趟,给父母拜了一个黑咕隆咚的

    年,和王大夫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走了。从大年初七开始,真正的

    问题出现了。每天中午他们准时过来,开饭,吃完了,走人。到了晚

    饭,他们又来了,吃完了,再走人。日复一日,到了大年十五,王大夫

    琢磨出意思来了,他们一定以为他和小孔在这里吃白饭。哥哥和小孔

    能“白吃”,他们怎么能落下?也要到公共食堂里来。

    一顿饭没什么,两顿饭没什么,这样天长日久,这样搜刮老人,你

    们要搜刮到哪一天?老人们过的可是贫寒的日子。这等于是逼王大夫和

    小孔走。还咄咄逼人了。一定是顾晓宁这个女人的主意!绝对的!王大

    夫可以走,可是,小孔的蜜月可怎么办?王大夫什么也不说,骨子里却

    已是悲愤交加。还没法说了。

    没法说也得说,起码要对小孔说明白。蜜月只有以后给人家补了。

    夜里头和父母一起在客厅里“看”完了“晚间新闻”,王大夫和小孔回房

    了。王大夫坐在床沿,拉住了小孔的手,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孔却奇

    怪了,吻住了王大夫,这一来王大夫就更没法说了。小孔一边吻一边给

    王大夫脱衣裳,直到脱毛衣的时候王大夫的嘴巴才有了一些空闲。王大

    夫刚刚想说,嘴巴却又让小孔的嘴唇堵上了。王大夫知道了,小孔想

    做。可王大夫一点心情也没有。在郁闷,就犹豫。小孔已经赤条条的

    了,通身洋溢着她的体温。小孔拉着他躺下了,说:“宝贝,上来。”王

    大夫其实是有点勉强的,但王大夫怎么说也不能拒绝小孔,两个人的身

    体就连起来了。小孔把她的双腿抬起来,箍住了王大夫的腰,突然问了

    王大夫一个数学上的问题:“我们是几个人?”王大夫撑起来,说:“一

    个人。”小孔托住王大夫的脸,说:“宝贝,回答正确。你要记住,永远记住,我们是一个人。你想什么,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什么也不要

    说。我们是一个人,就像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在我里面。我们是一个

    人。”这些话王大夫都听见了。刚想说些什么,一阵大感动,来不及

    了,体内突然涌上来一阵狂潮,来了。突如其来。他的身子无比凶猛地

    顶了上去,僵死的,却又是万马奔腾的。差不多就在同时,王大夫的泪

    水已经夺眶而出。他的泪水沿着颧骨、下巴,一颗一颗地落在了小孔的

    脸上。小孔突然张大了嘴巴,想吃她男人的眼泪。这个临时的愿望带来

    了惊人的后果,小孔也来了。这个短暂的、无法复制的性事是那样的不

    可思议,还没有来得及运作,什么都没做,却天衣无缝,几乎就完美无

    缺。小孔迅速放下双腿,躺直了,顶起腰腹,一下子也死了。却又飘

    浮。是失重并滑行的迹象。已经滑出去了。很危险了。就在这千钧一发

    的时刻,小孔一把拽住了王大夫的两只大耳朵,揪住它们,死死地拽住

    它们,眼见得又要脱手了。多危险哪。小孔就把王大夫往自己的身上

    拽,她需要他的重量。她希望他的体重“镇”在自己的身上。

    “——抱紧,——压住,别让我一个人飞出去——我害怕呀。”第二章 沙复明

    上午十点,是王大夫带着另外的“一张嘴”过来“看一看”的时间,也

    是沙复明的胃开始疼痛的时间。沙复明的胃痛越来越准时了,上午十点

    来钟一次,下午三四点一次,夜里的凌晨左右还有一次。对付胃,沙复

    明现在很有经验了,只要疼起来,沙复明就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喜乐,塞

    到嘴里去,嚼碎了,干咽下去,几分钟之内就止疼了。中医是有用的,但中医永远也不能像西医这样立竿见影。

    沙复明在前厅嚼药,王大夫却站在“沙宗琪盲人推拿中心”的门口,大声喊了一声“沙老板”。王大夫到底走过码头,他没有喊“老同学”,而

    是把“沙老板”这三个字喊得格外的有声势,差不多就是卡车上的汽喇叭

    了。沙复明从里头出来,一来到门口就开始和王大夫寒暄。王大夫首先

    给沙老板介绍了小孔,所用的口吻也是很正规的,他把小孔叫成了“孔

    大夫”。沙复明立即就知道了,的确是没有结婚的样子。

    沙老板和王大夫的寒暄很有节制,也就是一两分钟,沙复明就把王

    大夫带到休息区去了。休息区里鸦雀无声。不过王大夫感觉得出来,休

    息区坐满了人,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王大夫愣了一下,笑着说:“开

    会吧?”沙复明说:“开会一般在星期一,今天是业务学习。”王大夫

    说:“正好啊,我也来学习学习。”沙复明笑着说:“老同学开玩笑了

    ——抽空你还得给他们讲讲。现在的教育马虎得很,一代不如一代,没

    法说,跟我们那时候没法比了。”王大夫笑出声来,同时也听出门道来

    了,当着全体员工的面,沙复明给了他王大夫十足的脸面,连跟在他身后的小孔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王大夫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着

    说:“沙老板客气了。沙老板的理论和实践都是一流的。”沙复明不在意

    人家夸他的手艺,却在意人家夸他的“理论”。他非常在意自己是一

    个“有理论”的人。沙复明就笑。王大夫这样说倒也不是拍沙复明的马

    屁,沙老板的确有手段。短短的几分钟,王大夫已经“看”出来了,生意

    不论大小,沙复明拾掇得不错。有规有矩。有模有样。王大夫放心了。

    作为一个打工的,王大夫喜欢的事情有两样,规矩,还有模样。

    王大夫的感觉是对的。“沙宗琪推拿中心”有一个特征,不只是做生

    意,业务培训也抓得特别紧。这也是沙复明别出心裁的地方了。培训是

    假,管理才是真。一般来说,上午十点左右都是推拿中心生意清淡的时

    候,沙复明打工的那会儿,经常利用这样的机会睡个回笼觉。说起上班

    时睡觉,盲人最方便的地方也就在这一点了。如果你是一个正常人,一

    闭上眼别人就看出来了。可是,盲人就不一样了,只要坐下来,脑袋一

    靠就过去了,谁也看不出来。虽说看不出来,但是,谁要是睡觉了,大

    伙儿还是知道的,说话的声音在那儿呢。被惊醒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

    征,说话的声音不是懒洋洋的就是急促得过了头,反应总归是不一样。

    沙复明当年就意识到这一点了,暗地里给自己提出了一个严要求:哪一

    天自己要是当上了老板,绝对不能让员工在推拿中心睡觉。这个现象必

    须杜绝。客人都是有眼睛的,如果员工们都在打瞌睡,他们所看到的决

    不是懒散,而是生意上的萧条。反过来,利用空闲的时候开开会,探讨

    探讨业务,前厅的精气神就不一样,是精益求精的气象。气象很重要,它是波浪,能够一传十,十传百。沙复明是打工出身,知道打工生活里

    头的ABC,回过头来再做管理,他的手段肯定就不一样。他知道员工们

    的软肋在哪里。所谓管理,嗨,说白了就是抓软肋。

    沙复明带领着王大夫和小孔在推拿房里走了一遍,每一个房间都走到了。王大夫对沙复明的盘子已经估摸出来了,十三四个员工,十七八

    张床,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了。如果王大夫的资金没有被套住,他的店

    差不多也能有这样的模样。这么一想王大夫心里就难受起来了,手指头

    的关节劈里啪啦又是一阵响。

    最后的一个房间看完了,沙复明后退了一步,把推拉门关上了。王

    大夫知道,关键的时刻来到了,谈话马上就走入了正题。沙复明的语调

    是抒情的,意思是,老同学来助阵,他由衷地高兴,由衷地欢迎。所谈

    的内容却是平等。王大夫懂沙复明的意思,虽说是老同学,他王大夫在

    这里和别人一样,没有任何的特殊性。王大夫干脆把话挑明了,轻声

    说:“这个老板放心,我打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王大夫把话都说

    到这儿,沙复明就搓了搓手,说:“那你们就去添置一点东西,生活必

    需品什么的,我马上打电话到宿舍去,给你们清理床位。”王大夫拍了

    拍沙复明的肩膀,沙复明也拍了拍王大夫的肩膀。沙复明提高了声音,说:“沙宗琪推拿中心欢迎你们。”

    王大夫侧过脑袋,不解了。明明是“沙复明推拿中心”,沙复明为什

    么要说“沙宗琪推拿中心”呢?

    “是这样,”沙复明解释说,“这个店是我和张宗琪两个人合资的。

    我一半,他一半,可不就是‘沙宗琪’了么?”

    “张宗琪是谁?”

    “我在上海认识的一朋友。”

    “他现在在哪儿?”

    “在休息厅呢。”“我还没去看望人家呢。”王大夫说。

    “没事。”沙复明说,“时间长着呢。什么人家我家的,我跟他一个

    人似的。——他在开会。”

    王大夫仰起头,做了一个“哦”的动作,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心里头

    似乎松动一些了。他拉了一下小孔的手,又立即放下了。原来沙复明的

    店是合资的。他也只是二分之一个老板。有一点可以肯定了,在上海,他并不比自己在深圳混得强。

    送走王大夫和小孔,沙复明站在寒风里,仰着头,“看”自己的门

    面。对这个门面,沙复明是不满意的。严格地说,“沙宗琪盲人推拿”的

    市口并不好,勉强能够挤进南京的二类地区。二十年前,这地方还是农

    田呢。但这年头的城市不是别的,是一个热衷于隆胸的女人,贪大,就

    喜欢把不是乳房的地方变成乳房。这一“隆”,好了,真的值钱了,水稻

    田和棉花地也成二类地区了。先干着吧,沙复明对自己说,等生意做好

    了,做大了,租金再高,再贵,他沙复明也要把他的旗舰店开到一类地

    区去。他要把他的店一直开到鼓楼或者新街口。

    从打工的第一天起,沙复明就不是冲着“自食其力”而去的,他在为

    原始积累而努力。“自食其力”,这是一个多么荒谬、多么傲慢、多么自

    以为是的说法。可健全人就是对残疾人这样说的。在残疾人的这一头,他们对健全人还有一个称呼,“正常人”。正常人其实是不正常的,无论

    是当了教师还是做了官员,他们永远都会对残疾人说,你们要“自食其

    力”。自我感觉好极了。就好像只有残疾人才需要“自食其力”,而他们

    则不需要,他们都有现成的,只等着他们去动筷子;就好像残疾人只

    要“自食其力”就行了,都没饿死,都没冻死,很了不起了。去你妈

    的“自食其力”。健全人永远也不知道盲人的心脏会具有怎样剽悍的马力。

    沙复明原始积累的进程却惨不忍睹。马克思说,原始积累伴随着罪

    恶。沙复明的原始积累没有条件去伴随罪恶,他够不着。沙复明的原始

    积累所伴随的是牺牲。他牺牲的是自己的健康。年纪轻轻的,沙复明就

    已经落下了十分严重的颈椎病和胃下垂了。他给多少颈椎病的患者做过

    理疗?数不过来了。可他自己的颈椎却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晕起来的

    时候都想吐。每一次头晕的时候沙复明的脑海里都想着一样东西,钱。

    要钱干什么?不是为了该死的“自食其力”,是做“本”。他需要“本”。沙

    复明疯狂地爱上了这个“本”。沙复明晕一次他的眼睛就亮一次,晕到后

    来,他终于“看到”了。他业已“看到”了生活的真相。这个真相是简明的

    关系:不是你为别人生产,就是别人为你生产。就这么简单。

    如果不是先天性的失明,沙复明相信,他一个人就足以面对整个世

    界。他是一个读书的好料子。这正是沙复明自视甚高的缘由。他会读

    书。举一个例子,在他们学习中医经脉和穴位的时候,在王大夫他们还

    在摸索心腧、肺腧、肾腧、天中、尾中和足三里的时候,沙复明却通过

    他的老师,到医学院学习西医的解剖去了。他触摸着尸体,通过尸体,通过骨骼、系统、器脏和肌肉,沙复明对人体一下子就有了一个结构性

    的把握。中医是好的,但中医有中医的毛病,它的落脚点和归结点都在

    哲学上,动不动就把人体牵扯到天地宇宙和阴阳五行上去。它是浅入

    的,却深出,越走越深奥,越学越玄奥。西医则不。它反了过来,每一

    个环节都能够深入浅出。西医里的身体有它的物质性和实证性,而不是

    玄思与冥想。一句话,解剖学更实用,见效更快。一个未来的推拿师,又是盲人,只要把尸体摸清楚,就一定能把活人摆弄好。

    沙复明学得很好,可是,和班里的另一位优等生王大夫比较起来,他们的风格就不一样了。王大夫同样也学得很好,他知道将来自己要干什么,说白了,就是靠自己的身体吃饭。王大夫就一直在健身。王大夫

    课余的时间几乎都泡在了健身房。为了将来能有一个好的臂力与指力,他卧推的重量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二十五公斤。王大夫的胳膊和女同学的

    大腿一般粗,大拇指一摁就是入木三分的气力。

    沙复明却从来不练基本功。沙复明坚信,手艺再好,终究是个手艺

    人。武功再高,终究是个勇士。沙复明要做的是将军。花那么大的精力

    在健身房干什么呢?还不如学一点英语和日语呢。后来的事实证明,沙

    复明的“眼光”是长远的,独到的,战略性的。刚刚到上海打工的时候,只要香水味——外宾——走进来,盲人们就害羞起来了,一个个都不情

    愿讲话。沙复明的优势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他用有限的英语或日语

    和他们打招呼。招呼一打,客人自然而然就是他的了。没有人抱怨沙复

    明在抢生意。相反,同事们羡慕沙复明,崇敬的心思都有。沙复明的心

    眼活络了,说外语的信心也上来了,他用结结巴巴的英语或日语就小费

    的问题和国际友人们展开了讨论,其实就是讨价还价。回到宿舍之后还

    翻译给同事们听。同事们一听吓坏了,这哪里是讨价还价,简直就是国

    际贸易,简称“国贸”。他们的嘴巴张开来了。沙复明玩大了。他的生意

    脱颖而出。忙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来一个五马分尸。

    沙复明几乎不要命了,没日没夜地做。他的指法并不出色。但是,老外哪里能懂什么指法?他们就知道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胸大肌、背

