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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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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957KB,145页)。

     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是作者木皿泉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彻子遭遇生活中的巨大变故,在丈夫去世后,和公公艰难度日,他们该怎样重拾生活呢。

    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内容简介

    七年前,彻子的丈夫一树生病去世。七年过去了,如今她仍和公公同住一个屋檐下。时光在一点一滴流逝,他们却停在了原地。在遭遇这样巨大的变故后,他们该如何维持这个家,如何忘掉过去的悲伤,重拾身边细微的幸福,慢慢朝明天前进?

    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作者信息

    木皿泉,日本知名编剧组合,夫妻搭档。他们善于描绘细腻的人物情感,用轻松流畅的笔法写出意味深长的故事,创造了无数动人的经典对白。代表作包括《西瓜》《野猪大改造》《Q10》。此后,他们潜心创作,历时九年完成了又一高口碑之作《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作品一经问世,就获得日本100多家书店联名推荐,并一举夺得“国王的早午餐”年度图书大奖、2014年日本书店大奖第2名。2014年《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被改编为电视剧,豆瓣评分高达9分,温暖了万千读者。

    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目录

    闷闷闷

    福地

    山女孩

    虎尾

    魔法卡片

    夕子

    男子会

    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 (日) 木皿泉著 ; 毛叶

    枫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10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594-0871-6

    I. ①昨... II. ①木... ②毛... III. ①中篇小说-日

    本-现代 IV.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6092号--------------------------------------------------------------

    YUUBE NO CURRY, ASHITA NO PAN by Izumi Kizara

    Copyright ? 2013 Izumi Kizara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KAWADE SHOBO SHINSHA Ltd.

    Publishers, Tokyo.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KAWADE SHOBO SHINSHA Ltd. Publishers, Tokyo co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7-213号书 名 昨夜的咖喱,明日的面包

    著 者 (日)木皿泉

    译 者 毛叶枫

    责任编辑 丁小卉?姚?丽

    特邀编辑 叶启秀?夏文彦

    责任监制 刘?巍?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6.5

    字 数 120千

    版 次 2017年10月第1版 2017年10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0871-6

    定 价 3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

    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目录

    闷闷闷

    福地

    山女孩

    虎尾

    魔法卡片

    夕子

    男子会

    一树闷闷闷

    “闷闷闷”叉开双脚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她将双手的手指比成

    枪的形状,高高举起,嘴里“砰”地轻声喊着。

    彻子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一架银色的飞机正缓缓地横穿过蓝

    天。“闷闷闷”像是想要击落那架玩具似的飞机,嘴里又发出“砰”的一

    声,随后她看向彻子,咧开嘴笑了。

    “噢,她笑了吗?”

    那天傍晚,彻子一边准备着烧卖和啤酒,一边把这事讲给了义父

    听。所谓的义父,就是彻子的公公。

    “没错,确实是笑了。”

    “终于能笑出来了啊。”

    那可真是太好了,义父一边说着,一边喝干了啤酒。

    不久之前,“闷闷闷”还是航空公司的客舱服务员,却因为突然从某

    天开始再也笑不出来而辞去了工作。现在和父母一起住在隔壁的房子

    里。

    “闷闷闷”这个绰号是义父给她取的。一般人如果心情欠佳,只要摆

    出一个心情欠佳的表情就够了,可是她为了掩盖这表情,反而弄巧成

    拙,又像是生气又像是困惑似的皱起眉头,变成了难以名状的郁闷表

    情。自从义父发现这一点之后,两个人就开始称她为“闷闷闷”了。

    “说不定,是因为那个?唔,肯定是多亏了那个,‘闷闷闷’才又能笑

    了。”义父所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彻子毫无头绪,义父却自顾自地一

    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那个’是哪个?”

    “怎么说呢,算是我送了她几句话吧——”

    “什么意思?”

    “人啊,总有需要几句话的时候。”

    “才没有这种事儿呢。”

    “当然会有。”

    “需要……话语吗?”

    “嗯,大概就是类似咒语之类的东西。”

    “那你送了她什么样的话呀?”

    “这可是秘密。如果告诉了其他人,就失效了。我送出去的是只

    对‘闷闷闷’起效果的特殊的话。”

    “那也送我几句特殊的话嘛,只对我一个人有效的。”

    “不行不行。”

    “为什么呀?”

    “因为彻子你根本就不相信这些嘛。”

    彻子当然不相信。只凭一句话,哪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嘛,那个‘闷闷闷’,终于又笑了啊。”

    义父像是很开心,把邻居笑了这件事又重复了一次。

    “这么一来,‘闷闷闷’这个名字也必须要改一改了。”

    义父说着,一边像是为了庆祝似的,站起来去拿第二瓶啤酒。

    “本来是姓小田吧?”

    彻子看过隔壁门口的名牌,所以知道。

    “改叫什么好呢?”

    义父手握啤酒瓶,思考了好一会儿。

    “就叫小田小姐吧。”“这么一来,不就跟普通人一样了吗?”

    “嗯。也就是说,她又变回普通人了。”

    “那还真是……有点可惜啊。”

    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彻子也说不上来。好不容易成为“闷闷闷”,却又变回了小田小姐,就像是自己和义父之间有关于她的对话也随之消

    失了一样。

    彻子忽然在意起周围邻居对自己的称呼来。

    “你啊,刚来的时候被大家称为小新娘子呢。”

    “小新娘子?”

    “不喜欢吗?”

    “我都二十八岁了呀。”

    彻子这才想起,自己曾经是这个家的媳妇。而且,已经在这里住了

    九年了。

    “彻子也曾经是个新娘子呀。”

    就连义父,也像是初次留意到这件事似的,缓缓地说道。

    彻子的丈夫一树在七年前去世,在那之后,彻子和义父仍在同一个

    屋檐下,工作,吃饭,睡觉,送走了一天又一天。当初在家里所扮演的

    辈分角色,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而一起住在这里的理由,也随着日常生

    活的继续而变得模糊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义父成为了“义

    父”这样一个称呼,而七年前死去的丈夫,仍然是彻子的丈夫。

    彻子为义父取来了调味汁。她知道,义父在吃最后几个烧卖的时

    候,总喜欢在辣酱油里蘸了又蘸。

    第二天,彻子也从恋人岩井那里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咒语”。

    眼尖的岩井一看见空出来的沙发座,马上就端起咖啡杯起身向那边

    移动。彻子也慌忙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在他身后走过去。岩井总是这

    样。即使两个人正说着话,他的目光也毫不松懈地寻找着空出来的沙发座。一旦发现了空缺,无论正说着多么重要的话题,也一定会移动过

    去。有一次彻子问他,为什么要对沙发座那么执著?他的回答是,既然

    付了一样的钱,不坐沙发岂不是太可惜了。

    “所以说,你觉得怎么样?”

    岩井一脸严肃地问。

    可就算是重要的话题,也因为刚才换座位的走动而被打断了,根本

    就没听进去嘛。“什么嘛。”听到彻子这么说,岩井露出扫兴的表情。

    “没办法呀。谁让你把话说到一半就去换座位来着。”

    岩井一脸无奈,只好重说了一次。

    “我是说,我们差不多也该结婚了吧,就是这么一件事。”

    也许是时机总不对,就在岩井快把话说完的当儿,彻子接连打了三

    个喷嚏,岩井条件反射般端起自己的杯子极力把身体向后仰。他像是害

    怕吸入彻子的唾沫星,屏住了呼吸。等到他再次面对彻子的目光时,两

    个人中间流动着尴尬的空气。

    “——也就是说,结婚的事情。”

    岩井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那种事情,怎么能忽然提起来……”

    彻子边擦鼻子边闷闷不乐地说。

    “什么?”

    表情那么难看就别求婚了,彻子心想。

    “所以说,突然提起这种事情……”

    “是挺突然的,那怎么算不突然呢?”

    “可是,和你结婚的话我就要变成岩井彻子了,好讨厌这么僵硬的

    名字哦。”

    听到如此出乎意料的回答,岩井愣住了。不过,随即就恢复了镇

    定。

    “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这是岩井从中学时代就开始说的口头禅。好像是在数

    学课上,老师教他们,只要死死盯着图形,就一定能看到辅助线。“看

    看,是不是能看见了。看见了吧,看见了吧!”确实,只要老师这么一

    说,每每总是能看到鲜明的辅助线,就像变魔术一样,完美地解决问

    题。这种时刻,岩井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辅助线呢?

    “我明白了。是我不好。”

    岩井坦诚地说。

    “就是说嘛,这个话题根本就不能在这种地方讨论。是因为这个才

    生气的吧?果然还是需要有点特殊的准备才行。尤其是女孩子,对那些

    方面特别讲究,对吧?”

    “那——些——方面,是哪——些——方面?”

    “知道了,知道了。因为特别讲究才会闹别扭嘛。我懂了我懂了。

    我会好好再来一次的。找个注重气氛的餐厅,准备好名牌戒指之类

    的。”

    彻子想要告诉岩井,他完全搞错了方向,但岩井如同解开难题的中

    学生一样得意扬扬,估计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

    “这件事情,就等下回好好地再来一次吧。抱歉了。真是的,都怪

    我太不体贴了。”

    岩井看了看手表,一边说着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一边像是电视剧

    里浮夸的罐头演技一样夸张地拎包站了起来。

    “那,今天的这些话,就当作从没提过吧。”

    彻子挤出一个笑容,目送着从容离开的岩井,心想:这下可糟糕

    了。

    那天,彻子难得地加了班。一边等着电车,一边在心里回想着岩井

    所说的“当作从没提过”。仔细想想的话,确实早有征兆。比如,岩井曾

    经不止一次地提过,“现在用的姓,还是前夫的吧。不改回来吗”,又比如“离开现在住的房子搬回娘家,不是挺正常吗”。

    “太奇怪了吧,跟死去的前夫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外人会觉得很怪

    啊。”

    “没有人会那么想。”

    听到彻子这么说,岩井反驳道:“你太天真了。大家都藏在心里不

    说罢了。”

    仿佛也曾有过这样的对话。其实,会觉得奇怪的,应该也就是岩井

    本人吧。

    “差不多也该结婚了吧?”

    这句话对于现在的彻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倒不是说

    讨厌岩井这个人。只是,和他人一起生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九年来一

    直和义父住在一起的彻子已经十分清楚。就算现在重新开始和谁一起生

    活,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改变。倒不如说只会增加各种各样不得不承受

    的东西罢了。

    “真烦。”

    彻子无意识地说出了声,她慌忙用余光扫视周围。当然,周围正在

    等电车的人们,还是一个个面无表情。

    旁边站着的年轻女孩,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正认真地读着手

    里的一封信,隐约还能看见拿着信的手背上用圆珠笔工整地写着“燃气

    费”三个字。可能是滞纳的燃气费已经快到最后期限了吧。如果再忘,大概就要被停止供气了吧。彻子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没有办法想象这

    种紧迫的状态。但是从女孩子笔画圆润的字迹里,却也感受不到多少紧

    张的气氛。彻子看见了信的顶端。看起来像是公司内部的便签纸,上边

    漆黑的字迹大大地写着“太寂寞了啊!吉本小姐!”。字写得实在不怎么

    样。彻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只见下边小一些的字写着“是跳

    槽了吗?”“还是结婚了?”“为什么忽然辞职?”,最后,又用很大的字

    体重重写着“德田刚”。女孩一边看着信,一边取出手机认真地打着什么字,可随后,像是

    发短信也来不及,自暴自弃似的小声说着:“哎,真是的。”她合上手

    机,屏息凝视着换乘口的台阶。踌躇了片刻,女孩死心地从队列里走了

    出来,全力向着台阶跑去。这是最后一班电车,之后不会再有车了。

    真像是风筝啊,彻子心想。像是被切断了线飞向空中的风筝一样,眼看着女孩子的身影在台阶上渐渐变小。是那句“太寂寞了啊!吉本小

    姐!”打动了她吧。而岩井的那句“差不多该结婚了吧”,仍像是气球一

    样飘浮在彻子的头顶。

    女孩消失之后,队列稍稍向前移动了一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人群继续专心地等待着电车。彻子心想,这就是今天也没能摆脱任何束

    缚的、无能的人所组成的队伍。

    车站前的小胡同里有家开到夜里两点半的小酒馆。彻子路过那里的

    时候,发现义父已经开始喝酒了。

    “彻子!”

    义父抬手招呼她。

    “喝什么呢?”

    彻子问道,一边在义父旁边坐下。义父举起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的

    烧酒给她看。

    彻子也点了同样的东西。总算是坐下来了,她不假思索地说了一

    声“嘿哟!”,义父却沉默了。公司里的同事和上司每次都会说“寺山小

    姐真是的,口头禅怎么跟老人家一样”,而彻子自己也一定会看情况回

    个几句,就算不想解释也不得不敷衍一下,比如说是看多了电视里的脱

    口秀表演之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趣别人也成了对话里约定俗

    成的礼仪了。

    义父像是刚洗完澡,脸色很光润。一问,果然是先回家洗过澡才来

    的。彻子闻到那熟悉的香皂味,像回到家里一样松了一口气。义父随身带着一把雨伞。

    “咦,会下雨吗?”

    “没有,早上预报了会下雨。但是没关系,今天肯定不会下了。”

    义父的工作是气象预报员。因为常上电视的缘故,偶尔也会有陌生

    人过来打招呼。也正因为如此,凡是预报了会下雨的日子,义父必定会

    带上雨伞出门。至于理由,他说,是为了不愧对那些相信了天气预报而

    带着雨伞出门的人们。

    “果然,语言是具有力量的啊。”

    彻子说起刚才看见的,像是断线风筝一样跑远了的女孩。

    “那个人,一定是被什么困住了,才一直无法动弹。是那句话让她

    得到了解放。”

    “被什么所困住,具体是指什么呢?”

    “唔,新闻上不是常播吗?家里边谁把谁刺伤了,或者公司里部下

    把上司杀掉了之类的。但是,会发展到那种程度,背后其实已经发生了

    不少事情吧。”

    今天义父有些多话。

    “大家心里明白——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会忍不住杀人吧,搞不

    好会被杀吧——心里明白,却无法逃脱出去。那一定是因为被什么东西

    困住了。”

    “所以说,那个什么东西,究竟是指什么呢?”

    彻子执拗地追问。

    “比如说,觉得这样的人际关系就是自己的一切,觉得这个地方就

    是自己的一切,这份工作就是自己的一切——这些钻牛角尖的想法,让

    人即使受到恶劣的对待,也想不到要逃离。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如果

    有这种令人无法逃脱的咒语,那相对的,这个世界上也一定存在着同样

    数量的、能解开它们的咒语。”

    忽然之间,彻子好像闻到了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

    “就像是那个时候,夜里的那间面包店一样,对吧。”

    彻子轻声说道。义父停顿了片刻,随即“啊”地发出了一声愉快的叹

    息,听起来像是坐进了热腾腾的浴缸里一样。

    “对。你记得真清楚呢。就是一树的医院旁边的那个面包店。”

    那是一条昏暗的夜路。夜里,义父和彻子常常两个人走在那条路

    上,因为那是从医院回家的必经之路。当一树被确诊为癌症,被告知已

    经无法进行手术的时候,他们仍然抱有微弱的希望,觉得说不定有一天

    还能回归到以往平静的生活。在这条昏暗的路上,彻子往返于公司、家

    和医院。因为寒冷,也因为难过,两个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就

    在某一天,眼前“砰”地出现了一道光,路旁支起了招牌,上边画着跳跃

    的小猫。走近一看,是一家面包店。都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里边却还

    有人正在工作,像是白天一样。

    “新的面包马上就要出炉了。”

    店员对刚刚走进店里的彻子和义父这样说道。于是两个人等了起

    来。那时,他们已经习惯了等待。因为在医院的各种地方——通知检查

    结果的房间、缴费处、手术室、值班室,他们能做的就只有一味地等待

    而已。刚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是世界上最能够带给人幸福感的香味

    了。店员在包装面包的时候,面包皮发出“噼里啪啦”的微弱响声,彻子

    和义父都无意识地微笑起来。刚刚好两斤的面包,抱起来像是小猫一样

    散发着温度,两个人交替着把它抱回了家。

    明明很难过,人却仍然能够体会到幸福,明白这一点之后,对于彻

    子来说,很多事情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早上,留宿在病房里的彻子醒来,发现一树正一个人听着广播。他

    让彻子也一起来听。那是义父正在播送的天气预报。听着义父那缺乏抑

    扬顿挫的平淡语调,一树笑着说:“真是平静啊。”窗外,新的一天正要

    开始。那时,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再也无法回归到从前的生活了。但是,彻子仍然能够发自内心地感受到,“真平静啊”。能够这样想,大概

    也是多亏了那天的面包。

    “人啊,也会被感情困住呢。”

    彻子回忆起一味只懂得悲伤的自己,说道。

    “嫉妒,生气,欲望——还有悲伤吧。人总是一边被什么东西束缚

    着,一边活着呢。”

    曾经几乎被悲伤压垮的义父,这会儿咯吱咯吱地嚼着章鱼说道。

    虽然嘴里说着就当求婚这回事没发生过,岩井自己却做不到这一

    点。或许是因为“结婚”这个词说出口之后所带来的安心感,他开始毫无

    征兆地就随口说起“养条狗吧”“我讨厌的食物只有卷心菜肉卷”之类莫名

    其妙的话来。看见别人牵着孩子,也会说“小孩真不错啊”。他的兴趣,已经从彻子身上转移到了“结婚生活”这一未知的东西上边。可岩井本人

    对于自己这赤裸裸的状态却丝毫没有察觉。用义父的话来说,他已经被

    结婚这件事牢牢困住了。

    为什么岩井就一心觉得自己会跟他结婚呢?彻子莫名地感到生气。

    为了不招致他的误会,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了。要说唯一会让对方误会

    的理由,大概就是自己没有丈夫这一个事实而已吧。

    彻子下定决心,单方面和岩井摊牌,表明自己无法接受结婚这件

    事,关于未来想要好好和他谈一谈,请他务必空出时间。不是通过短

    信,而是直接面对面地告诉了岩井。岩井听完之后,只是说,星期六的

    下午有时间。彻子随即利落地道了再见,再回头时,看见岩井的脸上还

    维持着一个普通上班族的表情,却像个小孩子似的焦虑地扭着自己的衣

    服。

    晚上,彻子为了记住日期,在厨房里的挂历上画下标记。思考片

    刻,她画了个闪电的符号。

    “咦,这里怎么有个闪电?”毫不知情的义父早早地发现了闪电,一脸天真地高兴着。他并不在

    意这道闪电意味着什么,倒是炫耀起了自己作为气象预报员所掌握的知

    识。

    “要在空旷的场所躲避雷击,最好的办法是趴在地上。”

    在解决男女纠纷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屈服[1]

    ,这么一想似乎也

    挺有道理。

    这次也许要跟岩井分手了吧。彻子一边想,一边把衣服胡乱塞进洗

    衣机里。浴室里传来了义父的自言自语。

    “野猪再大也大不过山!”[2]

    这是义父的口头禅。

    “担心无用!”

