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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点的深夜咖啡店.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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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点的深夜咖啡店,这是一本全新的治愈人心暖心之作,同时也是一本献给迷茫却不放弃希望的人深夜治愈小说,阅读完此书你会获得许多敞开心扉的心情。

    简介

    这是一家在地图上无法被搜寻的神秘咖啡店,只在深夜营业,每当深夜来临时,开始上演一幕幕温暖人心的故事。

    受伤的和迷茫的人都因为意外来到这家深夜咖啡店,店长查尔用和善的言语和美味的料理治愈他们受伤的心。为被提名为提前退休候补行列的40岁职业女性提供“春天的砂锅煮”;为不爱吃饭的中学男生提供“金色米面包”;为在工作上看不到梦想的的青年作家提供“世界女王沙拉”。

    打工族的职场焦虑、初中生自以为是的成长烦恼、破产老板的失意人生……每一个来到这家深夜咖啡店的人,都被暖烘烘地治愈,在这里迎来一天的好心情!而那些受到过查尔帮助的人,在查尔抱病倒下的时候,他们带去了食材,为她提供了一道充满了感情的“除夕夜降临节汤”。

    图书作者信息

    古内一绘,日本东京人。毕业于日本大学艺术系电影专业。2010年,凭借《银色的美人鱼》一举获得“第五届POPULA出版社小说大奖特别奖”,被同获特别奖的著名作家滨口伦太郎评论为“非常优雅、可爱的人。”现在除了写作,还是活跃的中文翻译家。

    目录预览

    chapter 1. 春天的砂锅煮

    chapter 2. 金色米面包

    chapter 3. 世界第一的女王沙拉

    chapter 4. 除夕夜的降临节汤

    图书精彩

    被簇拥着挤出末班电车走下站台的时候,雨势变得愈加猛烈。本想着樱花终于开了,可还没抽出时间好好观赏,就起了狂风暴雨。连续几个晚上都冷得让人想裹上羽绒服,就好像又回到了冬季。

    “糟透了……”城之崎塔子嘴里又嘟囔起了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遍的牢骚。

    走出检票口,狂乱的雨点吹打着脸,光是不让雨伞被大风吹走就得拼尽全力。

    真是,糟糕透顶。

    不管是天气,还是公司,情况都不怎么好。尽管如此,自己跟前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这已经是她第四天被硬塞进末班车了。

    突然,塔子感觉脊背凉飕飕的。她停下脚步,一瞬间,眼前忽地一暗,全身的血液像打着漩涡的潮水一样退去。

    糟糕!是贫血。

    塔子竭尽全力睁大双眼,想赶紧把意识的闸门关上。

    总之,得先试着迈出双脚。

    可越是这么想,身体的重心就越发不稳,步子也开始踉跄起来,塔子最终还是弯下腰,蹲在已积有水洼的柏油马路上。她感觉脑袋昏沉沉的,连眼睛都没法好好睁开。

    二十三点的深夜咖啡店截图

    目录

    封面

    说明

    Chapter 1 春天的砂锅煮

    Chapter 2 金色米面包

    Chapter 3 世界第一的女王沙拉

    Chapter 4 除夕夜的降临节汤

    谢辞

    主要参考文献

    读书人都会关注的

    公众号:众乐读书封面说明

    本书是全新发表的故事作品。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

    件等,无任何关联。Chapter 1 春天的砂锅煮

    被簇拥着挤出末班电车走下站台的时候,雨势变得愈加猛烈。本想着樱

    花终于开了,可还没抽出时间好好观赏,就起了狂风暴雨。连续几个晚

    上都冷得让人想裹上羽绒服,就好像又回到了冬季。

    “糟透了……”城之崎塔子嘴里又嘟囔起了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遍的牢

    骚。

    走出检票口,狂乱的雨点吹打着脸,光是不让雨伞被大风吹走就得拼尽

    全力。

    真是,糟糕透顶。

    不管是天气,还是公司,情况都不怎么好。尽管如此,自己跟前的工作

    还是堆积如山,这已经是她第四天被硬塞进末班车了。

    突然,塔子感觉脊背凉飕飕的。她停下脚步,一瞬间,眼前忽地一暗,全身的血液像打着漩涡的潮水一样退去。

    糟糕!是贫血。

    塔子竭尽全力睁大双眼,想赶紧把意识的闸门关上。总之,得先试着迈出双脚。

    可越是这么想,身体的重心就越发不稳,步子也开始踉跄起来,塔子最

    终还是弯下腰,蹲在已积有水洼的柏油马路上。她感觉脑袋昏沉沉的,连眼睛都没法好好睁开。

    也许自己被别人当成了醉醺醺的酒鬼,不管是谁,都只当没看见似的从

    她旁边走过。

    “你怎么了?”从头顶上传来一个稍显沙哑的声音,吹打在身上的雨点也

    突然间停了。

    自己的雨伞早就滚落在地,被风吹走了,应该是有人撑伞替自己挡了

    雨。塔子抬头看过去,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双高跟鞋和一条长裙的裙

    角。从鞋子的尺寸来判断,大概是位身材高挑的女性。

    塔子努力地撑起脑袋向上看,可与之相反地,意识一落千丈般向下沉沉

    坠去。

    “是贫血啊。好吧,你就到我那边稍微休息一会儿吧。”被“粗壮”的手臂

    突然拉起,塔子吃惊地哆嗦了一下。

    “没事的,你放心吧。”被那充满安全感的女性手臂抱在怀里,塔子紧绷

    的心弦也随之放松,原本全身勉强硬撑着的意志也一下子松懈下来。“喂,你打算怎么办?”

    塔子稍微扭动了下身子,想把回响在脑海中的声音挥散。

    平时明明就没有什么交流,就不要在这种时候,一个劲儿贴过来搭话

    了。现在,我就想睡觉。

    “我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好歹你也是名单里的人呀。”

    对着坚持不理睬到底的塔子,同期进公司却从来没在同一个部门工作过

    的同事喋喋不休。

    “说起来,城之崎,以前你和人事部的村田女士在同一个部门工作过

    吧?”

    村田?是指村田美知惠吗?

    “我说,你能在村田女士面前稍微介绍介绍我吗?”

    塔子刚想回头对他说少在那儿开玩笑,突然像从某处“哐当”一声掉下来

    一样,瞬间恢复了意识。

    塔子回过神来,用手按着太阳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感觉很贴肤的单人

    沙发上,身上还盖了一条薄毯子。

    这里是……她倚着沙发的靠背直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根蜡烛所发出的摇曳烛光。

    巴厘岛宫廷音乐Gamelan Degung的曲子静静流淌着,小小的黄铜青蛙摆

    设,把插着香的小碟子高举在头顶。

    “哎呀,你醒啦?”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沙哑嗓音直击耳膜。

    想起来了。

    自己出了站台后没多久,突然贫血发作,有位好心的女士帮助了她。

    塔子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源头,瞬间茫然了。

    一时间,她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张化装舞会的假面具幽幽地浮在昏暗的

    柜台深处。

    脸被涂得惨白,眼线就好像是用蜡笔画上去的,每次眨眼,假睫毛就好

    似会发出声音,那张光润鲜红的嘴唇让人不得不联想到达利的红唇沙

    发。

    还有那顶飘动着的亮粉色波波头假发,怎么看都活脱脱像是把这些东西

    杂乱地拼裱在一起的画框。

    塔子惊得目瞪口呆,“假面人”缓缓地从柜台深处露出修长的身材。

    “一直到刚才,雷声都好厉害,真的是春雷滚滚呢。”长裙的裙角飘逸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的个子

    非常高,粉红色的头顶感觉都快碰到房梁了。

    等那人来到塔子身旁,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女的——而是男

    扮女装。

    “感觉好点了吗?”

    脖子上围了丝巾,穿着装饰有好多花边的酒红色长裙,那身姿就仿若是

    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

    “这是不含咖啡因的姜汁茶,喝点暖暖身子吧。”

    这个身材高大的“女装男子”把带盖的马克杯递给惊讶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的塔子。

    仔细看他的脸后才发现,浓妆艳抹下还是能窥见那即使想隐藏也没法完

    全隐藏的——中年男人的粗糙感。

    在层层白粉的遮盖下仍能隐约看到淡淡的胡楂儿,让人不得不感慨即便

    是化装舞会上的“华丽假面”终究也还是现实中的普通人。

    “难道,你是第一次见到‘异装皇后’?”被塔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女装

    男子”微微轻笑出声。

    异装皇后?当然,关于那些人的存在她并不是没有听说过。

    可对于塔子来说,那些人平常都只存在于像是电视、电影和综艺节目等

    媒体中。至少,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戴着粉色波波头假发、化着浓妆

    的大男人会出现在与自己日常生活相接轨的地方。

    “怎么了?我可没有放什么毒哦。”

    塔子终于回过神来,打开马克杯杯盖,一股轻盈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

    她战战兢兢地把嘴凑近马克杯的杯口。

    抿了一口后,温热的茶水顿时浸暖全身。除了最开始美味的口感之外,还可以寻到生姜的辛辣风味,以及肉桂那若隐若现的自然芬芳。

    “看来,这杯茶非常合你的胃口呢。”

    始终在一旁看着塔子反应的“异装皇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我还有事情要去忙,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说完,“异装皇

    后”撩起裙角,向柜台深处走去。

    塔子留在那里,手捧着马克杯取暖,呆呆地愣了好久。

    藤制的椅子、古风式样的竹制桌子、鸟笼形状的灯罩……

    回过头来再好好打量的话,这间屋子装修得还真有亚洲那些隐居度假村酒店的风格。

    在如此隐秘的地方,陶醉在Gamelan Degung那如同典雅摇篮曲般的音乐

    里,突然有种白天的情景全都形如虚幻的错觉。

    “我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好歹你也是名单里的人呀。”

    可是,白天和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之间那段令人记忆犹新的对话,突然鲜

    明地浮现在塔子脑中,一下子让她愕然失色。

    今天,塔子工作了二十年的大型广告代理公司发布了征集自愿离职员工

    的通知。

    大家都知道“迟早会来”的这件事情,虽然传闻已久,可真的被公开后,公司内的人心动荡比预想的还要厉害。

    征集对象为四十岁以上、进公司十年以上的骨干员工。塔子也在征集对

    象之内。

    “这绝对是对元老级员工的一场大屠杀。”同期同事发着牢骚。

    塔子工作的这家公司,原本人员流动性就很大。

    一边是在工资条件相对来说比较优厚的时期进入公司的元老级员工,一

    边是条件每况愈下却还是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待遇给忽悠进公司的中途加

    入的员工,他们之间所存在的待遇差,可以说是一直以来大家在背后谈论的一大“问题事件”。

    “也就是说,管理层决定把这个分歧按他们自己写的剧本来进行矫正是

    吧?什么提早优惠离职啊,说得倒好听,不就是变相裁员吗?不管公司

    把退职金给我乘以多少倍,往后让我怎么养家糊口啊?”