    阔肌、斜方肌和腹直肌,不知道心腧、隔腧和天中,更不知道摁、压、揉、搓、点、敲、剥。老外所感受到的是沙复明的口头表达,他亲和,机敏,博学,还有因为外语的简陋而意想不到的幽默。随便举一个例

    子,老外看见沙复明穿得很单薄,问他冷不冷。沙复明说,不,我是一

    个不怕冷的男人。可是,他的英语是这样表达的:“I am a hot man。”这

    句英语的意思是什么呢?是“我是骚货”。老外们乐坏了,他们想不到这个盲人朋友是如此的风趣。沙复明的出现改变了许多客人对残疾人的基

    本看法,甚至改变了许多国际友人对中国人的基本看法,“沙先生”是如

    此的健谈、乐观、open和humorous。基于此,沙复明的客人都要提前两

    三天预约,随叫随到是绝对不可能的。其实,预约的时间也用不了那么

    长,但是,沙复明就是有如此这般的排场和派头。事情就是这样,越是

    不好预定,客人就越是愿意等。沙复明的生意蒸蒸日上。到了后来,沙

    复明几乎不在拉动内需这个问题上动脑筋了,他的生意是清一色的国

    贸。许多国际友人都知道了,在民凤路和四象路的交界处,有一家推拿

    中心,在推拿中心里头,有一个了不起的“Dorctor Sha”。他的手艺和谈

    吐都“fantastic”。

    但是,隐患出现了。沙复明的生意很快就有了萧条的迹象。似乎有

    那么一天,老外反过来和沙复明讨价还价了。沙复明并不知道,这些恰

    恰都是沙复明的同事们教的。“你可以还价的”,沙复明的一个同事对老

    外说,你可以“拦腰之后再拦一刀”。什么叫“拦腰之后再拦一刀”?老外

    侧着脑袋,费思量了。语言是可以被阻隔的,然而,语言的表达欲望什

    么样的力量也不可阻挡。沙复明的另一位同事做起了示范。他摸到了老

    外的腹部,另一只巴掌绷得笔直,做出“刀”的形状,举起来了。掌落刀

    落,老外的身体“咔嚓”一下就被“拦”了一刀;老外惊魂未定,手起刀

    落,“咔嚓”,膝盖的部位又被“拦”了一刀——老外实际上就只剩下一条

    毛茸茸的小腿了。老外望着自己的脚,毛茸茸的脚趾头还能够活蹦乱

    跳,明白了,他并没有遇见义和团。他们谈论的是贸易——具有浓郁的

    中国特色——如何把一变成四分之一,甚至,八分之一,甚而至于,十

    六分之一。中国的数字表达太有趣了,像汉赋和唐诗一样瑰丽。“Yeah

    ——”“明白了。我的明白了。”“太胖(棒)了,太——胖(棒)啦!”

    沙复明的生意急转直下。沙复明犯错误了。过于庞大和过于坚硬的自尊妨碍了沙复明的判断。和王大夫做股票一样,沙复明没有能够做到

    见好就收。他想挽回他的“国际贸易”,用的却是中国人的思维。他在

    想,我和老外的关系都这样了,都“老朋友”了,他们“不好意思”随便换

    人的吧。沙复明错了。国际友人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反而是沙复明自

    己。后来的情形有意思了,沙复明一听到英语和日语就惭愧,他似乎是

    被抛弃了。想躲。惭愧什么呢?想躲什么呢?沙复明也不知道。可沙复

    明就是惭愧,生意一落千丈。沙复明的健康偏偏在这时候露出了它狰狞

    的面目。

    沙复明的身体做学生的时候其实就亏下了。为什么亏下了呢?是因

    为死读书。盲人其实最不适合“死读书”了。健全人再怎么用功,再怎

    么“夜以继日”,再怎么“凿壁偷光”,再怎么“焚膏继晷”,终究还有一个

    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但是,这区别盲人没有——他们在时间的外面。还

    有一点,健全人的眼睛在阅读久了之后会出现疲劳,这疲劳在盲人的那

    一头是不存在的,他们所依仗的是食指上的触觉。——沙复明就“没日

    没夜”地“读”了,他读医,读文,读史,读艺,读科学,读经济,读上

    下五千年,读纵横八万里。他必须读。沙复明相信王之涣的那句

    话,“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两句诗谁不知道呢?可是,对沙复

    明来说,这不是诗。是哲学。是励志。一本书就是一层楼。等他“爬”到

    一定的楼层,他沙复明就有了“千里目”: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吴

    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沙复明相信自己是可以“复明”的,一如父母所

    期盼的那样。沙复明坚信,每个人一定还有一双眼睛,在心中。他要通

    过一本又一本的书,把内心的眼睛“打开”来。沙复明在时间的外面,雄

    心万丈。

    他在读。天从来就没有亮过,反过来说,天从来就没有黑过。

    学生时代的沙复明究竟太年轻了。一般说来,盲人读书都比较晚,沙复明和同等学历的健全人比较起来,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但是,再“不小了”,终究还是年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特点,身子骨吃得起

    亏。今天亏一点,没事,明天亏一点,没事,后天再亏一点,还是没

    事。老托尔斯泰说得好:身体就应当是精神的奴隶!

    颈椎在沙复明的身体里面,胃也在沙复明的身体里面。沙复明在奴

    役它们。每一天,沙复明都雄心勃勃地奴役他们。等沙复明意识到它们

    吃了大亏的时候,它们已不再是奴隶,相反,是贵族的小姐,是林黛

    玉。动不动就使小性子,不饶人了。

    健康永远是需要他人提醒的,比方说:“张三,你的气色怎么这么

    差?哪儿不舒服了?”在这个问题上,盲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便

    利。鞋大鞋小,永远只有自己知道。在沙复明的生意如火如荼的时候,沙复明的颈椎和胃已经很成问题了。沙复明忍着,什么也没说。盲人的

    自尊心是雄浑的,骨子里瞧不起倾诉——倾诉下贱。它和要饭没什么两

    样。沙复明的自尊心则更加巍峨,他可不情愿把自己的任何不舒服告诉

    任何一个人。退一步说,告诉了又有什么用?生意这样好,这样忙,钱

    不能不挣。一个月就是一万多块呢。一万多块,沙复明过去想都不敢

    想。沙复明原先有一个长远的计划,争取在四十岁之前当上老板。现在

    看起来,沙复明的计划过于长远了,很有可能要大大地提前。为此,对

    病痛,沙复明选择了忍。再忍忍,再忍一忍吧。只要开了店,自己也成

    了“资产阶级”,会有人为自己“生产”健康、舒服和金钱的。颈椎,还有

    胃,反正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部位。沙复明是半个医生,他“有数”。说到

    底也就是不舒服而已。

    从表面上说,是颈椎与胃和沙复明过不去,事实上,还是沙复明的

    职业和颈椎与胃过不去。单说胃,沙复明亏欠它实在是太多了。因为熬

    夜读书的缘故,沙复明从学生时代就不吃早饭了。打工之后的情形则更严重,推拿师的工作主要在夜间,第二天的早上就格外地恋床,早饭往

    往就顾不上了。中饭又是在什么时候吃呢?沙复明自己做不了主,一切

    都取决于客人。客人在手上,你总不能去吃饭吧?另一种情况也是常见

    的,正吃着呢,客人来了,怎么办呢?——最简明的选择则是快。说起

    吃饭的快,就不能不说沙复明吃饭的动作,在许许多多的时候,沙复明

    从来就不是“吃”,而是“喝”。他把饭菜搅拌在一起,再把汤浇进去,这

    一来干饭就成了稀饭,用不着咀嚼,呼噜,呼噜,再呼噜,嘴巴象征性

    地动几动,完了,全在肚子里了。吃得快算不上本事,哪一个做推拿的

    吃得不快?关键是又多又快。不多不行,早饭已经省略了,而晚饭又不

    知道是什么时候,沙复明的每一天其实都靠这顿午饭垫底了,所以,要

    努力地、用功地“喝”。因为“喝”得太饱,太足,问题来了。一般来说,客人在午饭过后并不喜欢推拿,而是选择足疗,在足疗的按、捏、推、揉当中,好好地补上一个午觉。可足疗必须是坐着做的,一坐,沙复明

    的胃部就“顶”在了那里,撑得要吐。即使打一个饱嗝,也要将身子直起

    来,脖子仰上去。——这是饱罪;饿罪也有,其实更不好受。要是回忆

    起来的话,沙复明经受得更多的主要还是饿罪。一般来说,每天的凌晨

    一点钟过后,沙复明就委顿了。年轻人有一个特点,人在委顿的时候胃

    却无比地精神。饿到一定的地步,胃就变得神经质,狠刀刀的,凭空伸

    出了五根手指头。它们在胃的内部,不停地推、拉、搓、揉,指法一点

    也不比沙复明差。

    沙复明的胃就是这样一天天地坏掉的,后来就开始痛。沙复明没有

    吃药。郑智化唱得好:

    他说风雨中

    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

    ——为什么

    郑智化是残疾人。为了励志,他的旋律是进取的,豪迈的,有温情

    的一面,却更有铿锵和无畏的一面。沙复明有理由相信,郑智化是特地

    唱给他听的。是啊,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其实沙

    复明也不需要擦干泪,他不会流泪。他瞧不起眼泪。

    胃后来就不痛了,改成了疼。痛和疼有什么区别呢?从语义上说,似乎并没有。沙复明想了想,区别好像又是有的。痛是一个面积,有它

    的散发性,是拓展的,很钝,类似于推拿里的“搓”和“揉”。疼却是一个

    点,是集中起来的,很锐利。它往深处去,越来越尖,是推拿里

    的“点”。到后来这疼又有了一个小小的变化,变成了“撕”。怎么会

    是“撕”的呢?胃里的两只手又是从哪里来的?第三章 小马

    王大夫在男生宿舍住下来了。所有的男生宿舍都一样,它是由商品

    房的住宅改装过来的,通常说来,在主卧、客厅和书房里头,安置三组

    床或四组床,上下铺,每一间房里住着六到八个人。

    王大夫刚到,不可能有选择的机会,当然是上铺了。王大夫多少有

    些失望。恋爱中的人就这样,对下铺有一种本能的渴望,方便哪。当

    然,王大夫没有抱怨。他一把抓住上铺的围栏,用力拽了一把,床铺却

    纹丝不动。王大夫知道了,床位一定是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墙面上了。这

    个小小的细节让王大夫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看起来沙复明这个人还

    行。盲人老板就是这点好,在健全人容易忽略的细枝末节上,他们周到

    得多,关键是,知道把他们的体贴用在恰当的地方。

    下铺是小马。依照以往的经验,王大夫对小马分外地客气。在集体

    宿舍,上下铺的关系通常都是微妙的,彼此很热情,其实又不好处。弄

    不好就是麻烦。这麻烦并不大,通常也说不出口,最容易别扭了。王大

    夫可不想和任何人别扭,是打工,又不是打江山,干吗呢。和气生财

    吧。王大夫就对小马客气。不过王大夫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对小马的

    客气有些多余了。这家伙简直就是一个闷葫芦,你对他好是这样,你对

    他不好也还是这样。他不对任何人好,他也不对任何人坏。

    小马还小,也就是二十出头。如果没有九岁时的那一场车祸,小马

    现在会在干什么呢?小马现在又是一副什么样子呢?这是一个假设。一

    个无聊、无用却又是缭绕不去的假设。闲来无事的时候,小马就喜欢这样假设,时间久了,他就陷进去了,一个人恍惚在自己的梦里。从表面

    上看,车祸并没有在小马的躯体上留下过多的痕迹,没有断肢,没有恐

    怖的、大面积的伤痕。车祸却摧毁了他的视觉神经。小马彻底瞎了,连

    最基本的光感都没有。

    小马的眼睛却又是好好的,看上去和一般的健全人并没有任何的区

    别。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些区别,其实也有。眼珠子更活络一些。在他静

    思或动怒的时候,他的眼珠子习惯于移动,在左和右之间飘忽不定。一

    般的人是看不出来的。正因为看不出来,小马比一般的盲人又多出一分

    麻烦。举一个例子,坐公共汽车——盲人乘坐公共汽车向来可以免票,小马当然也可以免票。然而,没有一个司机相信他有残疾。这一来尴尬

    了。小马遇上过一次,刚刚上车,司机就不停地用小喇叭呼吁:乘客们

    注意了,请自觉补票。小马一听到“自觉”两个字就明白了,司机的话有

    所指。盯上他了。小马站在过道里,死死地拽着扶手,不想说什么。哪

    一个盲人愿意把“我是盲人”挂在嘴边?吃饱了撑的?小马不开口,不

    动。司机有意思了,偏偏就是个执着的人。他端起茶杯,开始喝水,十

    分悠闲地在那里等。引擎在空转,怠速匀和,也在那里等。等过来等过

    去,车厢里怪异了,有了令人冷齿的肃静。僵持了几十秒,小马到底没

    能扛住。补票是不可能的,他丢不起那个脸;那就只有下车了。小马最

    终还是下了车。引擎轰的一声,公共汽车把它温暖的尾气喷在小马的脚

    面上,像看不见的安慰,又像看不见的讥讽。小马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

    了侮辱,极度地愤怒。他却笑了。他的微笑像一幅刺绣,挂在了脸上,针针线线都连着他脸上的皮。——我这个瞎子还做不成了,大众不答

    应。笑归笑,小马再也没有踏上过公共汽车。他学会了拒绝,他拒绝

    ——其实是恐惧——一切与“公共”有关的事物。待在屋子里挺好。小马

    可不想向全世界庄严地宣布:先生们女士们,我是瞎子,我是一个真正

    的瞎子啊!不过小马帅。所有见过小马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看法,他是个标准

    的小帅哥。一开始小马并不相信,生气了。认定了别人是在挖苦他。可

    是,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小马于是平静下来了,第一次认可了别人的

    看法,他是帅的。小马的眼睛在九岁的那一年就瞎掉了,那时候自己是

    什么模样呢?小马真的想不起来了。像一个梦。是遥不可及的样子。小

    马其实已经把自己的脸给忘了。很遗憾。现在好了,小马自己也确认

    了,他帅。Sh-u-ai-Shuai。一共有三个音节,整个发音的过程是复杂

    的,却紧凑,干脆。去声。很好听。

    很帅的小马有一点帅中不足,在脖子上。他的脖子上有一块面积惊

    人的疤痕。那不是车祸的纪念,是他自己留下来的。车祸之后小马很快

    就能站立了,眼前却失去了应有的光明。小马很急。父亲向他保证,没

    事,很快就会好的。小马就此陷入了等待,其实是漫长的治疗历程。父

    亲带着小马,可以说马不停蹄。他们辗转于北京、上海、广州、西安、哈尔滨、成都,最远的一次甚至去了拉萨。他们在城市与城市之间辗

    转,在医院与医院之间辗转,年少的小马一直在路上,他抵达的从来就

    不是目的地,而是失望。可是,父亲却是热情洋溢的,他的热情是至死

    不渝的。他一次又一次向他的宝贝儿子保证,不要急,会好的,爸爸一

    定能够让你重见光明。小马尾随着父亲,希望,再希望。心里头却越来

    越急。他要“看”。他想“看”。该死的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其实是睁开

    的。他的手就开始撕,他要把眼前的黑暗全撕了。可是,再怎么努力,他的双手也不能撕毁眼前的黑暗。他就抓住父亲,暴怒了,开始咬。他

    咬住了父亲的手,不松。这是发生在拉萨的事情。可父亲突然接到了一

    个天大的喜讯——在南京,他们漫长旅程的起点,一位眼科医生从德国

    回来了,就在南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小马知道德国,那是一个更加遥远

    的地方。小马的父亲把小马抱起来,大声地说:“孩子,咱们回南京,这一次一定会好的,我向你保证,会好的!”“从德国回来的”医生不再遥远,他的手已经能够抚摸小马的脸庞

    了。九岁的小马顿时就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他相信远方。他从来都不

    相信“身边”的人,他从来也不相信“身边”的事。既然“从德国回来的”手

    都能够抚摸他的脸庞,那么,这只手就不再遥远。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小

    马的预感,令人震惊的事情到底发生了,父亲把医生摁在了地上,他动

    用了他的拳头。事情就发生在过道的那一头,离小马很远。照理说小马

    是不可能听见的,可是,小马就是听见了。他的耳朵创造了一个不可企

    及的奇迹,小马全听见了。父亲和那个医生一直鬼鬼祟祟的,在说着什

    么,父亲后来就下跪了。跪下去的父亲并没有打动“从德国回来的”医

    生,他扑了上去,一下就把医生摁在了地上。父亲在命令医生,让医生

    对他的儿子保证,再有一年他的眼睛就好了。医生拒绝了。小马听见医

    生清清楚楚地说:“这不可能。”父亲就动了拳头。

    九岁的小马就是在这个时候爆炸的。小马的爆炸与任何爆炸都不相

    同,他的爆炸惊人的冷静。没有人相信那是一个九岁的孩子所完成的爆

    炸。他躺在病床上,耳朵的注意力已经挪移出去了。他听到了隔壁病房

    里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用勺子,有人在用碗。他听到了勺子与碗清脆

    的撞击声。多么的悦耳,多么的悠扬。

    小马扶着墙,过去了。他扶着门框,笑着说:“阿姨,能不能给我

    吃一口?”

    小马把脸让过去,小声地说:“不要你喂,我自己吃。”

    阿姨把碗送到了小马的右手,勺子则塞在了小马的左手上。小马接

    过碗,接过勺,没有吃。咣当一声,他把碗砸在了门框上,手里却捏着

    一块瓷片。小马拿起瓷片就往脖子上捅,还割。没有人能够想到一个九

    岁的孩子会有如此骇人的举动。阿姨吓傻了,想喊,她的嘴巴张得太大了,反而失去了声音。小马的血像弹片,飞出来了。他成功地引爆了,心情无比的轻快。血真烫啊,飞飞扬扬。可小马毕竟只有九岁,他忘

    了,这不是大街,也不是公园。这里是医院。医院在第一时间就把小马

    救活了,他的脖子上就此留下了一块骇人的大疤。疤还和小马一起长,小马越长越高,疤痕则越长越宽,越长越长。小马接过碗,接过勺,没有吃。咣当一声,他把碗砸在了门框上,手里却捏一块瓷片。小

    马拿起瓷片就往脖子上捅,还割。也许是太过惊心触目的缘故,不少散客一躺下来就能看到小马脖子

    上的疤。他们很好奇。想问。不方便,就绕着弯子做语言上的铺垫。小

    马是一个很闷的人,几乎不说话。碰到这样的时候小马反而把话挑明

    了,不挑明了反而要说更多的话。“你想知道这块疤吧?”小马说。客人

    只好惭愧地说:“是。”小马就拖声拖气地解释说:“眼睛看不见了嘛,看不见就着急了嘛,急到后来就不想活了嘛。我自己弄的。”

    “噢——”客人不放心了,“现在呢?”

    “现在?现在不着急了。现在还着什么急呢?”小马的这句话是微笑

    着说的。他的语气是安宁的,平和的。说完了,小马就再也不说什么

    了。

    既然小马不喜欢开口,王大夫在推拿中心就尽可能避免和他说话。

    不过,回到宿舍,王大夫对小马还是保持了足够的礼貌。睡觉之前一般

    要和小马说上几句。话不多,都是短句,有时候只有几个字。也就是三

    四个回合。每一次都是王大夫首先把话题挑起来。不能小看了这几句

    话,要想融洽上下铺的关系,这些就都是必需的。从年龄上说,王大夫

    比小马大很多,他犯不着的。但是,王大夫坚持下来了。他这样做有他

    的理由。王大夫是盲人,先天的,小马也是盲人,却是后天的。同样是

    盲人,先天的和后天的有区别,这里头的区别也许是天和地的区别。不

    把这里头的区别弄清楚,你在江湖上肯定就没法混。

    就说沉默。在公众面前,盲人大多都沉默。可沉默有多种多样。在

    先天的盲人这一头,他们的沉默与生俱来,如此这般罢了。后天的盲人

    不一样了,他们经历过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的链接处有一个特殊的区

    域,也就是炼狱。并不是每一个后天的盲人都可以从炼狱当中穿越过去

    的。在炼狱的入口处,后天的盲人必须经历一次内心的大混乱、大崩溃。它是狂躁的、暴戾的、摧枯拉朽的和翻江倒海的,直至一片废墟。

    在记忆的深处,他并没有失去他原先的世界,他失去的只是他与这个世

    界的关系。因为关系的缺失,世界一下子变深了,变硬了,变远了,关

    键是,变得诡秘莫测,也许还变得防不胜防。为了应付,后天性的盲人

    必须要做一件事,杀人。他必须把自己杀死。这杀人不是用刀,不是用

    枪,是用火。必须在熊熊烈火中翻腾。他必须闻到自身烤肉的气味。什

    么叫凤凰涅槃?凤凰涅槃就是你得先用火把自己烧死。

    光烧死是不够的。这里头有一个更大的考验,那就是重塑自我。他

    需要钢铁一样的坚韧和石头一样的耐心。他需要时间。他是雕塑家。他

    不是艺术大师。他的工序是混乱的,这里一凿,那里一斧。当他再生的

    时候,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谁。他是一尊陌生的雕塑。通常,这尊雕塑

    离他最初的愿望会相距十万八千里。他不爱他自己。他就沉默了。

    后天盲人的沉默才更像沉默。仿佛没有内容,其实容纳了太多的呼

    天抢地和艰苦卓绝。他的沉默是矫枉过正的。他的寂静是矫枉过正的。

    他的澹定也是矫枉过正的。他必须矫枉过正,并使矫枉过正上升到信仰

    的高度。在信仰的指引下,现在的“我”成了上帝,而过去的“我”只能是

    魔鬼。可魔鬼依然在体内,他只能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与警惕:过去

    的“我”是三千年前的业障,是一条微笑并含英咀华的蛇。蛇是多么的生

    动啊,它妖娆,通身洋溢着蛊惑的力量,稍有不甚就可以让你万劫不

    复。在两个“我”之间,后天的盲人极不稳定。他易怒。他要克制他的易

    怒。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天的盲人没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

    年。在涅槃之后,他直接抵达了沧桑。他稚气未脱的表情全是炎凉的内

    容,那是活着的全部隐秘。他透彻,怀揣着没有来路的世故。他的肉体

    上没有瞳孔,因为他的肉体本身就是一直漆黑的瞳孔——装满了所有的人,唯独没有他自己。这瞳孔时而虎视眈眈,时而又温和缠绵。它懂得

    隔岸观火、将信将疑和若即若离。离地三尺有神灵。

    小马的沉默里有雕塑一般的肃穆。那不是本色,也不是本能,那是

    一种炉火纯青的技能。只要没有特殊的情况,他可以几个小时、几个星

    期、几个月甚至几年保持这种肃穆。对他来说,生活就是控制并延续一

    种重复。

    但生活究竟不可能重复。它不是流水线。任何人也无法使生活变成

    一座压模机,像生产肥皂或拖鞋那样,生产出一个又一个等边的、等质

    的、等重的日子。生活自有生活的加减法,今天多一点,明天少一点,后天又多一点。这加上的一点点和减去的一点点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它让生活变得有趣、可爱,也让生活变得不可捉摸。

    小马的生活里有了加法。日子过得好好的,王大夫加进来了,小孔

    也加进来了。

    小孔第一次来到小马的宿舍已经是深夜的一点多钟了。推拿师一般

    要工作到夜间的十二点钟,十二点钟一刻左右,他们“回家”了。一般来

    说,推拿师们是不说“下班”的,他们直接把下班说成“回家”。一口气干

    了十四五个小时的体力活,突然轻松下来,身子骨就有点犯贱,随便往

    哪里一靠都像是“回家”。回到家,他们不会立即就洗、马上就睡,总要

    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会儿,那是非常享受的。毕竟是集体生活,不可能总

    安静,热闹的时候也有。冷不丁有谁来了兴致,那就吃点东西。吃着吃

    着,高兴了,就开始扯皮,扯淡。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在“家

    里”头聊天实在是舒服,没有任何主题,他们就东拉西扯。他们聊冰淇

    淋,聊地铁一号线,聊迪斯尼、银行利息、各自的老同学、汽车、中国

    足球、客人们留下来的“段子”、房地产、羊肉串、电影明星、股票、中东问题、白日梦、日本大选、耐克运动鞋、春节晚会、莎士比亚、包二

    奶、奥运会、脚气病、烤馒头与面包的区别、NBA、恋爱、艾滋病、慈

    善。逮着什么聊什么。聊得好好的,争起来了,一不小心还伤了和气。

    伤了和气也不要紧,修补一下又回来了。当然,有时候,为了更好地

    聊,男生和女生之间的串门就不可避免了。这一来聊天就要升级了,往

    往会起哄。他们的起哄往往还伴随着嗑瓜子的声音,收音机的声音——

    股市行情、评书、体育新闻、点播、心理咨询、广告。当然,再怎么

    串,规矩是有的。一般来说,上半场在女生的宿舍,到了下半场,场子

    就摆到男生的这一边来。女生在临睡之前总有一些复杂的工序,是上床

    之前必要的铺垫。女生总是有诸多不便之处的。哪里能像“臭男人”,臭

    袜子还没脱就打上呼噜了。

    深夜一点多钟,小孔终于来到了王大夫的宿舍。一进门徐泰来就喊

    了小孔一声“嫂子”。这个称呼有点怪。其实说起来也不怪,王大夫来的

    日子并不长,可有人已经开始叫王大夫“大哥”了。王大夫就这样,一见

    面就知道是特别老实的那一类。厚道,强壮,勤快,却嘴笨。是可以吃

    亏、能够受气的那一路。脑子又不活络,说话慢腾腾的,还有软绵绵的

    笑容衬在后头——这些都是“大哥”的特征。他都当上“大哥”,小孔不

    是“嫂子”又是什么?

    徐泰来并不喜欢笑闹,平日里挺本分的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本分

    的人,硬是笨嘴笨舌地把小孔叫做了“嫂子”,效果出来了。一个未婚的

    女子被人叫做“嫂子”,怎么说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是水深的样子。是心

    照不宣的样子。好玩了。有了谐谑的意思。大伙儿顿时就哄了起来,一

    起“嫂子”长,“嫂子”短。小孔没有料到这一出,愣住了。她刚刚洗过

    澡,特地把自己简单地拾掇了一下,一进门居然就成了“嫂子”了。小孔

    就是不知道怎样才好。小孔在杂乱的人声里听到钢丝床的声音,“咯吱”一声。知道了,是

    王大夫在给她挪座位。小孔循声走过去,当然没法坐到王大夫的上铺上

    去,只能一屁股坐在小马的下铺上。是正中央。小孔有数得很,她的左

    侧是王大夫,右一侧只能是小马了。小孔还没有来得及和小马打招呼,张一光已经来到了她的跟前,张一光的审判就已经开始了。

    张一光来自贾汪煤矿,做过十六年的矿工,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

    了,是“家”里头特别热闹的一个人。张一光在推拿中心其实是有些不协

    调的。首先是因为年纪。出来讨生活的盲人大多都年轻,平均下来也不

    过二十五六岁,张一光却已经“奔四”,显然是老了。说张一光在推拿中

    心不协调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他的老,还有这样的一层意思:张一光不能

    算作“盲人”。三十五岁之前,这家伙一直都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也

    许还是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三十五岁之后,他的眼睛再也不能炯炯有

    神和虎视眈眈了,一场瓦斯爆炸把他的两只瞳孔彻底留在了井下。眼睛

    坏了,怎么办呢?张一光半路出家,做起了推拿。和其他的推拿师比较

    起来,张一光没有“出生”,人又粗,哪里能吃推拿这碗饭?可张一光有

    张一光的杀手锏,力量出奇的大,还不惜力气,客人一上手就“呼哧呼

    哧”地用蛮,几乎能从客人的身上采出煤炭来。有一路的客人特别地喜

    欢他。沙复明看中了他的这一点,把他收下了。生意还就是不错。不过

    张一光年纪再大也没有人喊他大哥。他是为长不尊的。一点做老大的样

    子都没有。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过火”,很少能做出恰如其分的事情来。

    就说和人相处吧,好起来真好,热情得没数,恨不能把心肝掏出来下

    酒;狠起来又真狠,也没数,一翻脸就上手。他在盲人堆里其实是没有

    真正的朋友的。

    张一光撑着床框,站起来了,首先宣布了“这个家”的规矩——所有

    新来的人都必须在这里接受审讯,要不然就不再是“一家子”。“嫂子”也不能例外。小孔当然知道这是玩笑,却多多少少有些紧张。张一光这家

    伙结过婚哪,都有两个孩子了,他在拷问的“业务”上一定是很“专

    业”的。小孔的担心很正确。果然,张一光一上来就把审问的内容集中

    到“大哥”和“嫂子”的“关系”上来了,偏偏又没有赤裸裸,而是拐着特别

    有意思的弯,以一种无比素净的方法把“特殊”的内容都概括进去,诱导

    你去联想,一联想就不妙了,叫你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先活动活动脑筋,来一个智力测验,猜谜。”张一光说,“说,哥

    哥和嫂子光着身子拥抱,打一成语,哪四个字?”