    义父说完,舒服地哼了两声。

    和岩井约好的见面日子,是个台风天。从一大早开始,义父就忙着

    在家里修修补补,还给院子里的小树都绑上了木条。据说台风会在傍晚

    时分来袭,而义父今天也要在公司留宿。他一边在玄关穿上长雨靴,一

    边简短地向彻子说明没来得及安排的各种事情。最后,义父谨慎地环视

    一遍四周,说了声“没问题了”,就走出了家门。这个家毕竟是已经有八

    十年历史的木造老房子。要关好遮雨窗,买好食物,把盆栽都搬到室

    内,总之不要出门,出门的话务必要穿上长雨靴和雨衣。平时这个家里

    连个门禁之类的规矩也没有,可到了面对天灾的时候,义父却忽然像是

    严厉的宿舍管理人一样表现起了权威。

    彻子把盆栽搬进室内的时候想,虽说跟岩井约定的是下午,但既然

    台风要来,还是早点出门吧。

    要不要听从义父的叮嘱穿上长雨靴,彻子也思考了片刻,想到也许

    会晚归,还是乖乖照做了。义父还说,台风的行进速度将十分迅速。可

    是快走到车站的时候,彻子却陷入了强烈的后悔。虽然空气中充满了台

    风接近时万物静止的不安气息,来往的人群却一如往常。穿成彻子这样去乘电车,可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明明台风就要来了,大家身上却仍

    穿着平常的服装。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家换衣服了,彻子只好试着把自己

    想象成正准备去进货的鱼贩,随着电车的摇晃,这想象也越来越接近真

    实,想象着自己即将把买来的大大小小的鱼切得漂漂亮亮地卖给附近的

    太太们,彻子心情轻松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穿着雨鞋呢?”

    电车里有人跟彻子搭话,是相熟的鱼摊小姐。都已经九月了,她却

    仍穿着吊带衫、超短裙和凉鞋,而且所有的衣饰都亮闪闪的。

    “你这是要去约会吗?”

    彻子忍不住问道。因为鱼摊小姐那一身装束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要去

    卖鱼。

    “怎么可能。这是去上班。倒是你,一大早穿着雨鞋是要去哪呀?”

    女孩在岩井家附近菜市场的鱼摊打工。大概以为彻子是住在那一带

    的人。

    “早上做了点工作,现在正回家呢。”

    彻子撒了谎。她心想,要是被追问起工作的内容可就糟糕了,但鱼

    摊小姐并没有问。

    “那,为什么要穿雨鞋呀?”

    话题果然又回到了这里。关于雨鞋,彻子说了实话。

    “因为要刮台风了。”

    “啊,是吗?今天刮台风呀。那今天进的货肯定不多。太幸运啦!”

    义父听到这样的话搞不好会生气。鱼摊小姐大概想象不到,有人可

    是会因为台风而丧命的。

    “我说,能用凉鞋跟我换换雨靴吗?反正你到了店里也要穿一整天

    的雨靴。”

    彻子试着询问,却被鱼摊小姐以“那回家的路上我岂不是没鞋可

    穿”为理由给拒绝了。“真想去海边呀。今年还没去过呢。”

    鱼摊小姐说道。她的身上飘来了微弱的鱼类的气味。听起来像是来

    到陆地上的鱼在思念着大海一样,像那个用声音交换双腿的美人鱼。这

    个人会不会也是因为中了某种咒语,才选择在鱼摊工作呢?

    “就算刮台风,店里也还是会进裙带菜的。有空就来看看吧。”

    分别的时候,鱼摊小姐一边说着,一边翩翩地挥了挥手。彻子也笑

    着挥手。裙带菜是岩井爱吃的东西。

    彻子的双脚在长筒雨靴里咵啦咵啦地晃来晃去,觉得很不舒服。她

    不想就这么直接去岩井家,明明没什么要买的,但还是走进了便利店。

    看着倒映在饮料柜玻璃门上的影子,她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有一张穿

    着晃荡的黄色雨靴,叉开双脚站着的照片。如果现在,能躺倒在便利店

    里这条光洁而空空荡荡的走廊上,该有多舒服呀。

    “啊?这么早就来了?”

    岩井赤裸着上身来开门。

    “在干什么呢?”

    “先进来再说。”

    彻子为了脱下长靴,坐了下来。和义父家不同,这里的玄关和房间

    之间没有落差,脱起鞋来很不方便。

    房间只有一半是整理干净的,另外一半乱七八糟。

    “刚整理到一半。”

    岩井像是在找借口。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整理房间的,彻子想象不出

    来。

    “你来得也太早了,不是说好的下午吗?”

    “我听说台风要来了嘛。”

    彻子把散落一地的报纸和杂志叠放在桌子上。

    “那些你就不用管了。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个揭下来?”岩井转身背对着彻子,只见他背上贴着四张硕大的膏药。原来赤裸

    着上身就是为了要揭掉这个呀,彻子试着揭了一下,岩井却连声喊

    着“好痛好痛好痛”。

    “这是我妈给我寄来的,黏性特别强,真的很痛。”

    彻子试着想要再揭一次,岩井慌忙说:“等,等一下!先别揭!先

    等一下!等我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这说法听起来真滑稽。

    “好了吗?我要揭了哦。下定决心了吗?”

    “嗯,下定决心了,帮我揭下来吧。啊,好痛好痛好痛!停下!等

    等!”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总之,要不先喝杯茶吧。”

    岩井仍旧赤裸着上身,泡起了从中华街买来的冻顶乌龙茶。据他

    说,这茶一百克就要卖两千日元。

    彻子一口喝干了两千日元的茶,开口说道:“那么,长话短说。”岩

    井一边说着“等一下”,一边套上放在一旁的T恤,在坐垫上端端正正地

    坐好,这才表情严肃地应了一声“嗯”。

    “我不想结婚。并不是因为讨厌你,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结婚

    这件事……”

    虽然彻子事先在家想好了说辞,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好。

    “所以说,你不把理由说清楚,我是没办法接受的呀。”

    确实如此。

    “总之,对于结婚这件事,我就是感觉很讨厌。”

    “但你不是已经结过一次婚了吗?”

    “因为那时太年轻了呀。才十九岁。什么都没好好考虑过。”

    “是那段婚姻给你留下什么阴影了吗?”

    “也没有。挺开心的。”“这么说起来,就不是讨厌结婚了。是不是讨厌我这个人啊,你就

    直说吧。说实话。”

    “那,我就说实话了——”

    听到彻子这么说,岩井露出了胆怯的神情。

    “——大概是因为,我不喜欢组织家庭。”

    “为什么?”

    “因为——”

    彻子回忆起那个已经很久都没有回过的娘家。回忆起自己的房间和

    客厅之间那段昏暗的楼梯。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总是怀着抑

    郁的心情爬上爬下。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了。倒不是因为和父母关系

    不好,只是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忍受着和父母的价值观之间那日积月累

    的差异。到了今天,彻子已经想得很清楚了,那儿就是一个令人感到窒

    息的地方。之所以会和一树结婚,也是因为想要离开那里。十九岁的自

    己,以为只要离开家,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只要离开那里,自己就能构

    筑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家庭。但是,如今二十八岁的彻子已经不会再这样

    想了。现在她已经彻底明白,那样的楼梯,存在于任何一个家庭。此刻

    在某处,一个初中生或者高中生正带着晦暗的神情走上楼梯,这场景在

    彻子的脑海中闪过。她偶尔会想,如果一树活得久一些,两个人生了孩

    子、组成家庭的话,大概也只能组成这种带着一道昏暗楼梯的家庭吧。

    “我做不到。我完全想象不到幸福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样子。”

    话说到这,彻子意识到了一直以来藏在内心深处假装没有发现的事

    情。她怕如果说出来,一切都会伴随着破碎的声音而分崩离析。因为太

    过害怕,所以一直没能说出口。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家人。”

    彻子还是说了出来,怀抱着地动山摇、山崩地裂、世界毁灭的觉

    悟,可对面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也好,远处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也好,周

    围仍旧维持着司空见惯的周末白天的景象。“为什么会讨厌呢?”

    岩井像是听到“讨厌胡萝卜”这种事情一样,带着困惑的神情轻松地

    问道。

    “这种事情,一定是有理由的。”

    “要说理由的话……”

    自己所厌恶的,是母亲参加葬礼时的样子。为了扫去葬礼上带来的

    晦气,母亲总是固执地重复撒好几次盐才会舒心[3]

    ,她是那种一定要除

    掉一切肮脏的、丑恶的、阴暗的、凄惨的东西才会罢休的性格。她只爱

    开朗的、无忧无虑的、洁净的东西。直到现在,他们夫妇俩还会穿着一

    模一样的白色运动服早晚出门跑步。路上遇到金毛巡回犬的时候,也会

    模仿幼儿的腔调说着“真可爱呢”,主动去搭话。

    窗外没有风,虽然已是九月,却仍让人感到闷热。岩井因为太热,又把T恤脱了下来。被太阳晒黑的脖子后边挂着汗珠,散发着健康的气

    息。彻子忽然涌起一阵憎意。杂志封面上开朗笑着的偶像也好,印

    着“还原牙齿本来的美”的口香糖包装纸也好,写着能驱除体内自由基的

    矿泉水瓶子也好,统统都很讨厌。还有,明明台风快要来了,有些人却

    不知敬畏天灾,连雨靴都不穿,若无其事地和往常一样,这些都让彻子

    感到生气。

    “妈妈也好,爸爸也好,大家,都以为自己不会死。我真是快要气

    死了。岩井你也是,还有鱼店的女孩,公司的人也好,大家都以为自己

    不会死。但是,人是会死的啊!”

    摸不着头脑的岩井,带着困惑的表情听着彻子说话。

    “人终究是会死的啊!”

    彻子强忍着眼泪。

    “就像是一树一样,是会死的啊。”

    “我懂。”

    岩井终于开口了。“你才不懂呢!”

    彻子语气凶狠地回应。听到那因饱含绝望而发抖的声音,岩井不假

    思索地用力握住了彻子的手。

    回忆起和义父一起走过的昏暗夜路,彻子再一次自言自语:“你才

    不懂呢。”

    结果,那天的台风大大地偏离了预定路线。两个人吃了岩井做的炒

    面。

    “我跟你说过吗?埃及的事情。”

    “什么事情?”

    “在沙漠的中心地带吵架的事情。”

    岩井的工作,是向东南亚和中东地区销售二手建筑器械。

    “我当时正坐在车上,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跟对方起了争执,结果对

    方的人一气之下把我一个人扔在沙漠的正中央,就那么扬长而去了。”

    “然后,你怎么办呢?”

    “没办法啊。我只好拎着皮鞋,正常地往前走。”

    “正常?”

    “就像是在日本的商业街上一样开始走路。后来,对方其实也觉得

    不好意思,又把车开回来了。我当时正若无其事地走着,表情也很正

    常。结果对方大吃一惊。说我厉害来着——密斯特伊哇伊[4]

    ,真棒。在

    那之后,工作也能顺利进展了——刚才你不是说了吗?说我不懂。就像

    你说的,我大概真的不懂。因为我就算是在沙漠的中央行走,也在思考

    着工作啊。对当地人来说真是不可思议。所以他们才会大吃一惊。那的

    确是会闹出人命的状况。你说得对,真是太奇怪了。我大概是被什么东

    西给麻痹了吧,头脑像是坏掉了一样。”

    彻子想象岩井穿着西装、一本正经地在沙漠里行走的样子。的确很

    有岩井的风格。“彻子你说得对,人是会死的。”

    岩井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剩下的炒面,一边说道。

    吃完之后,他一脸老实地一边说“我下定决心了”,一边转身背对着

    彻子。

    “就是嘛。人总有一死。好了,我下定决心了。快点帮我揭下来

    吧!”

    说起来,都忘了膏药这回事了。

    “你想揭哪张就揭哪张。”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啪的一下给我揭下来吧。”

    彻子选了最下边的一张,一口气揭了下来。

    “好痛啊,痛痛痛!”

    跟岩井说的一样,膏药的粘贴力真的很强,连皮肤都变红了。在那

    红红的皮肤上,用马克笔写着“大吉”两个字。

    “是什么?”

    岩井带着痛苦的表情问道。

    “写的是大吉。”

    “是吗?那就是说,不结婚,可两个人还是继续交往下去比较好。”

    “不结婚也没关系吗?”

    “就像是做运动一样嘛。先留下个好印象绝对比较好。”

    彻子还想去揭其他几张,岩井却拼命拒绝并死死保护着背部。恐

    怕,无论哪一张下边写的都是“大吉”。

    “这字,是谁写的呀?”

    “唔。是楼下便利店打工的年轻人帮忙写的。”

    那个年轻人,与便利店的制服不太搭调。他的字虽说不怎么好看,却有着让人感受到“大吉”的气魄。和彻子在站台上偷看到的女孩手里信

    上写的字,有点相似。“在我来之前,你还做了这些事呀?”

    “挺着急的呢。你比预定时间到得早了嘛。”

    岩井这个人,就算是在沙漠里,也一定是一边走着一边在找辅助线

    吧。只要不放弃行走,不经意间,说不定真能找到通往下一个世界的大

    门。彻子还是无法想象结婚这件事,但在说出“讨厌家人”的瞬间,她也

    像是找到了自己应该前往的方向。哪怕是一小步也好,只要向着那个不

    算太讨厌的方向行进,总有一天能走到目的地吧。

    从岩井家出来,彻子收到了义父发来的短信。

    “今天我会回家。另外,关于‘闷闷闷’,我们叫她‘阿宝’怎么样?她

    的本名是小田宝。”

    台风虽说偏离了线路,但风还是很强。彻子顺着风,一边走着,一

    边想到了“闷闷闷”的爸爸妈妈。他们是真心把女儿当成珍宝一样吧。可

    是,人类并不总是能像宝石一样,时刻保持着美丽耀眼。困住“闷闷

    闷”的,说不定就是这个名字呢。

    一个黄绿色的东西飘舞到了风中。彻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塑料制

    的昆虫笼子。也许是暑假用完了以后就被遗忘在阳台上,才会被风吹走

    的。彻子看着那本该用来捕虫的笼子在空中越飞越远,莫名其妙地心情

    舒畅了起来。笼子意气洋洋地飘走了。

    义父又发来了短信。

    “既然台风没来,今天就按原定计划去吃寿司吧。”

    原定计划?今天可没有说过要去吃寿司呀——彻子忽然想到了什

    么,一个人笑了出来。车站前边那家新开的寿司店,名字的确就叫

    作“雷寿司”。义父大概是把挂历上的闪电图标当成了“去吃雷寿司的日

    子”吧。

    就在彻子穿着晃晃荡荡的长雨靴,给义父回短信的时候,笼子已经

    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大概是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而那样的地方,一定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福地[5]

    阿宝感觉出奇地累。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去探望了一个

    住院的熟人而已。

    “什么嘛,看起来不是挺好的吗?”

    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带去的樱花蒙布朗蛋糕吃给对方看,仅此而

    已。

    阿一已经病得几乎无法进食了。而自己却对此毫不知情,还优哉游

    哉地拎着一盒蛋糕去探病。都怪妈妈,在电话里用那么明快的声音说

    着“阿一住院了呢”,自己才会一时大意。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只

    顾着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而忘了说真正重要的事。随着离家独居的时间

    越来越长,阿宝竟然忘记了这一点。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阿一说话了。

    “那,阿宝你吃给我看看吧。”

    阿一以前就是这种很会顾及别人想法的男孩子。而阿宝却是个大大

    咧咧、身材健壮的女孩。邻居的大人们总是揶揄他俩,要是能反过来的

    话该有多好。

    阿宝吃掉了四块蛋糕当中的两块。那是给阿一的一份和自己那份。

    她像是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一样,埋头专心吃完了。剩下的两块是准备给

    阿一的妻子和父亲的,护士帮她存在了护士站的冰箱里。

    阿宝把精力都集中在了吃东西上,一旦吃完,又开始莫名地感到紧

    张,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本来,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阿宝都是个

    行动果断的人,可一旦遇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的情况,反而会陷入不知所措。阿一察觉到这点,开始询问起阿宝的工作来。让一个病人顾

    虑自己的心情,这让阿宝羞愧难当、坐立不安,她趁着话题中断的间

    歇,匆忙扔下一句“我会再来看你的”,就离开了病房。

    就连在医院的走廊里走路,也让阿宝觉得疲倦。因为走得不快,目

    光所及都是入院病人的身影。大家的手腕上都戴着写有姓名和血型的白

    色腕带。虽然都穿着一样的睡衣,但病情一定各自不同吧。比如那个看

    起来很健康的人,他的病情比起阿一来,是更轻微还是更严重呢,阿宝

    忍不住胡思乱想。而说起阿一的病,在这家医院里能排到什么样的位置

    呢?这么一想,阿宝才意识到,其实医院里只有两种人:治得好的人和

    治不好的人。走向死亡的人和走向生存的人之间,被无情地划上了鲜明

    的界限。即便如此,大家却仍然悠闲地在候诊室里喝着罐装咖啡。

    走出医院,太阳依旧当空高照,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笔直行

    进着。这就对了,就是这种感觉。阿宝走在沉默的人群中,试着逐渐找

    回自己。

    我是航空公司的客舱乘务员。虽然今天休息,但因为要去医院探望

    病人,而放弃了那件本来很想穿的印花连衣裙。在前边那间蓝色招牌的

    银行里,我有大约七十万日元的存款。而旁边的那家便利店里,我喜欢

    的卷心菜肉卷关东煮的售价是一百二十日元。今天,我去探望的阿一,是住在我老家隔壁的青梅竹马。他的病情不怎么乐观。

    天空中有一道笔直的飞机云。这不是偶然出现的云,而是在固定时

    间里起飞的飞机所制造出来的云。阿一可能治不好了。自己无论再怎么

    努力也无法改变。就像那条飞机云,一旦形成,就连一厘米也无法改变

    一样。

    “阿一,不要死啊。”

    停下来等待信号灯的时候,阿宝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道。那

    声音如此的空洞无力。这么说来,刚才在病房里所感受到的痛苦,现在

    也已经烟消云散。说出口的话,就像是公司里名叫黑河内的后辈常说的那句有口无心的“加油——”一样,没有任何的急迫感,听起来简直像是

    在嘲弄对方。

    “阿一,不要死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所说的话,跟垃圾没什么两样。就算说了点什

    么,到头来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原来如此,所谓的“徒劳”,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天傍晚,阿宝跟人约好了去喝酒。就在用手机确认地点的时间

    里,阿一的事情也好,徒劳的感觉也好,通通已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我跟你说过没有啊?”