    回想起同期同事的抱怨,塔子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而且居然还拜托她去跟村田美知惠交涉……

    这使她越发深切地感受到,男性员工对女性员工的认识似乎真的只停留

    在表面。

    说不定这个同期同事,很可能到现在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在塔子心目

    中,美知惠是个“好前辈”呢。

    塔子努力清除掉脑中的杂念,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现在还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除此之外,就算想破脑袋也无济于事。

    当“异装皇后”再次从柜台深处走出来时,塔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深

    深地鞠了个躬。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没事啦,有困难的时候大家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就算想在这里休息一晚,也完全没问题。”

    “不用了,我家就在这儿附近。”

    塔子郑重诚恳地谢过“异装皇后”给予的无微不至的关怀,然后就此告别

    了。

    拿上自己被风吹跑后似乎被“异装皇后”捡回来的雨伞,她走出玄关。刚

    刚雨还下得那么滂沱,现如今已停歇,云团围绕在皎洁的下弦月四周,以迅猛的速度穿驰而过。

    塔子回过头才发现,这座独户房还有个小巧的院子,就跟古时的民宅一

    样。

    在院子正中心,能看到山茱萸上星星点点的白色花簇。树下丛生的杂草

    里,凤尾草和姑婆芋生长繁茂,使人感觉宛如置身南国庭院里一样。树

    荫丛中,毫不讲究地随便放着一块钢制的小看板。

    看板上面能看到写着“MAKAN MALAM”。

    塔子去过几次巴厘岛,所以知道那是印度尼西亚语。

    “MAKAN”的意思是吃饭,“MALAM”指的是晚上,合起来也就是“夜

    宵”的意思。

    塔子盯着发光的钢制看板看了好一会儿。它的意思是指目前还在经营,还是说只是昔日营业后留下的纪念品?

    不管是哪一种,在商业街的小巷深处居然会有这样的地方,迄今为止她

    真的是从来都没注意过啊。这种感觉就像一时间误闯进奇妙的世界里,梦醒后又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

    塔子回头再看了一眼山茱萸,然后一边留心脚下的水洼,一边朝大马路

    走去。

    ·

    第二天,公司内的气氛依旧非常糟糕。

    员工餐厅内,那些在提早离职征集对象范围内的员工围在一起,低声讨

    论着什么。

    “跟在谁的手下的话,就能留在那个位置上,就是必须在谁跟前表现一

    下。”

    各式各样的谣言和猜测四起,其中更有甚者直接露骨地蔑视同事,还有

    想巴结投靠人事部的人。

    餐厅已然成为滋生谣言的巢穴,这使塔子也不想贸然地靠近那里,只好

    去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她站在窗边,眺望着下面浜离宫的恩赐庭

    园。盛开的樱花在寒冷的空气中就像被冰冻住了。塔子工作的这家广告代理公司从汐留建立总部以来已经十个年头了,而

    就在十年前,塔子被提拔为企划小组的主管。

    之后,直属上司换了一个又一个,属下也基本上都是合同员工和派遣员

    工的轮番交替,只有她一个人在现场主任的位置上坚持到了现在。

    说得好听点是叫经历了磨炼才有站稳脚跟的今天,说得难听点也就是十

    年如一日的“万年系长”。

    不过,在平时毫无晋升机会的现状下,居然会再来一招“提早离职”的大

    绝杀,说实话,连塔子自己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城之崎——”

    Gr长指原在皮革椅——俗称“G长椅”上向后一仰,叫住了正准备回座位

    的塔子。

    “这一期的预算真的没什么问题吧?”

    指原把第一季度的预算表扔到站在办公桌旁的塔子跟前。

    “你看看,居然比上一期还要多。”

    虽说这男人是从银行业转行到这里来的,但他真的连数字都看不懂。

    不过,也有传闻说指原因为在银行业实在混不下去,所以在这家公司做常务的伯父才不得已收留了他。

    这个开后门进来的上司长着一张狐狸脸,比塔子还要矮个十多厘米,重

    个十多公斤,可实际上,比塔子还小两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五

    岁。

    “没有问题。”

    “还有啊,现在在做的杂志企划,能顺利解决吗?”

    “应该没问题,都在进行中。”塔子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拜托了,往后会怎么样现在还不清楚,但目前现有的项目还是得好好

    解决才行啊。”指原环视了办公室一圈,悄声说道。

    “另外,刚刚着手的企划,包括今后的计划在内,你也都好好安排下。

    这方面,我是信得过你的,毕竟你可是专业级别的嘛。”

    说完指原站起身,把最近他单独来往交易、准备从零开始培养的代理店

    的名字写在了白板上,看来是打算去那里晃一圈后就直接回家吧。

    自从两年前来到这个部门,指原就独占了营业额相对比较容易提升的电

    视和网络媒体两大块,把进展最慢的纸质媒体丢给了塔子。

    杂志本身的销售额持续低迷,已经好久都接不到广告订单了。一些竞争

    对手的代理店全都在反复搞倾销,塔子也被这严酷的价格战弄得焦头烂额。

    可尽管如此,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出路。塔子至今坚信着,只要把企划做

    好,最后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肯定还是印刷在纸张上的广告。

    目前,塔子正在进行中的企划是以某化妆品厂商为赞助商,与女性杂志

    联手的合作广告。参考其他各杂志,邀请迎合读者群的女演员和模特来

    做封面,精心准备文章来进行广告推广。虽然已经连续好几天全神贯注

    埋头在校对工作里,但从赞助商和媒体的反应来看,效果还是不错的。

    余光看到收拾完行装走出办公室的指原,塔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对

    着电脑坐下。一边打开未读邮件浏览,一边回想起指原临走时丢下的那

    句略带讽刺的话。

    “毕竟你可是专业级别的嘛——”

    这算是上司对属下讲的话吗?愤怒转化成力量积蓄在敲击键盘的指尖

    上。

    同时这句话也让她认识到,原来自己对于指原来说毫无威胁可言,都能

    让他如此出言不逊。

    转职过来第二年的指原并没有在这次提早离职的名单里。就算他在里

    面,有担任常务的伯父在,他也绝对不会像一般员工那样,面对公司单

    方面的公告就寝食难安。塔子其实早就知道指原在背后取笑自己为“冰之女”,还拿她四十岁仍旧

    是单身为反面教材,吓唬那些年轻的女员工,说“发展到她那样子就彻

    底完蛋了”。

    把邮件按优先等级重新排列完,塔子深吸一口气后,关上了网页界面。

    想着要把上面记录的客户的联系方式给调出来,就在包里翻找手机,可

    一下子让她慌了神。

    平时一直放手机的外口袋内侧,塔子摸了一圈没有任何金属物体的触

    感,她紧张地赶忙探头往口袋里仔细确认。

    话说回来——

    昨天晚上,在“异装皇后”那里休息的时候,她依稀记得包被雨淋得湿

    透,因为在意里面的手机,就把它从包里拿出来了。

    本来还以为自己又重新把它放回包里了,难道说是忘得一干二净,就那

    样落在桌子上了?最关键的地方记忆却模糊不清,可也想不出其他的可

    能性。

    她立马连上网络,开始试着用当地的站名和饭店名来查找。

    搜索出来好几家店,就是没有与那家店的地址和外观相近的。

    用“MAKAN MALAM”这个关键字也试过,可结果仍旧一样。都这个年代了,网上搜索居然一点儿情报都查不到。

    看来,那里应该不是饭店,也许只是私人民宅吧。

    今晚,有个不管怎样都抽不开身的面谈会,之后还安排了聚餐。总而言

    之,只能明天一大早再去拜访一次那家古民宅了。

    就算万一没有落在“异装皇后”那里,反正也设置了严格的安全防盗措

    施,应该不用担心个人情报会被盗走。

    塔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后,切换屏幕画面,开始集中注意力努

    力看新收到的邮件。

    ·

    第二天早上,塔子请了半天假,去往站前的商业街。

    路上经过的小公园和幼儿园彼此相邻,到开园的时候,总能看到送孩子

    过来的妈妈们聚在一起的身影。对那些把自行车停在一旁站着聊得兴高

    采烈的同龄女性,塔子视若无睹,一个人朝商业街的角落走去。

    小路窄得两个人都没法同时通过,如果是第一次来的话,大概会犹豫着

    要不要进去吧。走在空调室外机和塑料桶星罗棋布的小路上,塔子感觉

    自己成了一只不断向深处探险的野猫。

    在能看到山茱萸的地方,塔子停下了脚步。眼前的景象和前些天晚上看到的宛如南国庭院的宁静景象可以说完全不

    同。

    密密麻麻镶满亮片的迷你裙,鲜红的真丝长裙,估计超过二十厘米、高

    得跟高跷差不多的高跟鞋……

    从院子到玄关,花里胡哨的衣服和鞋子感觉已经堆得再也放不下其他的

    东西了。

    这里虽然确实是家店,但看上去并不是饭店。

    舞蹈服装专门店 查尔

    今天,这块手写看板被好好地挂在了山茱萸的枝杈上。

    塔子茫然地盯着看板看了好久,不一会儿好像有人从屋里出来,玄关的

    门被打开,一时间音量巨大的室内音乐“倾涌而出”。

    “真是帮了大忙了,这样一来,这次的演出肯定会非常成功呢!”“你穿

    上这身衣服,简直就跟Yuming一样。”“哎呀!真的?”