    哪四个字呢?哥哥和嫂子光着身子拥抱,可干的事情可以说上一辈

    子,四个字哪里能概括得了?

    张一光说:“凶多吉少。”

    哥哥和嫂子光着身子拥抱怎么就“凶多吉少”了呢?不过,大伙儿很

    快就明白过来了,哥哥和嫂子光着身子拥抱,可不是“胸多鸡少”么?大

    伙儿笑翻了。这家伙是活宝。是推拿中心的潘长江或赵本山。他的一张

    嘴就是那么能“搞”。

    脑子“活动”过了,张一光却把嫂子撇开了,转过脸去拷问王大夫。

    张一光说:“昨天下午有一个客人夸嫂子的身材好,说,嫂子的身材该

    有的都有,该没的都没。——你说说,嫂子的身上究竟什么该有,什么

    该没?”

    大伙儿都笑。王大夫也笑。虽说笑得不自然,王大夫的心里头还是

    实打实的幸福了。嫂子被人夸了,开心的当然是大哥。这还用说么。小

    孔却扛不住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不停地挪屁股。似乎她的身体离王

    大夫远了,她和大哥就可以脱掉干系。可这又有什么用?张一光一直在逼。张一光逼一次小孔就往小马的身边挪一次,挪到后来,小孔的身体

    几乎都靠在小马的身上了。

    王大夫的嘴笨,一转眼已经被张一光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小孔慌

    不择路,站起来了,突然就擂了小马一拳头,还挺重。小孔说:“小

    马,我被人欺负,你也不帮帮我!”

    小马其实在走神。“家里”的事小马从来不掺和,他所热衷的事情就

    是走神。从小孔走进“男生宿舍”的那一刻起,小马一直是默然的。没想

    到嫂子径直就走到小马的床边。小马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嫂子身上的气

    味了。准确地说,嫂子身上的气味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小马了。是嫂子

    头发的气味。嫂子刚洗了头,湿漉漉的。香波还残留在头发上。但头发

    上残留的香波就再也不是香波,头发也不再是原先的那个头发,香波与

    头发产生了某种神奇的化学反应,嫂子一下子就香了。小马无缘无故地

    一阵紧张。其实是被感动了。嫂子真好闻哪。小马完全忽略了张一光汹

    涌的拷问,他能够确认的只有一点,嫂子在向他挪动。嫂子的身体在一

    次又一次地逼近他小马。小马被嫂子的气味笼罩了。嫂子的气味有手

    指,嫂子的气味有胳膊,完全可以抚摸、搀扶,或者拥抱。小马全神贯

    注,无缘无故地被嫂子拥抱了。小马的鼻孔好一阵翕张,想深呼吸,却

    没敢。只好屏住。这一来窒息了。

    嫂子哪里有工夫探究小马的秘密,她只想转移目标。为了把王大夫

    从窘境当中开脱出来,她软绵绵的拳头不停地砸在小马的身上。

    “小马,你坏!”

    小马抬起头,说:“嫂子,我不坏。”

    小马这样说确实是诚心诚意的,甚至是诚惶诚恐的。但他的诚心诚意和诚惶诚恐都不是时候。在如此这般的氛围里,小马的“我不坏”俏皮

    了。往严重里说,挑逗了。其实是参与进去了。小马平日里不说话的,没想到一开口也能够这样的逗人。语言就是这样,沉默的人一开口就等

    同于幽默。

    大伙儿的笑声使小孔坚信了,小马也在“使坏”。小孔站起来了,用

    夸张的语气说:“要死了小马,我一直以为你老实,你闷坏!你比坏还

    要坏!”话是这么说的,其实小孔很得意了,她小小的计谋得逞了,大

    伙儿的注意力到底还是转移到小马这边来了。为什么不把动静做得更大

    一点呢?小孔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得意,也许还有轻浮的快乐,小孔

    的双手一下子就掐住了小马的脖子,当然,她有数,是很轻的。小孔大

    声地说:“小马,你坏不坏?”

    这里又要说到盲人的一个特征了,因为彼此都看不见,他们就缺少

    了目光和表情上的交流,当他们难得在一起嬉笑或起哄的时候,男男女

    女都免不了手脚并用,也就是“动手动脚”的。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没有

    忌讳。说说话,开开玩笑,在朋友的身上拍拍打打,这里挠一下,那里

    掐一把,这才是好朋友之间应有的做派。如果两个人的身体从来不接

    触,它的严重程度等同于健全人故意避开目光,不是心怀鬼胎,就是互

    不买账。

    小马弄不懂自己的话有什么可笑的。可嫂子的双手已经掐在小马的

    脖子上了。小马在不经意之间居然和嫂子肌肤相亲了。嫂子一边掐还一

    边给自己的动作配音,以显示她下手特别的重,都能把小马掐死。她的

    身体开始摇晃,头发就澎湃起来。嫂子的发梢有好几下都扫到小马的面

    庞了。湿漉漉的,像深入人心的鞭打。

    “你坏不坏?”嫂子喊道。“我坏。”

    小马没想到他的“我坏”也成了一个笑料。不知不觉的,小马已经从

    一个可有可无的局外人演变成事态的主角了。还没有来得及辨析个中的

    滋味,小马彻底地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手脚来的。他的胳膊

    突然碰到了一样东西,是两砣。肉乎乎的。绵软,却坚韧有力,有一种

    说不上来的固执。小马顿时就回到了九岁。这个感觉惊奇了。稍纵即

    逝。有一种幼稚的、蓬勃的力量。小马僵住了,再不敢动。他的胳膊僵

    死在九岁的那一年。他死去的母亲。生日蛋糕。鲜红鲜红蜡烛所做成

    的“9”。光芒四射。咚的一声。车子翻了。头发的气味铺天盖地。乳

    房。该有的都有。嫂子。蠢蠢欲动。窒息。

    小马突然就是一阵热泪盈眶。他仰起脸来。他捂住了嫂子的手,说:“嫂子。”

    大伙儿又是一阵笑。这阵笑肆虐了。是通常所说的“浪笑”。谁能想

    得到,闷不吭声的小马会是这样一个冷面的杀手。他比张一光还要

    能“搞”。

    “我不是嫂子,”小孔故作严肃地喊道,“我是小孔!”

    “你不是小孔,”小马一样严肃地回答说,“你是嫂子。”

    在众人的笑闹中小孔生气了。当然,假装的。这个小马,实在是太

    坏太坏了,逗死人不偿命的。小孔能有什么办法?小孔拿小马一点办法

    也没有。好在小孔在骨子里对“嫂子”这个称呼是满意的,小孔气馁了,说:“嫂子就嫂子吧。”

    不过,“嫂子”这个称号不是任何一个未婚女人马上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的,这里头需要一个扭捏和害羞的进程。小孔在害羞的过程中拉住

    了小马的手,故意捏了一把。其实是告诫他了,看我下一次怎么收拾

    你。

    小马意识到了来自于嫂子的威胁。他抿了一下嘴。这一抿不要紧,小马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笑。这个隐蔽的表情是那样地没有缘由。他清

    清楚楚地知道笑容是一道特别的缝隙,有一种无法确定的东西从缝隙里

    钻进去了。是他关于母亲的模糊的记忆。有点凉。有点温暖。时间这东

    西真的太古怪了,它从来就不可能过去。它始终藏匿在表情的深处,一

    个意想不到的表情就能使失去的时光从头来过。

    王大夫远远地坐在床的另一侧,喜滋滋的。他也在笑。他掏出了香

    烟,打了一圈,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这也是小孔的一点小遗憾

    了。王大夫哪里都好,他可以为小孔去死,这一点小孔是相信的。但

    是,有一点王大夫却做不到,他永远也不能够替小孔说话。说到底还是

    他的嘴太笨了。

    小孔又能说什么呢?小孔什么也不能说。玩笑平息下来了。小孔只

    能拉着小马的手,有那么一点失神。当然是关于王大夫的。因为失神,她所有的动作都成了下意识,不知道何去何从。小马的手就这么被嫂子

    抓着,身体一点一点地飘浮起来了。他是一只气球。而嫂子只能是另一

    只气球。他们一起飘浮起来了。小马注意到,天空并不是无垠的,它是

    一个锥体。无论它有多么的辽阔,到后来,它只能归结到一个尖尖的

    顶。两只气球就这样在天空里十分被动地相遇了,在尖尖的塔顶里头,其实他们不是两只气球,是两匹马。天马在行空。没有体重。只有青草

    和毛发的气味。它们厮守在一起。摩擦。还有一些疲惫的动作。

    小孔的第一次串门很不成功。从另外的一个意义上说,又是很成功的。小孔,还有王大夫,和同事们的关系一下子融洽了。融洽向来都有

    一个标志,彼此之间可以打打闹闹。打打闹闹是重要的,说不上推心置

    腹,却可以和和美美。是一种仅次于友谊的人际关系。

    因为有了第一次的串门,小孔习惯于在每晚的睡眠之前到王大夫这

    边来一次,坐下来,聊一聊。当然,都是在洗完澡之后。很快就成了规

    律。盲人是很容易养成规律的。他们特别在意培养并遵守生活上的规

    律,一般不轻易更改。一件事,如果第一次是这么做的,接下来他们也

    一定还是这么做。规律是他们的命根子,要不然就会吃苦头。随便举一

    个例子,走路时拐弯,你一定得按照以往的规律走,——多一步你不能

    拐,少一步你同样不能拐。一拐你的门牙就没了。

    新的规律养成了,小孔和王大夫之间旧的规律却中断了。自从来到

    南京的那一天起,小孔和王大夫的生活里头多出了一样规律,每天晚上

    做两次爱。第一次是大动作。王大夫的第一次往往特别的野,是地动山

    摇的架势,拼命的架势,吃人的架势;第二次却非常的小,又琐碎又怜

    惜,充满了神奇的缱绻与出格的缠绵。如果说,第一次是做爱的话,第

    二次则完全是恋爱。小孔都喜欢。如果一定要挑,小孔也许会挑第二

    次,太销魂了。然而,也只是十几天的工夫,这个规律中断了。随着他

    们再一次的打工,他们的大动作与小动作一起没了。一到下班的时候,回到“家”,小孔就特别特别地“想”。起初是脑子“想”,后来身子也跟着

    一起“想”。脑子想还好办,身子一想就麻烦了,太折磨人了。小孔恍恍

    惚惚的,热热烫烫的。欲火中烧了。

    这一来小孔每一次串门的情态就格外的复杂。外人不知道罢了。也

    许连王大夫都不一定知道。小孔很沮丧,人却特别的兴奋。沮丧和兴奋

    的力量都特别的大,是正比例的关系,拉力十足。这时的小孔其实很容

    易生气,很容易伤感,很容易动感情。落实到举止上,有意思了,喜欢发嗲,格外地渴望撒娇。娇滴滴的样子出来了。她多想扑到王大夫的怀

    里去啊,哪怕什么都不“做”,让王大夫的胳膊箍一箍,让王大夫的嘴巴

    咂一咂,其实就好了。胡搅蛮缠一通也行。可是,在集体宿舍里头这怎

    么可以呢?不可以。小孔自己都不知道,她悄悄地绕了一个大弯子,把

    她的娇,还有她的嗲,一股脑儿撒到小马的头上去了。她就是喜欢和小

    马疯。嘴上是这样,手上也是这样。

    小马的幸福在一天一天地滋生。对嫂子的气味着迷了。小马却不知

    道怎样才能描述嫂子的气味,干脆,他把这股子博大的气味叫做了嫂

    子。这一来嫂子就无所不在了,仿佛搀着小马的手,走在了地板上,走

    在了箱子上,走在了椅子上,走在了墙壁上,走在了窗户上,走在了天

    花板上,甚至,走在了枕头上。这一来男生宿舍不再是男生宿舍了,成

    了小马九岁的大街。九岁的大街是多么的迷人,在大商场和大酒店之

    外,到处悬挂着热带水果、耐克篮球、阿迪达斯T恤以及冰淇淋的大幅

    广告。嫂子引领着小马,她不只是和善,也霸蛮。嫂子把小马管教得死

    死的了。母亲原来也厉声管教过小马的,小马却逆反得很,一直在反

    抗。可小马在嫂子的面前就不反抗,就让她笑眯眯地挖苦吧,就让她甜

    滋滋地挤对吧,就让她软绵绵地收拾吧。小马心甘情愿了。似乎还有了

    默契。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

    那个星期二的晚上嫂子没有来。她感冒了,小马能听见嫂子遥远的

    咳嗽。小马一直坐在床沿上,不想睡,无所事事,骨子里在等。等到后

    来,差不多男生和女生宿舍的人都睡了,小马知道,今天等不来了。小

    马没有脱衣服,躺下了。他开始努力,企图用自己的鼻子来发明嫂子的

    气味。这是一次令人绝望的尝试,小马失败了。没有。什么都没有。该

    有的没有。不该有的也没有。小马在绝望之中抚摸起自己的床单,他希

    望能找到嫂子的头发,哪怕只有一根。小马同样没有找到。但这次荒谬的举动让小马想起了一件事,他的手臂与嫂子的胸脯那一次神秘的接

    触,隔着干燥而又柔和的纺织物。他的下体就是在这个妙不可言的瞬间

    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越来越大,越来越粗,越来越硬。王大夫就在这个

    时候翻了一个身,同时还补充了一次咳嗽。小马吓住了,警觉起来。他

    把王大夫的咳嗽理解成了警告。他不想再坚硬,却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

    路径。相反,有些东西在变本加厉。第四章 都红

    都红来到“沙宗琪推拿中心”比王大夫和小孔还要早些,当然,也早

    不到哪里去,也就是几个月的光景。她是季婷婷推荐到“沙宗琪推拿中

    心”来的。因为初来乍到的缘故,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都红每天都要

    和季婷婷厮守在一起。说厮守其实有些过分了,推拿师们的生活半径就

    这么大,无非就是推拿中心的这点地盘,再不就是宿舍。要是说厮守,十几号人其实每一天都厮守在一起。但是,就在这样的拥挤里,他们之

    间的关系还是有些亲疏。她和她要好一些,他和他走动得要多一些,这

    些都是常有的。不过,都红只和季婷婷厮守了一两个月,很快就和高唯

    走到一起去了。都红来到“沙宗琪推拿中心”比王大夫和小孔还要早些,当然,也早不到哪里去,也就是几

    个月的光景。

    高唯是前台。健全人。如果都红的视力正常,都红一定可以发现,高唯是一个小鼻子小眼的姑娘。还爱笑,一笑起来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