    当阿宝为了巴厘岛的旅行而回家去取浮潜呼吸器和脚蹼时,母亲说

    道。

    “阿一去世了。”

    全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着桃子,当说到吃了时令食物可以延年益寿

    的话题时,母亲突然提起了这件事。

    “什么时候?”

    比起悲伤,阿宝更感到不可思议。是吗,阿一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好像是四月吧?樱花开得正美呢。反正你也回不来,为了这事儿

    特意打电话说也挺麻烦的。”

    桃子的汁液沿着阿宝的手背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年轻人的葬礼,真是让人难受啊。”

    父亲的声音里有一丝丝伤感,手里却依然握着电视遥控器,令人眼

    花缭乱地换着频道。

    阿宝觉得,无论是哭,还是惊讶,都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她只能

    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忽然,她想起了高中毕业旅行时买来

    送给阿一的那个正在滑雪的雪人造型的小玩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小雪人带着一脸悠闲的表情,即使阿一已经去世了,它也仍然被好好收藏在隔壁家的某个地方吧。阿宝内心忽然涌起了突如其来的冲动——现

    在就去邻居家,像小时候经常玩的捉迷藏那样,掀开每一扇门,把它给

    找出来。

    会想起那个已经毫无意义的玩偶,大概是因为久违地回到了老家。

    阿宝的房间还维持着她当初离家时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动。阿宝铺好带

    有熟悉花纹的垫被,躺下来,看着早已经看惯了每一个细节的天花板,她的心情却像是来到了陌生的地方,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阿宝在被子里试着小声说了一句“好难过哦”。声音听起来跟撒娇似

    的。一边这么觉得,一边想起了自己在路口说着“阿一,不要死啊”的情

    景。果然还是不太对劲。跟那个时候一样。感觉不是那么一回事。脑海

    里只能浮现出“悲伤”“难过”之类老套的词。阿宝想要寻找更贴切的词

    语,却又遍寻不到,仿佛世界上并不存在那样的词语。最后,她只好放

    弃了语言,转而将自己的心情折叠再折叠、凝缩再凝缩。正当她觉得自

    己的心情已经凝缩成微小的粒子般大小的时候,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

    出“弥勒菩萨会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前来搭救”这句话。原来如此,原

    来最接近当下心境的话语,是“救救我”啊。但同时,耳边仿佛有人在

    说,找到了这句话又能怎么样呢?阿宝的思绪就此打住,沉入了睡眠。

    阿宝最近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事都感觉挺没意思的。也许是因为

    年纪渐长,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吧,她没当一回事。

    一旦成为了公司的骨干,工作就变得忙碌起来,自己的私事也总是

    被排在了最末位。被上司和部下所信任的感觉是如此让人开心,这让阿

    宝总是想要拥有更多,也更努力地投入工作。所以,在突然笑不出来的

    时候,阿宝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因为一直以来都相

    信自己正过着充实的生活,当神经科的医生一边说着“现在有很好的药

    可以治疗哦”,一边在她面前翻开厚厚的药品名簿时,阿宝感觉受到了

    伤害。自己从来都没想过,居然会发展到不得不吃这种药的程度。自己完蛋了。可是医生却像是在网店里挑选T恤似的,笑眯眯地向她推荐着

    药物。

    “针对小田小姐的情况,这种药应该效果不错。”

    医生最后开出了一周分量的药片,药片的颜色跟他那圆点图案的领

    带颜色颇为相衬。

    从医院出来,阿宝遇上了中学时的同班同学阪井。当时她正读着棉

    被店卷闸门上贴着的“新婚旅行停业中”的告示,一时大意了。因为不想

    去公司附近的诊所而特意跑回老家附近来看病,却还是遇到了熟人,运

    气真是太差了。

    阪井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吓人。察觉到这一点,阪

    井慌忙解释说自己是得了面部神经麻痹症。这种病的症状就是无法控制

    自己的笑容。

    “我真的好惨。”

    他边笑边说。

    “因为,我是个妇产科医生啊。”

    一边带着暧昧的笑容一边给病人作检查成了问题,阪井只好辞职。

    对于阪井的工作来说,多余的笑容是禁忌。

    阿宝皱眉头听着。

    “不要摆出那么悲痛的表情嘛。我的事真有那么惨吗?”

    “不是的。”

    没办法,阿宝只好解释说:“我的情况正相反,是笑不出来了。”她

    大致说明了状况,阪井哈哈大笑。

    “可你是客舱乘务员啊。”

    他一边咻咻地抽着气,一边开心地说:“快看快看,我现在是真的

    在笑!”

    “自从得了这个病,这还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呢。”

    这么说来,阿宝已经好几年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远在笑不出来之前,好像从大学时代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那种开心得不得了似的心

    情。

    “但是,你穿上乘务员制服的时候总会笑吧?”

    “因为那是工作。”

    “难怪你会生病。”

    “是吗?”

    “嗯。我的情况也差不多。”

    成为大人的阪井,给人的感觉还不错。中学时的他整天别别扭扭

    的,一脸把别人都当成傻子的样子,而现在这副因为生病而不得不挂着

    笑容的模样,却让人生出些好感来。

    “我们的工作,要是能交换的话就正好了。”

    听到阿宝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番话,阪井又咻咻咻地笑了起来,一边

    开心地说:“真有意思,你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的事,我能告诉深津吗?”

    深津是寺庙住持的儿子,从前就有着一张如同水煮蛋般光滑的脸。

    中学的时候玩过一阵子乐队,现在好像已经剃了光头,继承了家里的寺

    庙。

    “那家伙,骑摩托车出了事故不能跪坐,已经辞掉了住持的工作

    呢。”

    “那,他现在干什么呢?”

    “这个嘛,有阵子没联系了。”

    在病情严重的患者面前笑起来的妇产科医生、忘记怎么才能笑出来

    的客舱乘务员、无法跪坐的僧人。阿宝在变成这样之前,总觉得每天面

    对的都是一成不变的无聊日常,然而,人世间说不定也是颇有些波澜起

    伏的。

    “原来不是只有我们会这样啊。”

    “就是嘛,大家都各有各的状况。”街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每个人都笔直地行走着。在他们之中,阿宝

    感觉,自己和阪井像是水母一样轻飘飘地漂浮着。

    “三个人一起,到福地去吧。”

    阪井仍然笑着,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道别以后,阿宝才想起来他们没有交换联络方式,果然只是玩笑

    吧,她心想。

    虽然阿宝老老实实地吃着从精神科诊所拿回来的药,但这毕竟不是

    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病,最后,还是不得不选择了停职。她做日光浴,去意大利走了走,尽情吃了想吃的美食,身材胖了一圈,笑容却还是丝

    毫没有恢复的迹象。

    停职也是有期限的,阿宝最终只能选择辞职。她为了办手续而久违

    地回了一趟公司。面对并非单纯地发胖、而是整个健壮起来的阿宝,同

    事和上司都和颜悦色地笑着过来跟她打招呼。可是在那背后,却仿佛都

    隐藏着惊讶、爆笑和怜悯的表情。然而这些也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瞬间。

    很快,大家就对阿宝失去了兴趣,转回到自己的工作当中。而阿宝,在

    他人面前也只能说出“啊”“是吗”之类含糊不清的词句,走出公司,她知

    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地方了。

    即便如此,她仍然努力维持着独立生活,可到后来存款也见了底,不得不回到老家。阿宝已经二十九岁了。

    一旦回到老家,阿宝就陷入了自甘堕落的生活。她觉得,自己的事

    情一定已经成了邻里之间的闲话。因为不想碰见附近的人,她白天总是

    尽量避免外出,只有在晚上才会为了呼吸一下外边的空气而散散步。

    街道已经不再是熟悉的样子了。自己曾经是这街道的一部分,现在

    却仿佛完全脱离了干系,像是走进了动画做出来的背景。阿宝彷徨无

    措。

    夜里两点多,阿宝像往常一样在夜晚的街道上走着,碰见了阿一的父亲。虽说是“碰见”,可阿一的父亲当时正全神贯注地仰视着夜空。

    阿宝也跟阿一的父亲一样,凝视起了夜空。看见几颗星星拖着尾巴

    逐渐消失在空中,她不假思索地喊出“这是什么”,阿一的父亲这才留意

    到她。

    “噢,你是住在隔壁的?”

    他出声打招呼,却一时想不起阿宝的名字。

    “你也是来看英仙座流星雨的?”

    阿一的父亲仍然贪婪地盯着夜空,舍不得移开目光。

    阿宝也盯着那如同超市大甩卖般接二连三坠落下来的星星,不想错

    过任何一颗。“是。”她抬着头回答。当然,她是在遇到阿一的父亲之后

    才知道今天有这样特殊的景色。

    直到流星都已经消失不见了,两人仍旧站在原地,固执地盯着天

    空,依依不舍地议论着“那颗不是吧?”“好像不是呢”。

    阿一的父亲告诉阿宝,下一次能在日本观测到的是十二月的双子座

    流星雨。十二月,即便是这样近在咫尺的未来,阿宝也无法想象不会笑

    的自己那时会变成什么样。唯一肯定的是,自己仍然会厚着脸皮活在世

    上吧。

    突然,阿宝被一种想要道歉的心情给击中了。对不起。阿一那样的

    好孩子死掉了,我这种人却仍然活着,太抱歉了。真的真的,对不起。

    回过神来,阿宝发现自己哭了。

    阿一的父亲立刻察觉到了,他拿起小挎包——阿宝这才注意到,他

    在半夜里居然还带着这种东西——从里边拿出了皱巴巴的纸巾,递给阿

    宝。纸巾包装上印着银行的广告,而那间银行已经在好几年前就合并改

    名了。这是在家里放了好几年的东西吧,用那纸巾擦鼻子的时候,阿宝

    闻到了微弱的、阿一家里的味道。

    不经意间,阿宝回忆起了阿一家后院那潮湿的空气。小时候两个人

    常常在那里挖青苔。阿一的双手握着从家里带来的黄油刀,熟练地刮下青苔。两个人把这个挖青苔的游戏称为“手术”。

    “你来试试。”

    阿一把沉沉的黄油刀递给她,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阿宝总是做不好,阿一总是一边说“没关系”,一边点点头。

    像是在鼓励新来的实习医生一样:“我看着呢,没事。”

    阿一说完,就真的极其有耐心、一本正经地看着阿宝的手势。

    “真的要好好看着哦。”

    “放心。我会一直看着的。”

    阿宝相信阿一说的话,把黄油刀叉进湿漉漉的地面,慢慢地用力切

    开。那时的我充满了自信。那是因为,阿一在看着我。

    “阿一这个骗子,明明说了会一直看着我的。”

    阿宝挤出这句话,阿一的父亲静静地听着。

    只有你一个人先走了,我该怎么办啊?谁来跟我说“没关系”呀?骗

    子,骗子。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阿宝的泪水却接二连三地滚落。

    像是过了很久,阿宝抬起头来,阿一的父亲仍然看着天空。他察觉

    到阿宝的动作,开口说话了。

    “不是说死去的人会化成星星吗?我啊,从来都不相信。”

    阿一的父亲和阿宝隔着一点距离,他像阿宝一样缩着身子坐下。

    “因为,我是个研究自然科学的人嘛。从小时候开始,就是看着宇

    宙天体的照片长大的,有些人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虽然当时我还是

    个孩子,却也在心里觉得他们是傻瓜。”

    阿宝集中精力听着阿一的父亲说话,心情也稍稍平静下来。

    “可是啊,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好。要是能变成星星看着我们,光

    是这样,就多少能感到安慰了。”

    阿一的父亲抬头看着夜空,脸上的表情和早上出门去上班时一样,看起来不像是心怀悲痛。虽说看起来不像,但毫无疑问,一定是心怀悲

    痛。那样的情绪,在夜晚冷冷的空气中,清晰地传递给了阿宝。阿宝很想说“没关系”,却没能说出口。阿一为什么能带着坦率而耿

    直的视线说出“没关系”呢?毫无自信的自己,到底还是说不出这样的

    话。就连摩挲一下阿一父亲的背也做不到。阿宝觉得,自己真的跟垃圾

    没什么两样。

    突然,阿一的父亲唱起了《昂首向前走[6]

    》。他的声音很低沉,却

    清澈地穿透了夜空。

    唱到一半,他忽然说:“意外吧。我这个人,声音是不是还挺浪漫

    的?”

    阿宝笑了,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脸上只能露出困惑似的表情罢了。

    回家的路上,阿一父亲唱着的歌不知何时变成了《仰望星空[7]

    》。

    阿宝下定决心,说出了心里一直在想的话。

    “阿一,一定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阿一父亲的歌声停了下来,一脸认真地问道:“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什么根据。但是,我们两个人都这样相信,好不好?”

    漫长的沉默之后,伯父说:“有好几次我都想要这么相信,但还是

    没办法啊。”说完再次迈开了脚步。

    “一树啊,就跟变魔术一样消失了。从这个世界上,‘啪’的一下,不

    留痕迹地消失了。”

    看着阿一父亲那摇摇晃晃的背影,阿宝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涌

    了上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但是,也许,事情不是这样的。一定要让阿一的爸爸相信,阿一正在天上看着他呢,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相信。不知为什么,阿宝坚信,只要阿一的父亲相信

    了这一点,自己也能获救。全都是些毫无根据的事情。阿一的父亲也一

    定不会相信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阿宝一边走一边思考。怎样才能让阿一

    的父亲相信呢?

    “那么,您能给我一件阿一的遗物吗?”

    阿宝追上阿一的父亲,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想要什么呢?”

    两人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就几乎没怎么见过面,阿宝也不知道阿一都

    有些什么东西。

    “雪人,请把雪人给我吧。是我毕业旅行时给阿一买的纪念品。你

    看见过吗?一个正在滑雪的雪人小玩偶。”

    阿一的父亲“嗯”了一声,沉思了一会儿,可能是阿宝的样子看起来

    太认真了,他答应回家找一找。

    几天后,阿一的父亲真的找到了玩偶,他把雪人装进茶色的信封,放在了阿宝家的信箱里。雪人比记忆中的要小,红色滑雪板的背面写

    着“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信封里还装着阿一的妻子写来的信。

    亲爱的邻居:

    我和义父找遍了家里也没找到雪人,正想放弃的时候,我们忽然意

    识到,这不就是一直挂在汽车后视镜上的东西吗?明明是每天都能看到

    的东西,却完全没留意,两个人大笑了一场。因为车子已经给了一树的

    表弟,所以问了问他,雪人就和以前一样,仍然挂在后视镜下边。表弟

    也没有把它扔掉。

    一树留下来的东西,比想象中要多,而我们其实并没有留意到这

    点。在找雪人的时候,我们察觉到了。很想对你道一句谢。谢谢你。

    彻子

    阿宝也是第一次知道,阿一的妻子名叫彻子。好了,拿到阿一的玩

    偶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它发射到天上去了。

    阿宝跟许久没有联系的公司后辈黑河内取得了联系,约好见面。像

    这样跟某个人约好见面啦,出门去吃饭啦,穿上长筒袜啦,还有化妆等等这样的事,阿宝都已经太久没有做过,中途好几次都想要放弃。但是

    这件事,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拜托给黑河内。

    街上的人所穿的衣服,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的

    一切都显得十分土气。一些东西看起来总像是没什么变化,实际上却在

    不断地更换着设计和颜色,时尚就是这么让人应接不暇地反复变幻着。

    黑河内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跟以前一样兴奋地喊着“前辈——”,一边把两手举到耳旁挥动着,一边啪嗒啪嗒地踩着内八字跑了过来。那

    像吉娃娃一样的脸庞,还跟以前一样带着粘人的表情,傻乎乎的。

    “前辈!皮肤变得太好了吧?看来辞职是对的!长泽啊,脸上又长

    了好多一颗一颗的东西呢。那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那种地方。辞职

    是对的!”

    黑河内一边说着阿宝辞职以后的事情,一边又重复了好几次“辞职

    是对的”。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小黑。”

    阿宝把雪人玩偶放到了桌子上。一旦被放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雪人立刻显得脏兮兮的,像是曾经被狗埋到哪里又挖出来一样。黑河内

    认真地盯着雪人。

    “希望在你当班的时候,能带上这个一起飞。”

    “这是什么?”

    “这个嘛,算是个符咒吧。”

    黑河内从雪人的破旧程度,以及“符咒”这个词里好像感觉到了什

    么,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个嘛,说不定能让我笑出来。算是这么一个符咒。”

    阿宝话音刚落,黑河内立刻挺直了背,神情严肃地说:“我一定能

    办到。交给我吧。”

    说着,她探出身子。“也就是说,如果我带着这个上飞机的话,前

    辈就能笑了,是吗?我明白了。只要我还是个客舱乘务员,就一定会带着它。等哪天我辞职了,一定会找到可靠的人再托付给她。然后我也会

    让那个后辈继续做同样的事情。一代传一代的,带着这个去飞,我会负

    责的。所以,所以,前辈……”

    黑河的声音哽咽了。

    “请你一定要幸福啊!”

    果然,听起来仍然很傻。但是,黑河内的这些话不是垃圾。在阿宝

    听来,那是十分珍贵的话。

    两人告别了一会儿之后,阿宝回头,发现黑河内还站在原地,只剩

    下和水果糖差不多大的身影,却仍在向阿宝喊着什么。那家伙还真是个

    笨蛋啊,阿宝一边忍住眼泪,一边又挥了好几次手。

    阿一的父亲,即使在周末也仍然穿着西装。

    “今天是要给我看什么呀?”

    穿过商店街,有一座桥,阿宝坚信在那桥上能看到最为开阔的天

    空,于是把阿一的父亲也喊到了这里。

    “马上就要出现了。”

    就在阿宝轮番看着手表和天空的时候,空中有一个小小的闪着光的

    物体渐渐接近了。“就是那个!”她慌忙指向天空。

    “就在那里,阿一正坐在那里呢!”