    带着愉快兴奋的情绪、吵吵嚷嚷地从店里走出来的是一群戴着或大红或

    耀金的五颜六色各式各样假发的“女装男人”。

    每次说话时伴随着那浮夸的肢体动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虽然

    穿着打扮相同,但不管是声音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和塔子昨天晚上见到的“异装皇后”不同。

    “哎呀呀,欢迎光临。”

    注意到傻站在一旁的塔子,他们当中看上去最年轻的、顶着鲜红色长款

    假发的女装男人向她打了声招呼。

    “请……请问……”

    话说到一半,塔子被吓得停下了。极其粗犷的眼线,一双双大大小小的

    眼睛在羽毛一般的假睫毛的装饰下齐刷刷地看向自己。

    塔子又往店里面看了一眼,却瞧不见昨天那举止优雅的“异装皇后”的身

    影。

    “那个,呃……”

    见塔子愣在那儿没有任何反应,那位年轻的女装男人突然脸色大变。

    “你该不会是房地产公司新来的人吧?”

    “欸——”“异装癖军团”里一下子悲鸣四起。

    “肯定没错!居然还穿一身时髦的长裤套装。”“简直难以置信。姐姐不

    都说过很多次了嘛,这里不卖。”“你们真是太烦人了!”……

    他们光嘴上你一言我一语还不算,还从自己包里拿出纸巾或是发票揉成团,扔向塔子。

    “你……你们误会了。”

    就算再怎么反驳也来不及了,那些“异装皇后”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解

    释,只顾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消失、消失、恶灵、赶紧消失”,用力

    把塔子推出小路外。

    就算把名片给他们看,解释给他们听,他们也根本不当一回事。

    没办法,塔子最后只能把名片丢进带来的见面礼纸袋内,再把礼物硬塞

    给冲在最前面的朝自己威吓的年轻女装男人,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

    方。

    ·

    来到公司的塔子坐在电脑前陷入了沉思。

    真的没想到,晚上看上去像餐馆的那家店竟然是间服装店。而且,没想

    到竟然还是“异装癖”御用店。

    一想到今天还要再饱尝手机不在身边的烦躁不安,她的心情就很郁闷。

    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别说手机了,连电脑和邮箱几乎都还没普及,看

    来IT通信便捷的另一方面确实隐藏着无法倒退的依存性。

    总之,她想得先去办一下中断服务的手续,正当刚连上通信公司的主页网址的时候,自己的座机响了。

    “你好,我是城之崎。”

    “喂,你是不是那个贫血的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耳熟的低沉嗓音,塔子屏住了呼吸。

    “我,把手机——”

    “没事的,我替你好好保管着呢。”

    慌忙之间,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笑着打断了。

    “我听看店的‘小姊妹’说了后,就知道肯定是你。难得你特意过来一趟,我正好不在,真对不起啊,还带了小礼物过来,谢谢了。”

    “不用,前些天多亏有您的帮助。”

    “其实我也可以把手机按你留下的那张名片的地址给你寄过去的,不过

    你要有空的话,今晚要不要再来店里坐坐?”

    “不了,今天晚上加班会弄到很晚。”

    塔子想都没想就先搪塞了一个借口。上午请了半天假,攒了一堆工作要

    处理也是事实,当然也不否认那大音量的室内音乐和吵闹烦人的女装异

    装癖军团的身影一瞬间在她的脑海闪过。“不要紧的。”

    “今天晚上店也会开,所以到深夜很晚也没事。那就这样,工作结束

    后,不管到几点都可以,一定要过来拿落下的东西啊,我会等你的

    哦。”

    他单方面说完后,就顺势挂了电话,让人无所适从。

    ·

    那一天,连续出了好几桩突发性案件,结果塔子还真的跟电话里说的一

    样,接近深夜才走下附近的地铁站,一看时间,已经快二十三点了。

    塔子走在店铺全都打烊了的商业街内,那句低沉有磁性的“不管到几点

    都可以”回响在耳边。

    继续来到商业街里面的小路内,在能看到种着山茱萸的院子时,塔子微

    微叹了口气。

    山茱萸的根部竖着一块“MAKAN MALAM”的钢制看板,在深处的玄关

    附近,点燃的灯笼投射下柔和的影子。

    她犹豫不定地按下门铃后,不一会儿就传来“马上来”的回应,还能听到

    走廊上“吱嘎吱嘎”的脚步声。

    “欢迎光临。”厚重的实木门被打开,之前戴粉色波波头假发的“异装皇后”,身着宛如

    中世纪晚礼服的优雅装扮出现在她的眼前。

    “呃,深夜打扰,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快请进。”

    “不用了,已经很晚了,今天,我打算拿个手机就告辞的。”

    塔子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屋子里面看。

    到目前为止,还没听到室内音乐那吵闹的旋律,也看不到全身充满刺鼻

    香水味的异装癖军团的影子。

    “我就问一句——”

    看着心神不安的塔子,“异装皇后”径直走到她跟前。

    “莫非那天晚上你那样突然贫血,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

    被他带着稍许严肃的口吻一问,塔子瞬间支支吾吾起来,最后终于小幅

    度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异装皇后”挽起手腕,“就我看来,你应该是有阴性贫

    血症。大概是一天到晚猛喝咖啡,工作到实在撑不下去才会想到吃饭,我没说错吧?”确实,如果工作太繁忙的话,塔子一般都是把吃饭放在最末位的。

    “再加上晚上入睡困难,睡眠质量也不佳,每隔两个小时就会醒,早上

    却又很难醒过来,我说得有错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都被他说准了,塔子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之前,感觉你的手脚冷得跟冰块一样,身体感觉完全被阴气控制住

    了。”

    冰之女。

    塔子感觉仿佛听到有谁在讽刺自己一般。

    “那你……今天晚上,有好好吃饭吗?”

    看着心不在焉的塔子,“异装皇后”告诫般地问道。

    回过神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香气从店里面飘荡出来,突然间,之前

    一直没意识到的空腹感袭上心头,塔子稍稍吞了口口水。

    ·

    跟上次放的Gamelan Degung不同,这次室内静静地流淌着古典音乐的旋

    律。是长笛和竖琴所演奏的稍显伤感的曲子。塔子喝着飘着肉桂香的姜汁

    茶,坐在舒适贴肤的单人沙发上。

    “这里其实还是咖啡馆吧?”她冲柜台里面问道。

    只听到在厨房里忙碌的“异装皇后”回答的声音。

    “虽说是咖啡馆,但说实话,我们家之前都是以白天开的时装店为经营

    主体的哦。”

    因为灯光比较昏暗,上次没注意到,她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屋子角落里能

    看到堆放着白天店门口放着的那些夸张的裙子和小饰品。

    “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私人订制,只有一件呢,基本上都名花有主了。你

    坐的沙发后面放着的那件镶了施华洛世奇水晶的长裙,是要给在站前超

    市收银的大妈们参加社交舞爱好会用的。”

    原来不光是跟参加表演的异装癖们做生意啊,塔子慢慢欣赏起背后的长

    裙来。

    站前超市,塔子也经常光顾。真是连做梦都无法想象,那些头上戴着同

    样花色头巾的收银员大妈,居然会穿这种如同玛丽·安托瓦内特一般华

    丽的裙子跳社交舞。

    “值得庆幸的是,接到的订单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才拜托擅长缝纫的‘小姊妹’们过来帮忙做做针线活儿。不过,大家白天

    不是都有工作嘛,所以晚上请他们来帮忙的时候,就会随便做点儿东西

    犒劳一下他们。”

    MAKAN MALAM——所以才起“夜宵”这个名字啊。

    “一开始只准备做员工餐的,后来也慢慢开始招待来买衣服的客人和一

    些朋友,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之后也会经常过来坐坐。不知不觉间,就

    变成深夜做咖啡简餐的了。为了这个,我还特意去上了食品卫生责任的

    相关课程,拿到了卫生站的经营许可,当时真的够难的。”

    就算是像这样发着牢骚,站在厨房里忙活的“异装皇后”的声音听上去还

    挺高兴的。

    塔子透过蕾丝窗帘,眺望着隐隐约约能看见的山茱萸,突然间,心中涌

    起一种奇妙的、令人无比怀念的感觉。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一边和厨房里的人聊天,一边等料理上桌了

    呢?对自己来说,这种时期早已一去不复返,也许正是这份丧失感,总

    会使得一抹寂寥萦绕在怀念之情的周围。

    “让你久等了。”