    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星星点点的一些光。大眼睛迷人,小眼睛醉人。

    高唯眯起眼睛微笑的时候实在是醉人的。都红看不见,当然不可能被高

    唯的小眼睛醉倒。可都红和高唯一天天好起来了,这是真的。好到什么

    地步了呢?高唯每天都要用她的三轮车接送都红上下班。盲人的行动是

    困难的,最大的困难还在路上。现在,有了高唯这样的无私,都红方便

    了。不知不觉,都红把季婷婷撇在了一边。即使到了吃饭的时间,都红

    也要和高唯肩并着肩,一起咀嚼,并一起下咽。

    高唯前来应聘的时候还不会骑三轮车。自行车当然骑得很利落了。

    来到“沙宗琪推拿中心”的第一天,沙复明给高唯提出了一个要求,赶紧

    学会三轮车。高唯说:“自行车两个轮子,我骑上去就跟玩似的,三轮

    车有三个轮子,还不是上去就走么?”沙复明就让高唯到门口去试试。

    一试,出洋相了。高唯居然拿她的三轮车和墙面对着干,一边撞还一边

    叫。所有的盲人都听到了高唯失措的呼喊,最终,咚的一声,高唯和三

    轮车一起被墙面弹回来了。笑死了。

    高唯从地上爬起来,研究了一番,明白了。自行车虽然有龙头,但

    拐弯主要还是借助于身体的重心,龙头反而是辅助性的了。三轮车因为

    有三个轮子的缘故,它和路面的关系是固定的。到了拐弯的时刻,骑车

    的人还是习惯于偏转身体的重心,可这一次不管用了,三轮车还是顺着

    原先的方向往前冲。那就刹车吧,不行。三轮车的刹车不在龙头底下,用的是手拉,情急之中你想不起来也用不起来。这一来车身就失控了。

    高唯的运气好,她试车的时候前面是墙,如果是长江,三轮车也照样冲

    下去,高唯她叫得再响也没有用。

    前台最要紧的工作是安排客人,制表和统计一样重要。但是,在推

    拿中心,有一项工作也必不可少,那就是运送枕巾和床单。按照卫生部

    门的规定,推拿中心的枕巾和床单必须一人一换。用过的枕巾和床单当

    然要运回去,漂洗干净了,第二天的上午再运过来。这一来就必然存在

    一个接送的问题。为了节约人手,沙复明就把接送枕巾和床单的任务交

    给了前台。不会骑三轮车,无论你的眼睛怎样的迷人和怎样的醉人,沙

    复明坚决不录用。

    好在三轮车也不是飞机,尝试了几下,高唯已经能够熟练地向左转

    和向右转了,还能够十分帅气地从裤裆的下面拉上刹车。和推拿师以及

    服务员比较起来,在推拿中心做前台算是一个好差事了。主要是可以轮

    休。也就是说,做一天就歇一天。但是,高唯从来都不轮休,每一天都

    要上下班。她上班的目的是为了把都红送过去,到了深夜,再用三轮车

    把都红接回来。正因为这一层,都红和季婷婷的关系慢慢地淡了,最终

    和高唯走到了一起。她们两个连说话都不肯大声地喧哗,而是用耳语。

    叽叽喳喳的。如果有人问她们:“说什么呢?”都红一般都是这样回

    答:“说你的坏话呢。”

    季婷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头老大的不痛快。好在都红聪

    明,在这个问题上调剂得不错,时不时给季婷婷送一些吃的。比方说,三四瓣橘子,七八颗花生,四五个毛栗子。每一次都是这么一点点,却

    亲亲热热的,像是专门省给了婷婷姐。这一来反而把这一点可怜的吃食

    弄出人情味来了,越是少吃起来才越是香,完全是女人们之间的小情

    调。都红偶尔还给季婷婷梳梳头。季婷婷究竟是一个心胸开阔的女人,又比都红年长好多岁,不再介意了。她对都红的态度分外的满意。都红

    都意思到了,行了。都是盲人,可以理解的。和“三轮车”把关系搞搞

    好,多多少少是个方便。

    都红学推拿不能算是专业,顶多只能算是半路出家。还在青岛盲校

    的时候,她的大部分精力一直都花在音乐上了。如果都红当初听从了老

    师的教导,她现在的人生也许就在舞台上了。老师们都说,都红在音乐

    方面有天分,尤其是音乐的记忆上面。一般来说,当事人永远也不可能

    知道自己在某个方面的才能,当这种才能展露出来的时候,他能知道的

    只有一点——做起来特别的简单。

    音乐相对于都红来说正是这样了。都红是怎么学起音乐来的呢?这

    话说起来远了,一直可以追溯到都红的小学五年级。那一天都红她们学

    校包场去“看”电影,电影是好莱坞的,所描绘的是未来的宇宙,从头到

    尾就听见很尖锐的声音在那里乱窜。音乐就更乱了,很不着调,又空洞

    又刺耳,这就是所谓的太空音乐了吧。一个星期之后,都红的音乐老师

    到卫生间里小解,听到有人在一边哼,耳熟,却不知道是什么。一想,想起来了,可不是好莱坞的太空音乐么?老师洗过手,就站在那里等,最后等出来的却是都红。老师就问,这么乱哄哄的乐曲你也能记得住?

    都红很不解,笑了,反过来问她的老师:“音乐又不是课文,需要记

    么?”这句话听上去大了。如果这句话是一个健全人说出来的,多多少

    少都有点自信得过了头的意思。盲人没有这样的自信。即使有,他们的

    表达也不是这种样子。所以,这句很“大”的话在都红的嘴里只有一个意

    思,是一句实话。

    老师便把都红拉到了办公室,当着所有老师的面,给都红弹奏了一

    段勃拉姆斯。四句。弹完了,老师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都红视唱。

    都红站在钢琴的旁边,两只胳膊挂在那儿,怎么说都不出声。老师知道了,她这是不好意思。就用表情示意其他老师“都出去”。老师们都离开

    了,都红站在那里,还是不肯。躲在窗外的老师们最终失去了耐心,散

    了。等他们真的散了,都红开始了她的视唱。她视唱的是右手部分,也

    就是旋律。音程和音高都很准。老师还没有来得及赞叹,令人惊奇的事

    情发生了,都红把左手的和声伴奏也视唱出来了。这太难了。太难了。

    只有极少数的天才才能够做到。老师惊呆了,双手扶着都红的肩膀,向

    左拨了一下,又向右拨了一下,用力地看。这孩子是都红么?是那个数

    学考试总是四十多分的小姑娘么?

    这孩子是都红。学数学,她不灵。学语文,她不灵。学体育,她也

    不灵。音乐却不用学,一听就灵。怎么就没发现呢?可现在发现也不晚

    哪,她才五年级。老师当机立断,抓她的钢琴。都红却不感兴趣。老师

    说,你究竟对什么感兴趣?都红说,我喜欢唱歌。老师坐在了琴凳上,急了,不停地用巴掌拍打自己的大腿,用的是进行曲的节拍——

    都红,你不懂事啊,不懂事!你一个盲人,唱歌能有什么出息?你

    一不聋,二不哑巴,能唱出什么来?什么是特殊教育,啊?你懂么?说

    了你也不懂。特殊教育一定要给自己找麻烦,做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比

    方说,聋哑人唱歌,比方说,肢体残疾的人跳舞,比方说,有智力障碍

    的人搞发明,这才能体现出学校与教育的神奇。一句话,一个残疾人,只有通过千辛万苦,上刀山、下火海,做——并做好——他不方便、不

    能做的事情,才具备直指人心、感动时代、震撼社会的力量。你一个盲

    人,唱歌有什么稀奇?嘴巴一张就来了嘛。可弹钢琴难哪。盲人最困难

    的是弹、钢、琴——你懂不懂?你多好的条件啊,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你这是懒!——把你的家长喊过来!

    都红没有喊家长。妥协了。钢琴老师像一个木匠,她把都红打成了

    一条凳子,放在了钢琴的前面。都红的进步可以用神速去形容,仅用了三年的工夫,她的钢琴考试达到了八级。都红创造了一个奇迹。

    初中二年级,都红的奇迹突然中断了。是她自行了断的。都红说什

    么也不肯坐到钢琴的面前去了。

    这一切都因为一次演出,是一台向残疾人“献爱心”的大型慈善晚

    会。晚会上来了许多大腕,都是过气的影视明星和当红的流行歌手。作

    为一名特约演员,都红穿着一身喇叭状的拖地长裙,参加这台晚会来

    了。都红即将演奏的是巴赫的三部创意曲。这是一部复调作品,特别强

    调左右手的对位。很难。要说把握,都红对二部创意曲的把握更大些。

    但是,老师鼓励她了,要上就上难的。这是都红第一次正式的演出,一

    上台都红就觉得不对劲。她的手紧张。尤其是无名指,突然失去了往昔

    的自主性,僵硬了,一直都没有呈现出欲罢不能的好局面。要是往细处

    追究一下的话,“无名指无力”是都红的一个老问题了,都红花过很大的

    功夫,似乎已经好了。但是,就在这样一个隆重的场合,她“无名指无

    力”这个老问题再一次出现了。为了增加无名指的力量,都红唯一可做

    的事情就是发力,她借助于手腕的力量,把无名指往琴键上砸。这一来

    都红手指上的节奏就乱了,都红自己都不敢听了。这哪里是巴赫?这哪

    里还是巴赫?

    都红是唯美的。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停下来。停下来,从头开

    始,重来一遍。可是,这不是练琴,这是公开演出。都红只能顺着旋律

    把她的演奏半死不活地往下拖。都红的心情严重地变形了。很不甘。她

    像吃了一大堆苍蝇。手上却又出错了。她的演奏效果连练琴时的一半都

    没有达到。都红只有破罐子破摔。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懊丧。

    都红好几次都想哭了,还好,都红没有。都红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

    弹完的。最后一个音符即将来临,都红伴随着极大的委屈,提起胳膊,悬腕,张开了她的手指。仿佛了却一个心思一样,都红屏住呼吸,把她

    所有的指头一股脑儿摁在了琴键上。她在等。等弹完最后一个节拍,都

    红吸气,提腕,做了一个收势。总算完了。第三创意曲丑陋不堪。太丢

    人了,太失败了。这个时候的都红终于有些憋不住了,想哭。掌声却响

    了起来,特别的热烈,是那种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都红就百感交

    集。站起来,鞠躬。再鞠躬。女主持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女主持人

    开始赞美都红的演奏,她一连串用了五六个形容词,后面还加上了一大

    堆的排比句。一句话,都红的演奏简直就完美无缺。都红想哭的心思没

    有了,心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是苍凉。都红知道了,她到底是一个盲

    人,永远是一个盲人。她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只为了一件事,供健全

    人宽容,供健全人同情。她这样的人能把钢琴弹出声音来就已经很了不

    起了。

    女主持人抓住都红的手,把她向前拉,一直拉到舞台的最前沿。女

    主持人说:“镜头,给个镜头。”都红这才知道了,她这会儿在电视上。

    全省,也许是全国人民都在看着她。都红一时就不知道怎么才好了。女

    主持人说:“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都红说:“都红。”女主持人

    说:“大声一点好么?”都红大声地说:“都——红。”女主持人说:“现

    在高兴么?”都红想了想,说:“高兴。”女主持人说:“再大声一点好

    么?”都红的脖子都拉长了,呐喊着说:“高——兴!”“为什么高

    兴?”女主持人问。为什么高兴?这算什么问题?这算什么问题呢?这

    个问题把都红难住了。女主持人说:“这么说吧,你现在最想说的话是

    什么?”都红的嘴巴动了动,想起了“自强不息”,想起了“我要扼住命运

    的咽喉”,这些都是现成的成语和格言,都红一时却没能组织得起来。

    好在音乐响起来了,是小提琴,一点一点地,由远及近,由低及高,抒

    情极了,如泣如诉的。女主持人没有等待都红,她在音乐的伴奏下已经

    讲起都红的故事了。所用的语调差不多就是配乐诗朗诵。她说“可怜的都红”一出生就“什么都看不见”,她说“可怜的都红”如此这般才鼓起

    了“活下去的勇气”。都红不高兴了。都红最恨人家说她“可怜”,最恨人

    家说她“什么都看不见”。都红站在那里,脸已经拉下了。但女主持人的

    情感早已酝酿起来了,现在正是水到渠成的时候。她声情并茂地问了一

    个大问题,“都红为什么要再今天为大家演奏呢?”是啊,为什么呢?都

    红自己也想听一听。台下鸦雀无声。女主持人的自问自答催人泪下

    了,“可怜的都红”是为了“报答全社会——每一个爷爷奶奶、每一个叔

    叔阿姨、每一个哥哥姐姐、每一个弟弟妹妹——对她的关爱”!小提琴

    的旋律刚才还是背景的,现在,伴随着女主持人的声音,推出来了,回

    响在整个大厅,回响在“全社会”的每一片大地。这是哀痛欲绝的旋律,像挽歌,直往人伤心的地方钻。女主持人突然一阵哽咽,再说下去极有

    可能泣不成声。“报答”,这是都红没有想到的,她只是弹了一段巴赫。

    她想弹好,却没有能够。为什么是报答?报答谁呢?她欠谁了?她什么

    时候亏欠的?还是“全社会”。都红的血在往脸上涌。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什么,然而,话筒不在她的手上,说了

    也等于没说。小提琴的旋律已经被推到了高潮,戛然而止。在戛然而止

    的同时,女主持人的话刚好画上了句号。女主持人搂住了都红的肩膀,扶着她,试探性地往下走。都红一直不喜欢别人搀扶她。这是她内心极

    度的虚荣。她能走。即使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回到

    后台去。“全社会”都看着她呢。都红想把女主持人的手推开,但是,爱

    的力量是决绝的,女主持人没有撒手。都红就这样被女主待人小心翼翼

    地搀下了舞台。她知道了,她来到这里和音乐无关,是为了烘托别人的

    爱,是为了还债。这笔债都红是还不尽的,小提琴动人的旋律就帮着她

    说情。人们会哭的,别人一哭她的债就抵消了。——行行好,你就可怜

    可怜我吧!都红的手都颤抖了,女主持人让她恶心。音乐也让她恶心。

    都红仰起脸来,骄傲地伸出了她的下巴——音乐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东

    西。贱。都红的老师站在后台,她用她的怀抱接住了都红。她悲喜交加。都

    红不能理解她的老师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喜悦与悲伤,不知道该做怎样的

    应答。她只是在感受老师的鼻息,炙热的,已经发烫了。

    都红似乎是被老师的鼻息烫伤了,再也没有走进钢琴课的课堂。老

    师一直追到都红的宿舍,问她为什么不去。都红把宿舍里的同学打发干

    净,说:“老师,钢琴我不学了,你教我学二胡吧。”

    老师纳闷了:“什么意思?”