    伴随着阿宝声嘶力竭的声音,阿一的父亲像是看见什么耀眼的东西

    一样眯起了眼睛。

    “准确来说不是阿一,而是阿一的雪人,就在那里。正从上边看着

    我们呢!”

    阿宝快速地把自己拜托黑河内的事情说了一遍。

    阿一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飞机,忽然,他向着空中用力挥

    起手来。

    “喂——一树!”阿宝第一次听到阿一父亲大喊时的声音。那是浑厚的、很有男子气

    概的声音。

    “我在这里啊!”

    阿一的父亲,像是要把内心的一切都倾吐出来似的大声喊着。飞机

    飞远了之后,他笑着对阿宝说:“我做到了,我喊出来了!”

    阿宝也很想笑,却仍然只能摆出看起来很困惑的表情。可是,真的

    太好了。说不上来究竟好在哪里,但是,她想,真的是太好了。

    “说起来,一树以前常常会说呢。看到有飞机飞过的时候,他会

    说,阿宝没准儿就坐在那上边呢。啊!”

    父亲看着阿宝的脸说:“阿宝,你的名字是叫阿宝,对吧?”

    阿一的父亲因为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显得十分兴奋。

    “阿一会提到我吗?”

    “提过呢,提过。住院以后也经常说到你。看见飞机云的时候,会

    说,那是阿宝划开天空留下的轨迹。阿宝坐着的飞机就像是拉链的拉头

    一样,一边划开天空,一边前进。那个飞机云,就是阿宝走过的痕

    迹。”

    阿一,我可并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认认真真地活着呢。

    “他还说过,阿宝是那种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不立刻行动就不舒

    服的类型。真是这样啊。那个雪人,一转眼就飞到天上去了呢。”

    确实如此。自从听伯父提到阿一像是变魔术一样消失了的时候,阿

    宝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能让雪人飞上天,并付诸行

    动。根本没有考虑过在那之后的事情。只是想告诉伯父,阿一并没有消

    失,只是想要传达这一点而已。

    阿一的父亲请阿宝喝了咖啡,在附近一间已经开了很长时间的咖啡

    店里。在阿宝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曾听过关于这家店的传闻,说这其实

    是一间魔法屋。上了年纪的老板的鼻梁,即便是现在也出奇地高挺,果

    然像是会施魔法的样子。“真是个好名字啊,阿宝。”

    “是好名字吗?”

    “是个好名字。”

    说完以后,阿一的父亲沉默地看向窗外。看着天空,他说:“我

    啊,会好好活着,直到精疲力尽为止。”

    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和煦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如同维米尔的画作。

    宁静,而又毫不动摇。像是阿宝最后一次在病房里所见到的阿一。那时

    的阿一,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虽然生了病,却还是好好地活着,存在

    着。可自己却只想偷偷摸摸地逃离那里。心里很害怕,也不想见到他。

    阿一把这一切都承受了下来,好好地活在了那一刻。自己那时虽然一脸

    亲切地笑着,却什么都不想承担。

    “我也……”

    阿一的父亲听见阿宝的声音,缓缓地转向她。

    “我也能活到精疲力尽为止吗?”

    阿一父亲的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就像在给阿宝做着示范

    ——阿宝,就像这样开始笑吧。

    “阿一会看着的。”

    他指着窗外的天空,笑着说:“从那里,好好地看着你。”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阿一很像。

    阿宝觉得,这一刻的自己,能够做到任何事情。

    阿宝开始找工作。她扎起头发,认认真真化妆,振作精神出门的时

    候,碰上了阪井。

    阪井脸上的笑容比起上次来稍显沉稳,他靠近阿宝。

    “太巧了,我正好有话要对小田说呢。”

    “是关于福地的事吗?”

    “对,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的?深津很起劲呢。说自己要管钱,还让我负责做菜。对了,我想去考个厨师资格证。”

    咦?原来还打算做便当带去呀。“三个人一起去福地”这种傻乎乎的

    计划原来还在筹划之中吗?阿宝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说到谁来招待客人,就说起来,不是还有小田吗?”

    “招待客人?招待客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店里招待客人呀。”

    “什么店?”

    “咦,没跟你说过吗?啊——抱歉!我还完全没跟你提过吧!深津

    问我要不要一起开个熟食店,你看,桥那边不是刚修好了一个大医院

    吗?他说,做午餐的话肯定能赚钱,还说,我负责进货,深津自己当会

    计,再靠小田的品位一定能吸引年轻的女顾客。啊,抱歉,你这是正准

    备出门吧?”

    “嗯。是准备出门。”

    “那我们下次再约,再详细说说福地的事情。”

    “福地?”

    “对,深津说,店的名字要不就叫‘福地’吧。和尚的想法果然与众不

    同。”

    本来是想要仰仗福地力量的三个人,结果却变成想要一起制造福

    地,有点好笑。

    明明从来都没有见过,阿宝眼前却突然清晰地浮现出了名为“福

    地”的小饭店。挂在外面的蓝色小招牌上画着白色的饭团,推开写着店

    名的玻璃门,能看见一旁砌在地上的吧台,和并排放着的五个圆形椅

    子。走进这个狭窄的用餐区里侧,能看见摆着各式熟食的玻璃柜台。在

    那后边是十分便利的厨房。大大的锅子里传来筑前煮[8]

    、金时豆的香

    味。阪井的头上扎着毛巾,正在做炸肉饼。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现在就想听。”“什么?可是,你不是正准备出门吗?”

    “已经没事了。”

    阿宝拽着阪井,拼命回想着附近有没有能够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咖啡

    店。对了,和阿一的父亲一起去的魔法馆离这里最近。

    “等等我啊。你走得也太快了吧。”

    阿宝心想,现在啊,我就是拉链的拉头。这条严严实实关起来的

    路,正等着我来把它打开。这么一想,阿宝莫名地感到开心,等她回过

    神来,已经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山女孩

    义父小声地自言自语:“最重要的还是嗜好。今后,最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能消磨时间的事情。眼看着就快退休了。在那之前必须得找到

    点兴趣爱好才行。正是如此。”正在仔细读着直邮杂志的彻子头也不抬

    地说:“要说兴趣爱好,你不是有吗?”

    “什么?”

    “看星星呀。”

    “不不,那只能算是工作的延伸。”

    义父一边咔嗒咔嗒地拨弄着电视遥控器的旋钮,一边回答。家里的

    电视遥控器不是按键式的,而是从前那种旋钮式的,上边贴着表示频道

    的贴纸。因为义父说,电视还是要咔嗒咔嗒地扭着看才行,因此找来高

    中时代的朋友给自己做了一个。那个朋友后来得了跟一树一样的病,已

    经去世差不多五年了。回想起来,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换成是他的

    话,活得再久也不会有这种烦恼吧。

    义父的职业是气象预报员。

    “星星跟气象预报员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因为地球也是个星球啊。”

    “哦,”彻子听了十分感动,“义父的职业很伟大嘛!”

    电视里正播着山女孩的节目。最近,喜欢登山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媒体称她们为“山女孩”。女孩正冲着镜头摆姿势笑着,身上穿的不知该

    算是裙子还是裤子,又好像两者都不是。

    “登山吗?登山啊。”还有这个选项啊,义父自言自语。

    “怎么?你有兴趣吗?”

    “倒是确实有点想试一试。”

    “那不如试试看?”

    “可是啊……”

    义父一边剥着彻子炒好的银杏,一边说:“可是年纪大了以后,登

    山不是很危险吗?”

    “啊?为什么?我觉得没什么。”

    “不是经常会死人吗?像新闻里说的,老人在山中遇难什么的。”

    “啊,那些呀。那些是因为真的很危险。”

    “那有假的危险吗?”

    “那些算是异常危险的情况嘛。”

    “原来如此。”

    义父已经剥开了银杏那坚硬的外壳,却心不在焉地继续一边剥着,一边自言自语:“嗯?异常危险,又算是什么样的危险呢……”

    “我有一个朋友,就是所谓的山女孩。要不,让她带着你去一次

    吧?”

    “突然之间说什么山女孩啊。”

    “什么太突然?”

    “不是,你想啊,和女孩子一起出门这事儿,还是要等我熟练一

    点,才能做点什么呀。”

    “你想做点什么呀?”彻子的嗓音变粗了。

    义父稍微想了一下,小声说:“想好好表现表现嘛。”

    “原来你在想着这些呀。”

    彻子站了起来,把用过的茶碗和盘子端到水池旁开始清洗,客厅里

    传来了义父的小声感叹。

    “山女孩啊……”等到彻子铺被子的时候,义父在她身边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要不,拜托她试试?那个山女孩。”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她大概不是义父想象的那种女孩哦。”

    “多大了?”

    “原来你关心的都是这些?”

    “倒也不是。”

    “大概……三十二岁左右吧?”

    “嗬!”

    刚刚泡完澡的义父,皮肤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听到了正符合

    自己想象的答案,连这一声“嗬”也染上了兴奋的色彩。

    “爬山,我可是不去。”

    “咦,为什么?”

    “我才不想去呢,累死了。”

    “那也就是说,是两个人一起去爬山喽!我们俩?”

    “什么‘我们俩’!”

    咦,“我们俩”这个说法很奇怪吗?义父慌张地想,确实,连面都还

    没见过呢。但随即,他又眼神迷蒙地感叹起来。

    “我应该没问题吧……”

    “谁知道啊?”

    彻子把枕头扔向心不在焉的义父。而义父却无动于衷,抱起枕头小

    声地自言自语:“这也进展得太快了吧……”

    山女孩发来了短信。

    “说是登山,其实只算是远足而已。”

    “如果觉得没问题的话,下次一起去吧。”

    山女孩发来的短信里边,一个颜文字都没有,有种严肃端正的感

    觉。要准备些什么样的登山用具呢?义父这样回复之后,对方便说,不

    如一起去买些工具吧。事情进展得比自己预想得还要迅速,义父也不知

    道应该害怕还是高兴……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自己正经历着一些前所

    未有的事情。

    前往集合地点之前,义父去自动取款机取了现金。因为完全不知道

    买齐一套登山用具需要多少钱,一兴奋,就取了十万日元。义父一边数

    着机器里吐出来的现钞,一边反省着“用具”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太老气

    了。“装备”,现在都是用装备这个词了。也不对,登山道具——一般不

    也是这么说的吗?到底该用哪个词?还用不用这个词了?用起来会觉得

    不好意思吗?唉,还是别想了。总之今天,先不用这个词了。对,就这

    么决定了。抬头不经意间,看见玻璃里映出自己的样子,义父吓了一

    跳。这个正弓着背弯着腰把纸币往钱包里装的人,怎么看都是一个寒酸

    的老头子。

    山女孩站在事先约好的百货公司外边的一隅,所站的位置让人不禁

    担心她会不会被建筑物的尖角刺伤。

    “我是小川里子。”

    说话的声音就和她传来的短信一样,低沉而端庄。

    “您就是义父先生吧?”

    “啊,是的。啊,但是义父这个称呼……”

    “哎呀,真是的。因为彻子一直称呼您为义父来着,我也觉得听起

    来像是绰号。现在连我也这么叫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就叫我义父吧。”

    “可是不带尊称好像不太好吧。”

    “比如彻子,你也一直称她为小彻吧?”

    “啊,这倒是。我之前有这么说过吗?确实是喊她小彻来着。而且

    头脑里想着的也是‘TE TSU[9]

    呢。”

    “我应该怎么称呼小川小姐呢?”“就依照您的喜好来吧。”

    “那么,我就称您为‘师傅’吧。”

    “是写成汉字的‘师傅’吗?”

    山女孩抬头看着天空说道。

    “啊,不行吗?”

    “当然可以,完全没有问题。”

    那我就遵命了。义父低下头,十分缓慢而慎重地行了个礼。

    “那么,我就称您为师傅了。”

    两个人在户外用品专卖店里买了防风衣和双肩包,准备去步行五分

    钟左右距离的另一家“SHOP”里买鞋。虽然刚才的那家商店里也有鞋,但是现在要去的“SHOP”里种类更丰富——师傅这么解释。刚才那家

    是“商店”,现在这家是“SHOP”,义父在心里默默地体会着。而师傅则

    频频回头,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的神情快速地介绍着即将要去

    的“SHOP”:店员的知识更丰富,商品的选择和品位也相当不错,售后

    服务就更不用说了。

    师傅比义父矮,走起路来却很快。走着走着,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放慢了脚步来配合义父的速度。之后,又热情而投入地说起了这次要去

    的山是多么的好。

    义父问:“真有这么好吗?”师傅斩钉截铁地回答:“真有这么

    好。”如果实际爬上去一看,发现并没有那么好,那可怎么办呀,义父

    有些担心。师傅的侧脸算不上是美女,从正面看的话,则带着左右对

    称、毫不动摇的表情,像是如来佛祖一样。在这样的师傅面前,也只能

    实话实说了——义父一边下定了小小的决心,一边放弃现金而拿出了信

    用卡,侧过身体说道“一次付清”。刚才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来的那些一

    万元纸币,无论哪张都有点脏脏皱皱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师傅的面

    前,义父总是想展示光洁而爽利的一面。这种事情如果被彻子知道了,她一定会从鼻子里“哼”的一声笑出来吧,义父想。自己已经多少年都不曾拥有过这样的小秘密了。

    到了要和师傅去登山的前一天,义父走到院子里,拼命地向着天空

    祈祷。彻子想,应该是在祈祷明天是个大晴天吧。这个人,难道忘了自

    己就是个气象预报员吗?

    新买来的小小的双肩背包里,早在好几天前就装进了全部的必需

    品,塞得鼓鼓囊囊的,被义父小心而端正地摆在房间的一角。彻子总想

    看看里边装了什么,心里痒痒的,但也知道绝对不能看,只好忍着。经

    历过长时间的共同生活,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这样的默契。学会视而不

    见,是非常重要的。那些看到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凑过来追

    问“喂,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非要把看见的一切都说出来才痛快的

    女性朋友们,总是让彻子十分头痛。而“山女孩”小川就不是那种女孩。

    她就像是义父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一样,稳重,不起眼,一直待在公

    司的角落里。当彻子在公司的聚餐上听到她说自己假日里会去爬山的时

    候,觉得小川这个人身上有些地方还挺酷的。

    义父结束了祷告,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到喉部,“咳”的一声向地面吐

    了一口痰。正满足于这种清空一切的感觉时,却感觉到了彻子的视线,义父一阵心虚。彻子递上纸巾,义父忙把地上自己刚刚吐的痰给擦干净

    了。彻子连义父是否把包好的纸巾好好放进垃圾桶这种事情也确认完毕

    之后,才返回做自己手头的工作。这明明是我的院子啊,义父心

    想。“我的痰难道是狗粪吗?”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住在一起的时候,有些话能说出口,有些就不能。更何况,彻子还给自己介绍了山女孩

    呢。“算了吧。”义父这么想着,又兴冲冲地走进客厅,打开已经整理过

    好多次的背包,开始了最后一次检查。

    在登山口那一站下车之后,义父发现周围和自己打扮相仿的老年人

    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了一起。大家像是彼此很熟的样子,时而交换着什么东西,时而随意地聊着天。该不会只有我一个新手吧?义父正打算摆

    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却看见师傅从车站里走了出来。

    “让您久等了。”

    比起在电视里看见的那些山女孩,师傅显得有几分朴素,身上穿的

    明显是裤装,衣襟下边时隐时现的粉红色T恤衫彰显着年轻,这让义父

    忍不住有点想向周围的老人们炫耀。都是这喜不自禁的心情作祟,明明

    还没进山,义父就胡言乱语地说起了“果然空气很好啊”之类的话,说

    完,义父又焦虑了起来——自己看上去会不会太得意忘形?师傅却带着

    天真的表情说道“对吧”,让义父松了一口气。

    在山里行走比想象中的还要舒服。登山的时候,师傅也留意着义父

    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步伐。

    “再稍微走一段路,会有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休息一

    会儿吧。”

    义父虽然很想显示自己还能再走下去,但还是选择了乖乖听从师傅

    的指示。

    “今年枫叶红得有些晚。不然的话,那一带会是秋色正浓的样子

    呢。”

    “哦。已经红了吗?”

    “红了。”

    师傅无论说起什么话题来,都干脆利落。

    到了休息的地方,师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把一些像是植物

    种子的东西递给义父,说,累的话就嚼一嚼这个。那是名叫小豆蔻的香

    料,通常被用在咖喱里边,嚼一嚼能帮助人恢复体力。然后,师傅又从

    水壶里倒出加了香辛料的甜奶茶递给义父。还告诉他,这是叫作印度奶

    茶的饮料。义父虽然听过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尝试。

    “甜甜的,很好喝。”

    义父因为很热,一口气就喝干了奶茶。喝空了的杯子,拿在手里仍然是温温的。糟糕,好像喝得太急了。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义父想,还是聊点什么吧,于是说起

    了最为稳妥的话题。

    “为什么会开始登山呢?”

    师傅微微一笑,声音穿透了清澈的空气:“因为,我的未婚夫,死

    在山里边了。”

    义父猛地警惕起来——自己兴高采烈的样子实在是不合时宜,可又

    担心如果态度的变化太过剧烈是不是也不合适,想来想去,他选择用老

    练的语气,态度稳重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啊,很难接着聊吧,都怪我说这种话。”

    “哪里哪里,我懂的。啊,不对,说什么懂啊……其实,那个,我

    儿子——就是彻子的丈夫——也去世了。”

    义父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这次轮到师傅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沉

    默了下来。

    “是嘛。是在山里遇难的吗?”