    耳边传来羊毛拖鞋发出的声音,“异装皇后”端着料理走了出来。他把一人份大小的陶制汤锅放在桌上摆好的锅垫上。

    “这是春季时蔬砂锅煮。很烫,不要用手去碰锅啊。”

    这道料理看上去既像是用烤箱烤的芝士焗菜,又像是炖锅。

    煮透的表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烤得恰到好处的芝士编织出一张金

    黄色的网。

    “砂锅煮其实是一种北美的家庭料理,原本应该是要用壁炉来烤的。今

    天晚上挺冷的,正适合暖暖胃。”

    用勺子挖开烤焦的芝士后,能看到下面烤得软乎乎的卷心菜、洋葱和土

    豆。

    她舀起一勺子放进嘴里。

    刚放进去,唾液腺就受到刺激,耳朵下面感到一阵酸痛。

    春季时蔬温和的甜味在嘴里扩散开来,塔子情不自禁地陶醉起来。盖在

    上面的应该是马苏里拉芝士,口感清爽,咸味也很淡,不光如此,柔软

    筋道的口感还能让人品尝到一抹浓醇。

    不能喝酒的塔子在过了饭点后,经常不吃晚餐。

    深夜开着的,大多都是居酒屋或拉面店,像这些店里也没有什么菜能让胃肠不大好的塔子点。

    有一次,她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馆里吃过意大利面,但可能是用

    的油不大适合自己,刚吃完就感觉不舒服,全部吐了出来。这样的话,不吃会好受一些,所以后来她都只喝点儿浓缩蔬菜汁就去睡觉了。

    不过,塔子惊喜地发现,如果是像这种味道温和的料理,自己不管有多

    疲惫也绝对能欣然接受呢。

    “每天晚上都不吃饭工作到这么晚,你的胃肯定已经很虚弱了。”

    “异装皇后”在完全沉迷于进食的塔子的邻桌坐下,支起手臂,投来担心

    的视线。

    “不过啊,这个季节的卷心菜有很多可以调理胃和十二指肠的成分哦。

    汤的勾芡用了葛粉,葛粉可是有能让疲劳的胃部血管重返年轻的效果

    哦。”

    看来他还懂得一些料理以外的知识。

    “请问和卷心菜煮在一起的这一粒一粒的东西是什么?”

    “那个啊,是荞麦米和稗子。煮得好的荞麦米可以中和身体里的阴气,平衡体质。”

    “那用什么调味呢?”“基本上都只是用高汤和胡椒盐,因为我们这里主要是做深夜料理,为

    了不给第二天的身体造成负担,都尽量不用动物性的食材。有时候会用

    鱼来熬高汤,今天的汤底是用海带和香草熬制的。剩下的就是放些大

    蒜、芹菜等带香味的菜,味道自然而然就会出来了。”

    “材料只有蔬菜,味道居然会如此浓郁。”

    “这是谷氨酸的功劳呢,可不要小看蔬菜的美味哦。”

    “还有,现在放的是什么曲子?”

    “哎哟,关于料理的问题问完了吗?”

    脸上带着无法完全隐藏的青色胡楂儿,“异装皇后”轻轻一笑,告诉塔子

    这是德彪西的《阿拉贝斯克第一号华丽曲》。

    “在德彪西的曲子里,它和《月光》《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都算是热门

    金曲了。原版虽然是钢琴曲,但我个人比较喜欢这首长笛和竖琴合奏的

    版本。阿拉贝斯克指的是一种当时在巴黎很流行的蔓藤花纹……”

    抛开工作,和初次见面的人居然能聊得如此畅快,这对于塔子来说实在

    是很难得。

    虽然多年的公司职员生活多少也锻炼了一些交流能力,可是一直以来塔

    子并不很擅长人际关系。还是学生的时候,每次换班级,她都要为重新找一起吃午餐的同班同学而烦恼。

    缓缓流淌的德彪西音乐、美味的夜宵和身穿晚礼服宛如化装舞会的假面

    人一般健谈的博学家……

    真想就这样一直沉醉在奇妙氛围中,但是突然被打破了。

    “哎呀!冻死我了!”

    玄关的门被粗暴地打开,粗厚的嗓音响彻屋内。

    “明明都四月了,这么冷是怎么回事啊?这天是要反了吗?啊!这味道

    真香啊。‘大姐’,今天的夜宵是什么啊?”

    这个人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从走廊那边“咚咚咚”地走过来。

    在门口现身的瞬间,戴着鲜红长款假发的年轻异装癖,用挑剔的眼光看

    着坐在沙发上的塔子,然后用手指着她,“啊”地叫出声。

    “你是昨天那个房地产公司的人!非但不吸取教训,居然还闯到店里来

    了!”

    他粗鲁地扔掉头上的假发,瞬间,眼前出现了一个平头、面露凶相的男

    人。

    “你这家伙,竟然还有种在这儿吃夜宵啊!”被态度骤变的异装癖大声叱责,塔子吓了一大跳。

    “快住口,嘉达!这位小姐并不是房地产公司的人。”“异装皇后”当即对

    他喝道。

    那个被叫作嘉达的平头男顿时闷声不响了。

    “真对不起啊。”“异装皇后”回过身子,对着完全不知所措的塔子说

    道,“嘉达是我的干‘妹妹’,以前做过一段时间不良职业,有时候会管不

    住自己……”

    这个平头男,该不会还是帮忙缝纫那套玛丽·安托瓦内特式礼裙的“针线

    小妹”吧?

    “看什么看啊?!”

    见塔子一直盯着自己,男人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这家伙,心里肯定在想我是不是异装癖吧?开什么玩笑!”

    男人唾沫四溅地想要逼近塔子。

    “快别这样!”“异装皇后”立马上前将他挡住,“你给我适可而止,这位

    是我请来的客人。你闹够了的话,赶紧先把手洗干净,一样的料理,你

    的那份我也做好了。”见平头男不情愿地走开后,塔子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真抱歉啊。那孩子的警惕心稍微有点儿强过头了,相处习惯之后就知

    道他其实人挺好的。”“异装皇后”弯下身,在塔子耳边轻声说道,“不过

    啊,那孩子说的也并不是毫无道理。我们可不是异装癖,是品位高尚

    的‘异装皇后’哦。所以,你以后叫我,也请用‘查尔’这个名字。”

    “异装皇后”绽放出妖艳的笑容。

    “我每次都会做很多员工餐。以后你只要看到门口挂上灯笼和放着看板

    的时候,就可以过来光顾一下。”

    查尔对着又在发呆的塔子眨了一下眼睛后,踩着优雅的步伐向柜台深处

    的厨房走去了。

    ·

    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塔子成为“MAKAN MALAM”的常客之一。

    每次加完班走下最近的地铁站,她总是会不经意地看一眼查尔的店是否

    开着。

    那家店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又不开,全看查尔的心情。

    白天的时装店姑且不论,晚上只做消夜的员工咖啡简餐店的营业日看来

    毫无规律可循。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房子里漆黑一片的情况有,门口灯笼高高挂起、屋子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的情况也会有。

    营业的日子里,周围总是充满好闻的味道。

    塔子看到门外挂着看板,心里顿时有种安心感,摁下门铃后,查尔总是

    带着毫不做作的笑容出来迎接:“哎呀,欢迎光临。”

    但凡女性一个人在大半夜出去吃饭,多少会吸引周围一些人好奇的目

    光,而大多数情况下这也会成为某种精神压力。

    不过,MAKAN MALAM的熟客也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针线工”嘉达也好,刚认识的一位温文尔雅的白发老妇人也好,还有虽

    然彼此连招呼都没有打过,但经常会看到坐在柜台那儿读报纸的中年男

    子也好,大家都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店内默默放着古典乐或是巴厘岛的Gamelan的曲子,大家都享受着自己

    的美味夜宵,在晚上这个时间里悠闲地徜徉在各自的精神海洋里。

    查尔的员工餐人均只收七百日元的超低价格,所以塔子每次去店里,都

    尽量会买一些店里的小东西或是带点小点心过去。其他的熟客似乎也都

    会这么做。

    就算加班加到大半夜,只要看到山茱萸的深处有灯笼亮着,塔子的心里

    顿时就会轻松起来。“这个食材有什么功效,这个季节吃什么对身体比较好。”查尔那些渊博的知识听起来也非常有趣。

    吃完消夜,查尔会观察每个人的脸色,根据每个人的不同情况泡制餐后

    茶。

    化装舞会般的华丽假面上露出令人舒心的微笑,他那仔细挑选经过干燥

    处理的香草和茶叶的身影,看上去就宛如妖美的魔女。

    “你有些用脑过度了。”

    查尔一直给塔子端来的是据说有软化脑血管功效的薏米和玉米混合在一

    起的芳香茶。喝一口这种茶,感觉脑子里原本紧绷着的一部分仿佛慢慢

    得到了缓和,塔子轻呼一口气。

    这个时候,连自己还在提早离职征集对象内的事情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

    外,反而还想尝试做点儿新的企划——查尔渊博的知识正适合比较关注

    健康的高龄层媒体的口味。

    塔子一边喝着餐后茶,一边开始在手机上搜索会对这个企划感兴趣的赞

    助商,回过神来后,想到自己刚刚才被查尔叮嘱“不要用脑过度”,只能

    苦笑一声。

    不管在公司里毫无晋升机会的压力感有多大,塔子终究还是喜欢现在这

    份工作的。“要是光靠茶和食物就能把病治好的话,那还需要医生干吗?”