    都红说:“哪一天到大街上去卖唱,二胡带起来方便。”

    都红的这席话说得突兀了。口吻里头包含了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称的

    刻毒。但都红所说的却是实情,她也不小了,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总

    不能一天到晚到舞台上去还债吧?她要还到哪一天?

    去他妈的音乐!音乐从一开始就他妈的是个卖×的货!她只是演奏

    了一次巴赫,居然惹得一身的债。这辈子还还不完了。这次演出成了都

    红内心终生的耻辱。

    都红悬崖勒马了。她在老师的面前是决绝的。她不仅拒绝了钢琴

    课,同样拒绝了所有的演出。“慈善演出”是什么,“爱心行动”是什么,她算是明白了。说到底,就是把残疾人拉出来让身体健全的人感动。人

    们热爱感动,“全社会”都需要感动。感动吧,流泪吧,那很有快感。别

    再把我扯进去了,我挺好的。犯不着为我流泪。

    想过来想过去,都红最终选择了中医推拿。说选择是不对的,都红

    其实别无选择。都红再一次伸出她的双手了,这一次触摸的却不是琴

    键,而是同学的身体。说起推拿,生活拿都红开玩笑了,钢琴多难?可都红学起来几乎就不用动脑子;推拿这么容易,都红却学不来。就说人

    体的穴位吧,都红怎么也记不住;记住了,却找不准;找准了,手指头

    又“拿”不住。钢琴的指法讲究的是轻重与缓急,都红便把这种轻重缓急

    投放到同学的身体上去了。看看同学们是怎样讥讽都红的,她摁一下,同学就说:“多——”她又摁一下,同学又说:“来——”下面自然是“米

    发韶拉西”。都红就掐。同学只能“哎哟”。笑是笑了,闹是闹了,都红

    免不了后悔。那么多的好时光白白地浪费了,毕业之后她如何是好啊。

    都红最终绕了一个巨大的弯子才到了南京。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

    友,都红认识了季婷婷。季婷婷远在南京,是那种特别热心的祖宗。她

    的性格里头有那种“包在我身上”的阔大气派,这一点在盲人的身上是很

    罕见的。说到底还是她在视力上头有优势。季婷婷的矫正视力可以达到

    B-3。虽说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季婷婷对着手机发话了,季婷婷

    说:“都是朋友。妹子,来吧。南京挺好的。”

    还没有见面,季婷婷就把都红叫做“妹子”了,都红只好顺着季婷婷

    的思路,把季婷婷叫做了“婷婷姐”。其实都红不喜欢这样。土。还有令

    人生厌的江湖气。但江湖气也有江湖气的好处,利索。一到南京,季婷

    婷就把都红带到沙复明的面前,季婷婷说:“沙老板,又是一棵摇钱树

    来啦。”

    沙复明提出面试。这个当然。季婷婷是业内人士,自然要遵守这样

    的一个规矩。季婷婷拉过沙复明,把他推进了推拿房,直接就把沙复明

    摁在了床上。季婷婷拿起都红的手,放到了沙复明的脖子上去了。都红

    对季婷婷的这一个举动印象很不好,她也太显摆自己的视力了。都红的

    手指头一搭上沙复明的脖子沙复明就有数了。都红不是吃这碗饭的人。

    沙复明趴在了床上,一边接受都红的推拿,一边开始发问。都红的籍贯啦,都红的年龄啦,就这些,杂七杂八,口气并不怎么好,完全是

    一副大老板的派头了。都红一一做了回答。沙复明后来又问起了都红所

    受业的学校,都红还是如实做了回答。沙复明不说话了,话题一转,开

    始和都红聊起了教育。这时候都红正在给沙复明放松脖子,沙复明的脸

    陷在洞里头,兀自笑了。这哪里是推拿?挠痒痒了嘛。沙复明很沉重地

    叹了一口气,说:

    “现在的教育,误人子弟啊。”

    沙复明所讥讽的是“现在的教育”,和都红没有一点关系。但是,都

    红多聪明的一个人,停住了。愣了片刻,两只手一同离开了沙复明的身

    体。

    关于都红的业务,沙复明没有给季婷婷提及一个字。他来到了门

    口,掏出一张人民币。是五十。沙复明说:“给你一天假,你带小姑娘

    到东郊去遛遛,好歹也来了一趟南京。千里迢迢的。”意思已经都在明

    处了。季婷婷把钱挡了回去,只是摁住沙复明的手,不动。是恳请的意

    思。沙复明笑了,是嘴角在笑,说:“你这是在逼我。”沙复明把上身欠

    过去了,对着季婷婷的耳朵说:“不是一般的差。”

    沙复明拍了两下季婷婷的肩膀,离开了。对季婷婷,沙复明一直都

    是照顾的,多多少少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然而,现在所面临的是原则

    性的问题,沙复明不可能让步。沙复明没有走进休息区。他知道都红这

    刻正在里头,说不准两个人的身体就撞上了。还是不要撞上的好。

    季婷婷站在推拿中心的门口,心情一下子跌落下去了。一口气眨巴

    了十几下眼睛。她掏出手机来,想给远方的赵大姐打个电话。都红毕竟

    是赵大姐托付给自己的。可这个话怎么对赵大姐说,还是个问题了。赵大姐在电话里给季婷婷交代过的,“无论如何也得帮帮她”,几乎就是恳

    求了。恳求这东西就是这样,到了一定的地步,它就成了死命令。季婷

    婷想过来想过去,只好把手机又装回去。

    手机却响了。季婷婷把手机送到耳边,却是都红的声音。都红

    说:“婷婷姐,我都知道了,没事的。”

    “你在哪儿?”

    “我在卫生间里。”

    “你干吗不出来和我说话?”

    都红停顿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还是在卫生间里头待一会儿吧。”

    季婷婷越发不知道怎么说好了,隔了半天,说:“南京有个中山

    陵,你知道的吧?”

    都红没有说知道,也没有说不知道,都红说:“婷婷姐,没事的。”

    季婷婷的心口突然就是一阵紧。都红这样文不对题地说话,只能说

    明一个问题,她的心早已经乱了。都红此时此刻的心情季婷婷能够理

    解,这毕竟是都红第一次出门远行哪。对一个盲人来说,天底下最困难

    的事情是什么?是第一次出门远行。尤其是一个人出门远行。这里头的

    担心、焦虑、胆怯、自卑,都会以一种无限放大的姿态黑洞洞地体现出

    来,让人怕。这怕是虚的,也是实的,是假的,也是真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看你撞上什么了。盲人的怕太辽阔了,和看不见的世界一

    样广袤,怕什么呢?不知道。都红偏偏就是这样不走运,第一脚就踩空

    了。是踩空了,不是跌倒了,这里头有根本的区别。跌倒了虽然疼,人

    却是落实的,在地上;踩空了就不一样了,你没有地方跌,只是往下坠,一直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个中的滋味比粉身碎骨更令人惊悸。

    季婷婷把手机握得紧紧的。她到底是个过来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了。

    当天夜里季婷婷让都红挤在了自己的床上。床太小,两个人都只能

    侧着身子。起初是背对背,只躺了一会儿,季婷婷觉得不合适,翻了个

    身,面对着都红的后背了。既然说不出什么来,那就抚摸抚摸都红的肩

    膀吧,好歹是个安慰。

    都红也翻了个身,抬起胳膊,想把胳膊绕到季婷婷的后背上,一不

    小心,却碰到季婷婷的胸脯上去了。都红把手窝起来,做成半圆的样

    子,顺势就捂了上去。都红说:“你的怎么这么好啊?”这不是一个好的

    话题。但是,对于没话找话的两个女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话

    题了。季婷婷也摸了摸都红的,说:“还是你的好。”季婷婷补充

    说:“我原先真是挺好的,现在变了,越长越开,都分开了。”都红

    说:“怎么会呢?”季婷婷说:“怎么不会呢?”都红就想,自己也有分开

    的那一天的吧。季婷婷却把嘴唇一直送到都红的耳边,悄声说:“有人

    摸过没有?”都红说:“有。”季婷婷来劲了,急切地问:“谁?”都红

    说:“一个女色鬼,很变态的。”季婷婷愣头愣脑的,还想了一会儿,这

    才弄明白了。一明白过来就捉住都红的乳头,两个指头猛地就是一捏。

    季婷婷的手指头没轻没重的,都红疼死了,直哈气。季婷婷的手实在是

    太没轻没重了。

    就这么嬉戏了一回,都红也累了,毕竟抑郁,很快就睡着了。睡着

    了的都红老是往季婷婷的怀里拱,肩膀那个部位还一抽一抽的。盲人的

    不安全感是会咬人的,咬到什么程度,只有盲人自己才能知道。季婷婷

    便把都红搂住了,这一楼,季婷婷睡不着了。季婷婷第一次面试的时候是在北京,十分钟不到就给人打了回票。季婷婷是记得的,她就觉得自

    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一直在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然而,季婷婷毕竟

    是幸运的,赵大姐就是在那样的时候出现了,她帮助了她。季婷婷对赵

    大姐永远有说不尽的感谢,一直想报答她。又能报答什么呢?似乎也没

    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季婷婷能做的也就是帮别人,像赵大姐所关照的那

    样,一个帮一个,一个带一个。季婷婷做到了么?没有。季婷婷怎么也

    睡不着了。

    季婷婷后悔得要命。事情没有办好。都红怎么办呢?季婷婷只能搂

    着都红,心疼她了。

    无论如何,明天得把都红留住。去不去东郊再说,让她在南京歇一

    天也是好的。还是带都红去一趟夫子庙吧,逛一逛,吃点小吃,最后再

    给她备上一份小礼物。一句话,一定要让都红知道,南京绝对不是她的

    伤心地。这里有关心她的人,有心疼她的人。她只是不走运罢了。这么

    一想季婷婷就不太敢睡,起码不能睡得太死,绝对不能让都红在一清早

    就提着行李走人。

    季婷婷到了下半夜才入睡,一大早,她却睡死了。不过,她所担心

    的事情却没有发生。一觉醒来,都红表态了,中山陵她不去,夫子庙她

    也不去。态度相当的坚决。都红说,她还是想“陪着婷婷姐”到推拿中心

    去。季婷婷误会了,以为都红这样做是为了不耽搁她的收入,好歹也是

    一天的工钱呢。等来到了推拿中心,季婷婷发现,不是的。她季婷婷小

    瞧了这个叫都红的小妹妹了。

    都红换了一件红色的上衣。她跟在季婷婷的身后,来到了“沙宗琪

    推拿中心”。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喊了一声“沙老板”。都红说:“沙老

    板,我知道我的业务还达不到你的要求,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行不行?我就打扫打扫卫生,做做辅助也行。我只在这里吃三顿饭。晚上我就和

    婷婷姐挤一挤。一个月之后我如果还达不到你的要求,我向这里的每一

    个人保证,我自己走人。我会在一年之内把我的伙食费寄回来。希望沙

    老板你给我这个机会。”

    都红一定是打了腹稿了。她的语气很胆怯,听上去有些喘,还夹杂

    了许多的停顿,这一席话她差不多就是背诵下来的。然而,都红自己并

    不知道,她的举动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都红胆战心惊地展示了她骨子

    里气势如虹。

    沙复明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一个局面。如果都红是一个健全人,她的这一席话就太普通了,然而,都红是一个盲人,她的这一席话实在

    不普通。盲人的自尊心是骇人的,在遭到拒绝之后,盲人最通常的反应

    是保全自己的尊严,做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派头。都红偏偏不

    这样。沙复明被震惊了。沙复明当即就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在同样的情

    况下,你自己会不会这样做?答案是否定的。然而,都红这样做了,沙

    复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相反,他惊诧于她的勇气。看起来盲人最大

    的障碍不是视力,而是勇气,是过当的自尊所导致的弱不禁风。沙复明

    几乎是豁然开朗了,盲人凭什么要比健全人背负过多的尊严?许多东

    西,其实是盲人自己强加的。这世上只有人类的尊严,从来就没有盲人

    的尊严。

    “行。”沙复明恍恍惚惚地说。

    沙复明天生就是一个老板,有他好为人师的一面。他真的开始给都

    红上课了,尽心尽力的。而都红,则学得格外的努力。说到底盲人推拿

    也不是弹钢琴,还是好学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学问,也不需要什

    么了不得的大智慧。都红只是“不通”,在认识上有所偏差罢了。沙复明严肃地告诉都红,穴位呢,一下子找不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