    听到义父这么问,师傅却像是要终止对话,收拾起水壶,用开朗的

    声音说道:“接着走吧。”

    路上,师傅一改之前的态度,沉默地向前走着。时而又像是忽然想

    起什么,向着义父的方向回头问“没事儿吧”,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义父一路都悔恨不已,都是因为自己问出了那种问题,才让师傅陷入了

    痛苦的回忆,太失败了。

    尽管如此,就像师傅说过的一样,哪怕是怀着闷闷不乐的心思,只

    要聆听着自己呼吸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坚持往前走,渐渐地,一切的不

    愉快都会烟消云散。

    “看,那里就是山顶了。”

    眼看着接近了目标,经验丰富的师傅也忍不住觉得开心起来,又恢

    复了在车站相遇时那副天真的样子。所谓的山顶,是一个平坦的类似广场的地方。义父之前一直想像着

    山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虽然感觉有点失望,但那的确是一个景致开阔

    优美的好地方。“就在这儿开始喝吧。”师傅说着,兴冲冲地从背包里拿

    出两罐啤酒,把其中一罐递给了义父。

    “可能已经不冰了。”

    啤酒外边仔细地包着保冷剂,仍然是凉凉的。

    “义父,到这儿来,坐在这里喝啤酒,感觉最棒了。”

    师傅一边撕开花生的包装,一边让义父坐到了“头等席”上。

    “师傅的背包,像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

    “说起来真不好意思。不喝啤酒的话,总觉得爬山也爬得不够痛

    快。”

    两个人轻轻地碰了碰杯,喝下一口啤酒,同时“啊”的一声发出了畅

    快的感叹。真的很美味。虽然印度奶茶也不错,但果然还是啤酒更能放

    松心情。登山,也许真是个不错的选择,义父心里想着,正准备说出

    来,师傅却忽然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严肃地低下了头。

    “其实,刚说的未婚夫死掉的事情,是骗人的。”

    义父的嘴里还嚼着花生,露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表情,突兀

    地扬声问道:“为什么?”

    “未婚夫在最后关头把我给甩掉了。那家伙,说着‘我有孩子了’,就

    跑去跟别的女人结婚了。”

    师傅熟练地捏扁了空啤酒罐。义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继续用

    突兀的声音说了一句:“这样啊。”

    “彻子的丈夫,去世了吗?”

    手上没有了啤酒罐,师傅显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一边无意识地

    活动着双手,一边说。

    “小彻,挺苦的吧。”

    “彻子,什么都没说呢。”“我们也没有聊过那么深的话题。”

    师傅双手握拳,像是跪坐着的哆啦A梦一样,端正地将手放在膝盖

    上。

    “我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话呢。我真是太差劲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

    “竟然说别人死掉了,我怎么能说这种谎话呢。”

    义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继续喝着啤酒。为了不喝得太

    快,这次他特意一点一点地喝着,即便这样,最后也喝完了。

    师傅说着“请交给我”,接过了义父喝完的空罐子,“啪”的一下用力

    踩扁。“要不要再喝一罐?”

    “还有呢?”

    义父吃了一惊,朝师傅的背包里一看,只见拉环朝上的两罐啤酒并

    排放着,用毛巾和保冷剂包在一起,装在便利店的塑料袋里。

    “来减轻一点负担吧。”

    师傅把啤酒从背包里拽出来,递给义父一罐。义父一边接过啤酒,一边说话。

    “那个人,从你眼前消失不见了,对吧,这不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吗?”

    “能这么说吗?”

    义父回想着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面的那些人的名字,说

    着“就是这么一回事”,拉开了啤酒。

    “好,那就去死吧。”

    “咦?”听到师傅这么说,义父吃了一惊。

    “啊,不是,我说的是抛弃我的那个男人。”

    “哦哦,原来如此。就这么办吧。就当他是从这座山上掉下去了。”

    “这座山,有点困难吧。”

    的确,这里十分平坦,四周还围有栅栏,实在不像是一个会因失足坠落而死掉的地方。

    “那这么说吧。”

    义父像是推理连续剧中的侦探一样,竖起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

    说。

    “天气发生了变化。”

    “啊,是说起了雾,迷路了吗?”

    “对。没办法,只能留在山里过夜。但不幸的是,那天正是冷空气

    前锋接近的日子。他没有带上足够的装备就贸然进山,连一件能披上避

    寒的衣物都没有。”

    “那可真是危险。”

    “虽说还很年轻……年轻吗?”

    “应该满三十六岁了。”

    “即便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在大自然面前也是

    束手无策。他因体温太低,最终失去了生命。”

    “原来如此。”

    “都怪他没有好好收看天气预报。”

    “这就是轻视我、轻视天气预报的下场?”

    “正是。”

    义父美滋滋地喝着啤酒。

    而师傅,早就已经把第二罐啤酒给喝光了。

    “是嘛,就这样死掉了啊。那可真是没有办法。”

    师傅一边说着,一边心情很好似的,“啪”的一下踩扁了易拉罐。

    下山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喝多了啤酒,义父觉得肩膀和脖子都异常

    沉重,心情也随之糟糕起来。

    渐渐地,义父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师傅认为是自己的错,接连说了

    好几次“对不起”。

    “都怪我,傻乎乎地一直给您灌酒。”“不会不会,怪我像个傻瓜一样喝起来没完。”

    说着说着,义父的身体仿佛脱离了意志的控制,越来越沉重,心情

    也变得无比焦虑。

    义父平时酒量不差,还是第一次变成这样。渐渐地,心悸的感觉越

    来越厉害,稍微走两步就要休息一会儿,一直就这么重复着,丝毫不见

    好转。

    最后,义父说,自己认识下山的路,请师傅先下山去。听到义父的

    话,师傅那张如来佛祖般的面孔也发怒了。

    “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抱歉的心情转化为新的压力,义父更难受了。下山的路还没走多

    远,却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这么一来,可能等到天黑也下不了山。

    “今天的日落时间,是四点四十四分。”

    义父用痛苦的声音说道。真不愧是气象预报员,出门之前还确认过

    这些信息。可就算知道这些,身体却仍然无法自如行动,只是平添几分

    凄凉罢了。

    “刚刚得意忘形,说了那种话,可能是遭报应了吧。说什么未婚夫

    在山里死掉。”

    义父瘫坐在地上,嘴里却开着玩笑,像要显示自己还能行。师傅听

    到这话,却扔下了自己的背包,然后,她背朝着义父蹲了下来。

    “到我背上来吧。我背着您下山。”

    “什么?不用不用,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没问题的。”

    “不行,还有行李呢。”

    “先放在这里。下个星期我再来取。”

    “不不,那怎么能行。”

    “遭到报应的不会是我们。”

    师傅维持蹲着的姿势,直直地看着前方。“您想想看,难道不对吗?无论怎么想,遭报应的都应该是对方。

    被扔在山上的,应该是那个抛弃我的人,至于我们俩,一定能平平安安

    地下山。”

    师傅背对着义父说了这番话,怀着正义凛然、坚信不疑的态度。师

    傅的脖子,意外地洁白纤细。隐约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义父不禁想,那里边正气势汹汹地奔涌着血液吧。师傅蜷曲着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来真的啊。”义父想。

    这么一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咕咚”一下,从义父的身上脱落了下

    来。

    原本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却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感觉很不真

    实。义父试着把背包重新背到身上,真的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不知怎么了,像是好了。”

    师傅反复强调着“千万别逞强啊”。她观察着义父的步伐,终于也相

    信是真的没问题了。

    “那么,我们慢慢往下走吧。”

    刚才身体那沉重的感觉就像是假的一样。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

    么,义父完全无法理解。当他看见走在前边的师傅那洁白的颈部时,忽

    然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那时夕子的脖子啊。

    当时,义父住在只有两个房间的公寓里,正值夏天。夕子身穿带有

    水罐图案的连衣裙。水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构成了几何图案。一树那

    时候多大呢?好像才三岁左右吧。就睡在隔壁的房间里。虽然已是晚上

    七点,外边却还是明晃晃的,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厨房水池里放着用湿

    报纸包好的厨余垃圾,炉灶旁边的碗里装着冷饭,还有买回来还没有拆

    封的豆腐。菜板上放着切到一半的野姜,还剩下半个。

    义父刚进家门,还没缓过神来,夕子就把刚刚还在切着野姜的菜刀塞到了他的手里。餐桌上,摆着家里的存折。自己瞒着夕子取了好几次

    钱,存折上已经没剩下多少钱了。夕子都知道了。义父手里握着菜刀,盯着那无比熟悉的颈背。

    “我忽然想起了死去的妻子。”

    “妻子?”

    这话说得太唐突了,义父忍不住反省起来。

    “啊,我的意思是,看见师傅的脖子,就想起来了。”

    “我的脖子吗?”

    师傅有点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啊,有段时间曾经沉迷于小钢珠[10]。”

    “义父您吗?”

    无论是在电视上做着天气预报的义父,还是眼前这个真人,看起来

    都完全不像是会赌博的人。师傅一脸意外地回头。

    “人啊,难免会栽跟头嘛。即便心里明白,可大概是上了瘾吧?怎

    么也戒不掉。那天,妻子就从厨房里拿出菜刀递给我。她自己转过身对

    我说,要是戒不掉赌博,就一刀从她脖子上抹过去吧。怎么样,很吓人

    吧。”

    “这实在是……”

    师傅自言自语,接着就沉默了。

    “那次她是来真的了。就像师傅刚才的背影一样。看到这种情景,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咕咚一下掉下来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赌

    博。”

    那之后,到底是怎么跟夕子道的歉,义父已经不记得了。而夕子原

    谅自己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也忘得一干二净。但是,那如坠冰窖的瞬

    间,却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实际上大概只有三十秒左右,却让人感到

    无比的漫长。“您的妻子,真厉害啊。”

    “师傅也很厉害啊。刚才,你是真的想要背着我下山吧。”

    “那是因为,在这种地方过夜,搞不好是会没命的呀。”

    “可能我的妻子也是这么想的。放任不管的话,无论是孩子还是自

    己,搞不好都会没命。”

    “啊,原来如此。”

    师傅思考了片刻,轻声喊了出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师傅独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明白什么了?”

    “明白了我选择登山的理由。”

    “哦,想明白了?”

    “因为,我想要和某个人共同经历生死。”

    义父从刚才就一直在回忆死去妻子的容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

    能想起那天妻子逼着自己刺死她的时候,颈背的样子和衣服上的图案而

    已。

    “公司的同事、前辈、学校的朋友、父母、弟弟,大家都很重要,但都不是能和我生死与共的人。”

    “对吧?”

    师傅看着义父,继续说道。

    “在日常生活里,我没法找到这样的关系。”

    师傅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所以,我就来登山了。”

    说完,她又迈开了脚步。义父也跟了上去。

    “是嘛。登山算是向死而生吗?”

    原本只想把它当成是退休后的嗜好。但是,刚才身体不适所带来的不安,是一种至今都没有体会过的焦虑感。这和工作上的失败也好、羞

    耻也好,完全不是一回事。一方面对死亡束手无策,更觉得自己连累了

    眼前的师傅,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当时被妻子逼着握菜刀一样,那

    时,年轻的自己第一次在别人的提醒下醒悟,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活在世

    上。夕子已经不会再递上菜刀了,自己只能用自己准备的菜刀,架在自

    己的脖子上。然而,应该这样做的时机又是在什么时候呢?是从自动取

    款机里取钱的时候吗?是收到短信的时候吗?还是像小学生一样把背包

    塞得满满的,因而被彻子嘲笑的时候呢?如果没能平安无事地回家,彻

    子该有多么后悔呀。她一定会想,自己如果没有提起山女孩的话题该有

    多好,并无数次地躲在被子里懊悔哭泣吧。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平安

    回去。

    正这么想的时候,师傅说话了。

    “我会没脸去见小彻的。”

    师傅也是一边走着,一边想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吧。

    “如果连义父也不在了,小彻该多可怜啊。”

    师傅一定是在山路上行走时想起了丈夫先于自己撒手而去的彻子。

    “所以说,平平安安地回家吧。”

    师傅的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回到最初曾经停留过的休憩所,总算能看见街道了。还能看到熟悉

    的银行和便利店的招牌,以及今天早上集合的车站。小学生们正斜背着

    书包,沿着坡道向上跑,不知道是刚刚从补习班回来,还是在去补习班

    路上的。

    “啊,明天又要上班了。”

    大概是觉得已经没问题,终于可以安心了,师傅想起了一成不变的

    明天,叹了口气。

    “又要开始新的生死轮回了。”师傅看着义父。

    “就在那里,也一样存在着生死与共。”义父指了指街道。

    道口的升降杆缓缓落下,小小的汽车在路上列队等待。笔直行驶的

    特急电车飞驰而过。

    “偶然乘上同一班电车的人,说不定也会被卷进同一场事故。这么

    一来,就要跟完全不认识的人生死与共了。”

    街道上和山里边,有着多大的不同呢?那个炎热的廉价公寓也好,那些把水果和蔬菜的货架摆到路边的商店也好,那些在大楼里明晃晃的

    荧光灯下反复计算着盈亏的公司也好,一定都同样有着生死与共吧。就

    像人体当中也有着粗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血管,血液正伴随着咕咚咕咚

    的声音,气势汹汹地奔涌其中。我们总是忘记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轻

    率地认为一切都毫无问题。

    升降杆缓缓升起,停滞的车龙开始移动。街道一如往常地恢复了繁

    忙。

    “其实,我已经无时不刻地在与其他人生死与共了,对吗?”

    “比起喜欢的人,我们跟不认识的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反而更长。比

    如在公司或者是上下班的路上。”

    “这么说,我跟那家伙,也还在生死与共?”

    “那个甩掉师傅的男人吗?”

    “那种家伙,跟我,也是生死与共的关系吗?”师傅一字一句地说

    道。

    “不,看不见的东西,就当作不存在吧。当成是已经死掉了也是可

    以的。”

    听到义父这么说,师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算是扔到看不见的地方,终究也不是从地球上完全消失。即便

    是死了,也仍然是存在的呀。”

    是吗?那些忽然就从眼前消失的人,自己的妻子、儿子,还有为自己制作遥控器的友人,如今也都在这里,跟我一起生死与共吗?

    “就算看不见,也仍然存在。”

    师傅看起来浑身充满力量,就跟刚才要背着义父下山的时候一样。

    “虽然不会再见面了,但我会和那个抛弃我的男人一起在这个世界

    上生活下去。”

    她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也一样。”

    自己也要和那些先于自己而去的人一起,共同生活下去。

    “这种时候,没有啤酒真是太可惜了。”

    师傅露出遗憾的表情。两个人用剩下的一点点已经冷掉的印度奶茶

    干杯。

    “敬生死与共。”

    师傅“哇”地一口气喝光了奶茶,仿佛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这个

    人果然是毫不动摇的个性啊,义父想。

    义父登山归来后,彻子把他的背包“哗”的一下翻倒过来,小小的种

    子蹦了出来。

    “这叫作小豆蔻。”

    义父得意地解释。

    “有没有爬上山顶呀?”

    “当然。”

    至于喝多了啤酒,险些在山里遭遇不测的事情,已经和师傅约好了

    要保守秘密。

    “下次,彻子也一起来吧?”

    “恕难从命。”

    义父一边说着“爬山多好呀”,一边消失在了浴室门后。彻子忽然想

    起浴室里没有毛巾,等她拿去的时候,义父好像已经进了浴缸,只听见他心情愉快地说着。

    “彻子呀。”

    “有何贵干?”

    “我们这可算是生死与共了。”

    义父的声音带着浴室里的回声,听起来很浪漫。

    “我们指的是谁啊?”

    义父想了一会儿。

    “在同一个星球上出生的我们。”

    “太空泛了,没法想象。”

    彻子一脸毫无兴趣的样子,离开了更衣室。

    义父泡在浴缸里想,刚才的这句台词真是恰到好处。怎么在师傅面

    前就没说出来呢。唉,因为喝过头而快要倒下的时候,自己的样子一定

    很不堪吧。在自动取款机取钱的时候也是,看起来太寒酸了。到了山

    里,何止是寒酸,都濒临死亡了。这些事情,只是一件一件地这么回想

    起来,义父就已经感到羞耻万分、无地自容,忍不住“啊”地大叫出声。

    彻子想给义父剥点银杏,正拉开厨房料理台的抽屉想找夹子。找着

    找着,她想到了义父刚才说的“生死与共”。经历过一树的去世,彻子大

    概明白了人的死亡究竟是怎样一个过程。她希望义父能一直留在这个家

    里,直到最后一刻。这种话,她从来都没有说出口。假如有天义父不在

    了,再看到这个银杏夹子,一定会感觉很寂寞吧,彻子想。这么一来,这个样子一点也不讨喜的银杏夹子,不就成了遗物吗?

    用这个“遗物”将银杏一颗一颗地剥开,柔软的果实从坚硬的外壳下

    边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本来你能长成高高大大的银杏树呢。真是对不起了。”

    彻子边说,边一颗一颗地继续剥。

    “但是你们实在太好吃了,我也没有办法呀。”正当她毫不留情地剥

    着银杏时,浴室里传来了义父那羞愧难当的“嗷呜”一声惨叫。简直像是手里的银杏在惨叫一样。

    彻子一边说着“我可不会放过你”,一边夹了下去,恰好在此刻,浴

    室里再次传来了义父的惨叫。

    “呜——”

    “嗯?所谓的生死与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彻子想,如果把这个结论告诉义父,一定会遭到剧烈的否定。

    “不对不对,彻子你根本就没明白。”

    况且,要想描述这奇怪的状况也确实有点难度,彻子决定不告诉义

    父了。她夹着手里的银杏,就在这绝妙的时间点上,义父又“唔”地哼了

    一声。

    彻子一个人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虎尾

    彻子和义父两人都没有驾照,因此打算将一树生前开过的车拿去申

    请报废。车子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里程数,就算拿去折旧估计也值不了

    多少钱。所以,当一树的表弟虎尾提出想要这台车的时候,彻子和义父

    都极力反对,因为这台车拿回去实在是太麻烦了。为了让他放弃,还一

    一说明车辆年检保险到底要花多少钱。但虎尾坚持说想要这台车。既然

    他这么坚持,他们只好答应。放下电话的一个小时之后,虎尾竟然真的

    跑来取车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台普普通通的破车。虎尾考取驾照

    之后很少开车,他谨慎地将它开出了停车场。

    “那,我就带它回家了。”

    像是牵走一条小狗一样,虎尾开着车回家了。

    车子这种庞然大物一旦消失,还真让人觉得失落。

    “我能说点没常识的话吗?”