    不过,总有一位熟客会对查尔的养生知识不屑一顾。

    就是那个就算进餐的时候也在柜台那儿、眼睛不离开报纸、戴着一副眼

    镜、板着一张脸的中年男人。

    听嘉达说,这个男的是查尔中学时期的同学,现在是他们母校的教师,而且似乎还是年级组长。

    塔子总是不可思议地在一旁偷偷观察着:这个男人摆着闷闷不乐的表

    情,毫无乐趣地吃着查尔的料理。这个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的男

    人,虽说以前跟查尔是同学,但为什么要到“异装皇后”的店里来吃消

    夜?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包括自己在内,接近二十三点的深夜,只身一人过来吃点儿简餐

    的人们,或多或少肯定都有自己的故事。

    不知不觉,塔子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

    ·

    第二周,是从每月一次的干部会议开始的。

    从靠近浜离宫恩赐庭园的玻璃窗那儿连续不断地传来嘈杂的喧闹声,指

    原站在白板前面继续着他的报告。“这一期的预算,电视通信、网络和纸质类产品预计都能够百分之百达

    成。”

    指原向那些董事出示的《营业额报告书》,是塔子昨天晚上整理的。他

    还特意吩咐塔子要根据不同媒体,把担当责任人的名字列进去。

    把重点放在营业额上的话,自然而然单价高的电视通信和网络媒体的比

    重就会变大,相对地,纸质媒体的比重就会变小,就会让别人觉得,这

    资料上企划小组营业额的四分之三都是指原担当的部分。

    用得着这么幼稚地显摆吗?公司Gr长的职位真的就让他那么无法知足

    吗?塔子受不了他如此虚情假意,转头望向窗外。

    “城之崎主管。”

    好不容易熬完持续了一个小时的报告会,刚走出会议室,塔子就被同一

    小组的森纪实子喊住了。

    “主管,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在乎吗?他那样太狡猾了。”

    走进员工餐厅,纪实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个没完没了。

    “他那种说法,会让别人觉得你好像什么事都没做一样。”

    纪实子突然降低分贝,凑过脸来。“知道吗,其实指原Gr长才是,他自己才什么事情都没干呢。电视那块

    儿的营业工作那么轻松,交货也就只是把原材料直接转交过去就行了,而且就连这种事也是让承包的代理店去做的。”

    指原把各种各样的工作全都丢给他在培养的代理店,这些事塔子当然心

    知肚明。

    “而我们这些纸质媒体的担当,从企划立案开始到交货为止,全都是自

    己做的……那个小老头子,在董事跟前摆出一副多亏自己才把这整个小

    组支撑起来的嘴脸,这怎么想都有问题吧?”

    看着一腔愤懑之情无处发泄的纪实子,塔子苦笑着说道:“确实有问题

    啊。”

    “不过,就算是董事,应该也不会不知道媒体的单价吧?那种报告,我

    感觉连蹩脚的障眼法都算不上。

    “而且还不止这些哦。”

    纪实子晃动着垂在胸前的栗色长发,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听说那个代理店每月会热情地招待指原Gr长一次。”

    “欸……”

    塔子不禁发出了奇怪的惊叹声。这事她还真的不知道。

    仿佛像是从红标题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纪实子,妆容和服装搭配都沉稳

    淑女,有传闻说,她现在和营业促销小组的和气Gr长有婚外情关系。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纪实子对公司内情报的精通程度让人实在想不到她

    其实还没入公司正式员工编制。

    “主管放假回来,也要开始参加个人面谈了吗?”

    她再次压低声音问道,塔子吃了一惊,转过头看向比自己还要小一轮的

    年轻后辈。

    “要是不趁现在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话,到时候可会吃亏的哦。”

    紧锁眉头的表情,乍看上去像是在替塔子担心,但眼神深处却流露着无

    法隐藏的好奇心。

    “要喝点儿什么吗?我请客。”

    塔子向纯粹是出于兴趣想试探一些情报的纪实子回以微笑后,避开了视

    线。

    把奶茶递过去时,从纪实子的表情来看,很明显她对塔子冷淡的反应感

    到很不满足。?

    那天晚上,塔子在办公桌旁加班时,难得下班之后还留在公司的指原正

    好回办公室。他看上去像是被董事训斥了一样,脸色不高兴地朝塔子瞥

    了一眼。

    “喂,不要让短期合同员工加太多班。”

    女性杂志企划进入了最后关头,最近在晚上八点过后,让几个短期合同

    员工留下来加班的情况也增多了。

    “如果不赶在黄金周之前的话……”

    “都说了这不是我的要求,是上头的人这么说的。”

    面对反驳他的塔子,指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们的加班工资要是上去的话,会降低支出回报率,上头都再三强调

    过了。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他们全辞了,让转包公司来做这活儿

    了。”

    指原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就立马下班回家,目送着他的背影,塔子呼出

    一口气。

    “城之崎主管,真是无欲无求的人呢。”白天在餐厅,纪实子冲自己说的话回响在耳边。

    一时间,塔子感到有些许不愉快。

    自己并非没有任何欲望。

    只不过是在这二十年间,公司里各种各样的事情看得太多了。

    而且,她也不想在那种场合说些接近自己真实想法的东西,那只会成为

    纪实子和其他部门Gr长的枕边谈资。

    总之,不管是对上司还是对下属,塔子都不是那么信任。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样子的呢?

    冰之女。

    指原确实找了个无比形象的比喻,塔子心里默默自嘲。

    以前的自己并没有如此麻木,也会哭也会笑,就像今天的纪实子一样,好多次还会对某件事感到愤愤不平。

    可尽管如此,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变得像冰块一样,紧紧地

    锁上心房了呢?

    塔子大学刚毕业进入这家公司的时候,是《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实施

    后第九年的春天。同样,也是“女性综合职位”好不容易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的开始。

    泡沫经济虽然早已开始,但是女性的职业种类日趋增多,所以不管在哪

    里的职场,都会看到一些工作积极性比男性还高涨的女性。

    经济崩溃后,支撑起日本经济的不正是这些女性吗?塔子时不时会有类

    似的想法。那个时候的女同胞,就像和长久以来在经济萧条中身心俱疲

    的男性成反比一样,对恋爱、工作和娱乐的欲望日益膨胀。

    不过最近几年,塔子感到公司乃至整个社会,像自己这样一心只顾工作

    的未婚女性已经过剩,倒成了一大社会问题了。

    尤其是过了四十岁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塔子所在的公司就算是社会上所说的大企业,但做到相当于部长待遇的

    Gr长的女性,在非营利部门里也就只有一位。

    至于塔子所属的营利部门,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先例。

    曾经华丽地驰骋于职场、被誉为泡沫世代女性综合职位第一期的前辈

    们,还有和自己同期进公司的女同事,现在又都身在何方呢?

    到头来,这个社会也就是把我们的青春和热情随意剥削而去,降下梯子

    让我们尽自己所能往上爬,之后的事情却不做任何保障。

    “城之崎,平时休息日你一个人都会做些什么啊?”忽然间,塔子回忆起这个公司唯一当上人事小组Gr长的女员工——村田

    美知惠。她曾经悠悠然地这么问过自己,记得那是在一个派对上。

    光是工作的话,就算不上是人生了嘛。

    嗜好美酒的美知惠,旋转着玻璃杯中的红酒,露出优雅从容的微笑。

    啊,她这是在高傲地藐视自己啊,塔子感觉像是发现了某种新鲜事物。

    比自己大两岁的美知惠,在塔子刚进公司的时候曾经和她在营业部一起

    工作过。

    和不管是外表还是行动力都华丽张扬的女性综合职位第一期的前辈们不

    同,美知惠是个给人低调质朴印象的前辈。

    当时,塔子身边有一个叫希和的海归同期生。在希和身上虽然也有海归

    子女所特有的自视甚高的态度,但塔子对这种表里如一的直率性格抱有

    好感。

    当初美知惠过来接近她们的时候,塔子一度以为那是出于亲切的交好。

    因为比她们年长的前辈们全都忙于出差或是外勤任务,连在办公室里坐

    坐的时间都没有,当然也就没有工夫来搭理新进公司的她们。

    就好比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会把它第一眼看见的东西认作父母一样,刚

    入职的塔子和希和同样对美知惠信赖有加。从某个时候开始,当美知惠把另一个人支开,单独约她们其中一个出

    去,打算巧妙地把她们拉入自己的阵营时,塔子才慢慢意识到,这个第

    一眼看上去知书达理、沉着冷静的前辈有些怪异。

    原本就不大擅长人际关系的塔子,一开始完全没看懂美知惠的意图,没

    能做出令她满意的回答。最终,美知惠和希和顺利结成一帮,不知不觉

    间,就变成了二对一的关系。

    打破这一均衡的,是美知惠推荐希和为组长的“女性职员项目企划”严重

    碰礁这一事件。

    事后,推荐希和当代表的美知惠从综合职位被调到行政职位,无论如何

    也不想离开综合职位的希和实在无法妥协于调动,最后被迫主动离职。

    当初塔子还以为责任是她们两个人平摊了,但后来才慢慢认识到,也许

    是自己想错了。

    某个董事一时心血来潮发起的“女性职员项目企划”,原本就是个没什么

    实质性内容的空头企划。不得不应付现场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第一

    期前辈们对这个企划置若罔闻,而此时把新人推荐上台一起参加的,就

    是当时在综合职位里还一直默默无闻的美知惠。

    到现在,塔子还在怀疑,美知惠是否真心在乎过那个企划能不能成功。

    美知惠真正想要的,难道不是从旁协助新人成长的“好前辈”的头衔吗?现在回想起来,在当时的美知惠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像综合职位第一期