    要聪明一些。你要尝试着留意客人的反应。喏,这是天中穴,一个痛

    穴。沙复明现身说法了,一下子就把都红的天中穴给摁住了,大拇指一

    发力,都红便是一声尖叫。沙复明说,你看看,你有反应了吧?客人也

    一样。他们会发出一些声音,再不然就是摆摆腿。——这些反应说明了

    什么?说明你的穴位找准了。你要在这些地方多用心思。

    ——不要担心客人怕疼。担心什么呢?你要从客人的角度去认识问

    题。客人是这样想的:我花了钱请你来做推拿,一点也不疼,不等于白

    做了?人都是贪婪的,每个人都喜欢贪便宜,各有各的贪法。对有些客

    人来说,疼,就是推拿;一点不疼,则是异性按摩。所以呢,让他疼

    去,别怕。疼了他才高兴。如果客人叫你轻一点,那你就轻一点。这个

    时候轻,他就不会怀疑你的手艺了。

    都红在听。都红发现,语言也有它的穴。沙复明是个不一般的人,他的话总能够把语言的穴位给“点”到,然后,听的人豁然开朗。都红很

    快就意识到了,她的业务始终过不了关,问题还是出在心态上。她太在

    意别人了,一直都太小心、太犹豫。不敢“下手”。怎么能把客人的身体

    看作一架钢琴呢?客人的身体永远也不可能是一架钢琴,该出手时一定

    要出手。他坏不了。下手一定要重。新手尤其是这样。下手重起码是一

    种负责和卖力的态度。如果客人喊疼了,都红就这样说:“有点疼了

    吧?最近比较劳累了吧?”这样多好,既有人际上的亲和,又有业务上

    的权威,不愁没有回头客的。说白了,推拿中心就是推拿中心,又不是

    医院,来到这里的人还不就是放松一下?谁会到这里来治病?一个人要

    是真的生了病,往推拿中心跑什么,早到医院去了。

    依照沙复明原来的意思,好好地调教都红一段日子,往后怎么办,完全看她的修行了。沙复明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可以。行,留下来,不行,都红也不至于让沙复明白白地养活她。不至于的。然而,意想不到

    的事情发生了,沙复明去了一趟厕所,都红上钟去了。沙复明把前台高

    唯叫到了一边,问:“谁让你安排的?”高唯很委屈,说:“是客人自己

    点的钟,我总不能不安排吧?”沙复明不吭声了,后悔自己不该有这样

    的妇人之仁。都红的烂手艺迟早要砸了自己的小招牌。“沙宗琪推拿中

    心”可也是刚刚才上路,口碑上要是出了大问题,如何能拉得回来?

    不可思议的不是都红上钟。不可思议的是,都红的生意在沙复明的

    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兴旺起来了。清一色是客人点的钟。慢慢地居然还

    有了回头客。沙复明当然不便阻拦,客人点了她,还回头了,他一个当

    老板的,总不能从学术的角度去论证自己的推拿师不行吧。沙复明不放

    心,悄悄做了几回现场的考察,都红不只是生意上热火朝天,和客人相

    处得还格外的热乎。怎么会这样的呢?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答案令沙复明大惊失色,都红原来是个美女,惊人的“漂亮”。关于推拿师们的“长相”,沙复明多少是了解的,他听得

    多了。客人们闲得无聊,总得做点什么,又做不了,就说说话。其实都

    是扯咸淡了。有时候免不了也会赞美一番推拿师们的模样,身材,还有

    脸蛋。老一套了。无非是某某某推拿师(女)“漂亮”,某某某推拿师

    (男)“帅气”。沙复明自己还被客人夸过“帅气”呢,说的人和听的人都

    不会往心里去。退一步说,就算客人们说的都是真话,某某某(女)确

    实是个美女,沙复明反正也看不见,操那份心做什么?他才不在乎

    谁“漂亮”谁“不漂亮”呢。把生意做好了,把客人哄满意了,你就是“漂

    亮”。

    这一天来了一拨特殊的客人,是一个剧组,七八个人,一起挤在了

    过道里。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嗓音很浑,一口地道的京腔。

    大伙儿都叫他“导演”。导演是怎样的人物,沙复明知道。虽说是过路客,沙复明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给予导演与剧组最优质的服务。他亲

    自询问了人数,派出了推拿中心的所有精英,当然,他自己倒没有亲自

    出马,却把另外一位老板张宗琪也安排进去了。推拿中心的面积本来就

    不大,七八个人一起挤进来,浩浩荡荡的了,“沙宗琪推拿中心”顿时就

    洋溢起生意兴隆的好气象。沙复明的心情好极了。把客人和推拿师成双

    成对地安顿好了,沙复明搓着手,来到了休息区,说:“拍电视剧的,拍过《大唐朝》,你们都听说过吧?”

    《大唐朝》,都红听说过。还“看”过一小部分。音乐一般,主题曲

    《月比太阳明》倒还不错。都红正坐在桌子的左侧,脸对着沙复明,两

    只手平放在大腿上,微笑着。说起都红的“坐”,她的“坐”有特点了。

    是“端坐”。因为弹钢琴的缘故,都红只要一落座,身姿就绷得直直的,小腰那一把甚至有一道反过去的弓。这一来胸自然就出来了。上身与大

    腿是九十度,大腿与小腿是九十度。两肩很放松,齐平。双膝并拢。两

    只手交叉着,一只手覆盖着另一只手,闲闲静静地放在大腿上。她的坐

    姿可以说是钢琴演奏的起势,是预备;也可以说,是一曲幽兰的终了。

    都红“端坐”在桌子的左侧,微笑着,其实在生气。她在生沙老板的气,同时也生自己的气。沙老板凭什么不安排她?她都红真的比别人差多少

    么?都红不在意一个钟的收入,她在意的是她的脸面。但是都红有一个

    习惯,到了生气的时候反而能把微笑挂在脸上。这不是给别人看的,是

    她内心深处对自己的一个要求。即使生气,她也要仪态万方。因为弹钢琴的缘故,都红只要一落座,身姿就绷得直直的,小腰那一把甚至有一道反过去

    的弓。这一来胸自然就出来了。上身与大腿是九十度,大腿与小腿是九十度。都红微笑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这就是说,她生了一个小时的气。

    一个小时之后,导演带着他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出来了。导演似乎来了一

    股特别的兴致,他想在推拿中心走一走,看一看。说不定下一次拍戏的

    时候用得上呢。沙复明就把导演带到了休息区。推开门,沙复明

    说:“导演来看望大家了。大家欢迎。”休息区的闲人都站立起来了,有

    几个还鼓了掌。掌声寥落,气氛却热烈,还有点尴尬。主要是大伙儿有

    点激动。他们可是“剧组”的人哪。

    都红只是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导演一眼就看到了都

    红。都红简直就是一个刚刚演奏完毕的钢琴家。他站住了,不说话,却

    小声地喊过来一个女人。沙复明就听见那个女人轻轻地“啊”了一声。是

    赞叹。沙复明当然不知道这一声赞叹的真实含义:都红在那个女人的眼

    里已经不再是钢琴家了,而是一个正在加冕的女皇。亲切,高贵,华

    丽,一动不动,充满了肃穆,甚至是威仪。沙复明不知情,客客气气地

    说:“导演是不是喝点水?”导演没有接沙老板的话,却对身边的一个女

    人低语说:“太美了。”女人说:“天哪。”女人立即又补充了一句:“真

    是太美了。”那语气是权威的,似科学的结论一样,毋庸置疑了。沙复

    明不明所以,却听见导演走进了休息区。导演小声问:“你叫什么?”漫

    长的一阵沉默之后,沙复明听到了都红的回答,都红说:“都红。”导演

    问:“能看见么?”都红说:“不能。”导演叹了一口气,是无限的伤叹,是深切的惋惜。导演说:“六子,把她的手机记下来。”都红不卑不亢地

    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机。”沙复明后来就听见导演拍了拍都红的肩

    膀。导演在门外又重复了一遍:“太可惜了。”沙复明同时还听到了那个

    女人进一步的叹息:“实在是太美了。”她的叹息是认真的,严肃的,发

    自肺腑,甚至还饱含了深情。

    浩浩荡荡的人马离开了。刚刚离开,“沙宗琪推拿中心”再一次安静下来了。说安静不准确了。这一回的安静和平日不一样,几乎到了紧张

    的地步。所有的盲人顷刻间恍然大悟了,他们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

    密:“他们”中间有一位大美女。惊若天人。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客人

    的普通戏言。是《大唐朝》的导演说的。是《大唐朝》的导演用普通话

    严肃认真地朗诵出来的。简直就是台词。还有证人,证人是一位女士。

    当天夜里,推拿中心的女推拿师们不停地给远方的朋友们发短信,她们的措辞是神经质的,仿佛是受到了惊吓:——你知道吗?——我们

    店有一个都红,——你不知道她有多美!她们一点都不嫉妒。被导

    演“看中”的美女她们怎么可能嫉妒呢?她们没有能力描述都红的“美”。

    但是,没关系。她们可以夸张。实在不行,还可以抒情。说到

    底,“美”无非是一种惊愕的语气。她们不是在说话,简直就是在咏叹,在唱。

    这是一个严肃的夜晚。沙复明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都红。却不成

    形。有一个问题在沙复明的心中严重起来了。很严重。

    什么是“美”?

    沙复明的心浮动起来了,万分的焦急。第五章 小孔

    情欲是一条四通八达的路,表面上是一条线,骨子里却链接着无限

    纷杂和无限曲折的枝杈。从恢复打工的那一天起,小孔就被情欲所缠绕

    着。王大夫也一直被情欲所缠绕着。当情欲缠绕到一定火候的时候,新

    的枝杈就出现了,新的叶子也就长出来了。小孔,王大夫,他们吵嘴

    了。恋爱中的人就这样,他们的嘴唇总是热烈的,最适合接吻。如果不

    能够接吻,那么好,吵。恋爱就是这样的一个基本形态。

    王大夫和小孔吵嘴了么?没有吵。却比吵还要坏。是冷战,腹诽

    了。不过,两个当事人还是心知肚明的,他们吵嘴了。

    小孔每天深夜都要到王大夫这边来,王大夫当然是高兴的。次数一

    多,时间一久,王大夫看出苗头来了。小孔哪里是来看他?分明是来看

    望小马。看就看吧,王大夫的这点肚量还是有的。可是,慢慢地,王大

    夫扛不住了,她哪里是来看望小马,简直就是打情骂俏。小马还好,一

    直都是挺被动的,坐在那里不动。可你看看小孔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是硬往上凑。王大夫一点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他的表情已经非常严峻

    了。嘴不停地动。他的两片嘴唇和自己的门牙算是干上了,一会儿张,一会儿闭。还用舌头舔。心里头别扭了。是无法言说的酸楚。

    小孔哪里是打情骂俏,只是郁闷。是那种饱含着能量、静中有动的

    郁闷,也就是常人所说的“闷骚”。上班的时候尤其是这样。下了班,来

    到王大夫的宿舍,她的郁闷换了一副面孔,她的人来疯上来了。精力特

    别的充沛。她的人来疯当然是冲着王大夫去的,可是,不合适,却拐了一个神奇的弯,扑到小马的头上去了。这正是恋爱中的小女人最常见的

    情态了,做什么事都喜欢指西打东。王大夫哪里知道这一层,王大夫就

    觉得他的女朋友不怎么得体,对着毫不相干的男人春心荡漾。他的脸往

    哪里放?

    好好的,小孔和小马终于打了起来。说打起来就冤枉小马了,是小

    孔在打小马。为了什么呢?还是为了“嫂子”这个称呼,是历史上遗留下

    来的老问题了。小孔在这个晚上格外的倔强,一把揪起小马的枕头,举

    了起来。她威胁说,再这么喊她就要“动手”了。可她哪里知道小马,软

    弱无用的人犟起来其实格外犟。小孔真的就打了。她用双手抡起了枕

    头,一股脑儿砸在了小马的头上。她知道的,终究是个枕头罢了,打不

    死,也打不疼。

    这一打打出事情来了,小马不仅没有生气,私底下突然就是一阵心

    花怒放。小马平日里从来不回嘴,今天偏偏就回了一句嘴:

    “你就是嫂子!”

    小马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枕头不再是枕头,是暴风骤雨。抡着抡

    着,小孔抡出了瘾,似乎把所有的郁闷都排遣出来了。一边抡,她就一

    边笑。越笑声音越大,呈现出痛快和恣意的迹象来了。

    小孔是痛快了,一旁的王大夫却没法痛快。他的脸阴沉下去,嘴巴

    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悄悄地,爬到自己的上铺

    去了。小孔正在兴头上,心里头哪里还有王大夫?她高举着枕头,拼了

    命地砸。一口气就砸了好几十下。几十下之后,小孔喘着粗气,疲乏

    了。回过头再找王大夫,王大夫却没了。小孔“咦”了一声,说:“人

    呢?”王大夫已经在上铺躺下了。小孔又说了一句:“人呢?”上铺说:“睡了。”

    声音含含糊糊的。他显然是侧着身子的,半个嘴巴都让枕头堵死

    了。

    恋人之间的语言不是语言,是语气。语气不是别的,是弦外之音。

    小孔一听到王大夫的口气心里头就是一沉,立即意识到了,他不高兴

    了。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这安静让小孔的脸上很不好看,是那种下

    不了台的很不好看。小孔对王大夫的不高兴很不高兴。你还不高兴了!

    你知道我心里的感受么?你凭什么不高兴?小孔的双肩一沉,丢下了手

    里的枕头。脸上已经很不好看了。小孔客客气气地对小马说:“小马,不早了,我也睡觉去了。明天见。”

    这是王大夫的第一个失眠之夜。小孔走后,他哪里“睡了”,不停地

    在床上翻。因为不停地翻,下床的小马也无法入睡,也只能不停地翻。

    彼此都能够感觉得到。翻过来翻过去,王大夫想明白了,小孔只是他的

    女朋友,还不是他的妻子。不能因为他们有了半个月的“蜜月”小孔就一

    定是他的人了。这么一想问题就有些严重。王大夫坐了起来,想给小孔

    打一个电话。刚刚拨出去,手机刚出现传呼,王大夫却听见了隔壁的铃

    声。手机的铃声吓了王大夫一跳,这电话怎么能打?这不是现场直播

    么?王大夫想都没有来得及想,匆忙把手机合上了。又担心小孔把电话

    拨回来,王大夫干脆关了机。没想到距离还真的是恋爱的一个大问题,太远了是一个麻烦,太近则是另外一个麻烦。

    王大夫其实是用不着关机的,小孔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不只是当时

    没有搭理,第二天的一整天都没有。王大夫昨晚的举动太过分了,让小

    孔太难堪了,当着一屋子的人,就好像她小孔是个朝三暮四的浪荡女

    了。不能再惯着他了。只要王大夫的脚步声一靠近,小孔立马就离开。推拿中心的床多着呢,你“睡”去吧!