    义父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打预防针。

    “感觉比一树去世的时候还要寂寞呢。”

    彻子也有同感。

    当时,两人还计划着要把停车场的水泥铲掉改种些花。结果到了现

    在,那块地仍然毫无变化地空置着。

    听到一树去世的消息,虎尾就关心起了那台车的命运。那些只有自

    己才知道的、和那台车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关于一树的种种英勇事迹,也

    会和车子一同染上锈迹并最终化为废铁吧。一想到这,就让人觉得痛苦极了。一树所谓的英勇事迹,基本上都是些征服女孩子的事迹,比如于

    夜晚的海边或者白天的山顶在车里翻云覆雨,还有临时起意开车去九州

    之类的故事。这些故事,即便是作为第三者的虎尾,回忆起来也无穷无

    尽。这些都是彻子和义父所不知道的一树的恋爱故事。事到如今,这些

    故事如果被义父和彻子知道了,那一定违背了一树的本意。所以,这台

    车由自己来处理最为妥当。虽然车不会说话,但这样做,一树一定也能

    感到安心。但是,一旦把车拿回了家,虎尾又不想去申请报废了。即便

    花点钱,也想把这车留在身边,于是,他不顾母亲的念叨,把车停放在

    老家的门口,一直停到了现在。家人只能从车旁侧着身子进出大门。

    一树是比虎尾大三岁的表兄,从中学时代起就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当虎尾问他“秘诀是什么”的时候,一树总是笑着说“我哪知道”,现在回

    忆起来,也许受欢迎的理由就是这天真无邪的笑容吧。就虎尾所知,在

    跟彻子结婚之前,一树曾交往过七八个女孩子。他很讨厌脚踏两条船,一定会先好好地和上一任分手,再和下一个女孩子交往,可是每段感情

    间都衔接得很快,这在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虎尾眼里简直就是梦一般的存

    在。

    虎尾不擅长跟女孩子说话。他永远都记得小学时女孩子们的做派,无论她们把长发绑得多么可爱,或是翻弄轻飘飘的连衣裙,又或是耳边

    摇曳着闪闪发亮的饰品,她们的真面目从来都冷酷而薄情。到了小学四

    年级,女孩子的身体已经迅速发育,说话也带上了几分老成,她们经常

    成群结队地用扫把杆将矮小的男生逼到教室的角落里,因为一点小事就

    大肆挑衅,大惊小怪地哇哇大叫,直到男生道歉为止。班里个子矮小的

    男生们曾经发誓团结起来,坚决与女孩斗到底,这样一来,女孩们又大

    声哭起来,于是又轮到高个女生出面把男生团团围住,没完没了地追究

    着他们把女孩弄哭的原因。

    因为吃过这样的亏,所以当升上高中,听到周围同学说“好想受欢

    迎,好想做做看”,并且用卑劣下流的眼神看着女孩子的时候,虎尾最初根本无法理解。但是,随着和周围人交谈的深入,原以为已经看穿女

    生真面目的虎尾,也不禁开始怀疑——难道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女

    生们有着什么超乎自己想象的秘密吗?

    班里有一个人说:“其实,只要有车,就能轻而易举地钓到女孩子

    哦。”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齐声叹气:“车啊……”

    明明是个不怎么样的家伙,只不过是因为有车,太不公平了。虎尾

    感到怒火中烧,可又羞于暴露,只好装作很有经验的样子微笑着

    说:“嗯,也许是吧。”

    还有人说:“而且啊,如果在车里做的话还能省下酒店钱,真不错

    啊。”

    “你也太小气了吧。”虎尾在心里嘲笑着对方,同时也想着“车震,是车震啊”,忍不住一个人兴奋得不得了。这样的想象实在太过刺激,虎尾简直无法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事情。

    所以,当听到一树若无其事地说“在车里?嗯,可以是可以啦”的时

    候,虎尾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啊,而且还离自己这么

    近。而当他看到一树那台白色的车子时,目光忍不住越过车窗,死死盯

    着座椅——就是在这儿做的啊——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心思,他一边说

    着“有车真是好啊”,一边多此一举地来回抚摸着车身。悲哀的是,虎尾

    的脑海里只能浮现出****的画面,他想,真实的场面一定会不一样

    吧。就算自己真能遇到这种机会,却又只能回想起小时候被女孩子挥舞

    着扫帚杆攻击的记忆,就连在女孩子面前毫无防备地袒露自己也办不

    到。

    因为曾祖父的葬礼,久违的亲戚们又聚在了一起。不知怎的,最后

    安排了一树开车送自己一家人回去,这让虎尾十分惊慌。自己和自己的

    父母,竟然要一同坐在曾经发生过车震的车子里,虎尾光是想象一下就

    已经坐立难安。他坚持要坐电车回家,一个人扭头就走,让其他人目瞪口呆。之后,一树问起原因,虎尾不情不愿地交待,自己是因为有关车

    震的妄想而情绪失控,一树听了哈哈大笑。

    “对不起啊,那是骗你的。在连个窗帘都没有的地方,怎么可能做

    那种事情。”

    尽管如此,对于虎尾来说,一树的白车就是性的象征。就好像白色

    硬壳覆盖着的鸡蛋,外表是人人都很熟悉的形状,里边却藏有许多让人

    搞不明白的东西。虎尾想要搞清楚的,不是打破蛋壳之后的样子,而是

    蛋壳在完好无损的状态下鸡蛋内部的形态。蛋白和蛋黄是怎样复杂结合

    在一起的,又是怎样被完美地包裹在蛋壳里,一切都像是谜。

    这些话,虎尾曾对一树说过。在咖啡店里,不知道怎么的,话题就

    变成了这个。那是跟着一树去滑雪回来,在一树家旁边的咖啡店吃早

    餐,大概是因为剥了煮鸡蛋的蛋壳,才会说起来。

    “像鸡蛋吗,原来如此。”

    一树说着,咬了一口吐司。

    “我已经敲碎蛋壳,看到里边了。”

    “里边,是什么样的?”

    虎尾想问的是,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树的回答却像是什么格言

    一样——好是很好,但是同时也知道了女孩子的无趣之处。虎尾想知道

    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那些啊,只能靠自己敲开来看看,不是吗?”

    听到一树的回答,虎尾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

    “敲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最强烈的快感只会发生在最初的那一

    次。

    “敲开之后?这个嘛,把壳再粘回去,然后再敲开来,如此往复。

    如果跟什么虫子一样,做一次就死掉了的话,说不定还更有真实感。”

    如果真的仅仅经历一次性交就死掉的话,那一定能体会到无与伦比的快感,而对于所谓的生命,也能像是自己亲手触摸过似的,拥有真实

    的感触吧。性,将既不是义务也不是玩耍,而是能让人体会自己活着

    的、唯一能留下证据的、真实的感触,一树这样对虎尾说明。

    “但是,我们是人类嘛。在第一次之后,还能无数次重复同样的行

    为。”

    虎尾却对这些毫无兴趣,固执地追问着与一树的这一番热情演说毫

    无关系的话题。

    “果然,还是第一次最好吧?”

    “也不会,每次都挺好的。但不会比第一次更好,也不会更差。每

    次都是,一直持续着相同的感觉吧?”

    说完,一树漠然地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不知道之后还有几次呢。”

    长着一张魔法师面孔的咖啡店老板,替他们把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

    水换成加了冰块的水,一树津津有味地喝起来。虎尾还有好多想问的,却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沉默地喝光了自己面前的水。

    那之后没过多久,一树就跟彻子结婚了。跟一树的那些前女友相

    比,彻子身材娇小,当她面对虎尾这种身材高大的男生时,总像是瞪着

    对方一样。虎尾在念小学的时候个子还很矮,上了初中和高中却猛长起

    个儿来。因为担心自己继续矮下去会完蛋,他悄悄做起了自己发明的伸

    展操,并埋头猛喝牛奶,也许是这些起了作用。可是,一旦身材太过高

    大,好像又成了一个不受女孩子欢迎的原因——虎尾在长得过高之后才

    察觉到这一点。也因此,对于虎尾来说,来自女孩子的告白,仍然是触

    不可及的梦。

    万人迷一树,为什么会和彻子那样的女人结婚呢,虎尾百思不得其

    解。当他去跟一树说,明明可以再选一选的时候,一树却回答:“这种

    事情是不能选择的。”

    自己这种不受女孩子欢迎的人另当别论,可是一树的话,应该还是

    有很多选择的吧,虎尾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你这家伙,以为是看着商品目录来选东西吗?”

    “啊?不是吗?”

    “怎么可能呢,这又不是去夜总会。”

    “啥?在夜总会能看着目录挑吗?”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感觉好厉害哦。就连自己这样的人也能

    随心所欲地挑选别人吗?金钱的力量真是太伟大了。

    “所以说,不是选,而是除了她就没有别人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都已经一个又一个地换过不少美女了吗?真是

    个谜团啊。如果是自己这样的人,要说没有选择,还可以理解。但明明

    是可以放开随意任选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最适合拿来装鸡蛋的容器,可不是什么桐木礼盒,更不是什么钛

    合金旅行箱,而是塑料做的鸡蛋盒子呀。”

    一树的话让虎尾似懂非懂。

    “彻子小姐,是鸡蛋盒子?”

    “总之呢,我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也想要尽可能开心地过下去。

    可能你还不懂这些,但除了想不想要、合不合适之类的问题以外,人生

    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呢。”

    一树对虎尾说了这番话之后就结婚了,并且从此判若两人。曾经的

    一树有点尖锐,看起来像是爱使坏,现在却成为了一个温厚的人,让虎

    尾觉得有些无聊。但是后来他想,也许一树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最受

    女孩子欢迎的那阵子反而是在勉强自己。

    之后,虎尾终于也迎来了自己的桃花期。加入大学的社团之后,他

    也收到了越来越多来自女孩子的邀请。起初还战战兢兢的,有一次还借

    来一树的车,生平第一次带着女孩子去兜风。不过并不是单独两个人,而是和自己有点喜欢的女孩子以及女孩的朋友一起,沿着海边兜风。听

    到女孩子们发出的欢呼声,虎尾觉得自己成为了一台装备齐全的机器,这么一来,过去被女孩子用扫帚指着的恐慌也烟消云散,他什么都不害怕了。在这之前,已经追根究底地打听过和这台车有关的故事,自己只

    要扮演一个与这台车相称的自己,一切就不会有问题。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能迎来献出童贞的机会。不知不觉地,他也

    到了不再适合整天考虑这些问题的阶段。虎尾当上了社团的干部,在打

    工的地方做上了负责排班的主任,而在研究室里也成了老师眼中的明日

    之星,为了拿出像样的研究报告而不得不把精力集中到学习上。到了四

    年级的时候,既要找工作,又要写毕业论文,还当上了毕业旅行的组织

    者,十分地忙碌。高中时代那种说点同学的黄色话题就能热热闹闹度过

    的闲暇时间已经不复存在。虽然有时还会找一树借车,却一直没机会见

    面,而听说一树住院,去看望他的时候,两人也只是聊了聊找工作的话

    题,互相介绍了几间便宜又好吃的餐馆而已。

    虎尾真正和女孩子发生关系,是在一个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时

    机。虎尾自己一直坚信,除非驾车远行,让女孩子住进能看到海景、像

    甜点一样可爱的酒店,否则对方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而实际上,第一

    次的地点却是自己的房间:完全照不到阳光,狭窄肮脏,电车开过时还

    会摇摇晃晃。和周围其他人一样,虎尾毕业后找到了份工作,但从老家

    去公司实在太花时间,他就借机从家里搬了出来。房间里从衣柜到垃圾

    桶,全是黑色,女朋友一进到房间就说:“原来你喜欢朴素的东西

    啊。”听起来并不像是挖苦。

    “我能脱袜子吗?”

    女孩问完,就真的脱掉了袜子,虎尾却感到了慌张。

    女朋友的性格颇有些无拘无束,到哪都是这样。虎尾想,即便是在

    每晚五十万日元的豪华套房里,她也一定会像现在一样脱掉袜子看着电

    视咯咯傻笑吧。

    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事后虎尾思考。虎尾把女朋友拉到身旁

    的时候,闻到了微弱的芦荟的香味。两人顺势倒在床上,抬头看窗外的

    时候,虎尾才意识到,啊,我还没买窗帘呢,然后就这样想起了一树。再说到车震的时候,一树曾经说过:“在连个窗帘都没有的地方,怎么

    可能做那种事情。”而自己现在居然要在没有窗帘的地方做这种事了。

    虎尾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窗帘”,女朋友看了一眼窗外,说:“外边是

    墙,没关系的。”确实,窗外只有隔壁大楼的茶色墙壁而已。实际做了

    之后,虎尾才明白,性是需要集中精力的事情。只有两个人参与其中,而女朋友拼尽全力投入的样子好可爱。差不多做完之后,两个人仍然抱

    在一起,躺在床上,此时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虎尾吓得呼吸都停滞

    了。切换到电话录音之后,更是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虎尾差点跳了起

    来。难不成,这是对自己离家在外、为所欲为的惩罚?僵硬着身体想要

    凝神细听的时候,母亲已经快言快语地说了:“一树,刚刚去世了。”语

    气十分客套,之后又用公式化的语气交代了守夜和葬礼的事情。

    “小树,明明才二十五岁啊。”

    像是在电视剧里念台词一样,母亲忽然哽咽起来,随即挂断了电

    话。

    两个人不知所措地盯着电话,女朋友先开口了。

    “你要不要回一趟家?”

    “嗯,但那只是表哥。”

    虎尾说。只是表哥,所以呢?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女朋友看着呆滞的虎尾,站起来说:“总之,先吃点东西吧。”在厨

    房里她看到了速食面的袋子,问虎尾“吃吗”,没等虎尾回答,就用单柄

    小锅烧起热水来。虎尾也行动迟缓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塑料盒子

    里拿出鸡蛋,握在手里,直挺挺地站着。女孩从他手里接过了鸡蛋。锅

    里已经放好了面,女孩那涂了春天般色彩指甲油的手指麻利地动着,把

    鸡蛋漂亮地打了进去。蛋白像轻飘飘的蕾丝一样逐渐凝固,正这么想

    着,转瞬又凝固成了白云的样子,而蛋黄一下就看不见了。

    虎尾回头看着自己刚刚待过的房间,发现脱下来的衣服还保持着刚

    脱下来的样子,自己身上只穿着内裤而已。而女朋友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穿好了衣服,一边说着“不穿衣服,不觉得冷吗”,一边找着能装速食

    面的碗,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应该没有吧”,又开始找起了胡椒。什么都

    没找到,没办法,只能直接把单柄锅端了过来。

    用杂志垫着锅子放到虎尾面前,女孩说“对了,筷子”,又四处找起

    了筷子。说着“还得喝水吧”,于是把瓶装水也拿来了。

    “小大的那份呢?”

    小大是女朋友的外号。因为女友的名字“大崎朋子”里有一个大字,所以在大学的社团里被称为小大。

    “我不吃了。快吃,要凉了。”

    虎尾从锅子里吸着拉面,小大看着他。虎尾刺破鸡蛋,浓稠的蛋黄

    流了出来,在汤上漂浮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沉了下去。等到虎尾意识到

    的时候,自己已经哭了。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看着他的小大,抱住了他的

    头。虎尾一边哭,一边想,果然是芦荟的香味啊。真想告诉一树啊,原

    来是芦荟的香味,一想到这,虎尾哭得更惨了。

    彻子的丧服不是和服。尽管远在老家的母亲,特意给她带来了一整

    套的和服和草鞋,连配套的手包都带来了,彻子却坚持不肯穿,而是找

    殡葬公司借来了黑色的连衣裙。虎尾说,彻子可真顽固啊,彻子恶狠狠

    地说:“那套和服,是在一树住院以后才慌慌张张赶制出来的。”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说:“顺便还给她自己新做了一套

    呢。”

    彻子的母亲身姿端正,丧服的白色衣襟格外显眼。彻子看了她一

    眼,特意对虎尾做了个不屑一顾的表情。

    虎尾虽然在葬礼结束之后得到了一树的车,但是,女朋友小大是个

    坚持步行的人,车子也就派不上用场,一直闲置在老家。母亲一直为此

    抱怨个不停,作为赎罪,每次回家,虎尾都会开车带着她去超市。单凭

    这种使用频度,车子的状况理所当然地越来越差。而保养一次就要花掉很大一笔钱。尽管这样,虎尾也不想去申请报废。

    当大家都快忘掉一树的车子的时候,虎尾接到了彻子的电话。

    “把车处理掉了吗?”

    虎尾一拿起电话,彻子就单刀直入地问道。

    “没有,还在我家放着呢。”

    “真的?你还留着呢?听我说听我说,车里是不是有个雪人啊?”

    “雪人?”

    “雪人形状的玩偶,是不是挂在车里呢?”

    确实,仔细一想,后视镜下边的确挂着一个踩着红色滑雪板、圆滚

    滚的雪人。

    “嗯,挂着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彻子在电话那头大喊起来。

    “挂着呢!他说挂着呢!”

    好像不是在对虎尾说话,而是在向义父这么喊着。义父也同样大声

    回答了什么,彻子转向虎尾,急切地问:“能把它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

    “那我去找你拿!”

    从彻子家到虎尾家,距离并不算远,但中间需要转车,得花上一点

    时间。

    “我拿去给你吧,开车过去。着急吗?我下周六有空。”

    彻子在电话那头小声地跟人商量着什么。

    “来吧,来吧,义父也说想见见小虎呢。”

    彻子的声音和葬礼时听到的不一样,不慌不忙的,又很开朗。原

    来,她是这样的人啊,虎尾怀着些许意外的心情定下了见面的时间。

    彻子和义父在家等着虎尾,等他一踏进玄关,就带他来到客厅,招

    待他在摆着味噌关东煮的餐桌前坐下。两个人介绍说,关东煮用的是名

    古屋的做法,红味噌里炖了鸡蛋、魔芋、白萝卜、豆腐和牛筋。“从网上就能买到。都是用塑料袋分别装好的,放进锅子里热一热

    就能吃了。”

    彻子一边翻出味噌里边埋着的白萝卜,一边向虎尾说明。

    “我们俩啊,吃到最后就把鸡蛋切开,放在饭上边,再加上点儿味

    噌来吃。”

    义父笑嘻嘻地补充道。

    虎尾被两个人盯着,在空调几乎没起作用的房间里满头大汗地把白

    萝卜放进嘴里,呼着气说“真好吃”。彻子和义父这才像是放下心来,也

    开始依照各自的习惯吃了起来。

    “啊,对了。”

    趁着还没忘,虎尾从口袋里掏出雪人的玩偶放在了餐桌上,彻子和

    义父立刻停下了筷子,“哇”地大叫着轮流拿起玩偶打量。

    “好怀念啊!就是这个。”

    “哎呀,太感谢了,真的太感谢了。”

    这时,话题追溯到了一树的高中时代。看到眼前的两个人因为这么

    一个小小的玩偶而变得如此兴奋,虎尾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白跑。虽然

    跟自己想过的方式不太一样,但也算是好好地报答了一树。

    虎尾说要回家,义父和彻子一起送他走到门外。

    “下次坐电车来吧。”

    义父因为没能跟虎尾喝上一杯而显得十分遗憾,接连说了好几次。

    “好。”

    “不过,你把这车保养得不错嘛。”

    义父一边抚摸着车身一边说道。

    “这车,已经是个老婆婆了啊。”

    听彻子的话,义父很惊讶。

    “什么?这车是女的吗?”