    前辈们那样对营业工作所抱有的强烈热情。

    在要求比男性员工还要勤奋努力的女性综合职位世界里,与其拖着没有

    胜算的仗打,还不如转到加班和风险都相对较少的行政业务上,看她的

    样子也许暗地里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事实上,在当营业员时没做出过多少大贡献的美知惠,在转到非营利部

    门后,反而因为自己是有“营业经验的行政职员”的这一优势,给自己创

    造了非常好的开始。

    “一切都是我指导不到位。”美知惠在总结会议上深深低下头道歉的身

    影,似乎在董事们的眼里留下了非常良好的印象。

    而另一方面,强烈希望留在营业部的希和前去找美知惠商量,她却顾左

    右而言他,最后听说一直回避,彻底把希和拒之门外。

    “本来,在营业部根本就没有那个人想要干的事情。”

    坚持拒绝调动到业务小组,结果被逼到写下辞职信的希和,在最后一天

    苦水决堤般倾泻而出:

    “彻头彻尾装着理解者的样子,真正跑去找她商量就完全不把你当回事

    了,亏她还拿我当挡箭牌吸引了全公司的关注度。从来没见过跑路速度

    这么快的人。”希和那天悔恨万分的眼神,塔子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事到如今,塔子也终于理解到,美知惠是利用希和做“逃生跳板”而已。

    不光如此,曾经耀眼一时的前辈们有的在竞争中被淘汰,有的被剥削完

    就被扔在一旁最后辞职离开。之后,美知惠在上司的介绍下相亲结婚,育有一子,现在已经升到唯一的女性Gr长的位置。

    想了这么多,塔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希和也好,第一期的前辈们也好,为什么就不能再稍微忍耐一下坚持到

    现在呢?

    其他小组也有几位和自己一样的女性主任,但是大家都在比她们年纪还

    小的男性Gr长手下工作。男女真正算是平等的,也就只到在车间忙忙碌

    碌打工的领班为止吧。

    并且,女性里混得最出色的,就是把别人当挡箭牌、规避风险、巧妙地

    钻营于职场的、嘴里说着“一味工作,就算不上人生”的村田美知惠。

    “城之崎主管。”

    背后突然有人叫她,沉浸在回忆里的塔子,肩膀不由得一震。

    她回过头看去,小组里最年轻的芳本璃奈,手上拿着纸筒站在那里。“芳本,你还没有回去啊?”

    “是的。设计初稿已经完成,我去拿过来了。”

    璃奈把纸筒递过来。“我看看。”塔子也站起身。

    两人把初稿平摊在办公桌上。以三十岁时从偶像华丽变身的女演员的笑

    容为卖点,赞助商的化妆品被巧妙地植入。

    璃奈努力收集来的——女演员和同年代普通女性的评论也被排在了显眼

    的地方。

    “挺不错的嘛。”

    听塔子低声这么说,璃奈的眼眸都闪亮起来。

    看着她的表情,塔子的内心一下子明亮了许多,感到自己还能体会到这

    份充实感。

    “那……我马上展开,去申请承认!”

    璃奈开始拨打那位女演员事务所的电话。虽然身材娇小、线条纤细的璃

    奈总是躲在声音洪亮的纪实子背后,毫不起眼,但丢给她的工作,她总

    是能毫无怨言地承担下来。

    可塔子想到刚刚才被威胁“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他们全辞了”的话,保险起见还是先让璃奈早点儿下班回家。

    塔子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一边着手预定摩托车快递,一边在想需要解

    决的问题应该是找到充实和疲劳的平衡点。

    “连休结束后,就要开始个人面谈了啊。”

    回想起纪实子白天说的话,塔子突然停下手上的活儿。

    在摸索着充实和疲劳的平衡点的同时,好不容易努力坚持到现在的自

    己,所找到的结果,难道就是这个吗?

    一想到只要繁重的黄金周赶工噩梦结束,接下来又会被人事组的美知惠

    叫过去面谈,塔子的心里就再次蒙上一抹忧郁。

    ·

    虽然黄金周已经开始,女性杂志企划的交稿也早已完成,但塔子的节假

    日却没有其他特别的安排。

    无非就是为了消除平日积累的疲劳,饱饱地睡上一觉,认真把房间的角

    角落落打扫一遍,早晨偶尔到区营游泳馆游几次泳,去图书馆看看书,就像这样过得还算充实。

    可是等自己忽然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就像用手去触摸还没有完全愈合的

    伤口一样,脑子里又回忆起提早离职的事情。如果不接受个人面谈的话,就无法知道今后自己的待遇会怎样。就算现

    在去考虑,也于事无补。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塔子还是会不自觉地

    去触碰那些只会惹自己不愉快的地方。

    每次途经商业街,塔子总会往查尔的店里走去。但查尔似乎出远门了,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山茱萸前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连休过半的一天晚上,塔子在准备一个人的晚餐时,电话响了。

    是分居两地的母亲打过来的。

    “今年连休你不打算去哪里玩玩吗?”

    张口第一句就被这么问,塔子含糊其词地回道:“反正也没什么精神。”

    “那你干吗不回趟老家啊?”

    害怕母亲像之前一样来这么一句,塔子只好先发制人,说道:“最近稍

    微有点儿忙。先不说这个了。妈,你的身体还好吧?”

    在母亲进入盘问模式之前,塔子接连不断地抛出各种问题。

    健康问题呀、父亲怎么样啦、住在老家附近年迈的祖母的情况呀……

    母亲的话匣子也顺势打开了:“对了,你爸他啊……”一般只要让她把牢

    骚吐个痛快,大多数情况下母亲都会心满意足地挂上电话。塔子的老家,在房总半岛尖端的一个小港镇。

    每当说老家在千叶后,别人都会附和说“离得挺近的呢”,但和大型商区

    云集的船桥,或有迪士尼乐园的浦安不同,房总半岛的尖端不光交通不

    便,而且离东京也很远。再加上镇上又那么小,什么事情都能传得街坊

    邻里全知道。

    留在老家的同学们基本上都已经结婚生子,塔子要是回去,会被说成什

    么样儿一点儿都不难想象。

    表面看上去通情达理,还有耐心倾听母亲的牢骚,塔子内心却觉得自己

    很狡猾。

    母亲真正想抱怨的,应该不是退休后沉迷于玩小钢珠的父亲,也不是越

    来越难伺候的祖母,而是自十八岁离开家到东京,除正月以外基本上都

    不回老家的独生女吧。

    塔子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没能为双亲尽到哪怕一点点的孝心,内心深处

    很不是滋味。

    喜欢孩子的母亲,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去看自己的同龄人带孙子一起

    散步的身影呢?光是这么想想,塔子心里就感到很愧疚。

    尽管如此,她最终还是没答应跟她的前男友一起走,原本,他打算一敲

    定要调去名古屋就向她求婚的。那男人愤怒地对着当时已经三十岁过半的塔子,说都这个年纪了还装模

    作样摆什么架子。

    就算去了名古屋,塔子也肯定马上就能找到新工作的。从此以后,只要

    找一份不是非常繁重的、能稍稍贴补家用的轻松工作就可以了嘛。

    当时盘踞在内心的委屈,塔子到现在都难以忘记。

    如果,决定调到别处工作的是塔子,他自己又会不会放弃现在的工作跟

    塔子走呢?

    为什么只有自己非要被迫面对这种抉择呢?

    不过,当听到“真正的郁愤无从言说,好似在四周踌躇徘徊的母亲那孱

    弱细小的声音”时,塔子的心里就满是对母亲的过意不去。

    在这种“庞大”的愧疚面前,不管什么样的主张、借口或是正确言论,都

    弱小得毫无搏击之力。

    “你自己呢?一切都还好吧?工作顺利吗?”

    “都还好。”塔子双唇颤抖地回答。

    连这都保护不了怎么行?——不知何处回响着这个声音。

    挂断电话后,雷声轰然而起。刚从屋内来到阳台,哗啦哗啦如决堤般的冰冷雨水倾盆而下。

    塔子就这样茫然地看着像是要慢慢沉没于这场滂沱大雨中的都市街道。

    ·

    连休结束,公司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开始个人面谈后,被转告要给予不合情理的调职和降薪的骨干员工耷拉

    着肩膀陆陆续续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偶尔从他们身旁走过的塔子,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里,能稍微瞥见和股东

    们坐在一起的美知惠。那张侧脸,浮现出一种沉醉在自己的权力之中的

    表情,塔子慌忙地低下头。

    这周末,要轮到塔子接受面谈了。

    本来,这次面谈就是以劝告提早离职为目的的,所以对方提出的条件,也根本不是什么能息事宁人的好条件。

    现在餐厅里全是结束面谈后的员工,塔子没心情进去,最后只能走向茶

    水间。

    “我说,面谈已经开始了吧?城之崎主管也会被调走吗?”

    突然,听到有人在说自己的名字,塔子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偷偷探头看过去,原来是同一个小组的后辈们,正在往手边的茶壶里倒

    着茶叶。她们平时很节俭,总是自己带便当来吃,顺便利用下茶水间的

    免费茶水。

    “到底会怎样呢……女性杂志企划也算告一段落了。不过,就我们的立

    场来说,还是希望主管能留下来的。倒是赶紧把那游手好闲的小老头儿

    调走吧,要是主管不在的话,感觉好多事情都会变得很棘手、很困难

    啊。”合同员工中资历最老的纪实子悠然地回答道。

    “不过主管跟我们这些合同工不一样,是正式员工,不管怎么说薪资都

    应该蛮高的吧?”