    王大夫当然感觉出来了,却不敢上去。毕竟第一次吵嘴,王大夫要

    是硬着头皮凑上去,小孔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王大夫还吃不准。

    再怎么说也不能在推拿中心丢脸。这个脸王大夫丢不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王大夫不知所措了。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回到家,小孔却没有来。王大夫其实是难受的,又不敢到小孔的宿舍

    去。睡不着了,不停地在床上翻。小马也睡不着,却不敢翻。他不敢把

    自己失眠的消息传到上铺去。这一夜小马难受了,他只能采用一个睡

    姿,做出一副睡得很香的假象来。硬挺着了。

    到了第三天,王大夫明白过来了,事情好像不像他想像的那样简

    单,真的麻烦了。小孔不会喜欢上小马了吧?很难说的。王大夫已经深

    切地感受到小孔的痛苦了。恋爱的前夕小孔就是这样的,痛苦得很,做

    什么事都有气无力。小孔又一次有气无力了,她说话的气息在那里呢。

    小孔的痛苦加重了王大夫的痛苦,开始理不出头绪了。这一天的生意偏

    偏又特别的好,王大夫接二连三地上钟,越来越疲惫。这里头有自责,也有担忧。他哪里能够知道,这其实就是恋爱了。到了下午,王大夫几

    乎都支撑不住了。有了失魂落魄的迹象。无论如何,得给小孔打个电话

    了。这电话又怎么打呢?好不容易熬到下钟,王大夫一个人走进了卫生

    间,反锁上门,拨通了小孔的手机。小孔接得倒是挺快,口气却是冷冷

    的。小孔说:“喂,谁呀?”王大夫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知道该从哪

    一头开始说起。小孔又问了一声:“谁呀?”王大夫脱口说:“想你。”好不容易熬到下钟,王大夫一个人走进了卫生间,反锁上门,拨通了小孔的手机。小孔接

    得倒是挺快,口气却是冷冷的。小孔说:“喂,谁呀?”王大夫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知道该

    从哪一头开始说起。小孔又问了一声:“谁呀?”王大夫脱口说:“想你。”

    小孔正在上钟,也是魂不守舍,也已经失魂落魄。王大夫的那一

    声“想你”是很突然的,小孔听在耳朵里,百感交集了。这里头既有欣慰

    的成分,也有“得救”的成分。小孔好好地松了一口气。她是不可能主动

    向王大夫认输的,可私下里也有点怕,——他们的恋爱不会就这么到头

    了吧?毕竟是冷战的第三天了。太漫长、太漫长了。小孔实在是太疲惫

    了,就想趴到王大夫的怀里去,好好地哭一回。还有什么比恋人认输了

    更幸福的呢?

    可小孔毕竟在上班,两只手都在客人的身上,手机是压在耳朵边上

    的。再说了,上钟就是上钟,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身边还有客人和同

    事呢。小孔不能太放肆的,她选择了客客气气的语气,仿佛在打发远方

    的朋友。小孔说:“知道了。我在上钟,回头再说吧。”挂了。心里头甜

    蜜蜜。

    王大夫捏着自己的手机。他听到了挂机的声音,心口早已经凉了半

    截。他听出来了,小孔的口气是在打发他。这样的口气要是还听不出

    来,他王大夫就真的是个二百五了。王大夫傻了好大的一会儿,记起来

    了,自己还在厕所呢。该出去了。是该出去了。就拉门。该死的门却怎

    么也拉不开。王大夫的懊恼已到了极点,用蛮了,只能使劲地拉。拉了

    半天,想起来了,门已经被自己插上了。

    小孔一下钟就来到了休息区,火急火燎。王大夫却又上钟了。小孔

    多聪明的一个人,她刚才听到卫生间的动静了,是水滴的声音。既然王大夫能躲在卫生间里打电话,她为什么不能?小孔来到卫生间,微笑着

    掏出手机,把玩了半天,然后,用两个大拇指一五一十地往键盘上揿号

    码。手机通了。小孔原封不动地把王大夫献给她的两个字回献给了她心

    爱的男人。还多出了两个字。是“我也”。小孔说:“我也想你。”这

    个“我也”是多么的好,它暗含了起承转合的关系,暗含了恋人之间的全

    部隐秘。时间隔得再久也不要紧,一下子就全部衔接起来了。恋爱是多

    么的好啊。

    王大夫说“想你”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前的事了,中间夹杂了太多的内

    心活动。很剧烈的,说到底是很悲情的。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

    但是,突然,小孔说话了,是“我也想你”。王大夫就要哭。但王大夫怎

    么能哭?他的身边有客人、有同事呢。王大夫客客气气地说:“知道

    了。一样的。回头再说吧。”王大夫恨死了这样的口吻。但恨归恨,王

    大夫到底还是知道了,生活的根本是由误解构成的,许多事情不是自己

    亲身经历那么一下,也许就没法理解。这是一个教训,下一次要懂得设

    身处地。

    小孔和王大夫终于在休息室里见面了。休息室里都是人,他们当然

    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王大夫来到小孔的身边,小孔这一回没有躲,他

    们就坐在一张废弃的推拿床上,肩并着肩。也没有说话。但是,这种不

    说话和先前的不说话不一样了。是起死回生的柔软。值得两个人好好地

    珍藏一辈子。王大夫终于把他的手放到小孔的大腿上去了。小孔接过

    来,抓住了。这一下真的是好了。王大夫的每一个手指都在对小孔的指

    缝说“我爱你”,小孔的每一个手指也在对王大夫的指缝说“我也爱你”。

    小孔侧过脸,好像这一次才算是真的恋爱了一样。

    王大夫和小孔静悄悄的,十个指头越抠越紧,还摩挲。他们到底做

    过爱,这一抚摸就抚摸出内容来了,都是动人的细节种种。他们多么想好好地做一次爱啊,只有做了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多么地爱对方。

    可是,到哪里做去呢?不可能的。只能忍。不只是忍,也在用手指头劝

    对方,忍忍吧。忍忍。这是怎样的劝说?它无声,却加倍的激动人心。

    劝过来劝过去,两个人都已经激情四溢了。可激情四溢又怎么样?只能

    接着忍。“忍”不是一种心底的活动,而是个力气活。它太耗人了。忍到

    后来,小孔彻底没了力气了,身子一软,靠在了王大夫的肩膀上。嘴巴

    也张开了。王大夫闻到了小孔嘴巴里的气息,烫得叫人心碎。王大夫微

    微地喘着气,一心盼望着自己能够早一点做老板。要做老板哪,赶紧

    的。打工仔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

    小孔没有想到吵架能吵出这样的效果来,知足了。但吵架终究是吵

    架,太伤人了。还是不要吵架的好。小孔仔细地回顾了一下,之所以会

    出现这样的情况,说到底还是自己举止不妥当,说到底,自己也有值得

    检点的地方。无论如何,当着自己男朋友的面,和别人那样调笑总是有

    失分寸的。小孔暗自告诉自己,男生宿舍她是不会再去了。事到如今,小孔都是无心的,但真的让王大夫误解了,毕竟不是一件好事情。

    小孔不再到男生宿舍去,剩下来的选择就只有一种,王大夫只能到

    小孔的女生宿舍来。但是,王大夫很快就察觉出来了,串门和串门是不

    一样的。王大夫是那种偏于稳重的人,女生们一般是不会和他开玩笑。

    当着众人的面,小孔和王大夫也不便说悄悄话,这一来王大夫的串门就

    有些寡味,和小孔的串门不可同日而语了。也就是坐坐罢。像一个仪

    式。是枯坐。摆设一样的。

    王大夫这才认真地留意起小孔来了。小孔一直忧心忡忡的。王大夫

    看不见小孔的脸,但小孔说话的腔调在这儿,她再也不是以往的那副样

    子了。其实,不只是现在,从第二次打工开始,小孔就闷闷不乐了,王

    大夫没有往心里去罢了。小孔在深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嗓门亮,说话快,一开口就顾前不顾后,偶尔还有粗口。这一来小孔就快乐了。小孔

    一直给人以快乐和通透的印象。小孔现在的不开心王大夫是可以理解

    的,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王大夫没有让人家当上老板娘。往根子上

    说,小孔是被王大夫“骗”到南京来的。他没有骗她。可在事实上,他骗

    了。王大夫的心情就这么沉重起来了。

    心情沉重的王大夫就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上铺听收音机。盲人都

    喜欢收音机,听听综艺,听听体育,好歹也是个乐子。王大夫喜欢综

    艺,也喜欢体育。可王大夫现在哪里还有那样的心思,他所关注的只有

    股市。因为心里头有一本特别的账,王大夫又不想让人家知道,他就特

    地配了一副耳机。耳机塞在耳朵眼里,听过来听过去,股市还是一具尸

    体,冰冷的,一点呼吸的迹象都没有。

    收音机里不只有股市,还有南京的房地产行情。说起南京的房地产

    行情,王大夫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四个字:祸不单行。股市疯过了,把王

    大夫套进去了,还没有来得及悲伤,南京的房地产却又疯了。他王大夫

    怎么尽遇上疯子的呢?南京的房地产还不是一般的疯子,是个武疯子,是一条疯狗,狗链子都拴不住,直往人的鼻尖和脑门子上扑。现在看起

    来,他王大夫回到南京实在是自投罗网了。房地产的价格决定了门面房

    的价格,在现有的条件下,即使王大夫在股市上解了套,再想开店,难

    了。当初要不是入市,退一万步,就算王大夫不开店,两室一厅的房子

    肯定买好了。现在倒好,股市先疯,房地产再疯,他的那点钱越来越不

    是钱了。有一点王大夫是相信了,“自食其力”的人注定了要穷一辈子。

    无论你辛辛苦苦挣回来多少,即使你累得吐血,一觉醒来,你时刻都有

    一贫如洗的危险。对未来,王大夫有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忧虑。

    小孔哪一天才能当上老板娘啊。其实王大夫错了。小孔忧心忡忡是真的,却不是为了当老板娘,而

    是别的。到现在为止,小孔潜入到南京其实还是一个秘密,她一直瞒着

    她的父母亲。她不敢把她恋爱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不可能答应的。尤

    其是她的父亲。

    关于男朋友,小孔的父母对小孔一直有一个简单的希望,其实是命

    令——别的都可以将就,在视力上必须有明确的要求。无论如何,一定

    要有视力。全盲绝对不可以。远走深圳的前夜,父母把一切都对小孔挑

    明了,概括起来说,你的恋爱和婚姻我们都不干涉,但你要记住了,生

    活是“过”出来的,不是“摸”出来的,你已经是全盲了,我们不可能答应

    你嫁给一个“摸”着“过”日子的男人!

    事实上,为了找个人可以和自己一起“过”,小孔努力过。很遗憾,除了眼泪,她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得到的小孔反而明白了一个

    道理,一个人,无论他(或她)多么聪明,多么明理,一旦做了盲人的

    父母,他(或她)自己首先就瞎了,一辈子都生活在自己的一厢情愿里

    头。小孔又何尝不想找一个一起“过”日子的人呢?难哪。然而,盲人的

    父母就是盲人的父母,他们的固执是不讲道理的,原因很简单,在孩子

    的面前,他们的付出非比寻常;他们的担忧非比寻常;他们的希望非比

    寻常;他们的爱非比寻常。一句话,他们对孩子的基本要求就必然非比

    寻常。他们的本意绝不是干涉孩子们的婚姻,可他们必须要干涉,不放

    心哪。

    王大夫恰恰就是全盲。从恋爱的一开始,小孔就打定主意了,先瞒

    着家里,处处看。哪里能那么巧,一辈子正好就赶上这一锤子买卖。处

    了一些日子,爱上了。小孔对自己的感情想来是警惕的,可是,当一个

    女孩子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时候,警惕又有什么用?爱情是小蚂蚁,千

    里之堤就等着毁于蚁穴。小孔只是在自己千里之堤上头开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口子,后来想堵的,来不及了。小孔就哭。哭完了,小孔决定

    爱。小孔有自己的小算盘,等事态到了一定的火候,也就是常人所说

    的“生米煮成了熟饭”,回过头来总是有办法的。当然,得有非比寻常的

    耐心。话又说回来了,做盲人的就必须有耐心。耐心是盲人的命根子,只有耐心才能配得上他们看不见的眼睛。说到底,盲人要学会等。无论

    遇上什么事,盲人都不能急吼吼地扑上去,一扑,就倒了。也许还要赔

    进去一嘴的牙。

    小孔可以等,恋爱却不等人。小孔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恋爱居然

    会以这样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奔涌起来,她这么快她就来到了南京。说

    起南京,小孔的心潮澎湃了,那是怎样的波澜壮阔。是王大夫向小孔提

    起来的,他想带着小孔“一起到南京去”过春节。“一起到南京去”隐藏了

    怎样的潜台词,小孔不是小姑娘,知道的。小孔没有答腔。不是不想

    答,是不敢答。她知道她的声音是怎样的,一定会颤抖得失去了体面。

    王大夫没有得到答案,吓得缩回去了。小孔不敢答腔还不只是紧张,这

    里头有她人生最为重大的那一个步骤。一旦跨出去,她就再也不回头

    了。“不回头”就必然带来这样的一个问题:背叛自己的父母。这“背

    叛”的具有怎样的含义,健全人通常是理解不了的。小孔又哭。还是

    哭。然而,“一起到南京去”这六个字拥有不可抗拒的魔力,它蛊惑人

    心,散发出妖冶的召唤。它们像丝,把小孔捆起来了,把小孔绕起来

    了,把小孔缠起来了,它还把小孔缝起来了。小孔自己都知道了,是她

    自己在吐丝。她在作茧自缚。一遍又一遍的,到最后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2086KB,34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