    “当然,而且是非常贤惠的女人。”“不对不对,明明是个年轻男人。就算从外形来看,也应该是男

    的。”

    对于车,彻子有彻子的意见,义父有义父的意见,并且都如此鲜

    明,真是奇怪。

    而虎尾对于这台车,也有着用语言也无法表达的情感。

    “下次来吃炸串、喝啤酒啊。”

    分别的时候,义父这样说着,和彻子一直目送着一树的车离去。

    小大在一家规模很小的出版社找到了工作,听说她在那里也被称

    为“小大”。她是一个从来不会随随便便发脾气、闹别扭的女孩子,买起

    东西来也很爽快。从来不会因为冲动而买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回家。和她

    那不拘小节的样子相反,小大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是不错的结婚人选,开始挑选房子和婚礼会场。

    一天,虎尾收到了小大的短信:“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房子。”他回

    复:“好,先一起去看看吧,别一个人轻易下决定。”接下来的周六,两

    个人一起去看了房子。那是一个新建的公寓,无论是到虎尾的公司还是

    到小大上班的出版社,交通都很便利,窗外景色不错,房间的通风也很

    好。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也差不多能够申请贷款。本来两人都欢天喜

    地的,可是当虎尾说出想连停车场一起买下来的时候,气氛就急转直下

    了。如果要购买车位的话,需要再加四百万日元——听到这些,虎尾看

    了看小大,对方面无表情,也没有点头。小大应该平时就从虎尾的妈妈

    那里听了不少“明明不开,也对一树的车子宝贝得不得了”的话。回家的

    路上,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买停车位。”

    小大既不发脾气也不闹别扭,同时也毫不妥协。说了不买,就绝对

    不买。女人真可怕啊,虎尾感叹。自己家里的另外一个女人——虎尾的

    妈妈——也一直吵着“我要种花啊,阿一的车子差不多了就处理掉吧”。

    明明当初曾经在电话留言里声泪俱下地说什么“阿一才二十五岁啊”,近来还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一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奇怪的宗教团体才会宣扬

    的东西,“一直留着那种东西,阿一是没办法成佛的”,快把人给逼疯

    了。

    “这个公寓很抢手,建议您尽快作决定。”地产公司的销售隔三差五

    就恭恭敬敬地打来这样的电话。但,从那天起,小大既没有给虎尾打过

    电话,也没有发过短信,虎尾当然也没有和对方联系。就像两个敌人在

    互相比试耐力一样。虎尾感觉,女人的本性应该就要显露出来了。她们

    啊,总是会抓住你犹豫不决的那个瞬间,挥舞着扫帚柄冲过来。房子也

    好,婚礼也好,自己对于小大决定的事情连一句不满的话也没有说过。

    这次只是提了提停车场,怎么能对自己露出那种态度呢?至少也要问问

    自己的理由,听听自己的感受,不是吗?虎尾至今都对一树的事情避而

    不谈。他害怕换来对方一句“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啊”或者是“所以,为什

    么要拘泥于那种事情呢”,然后就这样被无视。

    虎尾想,说不定,已经没办法结婚了。这时,电话响了。打来电话

    的不是小大,而是义父。

    “前阵子不是说,要吃炸串喝啤酒嘛,什么时候来啊?”

    夏天里吃什么关东煮,冬天里吃什么炸串加啤酒啊。

    “我做的酱料特别好吃!”

    听到义父滔滔不绝地自夸,虎尾只好答应下来。

    虎尾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义父家,义父和彻子果然跟上次一样,不容

    分说地拉着他坐下,先简单说明了一下酱料,接着就把炸串放进虎尾面

    前的油锅里炸成褐色。

    “怎么了,怎么才吃这么一点?”

    在义父眼中,虎尾仿佛还是个高中生,他一边说着“年轻人多吃

    点”,一边把炸好的串儿不停地放进虎尾的盘子里。

    彻子今天却老老实实的,麻利地递着卷心菜和味噌汤。虎尾走出客厅想去厕所,彻子也站起来跟了过去。她对虎尾

    说:“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大概是什么不想让义父听见的事情吧,虎尾看了看周围。

    “能带我去一树的墓地吗?”

    “可以是可以。”

    “然后,”身材娇小的彻子像是在瞪着虎尾一样,说道,“想请你帮

    个忙,把骨头放回去。”

    “骨头?”

    “一树的骨头。”

    彻子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糖果罐子给虎尾看。

    “在这里边?”

    彻子点点头。

    “干吗一直留着这种东西?”

    “纳骨的时候,我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就偷偷拿了一小块。”

    彻子把糖罐的盖子打开来给虎尾看。里边有一个像是糖球大小的灰

    色碎片。

    虎尾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件东西和一树联系在一起。他看了一会

    儿,抬起头来。

    “这个,要怎么办呢?”

    “就是想把它送回去,送回到墓地里。”

    昏暗的走廊下边,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一树的骨头。

    “本来是想一辈子留着它的。”

    彻子轻轻地合上盖子。

    “真对不起。”

    这句话是对一树说的,还是对虎尾说的,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

    虎尾作了决定。就让一树的车,来完成这最后的使命吧。然后就去申请报废。这可不是在迁就小大的意思。而是,最后的最后,就让彻子

    和一树的遗骨来乘坐它吧。虎尾觉得,自己把车一直保管到今天,大概

    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

    “我可以帮你。”

    “真的?”

    “嗯,真的。什么时候去?”

    听到虎尾充满干劲的回答,彻子却露出了寂寞的神情。

    “是吗,真的没问题吗?”

    虎尾离开时,外边下起了雨。义父让他拿一把伞,虎尾却一边说这

    么点雨不要紧,一边从玄关冲了出去。

    跑着跑着,虎尾回过头,看见了一树家的灯光。像是俄罗斯套娃一

    样,糖罐就装在那座房子里。然后,在那里边,安放着彻子隐藏了七年

    的小秘密。

    一树的墓地,在车程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因为是开山而造的墓

    地,路上有些陡的坡道。彻子起初还担心这台车能不能开得上去,但车

    的状态不错,天空也万里无云,气氛有点像是郊游。

    “我要先去接一个人。”

    虎尾一边向前张望,一边说道。

    “约好了,就在前边的便利店集合。”

    彻子看见一个剃了光头的大个子男人,正拿着与他身材差不多大的

    行李,冲他们招手。

    “这是深津前辈。”

    虎尾向彻子介绍道。男人亲切地向彻子点了点头,坐到了车子的后

    排。虎尾也回到驾驶座上,向彻子解释说:“想要搬动墓石,我一个人

    可没有信心。”

    彻子“啊”的一声,恍然大悟,低头向深津说道:“麻烦你了。”

    “深津前辈是我同学的哥哥,以前组过乐队。”“是嘛。”

    “哪里哪里,现在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叔而已。”

    深津用乐队周边毛巾擦了擦和水煮蛋一样光滑的脑袋。

    “这墓地,能随随便便就搬动吗?”都到了这会儿,彻子才问了这个

    问题。虎尾的视线越过后视镜,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把前辈给请

    来了。”

    “我啊,以前是和尚。”

    深津指了指自己。

    “啊,你不是脱薪族[11]

    ,而是脱寺族啊。”

    听到彻子的话,曾经的和尚笑嘻嘻地重复道:“对,脱寺族。”

    “因为骑摩托车出了事故,不能跪坐了,只好不干了。”

    虎尾补充道。

    “对和尚来说,跪坐就像性命一样重要啊。”

    人生竟然能被这么轻易地彻底改变,彻子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深津

    却满不在乎地笑着说:“脱寺族,挺好。我以后也要用这个词。”

    一树墓地所在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够远眺大海。深津就地找了个树

    丛,麻利地换上了袈裟。彻子很佩服,深津本人也自豪地说:“我可是

    在哪儿都能换衣服呢。”

    “和尚这个职业,只要有需要,任何地方都得去。所以,小孩子的

    房间也好,只有三个榻榻米大小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也好,我经常要在

    那样的地方换衣服呢。”

    换上袈裟,深津的言行举止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该怎么形容呢,看起来似乎充满智慧,或者说更值得信赖了。虎尾也有同感,开心地说

    着:“把前辈找来,感觉赚到了呢。”

    “那么,今天就来个简短的。”

    深津像是在演唱会上致辞一样说道。接着就开始诵经。虎尾和彻子

    急忙老老实实地双手合十。深津的声音,清晰而响亮地穿过寂静的墓场,两个人听着听着,渐渐地入了神,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在何方

    了。

    接着,深津不知从哪取出带子,迅速地转身束好衣袖,用与平常无

    异的声音问道:“可以开始了吗?”虎尾和彻子这才回过神来。两个男

    人“嘿哟”地低声吆喝着搬起了墓石。当墓石被一点一点地移开之后,露

    出了水泥铸成的四角形墓穴,像是地下储藏库一样。里边并排摆放着两

    个骨灰盒。

    “是婆婆!”彻子不假思索地喊出声来。那是先于一树去世的、一树

    母亲的骨灰,彻子只见过她的照片。

    虎尾说:“这个看起来比较新,应该就是一树的吧?”

    深津先双手合十,再打开骨灰盒的盖子,发现里边积存了泥水。

    “雨水竟然能渗透到这里边来啊。”

    深津说。

    “是啊,毕竟都已经七年了。”

    虎尾若有所思地探头去看。

    彻子从糖果罐里拿出骨头,放进了骨灰盒。深津表情严肃地来回看

    着两个人,提醒道:“可以了吗?”

    彻子点了点头。骨灰盒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墓石也被一点一点地

    挪动着归回原位。

    两人因为害怕磨损墓石而神经紧绷,满身大汗,深津这个穿着袈裟

    的“前和尚”的光头,也变得湿漉漉的。

    “好想冲个澡啊。”

    他难受地说。

    “要不然,就在回去的路上冲个澡吧?”

    虎尾问。虎尾有一个朋友,家里是经营情趣旅店的,可以去那里借

    个房间冲澡。

    “去情人旅馆?”深津来了兴致。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去开个斋了。”

    他嘿嘿嘿地笑了。脸上的表情,不知该说是正经还是下流。

    情人旅馆是路旁一座陈旧的建筑,从前的小孩子称它是宫殿。想必

    现在也一样吧,三个人在车里兴奋地回忆着。深津想到要洗澡,就不打

    算换下身上的袈裟了。

    “穿着这身衣服去情人旅馆,真是兴奋啊。”

    虎尾无视他那副欢腾的样子,转向彻子问道:“彻子怎么办,要在

    车里等我们吗?”

    彻子却说:“我也要看看情人酒店。”跟着他们一起下了车。

    一进房间,深津就径直去了浴室,彻子和虎尾在宽大的床上坐了下

    来。直到浴室空出来之前,两人都没什么可做的,彻子在房间里东张西

    望了一阵,很快也就看够了,她把糖果罐子拿在手里,摆弄着空罐子的

    盖子,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上。虎尾拿出手机,确认没有电话或者短

    信——果然小大还是没跟自己联系,明明自己也没有联络对方,想到都

    已经是周六了,虎尾怒火中烧,甚至想,干脆把小大从联系人名单里删

    掉算了。好,今天再等她最后一天。如果再不来找我,我就绝对要把她

    删掉。浴室传来深津放热水的声音,还能听见他哼唱着卡通歌曲。彻子

    见虎尾合上手机,一边环视着房间,一边说道:“原来情人旅馆长这样

    呀。”

    “从外边看的时候,总是把它想得很厉害,偶然进来了,才发现床

    啊椅子啊,都跟普通人家里摆的没什么两样嘛。”

    对虎尾来说,因为小时候就常常来玩,对这里的房间已经很熟悉

    了,因此没有觉得彻子的话有什么特别的,心想,也许事实就是如此

    吧。

    “坟墓里边也是一样啊。”虎尾说,“里边意外的很普通嘛。本来还

    想得挺可怕的。”千真万确。坟墓也好,情人酒店也好,都差不多。虎尾想,这感

    觉,就像是拆开礼物外边浮夸的包装纸,发现里边是非常实用的挖耳勺

    之类的东西一样。

    忽然,彻子干脆利落地把手里的糖罐扔进了垃圾箱。虎尾忍不

    住“啊”的一声喊了出来,彻子随即捡了起来:“啊,不好意思。这个是

    不可燃垃圾,扔在这里不太好吧。”

    “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扔掉它?”

    虎尾指向糖罐。“嗯。”彻子看着它点了点头。

    “啊,为什么呀?要扔掉吗?一般人不会把这种东西扔掉吧!”

    “但是,已经不需要了啊。”

    彻子说完,陷入了沉默。原来如此啊。因为不需要了,才特意跑到

    墓地来。

    “也就是说,一树已经不再被需要了。”

    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并不是自嘲的语气。

    虎尾隐约有点明白,彻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活动,才终于能说

    出这句话。一定是无数次地自问自答过。但终究得不到答案。周围的人

    已经逐渐习惯一树的离开,明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唯独自己却像个傻

    瓜一样被留在了原地。即便如此,自己也仍然不得不继续生存在这个世

    界上。自己所害怕的,并不是被周围的世界抛在后边,而是真的忘记了

    一树。如果自己真的把一树给忘掉了,那该怎么办?

    “那,能把它送给我吗?”虎尾问道。

    彻子看着虎尾,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可以吗”。

    “我有了它,就能把车拿去报废了。”

    “原来如此,丢掉大的,换成小的。”

    虎尾脑海的一隅忽然闪过小大的身影。“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说。

    “好吧。”

    彻子把糖罐递给虎尾。“彻子,没有了这个以后,你会忘掉一树吗?”

    “到死也不会忘记。”

    彻子斩钉截铁地回答。她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虎尾,不明白他为什

    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这个人,是真的不会忘记一树啊。虎尾到了这时才终于明白,一树

    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彻子。

    “哟,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深津的脸像是水煮蛋一样光滑,一边说笑,一边走出浴室,这次换

    成虎尾进去。洗澡的时候,他听见房间里不断传出彻子哈哈大笑的声

    音,还伴随着什么东西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呢?”跑出来一看,深津正独自在跟棉被搏斗着,而彻子则指着他,一

    边大笑一边说:“这个人好下流哦。”

    “他说,花了一整个高中时代才练成这套绝技呢。”

    深津正在把棉被折叠起来,再用自己束衣袖的带子扎在一起,试图

    做成一个巨大的女性性器官。

    “真是个笨蛋。”

    这次,彻子换成了佩服的语气。深津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使出浑

    身解数制作那种东西,看起来特别滑稽。

    “喂,把那个给我。”

    虎尾被深津的执著打动,不假思索地走过去按住棉被。深津像是个

    手艺人,灵巧地把角落也捆起来。

    和彻子说的一样,情人旅馆里的棉被是随处可见的棉被。带着柔软

    而令人怀念的触感。就在这一刻,虎尾意识到,无论过去还是未来,自

    己总还是会回到这里的。忽然,他无比强烈地想要见到小大。魔法卡片

    “岩井先生,好像遇上结婚诈骗了呢。”

    食堂里,偶然跟彻子坐到同一张桌子上的总务部的女孩告诉彻子。

    据说,岩井去询问了受到诈骗而损失的钱,在报税时进行申告的话,能

    不能得到补偿[12]。

    就在彻子发呆的当儿,她点的炸猪排饭已经送到了眼前,无论如

    何,先吃饭吧。她发出“咦”“哦”的声音,答应着,一边吃饭一边听对方

    讲话。等到午休结束,彻子翻开文件夹想继续上午的工作时,心里却燃

    起了熊熊怒火。

    明明死缠烂打地说要跟自己结婚,却碰上什么“结婚诈骗”,怎么想

    都太过分了。无论如何,必须找岩井当面把真相问个清楚,否则彻子自

    己的怒气根本无法平息。彻子打电话想找岩井,对方部门的人说岩井正

    出差呢,好像是去了新加坡。就连去海外出差这件事也没告诉自己,想

    到这里,彻子更生气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太方便透露呢——

    是坐在岩井旁边的女孩接的电话,她这样对彻子说道。这让彻子更加地

    怒不可遏,她拿出为了应付特殊情况而藏在抽屉深处的、装有六颗高级

    巧克力的盒子,冲进了茶水间,等到反应过来,已经站在那儿把巧克力

    全都吃光了。总算觉得心情好了一点,彻子回到座位,想起刚才吃掉的

    巧克力一颗就要五百日元,自己竟然一瞬间就吃掉了三千日元,不禁吓

    了一跳,随即又难过起来。岩井的电话明明在国外也能接通,可是不管

    彻子发多少短信打几次电话,都没有得到回复。这样的事,至今为止一

    次都没有发生过。就在岩井本人不在公司的这几天,传闻也愈演愈烈,彻子就连在洗

    手间刷个牙,也能听见完全不认识的女职员在讨论婚姻诈骗的话题,而

    主人公大概就是岩井。彻子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到诈骗金

    额竟然有五百万日元的时候,差点喊出声来。一个声音说,诈骗犯都已

    经四十多岁,另一个声音很开心地扬声说道:“美魔女吗?”“岩井原来

    喜欢熟女呀。”接着传来了捧腹大笑的声音。

    彻子再也听不下去了,同时,对于搞出这种传闻的岩井十分气恼。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子上放着一盒巧克力,包装上印着鱼尾狮的

    照片,恐怕是在机场大量购买的特产,上边贴着便条纸,写着“新加坡

    特产。岩井”,大大咧咧的字体看起来像是在笑。彻子拆开包装尝了

    尝,味道远不及被自己自暴自弃吃掉的高级巧克力。虽然巧克力是无辜

    的,彻子的怒气却在胸口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如果不向本人问个清楚,心情实在没法平复,彻子于是给岩井发了

    一条短信。

    “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岩井可能也觉得自己回了日本,已经无处可逃,很快地回复了“好

    的”,还定下了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很有名气的薄饼店。“搞什么啊,这

    家伙。”看到地址的那一刻,彻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彻子到达店外的时候,队伍大约排了十五个人。店员正喊着:“现

    在排队需要等待四十分钟。”在队伍的正中间,岩井正低着头看书。彻

    子沉默地排在队尾观察起岩井来。大概正看什么有趣的书吧,岩井时不

    时地轻笑出声。过了一会儿,差不多快排到了,岩井合上书,抬头像猫

    头鹰似的四处转头张望,终于看到了彻子。可任凭他怎么招手,彻子就

    是顽固地一动不动。岩井束手无策,只好走到彻子身边,带着不满的语

    气说:“我特意提前过来排的队,不是都白费了吗?”