    “就算降薪,城之崎主管也会选择留下来的。”

    “我觉得也是。她貌似还是单身吧?现在再找别的工作也不太现实,从

    事其他行业感觉也够呛的。”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噗”地笑出声。

    “但是,到了明天我们就没大山靠了。在那之前,不采取点儿行动的

    话,恐怕连我们也自身难保哦。”

    现在正在搞婚外情的纪实子说了句大实话。大家听完,“确实啊”“好恐

    怖啊”“真糟糕呢”此起彼伏地出声附和道。塔子无奈,只能放弃喝咖啡,安静地转身走开。

    芳本璃奈也在那一群将自己当作话柄的人里面。看到璃奈跟纪实子她们

    一起叽叽喳喳地嚼舌根,塔子感到有些失望。

    ·

    那天,塔子像是豁出去了一样,下班准时离开了公司。已经有多长时间

    没有在天还没暗的时候就坐上电车了呢?她穿过商业街,去店里望了一

    眼,正好碰到查尔在收拾时装店准备打烊。

    “哎呀,今天难得来这么早啊。”

    头上缠着一条具有民族特色披巾的查尔,摇晃着硕大的耳环回过头来。

    他现在正打算去买夜宵店用的食材,塔子要求同行。

    “抱歉让你久等了。”

    看到行装准备完毕,再次出现在院子里的查尔,塔子不由得惊得瞪大了

    眼睛。

    查尔戴着尼特帽,脖子上围了丝巾,穿着斜纹粗布衬衫和丹宁牛仔裤。

    脸上没有化妆——还是第一次看到查尔没化妆的脸。

    在化装舞会的假面之下,竟然是一张眼神清冽的中年男性的脸庞。“在店里或是晚上的话,平时的装束就可以了,但这个时间去超市的

    话,实在有些惹眼过头了。别看我虽然这样,但起码也是知道要注意

    TPO的‘异装皇后’。”

    面对塔子的视线,查尔露出羞涩的微笑。

    “查尔妹妹,查尔妹妹!”刚进到站前的超市里,收银员大妈们就小声地

    向他招手。

    “查尔妹妹,今天新到的土豆很便宜哦。”“新洋葱的话不要选店门口袋

    装的,散装称重的更好吃。”“蘑菇也刚进了很不错的哦。”“国产柠檬也

    到货了哦”……

    大妈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跟他打招呼。查尔向她们眨了眨眼睛,立马根

    据刚才的情报挑选好当季的新鲜蔬菜,放进购物车里。

    并肩一起走着,塔子突然看到映在冷冻食品柜的玻璃门上的他俩的倒

    影。身为女性的塔子也算是个子比较高的,站在一起的查尔却比自己还

    要高出一个头。

    年轻的时候,莫非是练什么运动的?斜纹粗布衬衫下显露出的胸膛,比

    想象中还要厚实。

    想到这个手腕应该能轻轻松松地抱起高个子的自己,塔子的心就扑通扑

    通地跳个不停。可是,在超市亮堂堂的灯光下,查尔那张“不施脂粉”的脸却显露出些许

    疲色。

    那之后,两个人把采购的大量食材平分后拎在手上,并肩走过长长的商

    业街,最后回到店里。

    “抱歉啊,还让你帮忙提食材。”

    “不用客气,一直以来承蒙您的款待。”

    一起进到屋内,他们把东西搬到了柜台里面。

    塔子还是第一次踏进厨房。

    厨房虽然空间并不是很大,但可以让料理人随便施展身手,打扫得也很

    干净明亮。柱子上贴着东京都食品卫生协会的蓝色证书。

    责任者一栏里,用油性笔写着“御厨清纯”这个名字。

    这难道就是查尔的真名吗?

    居然姓“御厨”,这名字用来形容他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好了,能买到这么多东西,这下什么都能做了。今天晚上,你想吃什

    么?”

    被重新围上头巾的查尔这么一问,塔子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今天,感觉你一直恍恍惚惚的。工作不是暂告一段落了

    吗?”查尔如此问道。

    塔子稍稍摇了摇头:“这星期,我有一个可能会被劝告提早离职的面谈

    会。”

    她说完才发现,连对母亲都不敢说的话,居然一不小心就从嘴边溜了出

    来。

    查尔深深地望了塔子一眼后,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食材。

    “肚子应该饿了吧?”他温柔地小声问道,“在夜宵的准备工作前,先简

    单吃点儿什么吧?”

    于是,塔子就看见他灵活地挥动菜刀,唰唰唰地开始切起大蘑菇来。眨

    眼间工夫,被切成小块的蘑菇就堆满了砧板。

    再拌上芝麻菜,淋上柠檬汁。

    紧接着,查尔又从冰箱里取出自制的色拉调料混合在里面,最后盛在盘

    子里,端到塔子跟前。

    “法式蘑菇沙拉。”

    面对这没一会儿工夫就做好的一道菜,塔子发出惊叹声。自己还是第一次吃生蘑菇。

    挖了一勺入口,“咔嚓咔嚓”的感觉很有嚼劲,齿颊间也都是一股香甜味

    道,紧接着蘑菇在嘴里很快就被轻轻地嚼碎,仿佛像是溶化了一样,瞬

    间就消失不见了。这种美妙的清爽口感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真好吃……”

    “好吃吧?我自己也最喜欢这种丝毫不华丽做作的料理。”

    但就是这种没有任何准备、信手拈来的普通料理,才是真正考验刀功和

    调味的经验和技术的。

    能够如此游刃有余地完成于间隙,也正说明查尔确实具有相当出色的料

    理天赋。

    她自己曾经也非常向往成为这种行家。

    可是……

    “虽说我自认为一直努力踏实地工作到现在,可是,我眼中看到的这些

    东西,也许,全部都只是我的错觉。”

    全身心地忘我工作不顾一切,还没回过神来岁月就如白驹过隙般弹指而

    过。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能够理所当然地做到家庭和工作两不误,塔子

    并没有他们那种张弛得当的调节本领。所以她才竭尽全力,认真面对“自己的工作”,并坚持到了现在。

    可尽管自己如此拼命,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或许,打从一开始,所谓的属于我的工作就根本不存在吧……”

    也许应该更早一些认识到这点——在鼎盛时代活跃耀眼的第一期前辈和

    希和都不知不觉间离开自己的那个时候。

    “从此以后,只要找一份能稍稍贴补家用的轻松工作就可以了。”

    “现在再找别的工作也不大现实,从事其他行业感觉也够呛。”

    回想起以前的恋人和年轻后辈口中的无心话语,塔子用力闭上了双眼。

    这二十年来,自己一直在找寻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正确答

    案。

    “对不起,突然说这种话题……”

    从刚才的忧郁中平静下来,塔子抬起头。

    向查尔这种与公司和社会基本没什么联系的人吐苦水,也只会让他为难

    吧?

    “确实啊。”然而从刚才起就一直默不作声的查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也经常会听到一些大型企业把自己培育出来的员工赶出公司,再从

    同行业其他公司内挖一些薪酬相对低的员工的事。”

    查尔两手交叉在胸前。

    “还有啊,要是能多几个看得清下面一线岗位情况的股东,上头应该就

    会知道把那些真正支撑起全公司的骨干员工赶出去会对公司造成多大损

    失吧……像这些人,又会去硬扛一些力所不能及的工作,然后不知在哪

    儿就被推了一身责任,最后落得个马失前蹄啊。在大公司笑着活到最后

    的,都是那些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如鱼得水般圆滑巧妙地在公司内

    周旋的‘政客’。”

    查尔非常精准地指出了企业内泛滥的恶性循环。

    褪去平时浓妆的素颜,虽然面色稍稍泛黄,却是一张精悍且知性的壮年

    男性的容貌。

    说不定,他还……

    查尔朝呆呆地望着他的塔子回以微笑。

    “不过,你刚刚说,怀疑自己看在眼里的东西都是错觉,对吧?但在我

    看来,其实这个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每个人的错觉,不是吗?”“欸?”

    “错觉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奇怪。只是,不管怎样,我们都只能通过自己

    的眼睛来观察和感受事物,那你不妨这么想——”

    查尔双手搭在塔子的肩膀上。

    “我要是用别人的眼光来试着重新审视自己平时的穿着打扮,毫无疑

    问,我肯定难为情得想死。”

    查尔忍住想笑的冲动说完后,打开了厨房上面的橱柜门。

    从里面取出一个一人份大小的锅,把它递给塔子。

    那是塔子在这里第一次做客时,吃的春季时蔬砂锅煮用的锅。

    小巧浑圆的土制砂锅,手感朴实无华,让人心情舒适。

    “这个砂锅,你拿去用吧。”

    “欸,可是……”

    “我希望你能收下它。”

    看塔子犹豫不决,查尔稍微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说道。

    “厨师的话,经常会说那些陈年土锅越是经历过漫长岁月,越能赋予食物更加醇厚的美味。”

    查尔把两个一模一样的砂锅放在桌上,继续说道:

    “这只锅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了。也多亏了它,才能一直做出特别好吃的

    烘焙料理。虽然肯定会有很多人说,不管是用新锅做的东西,还是用用

    惯的旧锅做的东西,味道其实都是一样的,会觉得有差别那不过是错觉

    罢了。可是我……”

    查尔转过身来,眼睛盯着塔子,慢慢说道:

    “我觉得,这种想法对我们来说是非常珍贵的。”

    一瞬间。

    鼻腔深处涌上一股暖流。

    眼前这个把披巾当头巾缠在头上的男性的脸庞,逐渐模糊扭曲。

    “查尔先生,”塔子努力抬起头,尽量不让渗出来的泪水被发现,“今天

    晚上……我想吃春季时蔬砂锅煮。”

    查尔不施脂粉的脸,看上去果然给人一种褪了色的感觉。

    “知道了。”但他还是露出满脸的笑容,回答道。

    ·周末,塔子在会议室接受了与股东和人事部的面谈。

    可他们提出来的面谈内容却让塔子瞬间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塔子想

    都没想就直接反问了一句“什么”。

    面谈的内容是委任塔子做企划小组的Gr长代理。

    “请问,公司打算怎么安排指原Gr长呢?”