    “五百万日元都没了,还好意思说这些。”

    岩井一脸吃惊:“啊?”随即支支吾吾地说,“不是五百万日元。”“那是多少?”

    “四百八十万日元吧。”

    听到本人亲口承认,彻子不禁大受打击。

    “一般人就会统称是五百万日元啊!”

    她不假思索地吼道。

    “对不起。”

    岩井像个做错了事的业务员一样,九十度弯腰鞠躬。彻子也意识到

    自己的语气确实有些过分了。

    “不用道歉啊,反正又不是我的钱。”

    然而,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显得更过分了。岩井变得无精打采的。

    “但是,那些钱原本是结婚基金。”

    岩井说完,叹了口气。

    “跟谁?”

    听彻子这么问,岩井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用奇怪的大阪腔说

    道:“当然是跟你啊,这还用问吗?”

    随后又慌忙解释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只是因为在新加坡的时候一直

    和关西人一起工作才受了对方的影响。

    “也就是说,原本准备用来跟我结婚的钱,被婚姻诈骗给骗走了?”

    “婚姻诈骗?”

    岩井一本正经地反问。

    “公司里的传闻啊,说你被熟女婚姻欺诈师给骗了。”

    “说的是我吗?”

    “当然。”

    岩井思考了一会儿,开始大声嚷嚷起来。“怎么会搞成这样

    呢?”“谁说的?”“这算是怎么回事呀?”周围的人纷纷朝这里看,感觉

    十分丢脸的彻子索性离开队伍向车站走去。而岩井,不知是真的很想吃

    薄饼,还是舍不得浪费自己花在排队上的时间,又继续在队列里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才“哎呀”喊了一声,带着仿佛要跳海的毅然决然的表情,飞奔出来去追赶彻子。一边追,一边还气喘吁吁地喊着:“搞错啦,不

    是什么婚姻诈骗。”彻子火冒三丈,她停下脚步,瞪着岩井:“那你为什

    么既不回短信也不回电话?”

    “那是因为……”

    岩井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彻子直到把话说出了口,才察觉到自己真的很生气。

    “我就是怕你会生气啊。”岩井说。

    自己的怒气被对方看穿,让彻子十分懊恼。她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

    道:“既然不是婚姻诈骗,那钱到底被谁给拿走了?”

    “这个嘛……”

    岩井刚开了个头,却又改变了话题。

    “总之,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吧。”去哪儿好呢?对了,找个能吃薄饼

    的地方吧。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岩井竟还想着这些。

    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找起了能吃到薄饼的店,好不容易终于坐下

    来,却发现店里并没有薄饼,只好点了日式松饼。

    “所以,钱到底被谁拿走了?”

    彻子向正在喝水的岩井发问。

    “其实是个小学生。”

    “小学生?”

    “好像是上五年级。”

    “为什么要把那么一大笔钱给一个小孩呀?”

    彻子惊讶得接不上话。

    “说的也是……”

    “四百八十万日元啊!”

    “就是说嘛……”

    岩井开始说了。有天下班,没能赶上平时坐的那班巴士,觉得要等待下一班太浪费时间,于是决定走路回家。走着走着,看见桥上有一个

    粉红色的什么东西在晃来晃去。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孩子登上了桥的

    栏杆,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桥下。天都快黑了,这状况看起来不太寻

    常,岩井马上觉得事情不妙,赶紧拼命冲到桥上,把小孩从栏杆上拉了

    下来。

    “那是个小女孩。”

    “是正想往下跳吗?”

    “嗯。”

    小女孩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理由。岩井把她的话拼凑

    起来,好像是被朋友威胁勒索,一开始把钱交给了对方,自己的积蓄也

    很快就见底了,对方的要求却在逐步升级,没办法只好从父母的卡上一

    点一点地取钱出来,竟把卡上的钱都给提光了。被父母发现只是迟早的

    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自己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已经无处容身。

    还不如死了算了。

    “光是问出这些,就花了我一个小时呢。”

    “然后呢,你就把钱给她了?”

    “算是借给她。已经约好了,等工作了就还给我。”

    “工作?那得是多久以后的事呀!”

    “这个嘛,可能十年后,也可能二十年后?就跟古代的复仇记一样

    吧。”

    岩井的口吻像是古装剧里的出场人物似的。

    “如果是被敲诈勒索,应该报警才对呀。”

    “嗯,但是已经跟她约好了不能告诉别人。”

    “也不告诉她的父母?”

    “因为约好了嘛。”

    “你在说什么,对方是小孩子啊。”

    “就算是小孩子,约好了就是约好了。”“她肯定还会被敲诈的呀。岩井你交给她的钱,根本就会一毛不剩

    地被那些人给拿走,绝对的。”

    “她说有了四百八十万日元,一切就能重新开始。我们作了约定,她如果再被勒索,就会以死相逼,拒绝对方。”

    “可能当时她真是那么想的,可是一回到学校还是会打回原样呀。

    根本就是一时的感情用事而已。”

    “可是我们都约好了。”

    在烤松饼甜甜的香气当中,无论说到什么,岩井都坚持回答:“这

    是我们的约定。”彻子感到十分疲惫,转换了话题。

    “那,你为什么要对借出去的钱申请补偿?”

    大概是触到了岩井的痛处,他沉着脸,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起了桌

    子上的水滴。

    “那是因为,我对那孩子还是有些担心,觉得还是应该让她的父母

    知道这件事情。”

    “这还用说。”

    “然后,我就去了她告诉我的地址,想去看看情况,结果发现根本

    就没有那个门牌号码。”

    “什么?”

    彻子的叫声响彻了整间店。

    “地址是瞎编的?”

    “可能她觉得我太奇怪,所以才没告诉我真实的住处吧。”

    “都拿走四百八十万日元了,竟然还留假地址。”

    “嗯。所以我才想去申报补偿的。可是又必须提供报警的记录。”

    “那还用说。”

    “但是如果报警呢,又觉得有点那个。”

    “四百八十万日元啊。那孩子就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吗?”

    “所以啊,肯定是觉得不妙,所以才没把住址告诉我。”彻子听到他那事不关己的语气,更生气了。

    “每天我都有留意报纸,好像还没小女孩自杀的新闻。哎,如果用

    四百八十万日元来换一个人的生命的话还算是便宜的啦。”

    岩井说完,露出一副“自己是个好人”的表情,呵呵地笑了。彻子的

    怒气也在此时到达了顶点。她从钱包里拿出自己那份钱拍在桌子上,又

    把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扫进自己的包里站了起来。俯视着坐在椅子上

    的岩井,彻子吐出一句:“我是绝对无法跟你一起生活的。”然后就向店

    外走去。

    岩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虽然慢半拍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

    却来不及转换,仍带着一脸笑意,只有眼神里流露出了胆怯。这时,店

    员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在桌子上摆好两人份的松饼,岩井于是又坐了回

    去。在这期间,彻子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店外。当来到店外的彻子回

    头时,正好看到玻璃那一侧的岩井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正在往松饼上

    浇枫糖浆。

    “什么嘛,这家伙。”

    彻子直到这次,才真正发觉自己彻彻底底地无法理解这个人。他的

    神经也实在是太迟钝了。被一个小孩拿走了四百八十万日元,就没觉得

    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吗?如果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又该怎么

    处理才好呢?那种像是做了什么好事一样得意扬扬的样子,真是太傻

    了。什么桥上啊,岩井家附近哪有什么桥啊,彻子一边痛骂一边走着,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脚下,竟然正是一座桥。每天在这上边走着,虽然明知这是桥,却丝毫没有留意过。彻子向着桥下看了看,只见漆黑

    的河流发出咕咕的声音奔涌着。在夜里聆听水流的声音,这还是第一

    次。那个岩井以为是要自杀的小学生,在听着这个声音的时候又是什么

    样的心情呢?彻子探出身体,倾听着夜里的水流声,留意到她这番举动

    的人,一个也没有。路上的行人各怀心事,快步走着。这才是理所当然

    的。彻子想,岩井竟然能留意到一个小学生呢,明明看起来那么迟钝,她忍不住在心里说起岩井的坏话来。想到正独自吃松饼的岩井,虽然觉

    得他有点可怜,但真的没办法一起生活。能在结婚之前察觉到这个事

    实,也算是幸运吧。

    彻子到家的时候,义父还没有回来,房间里冷冷清清的。不知道是

    不是因为夜里的河水让彻子感觉心灰意冷,她把家里各处的灯全都打开

    了,这时,包里响起了陌生的手机铃声。彻子慌忙取出手机,过了一会

    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岩井的手机。大概是自己刚才从店里跑出来的时

    候,误把放在桌子上的这个手机也一起扫进包里去了。来电显示是公共

    电话,应该是岩井自己打来的吧,彻子答了一声“喂”,对面却传来了一

    个女性惊讶的声音:“请问是岩井先生吗?”彻子一边后悔接了这个电

    话,一边回答道:“是的,这是岩井的手机。”对方大概没想到会有别的

    人来接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显出十分困扰的样子。“怎么办

    呢?”那副喃喃自语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稚气。彻子立刻问道:“你,是不

    是找岩井借了钱的人?”

    听到这话,对方也吓了一跳。“是的。”

    “岩井不在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警觉。

    “我们刚刚还在一起来着,是我不小心把岩井的手机带回家了。”

    “所以他不在吗……”

    声音听起来很困扰。

    “明天我们会在公司见面,有什么事情我帮你转达吧?”

    “可是,明天不行啊。我想今天就和他见一面。”

    “今天?”

    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因为明天开始我就要去参加合唱团的练习了。”

    对方的声音干脆利落,怎么都不像是要去寻死的孩子。

    “你能把岩井家的地址告诉我吗?”这么晚出门,父母不会生气吗?听到彻子的问题,对方回答:“我

    爸爸妈妈都要上班,很晚才回来。他们都很相信我的。”

    女孩强调,一定要在今天见到岩井,彻子没有办法,只好说,那我

    跟你一起去吧。她想,岩井不知什么时候才回家,怎么也不能让一个小

    孩子单独等在门口。两人约好在最近的车站集合之后,彻子挂断电话,把打开的电灯又一一关上,想到要跟岩井联系一下,继而又想到他的手

    机在自己这里。今天到底是个什么鬼日子呀!彻子感叹。她把自己和岩

    井的手机都放进包里,走出了家门。

    到了车站,彻子看见一个身穿粉红色登山装的女孩子正站在那儿玩

    游戏,就上前打了招呼。想到自己还没有告诉对方姓名,就说:“我是

    岩井的朋友。”

    女孩从游戏机中抬起头来,急忙站直身体,非常有礼貌地打了招

    呼:“给您添麻烦了。”

    “他家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七分钟左右,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出车站,女孩问彻子:“你都听说了吗?”

    “他说跟你作了约定,所以也不太肯详细跟我说。是我逼问出来

    的。”

    “原来是这样啊。”

    “从岩井先生那里借来的钱,起作用了吗?”

    听到彻子的问题,女孩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话:“我是个挺令人讨厌的人。”

    彻子看着女孩的脸。

    “所以,朋友的个数是零。”

    女孩说完笑了起来,那是自嘲的笑。

    “跟我接近的人有很多,但全都是没法信任的人。”

    “没法信任?为什么没法信任?”彻子问道。

    “所有一切。”女孩说。“明明嘴里说着永远都是朋友,可一旦发现自己会吃亏就躲得远远

    的。”

    “吃亏?吃什么亏?”

    “就是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会吃亏啊。好比说,和某个人交朋

    友,如果对方身上没有那种会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的好处的话,就不再

    跟对方交往了。”

    看到彻子脸上疑惑的表情,女孩说:“所以,我啊,时不时地就会

    从朋友的钱包里拿一点钱出来。”

    彻子大吃一惊,女孩嘻嘻嘻地笑了。

    “趁着对方去上厕所的时候拿走一千日元之类的小钱,等她回来了

    就故意大惊小怪地说自己的钱不见了,可能你的钱也被偷了哦,赶紧看

    看钱包。”

    “这可是犯罪呀。”

    “但是,大家都没发现是我做的哦。”

    女孩说到“大家都没发现”时,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些落寞,但随后

    又恢复了原样。

    “所以,我做了好几次。后来,大家渐渐觉得我有点可疑。那是肯

    定的啦,但是又没有证据。所以后来呢,我就被一点一点地孤立了。”

    女孩子说到“被孤立”,听起来像是很开心似的。

    “和我在一起,就是会吃亏。”

    她斩钉截铁地说。

    “那,像我这样陪你走到岩井家,也吃亏了?”

    “是呀,你为了我花费了时间和劳力,这些都是损失。”

    “这算不上什么损失。”

    女孩用嘲讽的语气说:“骗人。当然是损失,绝对是损失。这个时

    间拿来打工的话还可以赚钱。”

    也许是吧。但是,即便是缺钱,彻子应该也还是会选择请假陪她一起去找岩井。

    “会陪你一起去,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

    岩井所住的公寓出现在了视野里。那是随处可见的七层高的褐色建

    筑物。岩井不怎么买东西。所以不管过了多久,房间里都没有什么变

    化。

    “还有就是,希望岩井不会受到伤害。”

    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少许。

    “岩井先生啊。”

    “你告诉他的住址是假的,他发现了以后很震惊。”

    “那倒是。”

    即便如此,女孩仍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被勒索的事,也是骗他的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放暑假之前。我因为害怕被朋友们孤立,就听她们的话把钱给了她们。”

    但最后还是被父母知道了。父母逼问她,钱都花到哪儿去了。之前

    明明说自己的钱自己好好管理就行,都是谎话,笨蛋才会相信。女孩

    说。

    “把被朋友勒索的事情告诉父母之后,转眼就发生了好多事。”

    那些勒索她的孩子们,一看事情败露,立即慌慌张张地抽泣起来,样子难看极了。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害怕那些人,女孩不屑地说

    道。

    说起这样的话题,女孩有点兴奋,她停下了脚步。彻子也停下脚步

    回头,看到女孩从包里拿出了大小和两本书差不多的纸包。

    “能帮我把这个还给岩井吗?”

    纸袋上印着银行的名字,比自己一直在自动取款机上用的信封要大

    好几倍。原来银行给高额存款用户准备了这么大的纸袋呀,彻子感叹。

    “不,这么一大笔钱。你自己拿去还给他。”听到彻子的回答,女孩的目光落在纸包上。

    “也对。”

    “你那时候,真的想跳桥吗?”彻子问。

    女孩点了点头。

    “是嘛。”

    彻子回想起今天看到的黑黑的河流,轻声说道。

    “夜里的河,声音还挺大的呢。”

    “对,好像那种‘咕咕’的声音。”

    “如果街上的声音也消失的话就更明显了。”

    彻子想起了前阵子义父说过的小钢珠店的事。到了关店的时间,大

    厅里只剩下“轰”的像是河流似的声音。热闹的灯光和音乐一旦停止,就

    只能听见小钢珠在机器里流淌的声音,这才惊觉,自己居然一直待在这

    种杀气腾腾的地方。所谓活着,大概也是那种感觉吧。大家因为知道这

    一点,所以才会穿得漂漂亮亮的,吃好吃的东西,开心地笑着度日。要

    是少了这些徒劳的装饰,人生或许会因为艰难和寂寞而无法继续下去

    的。

    彻子想着这些,正在发呆的时候,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

    “岩井先生,那时候给了我魔法卡片呢。”

    “魔法卡片?”

    女孩从钱包里拿出两张名片给彻子看,那是岩井在工作时所使用的

    印着公司标志的名片。上边用红笔潦草地写着“魔法卡片”四个字,两张

    卡片上还分别写着“中”“弱”。“还有一张写着‘强’的卡片,被我用掉

    了。”

    “啊,所以是强、中、弱三张。”

    翻到背面,“中”上边画着两颗星,“弱”上边画着一颗星。“强”上边

    应该画了三颗星星吧。

    “他说,在人生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使用这三张卡片。”岩井还说什么这不是骗人的哦,说什么这是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卡

    片,交给了女孩。

    “我当时想,这个人简直把我当成傻瓜在耍嘛。所以,我就拿出写

    着‘强’的卡片,让他借给我四百八十万日元。”

    彻子心想,岩井肯定大吃一惊吧。女孩也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笑出了声。

    “人在惊讶的时候,眼睛真的会缩成两个小点呢。他那个时候,眼

    睛真的变成了两个小点。”

    据说岩井当时目瞪口呆,用发疯般的声音重复着四百八十万这个数

    字。

    女孩当时想:看吧!一旦发现要吃亏,这个人一定也会趁早溜走。

    “如果岩井当时走掉了,你会想要跳下去吧。”

    彻子低声说。女孩沉默不语。

    “如果我死了,会是爸爸妈妈的损失吗?”

    她嘟哝了一句。

    “不,那是你自己的损失呀。”彻子说。

    “啊!你们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女孩指着彻子。

    岩井当时也说了一样的话。

    “是吗?说了同样的话吗?”

    岩井说完这句话以后,又说,知道了,后天早上七点到这里来,两

    人就分开了。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岩井先来的,还悄悄地准备了什么东

    西。当女孩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他慌忙将矿泉水倒进了便利店装关东煮

    的纸碗里,瞬间腾起了一股白烟。

    “是干冰吗?”

    彻子吃惊地问。

    “对,好大一块呢,烟怎么也停不下来,两个人因为害怕警察会过来都着急了,可好笑了。”

    结果,怎么等,烟也停不下来,岩井一边胆怯地说着要是烧伤了可

    怎么办呀,一边用手帕包住干冰取了出来。

    “烟雾当中,露出了四百八十万现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女孩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拒绝那么多钱,只好

    编了个假地址。

    “是嘛,原来如此啊。”彻子说。

    “但是,我觉得好厉害。”女孩用认真的表情说,“人类可真是太了

    不起了。”

    两个人看着岩井所准备的、装着现钞的纸袋。女孩把纸袋的开口朝

    向彻子,给她看里边一捆一捆的纸币。彻子叹了一口气。

    “搞什么呀,这个人,真是的。”

    看到实物,彻子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岩井这个人的身上可能真的

    有一些了不起的地方。公寓的窗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岩井的人影正在反

    复地做着同一个动作。好像是在做拉伸运动。可能是因为吃了太多的松

    饼而感到罪恶吧。

    “就是那个房间。”

    彻子指向映着岩井身影的窗户。

    “我去还给他。”

    女孩把银行的纸袋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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