    两年前才刚转职过来的指原应该不在这次提早离职对象的名单里。

    “指原的话,会把他转去物流部。”

    物流部——传言说是公司员工的流放地的配送中心。

    塔子茫然地把视线看向窗外。没有升温的微寒天气一如既往,明明五月

    都已经过半了,窗棂上居然还有结露。

    “城之崎小姐,我们非常期待你的表现。”

    突然,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塔子收回视线。

    美知惠“堆”出社交笑容,身体朝她这边倾来。

    “从今以后,希望你能和我一样,作为女性管理层候补,尽自己所能好

    好做出成绩来啊。”冷静的声音中带着亲切感继续向自己袭来,塔子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

    “城之崎主管!”

    离开会议室,走在走廊时,纪实子从茶水间一下子蹿出来,顺势搂住了

    塔子的胳膊。

    “主管,您这次升职了吧?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会知道?”

    听到这突然间的祝贺,塔子大惊失色。刚刚才被告知的内部指示,纪实

    子居然都能打探到,真是让人汗毛直竖。

    “这个嘛……”

    纪实子一点儿都没有顾虑的样子,把塔子拉到茶水间。

    “其实还没有对外公开,指原Gr长貌似做了坏账。”

    “坏账?”

    “请不要说那么大声嘛,这还是秘密的。”

    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但纪实子看上去一点儿想保密的意思都没有。

    估计是促销小组的和气Gr长透露给她的吧。塔子从纪实子这里了解到,指原手下的一家转包代理店挪用营业额,最后还破产了。

    “事情貌似闹得还挺严重的。现在监察机关已经去做审计了,指原Gr长

    好像从这家代理店接受了利益供给。”

    就像是第一时间在网上获取艺人花边新闻的网民一样,“这一定就是传

    说中的天诛啊!”纪实子不负责任地兴奋道。

    看来,纪实子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内部指示的内容,然后特意在茶水间候

    着塔子从会议室出来。

    “不过,那个人是靠常务的后门关系进来的,最起码不会被开除吧。主

    管,真是太好了呢!我们几个也非常高兴,这样一来企划小组终于能离

    开魔爪走上正道了,形势一下就逆转过来了呢。从今往后,还要请您多

    多关照了啊!”

    ·

    那天晚上,塔子在查尔的店里,一边品尝着浓汤,一边把自己得到晋升

    的内部指示说了出来。

    正在芭蕾鞋上认真做串珠刺绣的嘉达抬起头,用中气十足的男低音回

    道:“嗬,挺厉害的嘛。”

    查尔也微笑着说:“太好了。”开始准备平时的餐后茶点。“不过,今年的天气真是让人难以理解。说好的春光无限五月天根本就

    是骗人的嘛,等到现在还是这么冷。照这么下去,地球该不会要进入冰

    河期,夏天就此永远不会到访了吧?”

    塔子心不在焉地一边听着彻底放弃女性用语的嘉达絮絮叨叨,一边喝

    着“能软化脑血管的药茶”。

    脑海里,只有那句“形势大逆转”像是山涧回响般反反复复。

    进入六月后,每天都毒日当头,让人感觉之前一直持续的低温都是骗人

    的一样。

    日子看似不管何时都过得重复单调,但季节还是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

    推移着啊,塔子再次深有感触。

    六月的傍晚,天还很亮,就算过了六点,太阳还宛若枇杷般鲜艳红润,阳光把整间屋子都涂上了暖暖的金黄色。

    在天色还亮的时间里,为之后的大餐精心做准备,真是一件让人心情无

    比愉快的事情。

    塔子现在做的是从查尔那里学会的砂锅料理。

    卷心菜和新鲜洋葱这些春季时蔬,再加上芦笋和西葫芦等初夏时蔬,她

    试着做了一些调整。一边计算着蔬菜煮透的时间,一边用芝士碎丝器来削糙米糕,再把削成

    丝的糙米糕和豆奶、白味噌、白醋一起放进小锅里,拌烧至完全融合。

    其实,在砂锅上面编织出金色网状顶盖的那风味浓厚芝士的“真面目”,正是这个糙米糕。

    医生跟塔子说,让她以后尽量少吃肉,虽然鱼肉多少还是会吃一些。

    在查尔教授烹饪方法的时候,从他无意间透露的话语中,塔子能够察觉

    出,他应该患有某种宿疾。

    浓妆下面那张素颜的蜡黄脸色,绝对不是自己看岔眼了。黄金周那会

    儿,查尔好像住了一段时间院。

    “我也无可奈何,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脱离一切、获得真正自由的人根

    本不存在。

    “不管是谁,要活下去的话,或多或少都会身负某些包袱的。”

    带着微笑的查尔没有再说下去,塔子也不敢追问。

    可是,当时查尔说的那番话,带给了塔子某种觉悟。

    上个月末,塔子最终还是拒绝了内部指示的晋升机会,选择了提早离

    职。并且,在这个月,她终于离开了工作二十年的公司。

    之后打算干什么,她现在还完全没有计划。

    塔子的辞职举动,在一段时期内掀起了巨大的反响。

    劝告骨干员工们提早离职的明明是公司,可一旦像塔子这样身上压了很

    多工作的骨干员工真的要离开,以美知惠为首的人事部和一帮股东都震

    惊得说不出话来。纪实子那群后辈也都苦苦挽留说“请不要辞职”。

    但塔子认为,提早离职对自己来说应该是一个良好的全新契机。

    公司拿女性管理职位来试探塔子的意向,绝对不是出于看好她平时业绩

    的原因。

    只是前Gr长在阴沟里翻船后丢下的烂摊子急需有人来收拾,再加上正好

    迎合了现在的执政党发表的《推进女性管理职位录用声明》的意向,他

    们的这些如意算盘其实早已昭然若揭。

    当然,如果在那个职位上留下来的话,应该也会有所收获吧。

    就跟当初乘着《劳动法》改革的风浪,进入女性综合职位的塔子自身在

    公司里一路学习并且吸收各种各样的知识直到现在一样。

    可是,也正是靠那样不断学习和经验积累出来的自己,才察觉到这次与

    之前的情况“有所不同”。会议室里,从美知惠对自己说“希望你能和我一样”开始,那份奇怪的异

    样感就越来越明显。

    在诸如营私舞弊、贪污私吞、婚外不伦之类的魑魅魍魉在水面下滋生蔓

    延的大型企业里,当上第一位女性管理职位的美知惠,绝对不会那么轻

    松好过。

    但塔子应该背负的包袱肯定和美知惠的不一样。

    当感受到这一觉悟时,塔子听到自己身体里,像是长时间冻结起来的积

    雪一样的某种东西,发出了“吱吱嘎嘎”开始融化的声音。

    塔子用木质锅铲搅拌着糙米糕,等确认它化得跟芝士一样柔软时就关掉

    火。

    接下来就轮到从查尔那儿继承来的砂锅登场了。

    在它滴溜浑圆的肚子里倒进煮得透软的蔬菜,再浇上糕芝士,准备工作

    就大功告成了。

    今天她打算带上这个砂锅料理作为礼物去拜访“MAKAN MALAM”。

    最后一道工序就用店内厨房里的烤箱,烤至恰到好处的焦色,然后献给

    一直以来为她做消夜吃的查尔。

    用的是“服役”二十多年的陈年老锅。绝对没道理会做得不好吃。

    仔细体会着掌心内砂锅所带来的令人安心的触感,塔子忽然觉得,自己

    是不是又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错觉?

    从现在这兴奋的情绪中醒来后,等待着自己的,或许是无法挽回的后

    悔。

    可尽管如此,从今以后,也要用自己的目光,去面对和接受不确定的未

    来。

    为了能够将工作二十多年的自己所应有的“风味”展现出来,还是要耐心

    努力找到下一个舞台啊。

    用一时的安宁为代价,自己也能就此别过始终遭他人的眼光接受评价的

    过去了。

    在装满丰盛料理的砂锅上盖好锅盖,塔子走到了阳台上。

    眺望着西边天色依旧明亮的天空,不管冬天的余寒拖了多久,待到夏

    至,太阳的放射线仍旧会源源不断地发送而来,如此忠实守律,让人觉

    得不可思议。

    以后自己也要学习自然界这周而复始的规律。

    不管冰冻了多长的岁月,不管多少次,新绿破土的季节还是会降临在积雪融化后的大地上。Chapter 2 金色米面包

    七月下旬的午后阳光,晃得有些耀眼。

    染上麦芽棒棒糖般金黄色的接待室,被笼罩在闷热的暑气之中。

    柳田敏在沙发上轻轻地坐下,打开手边的扇子,在胸前“呼哧呼哧”地扇

    着风。

    从做母校弓之丘中学的教师以来,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虽说这所

    历史悠久但设备陈旧的学校终于开始慢慢购置空调,可温度设定严苛,一到午后太阳光能直射进屋内的时间段,基本上就指望不上空调了。

    光是坐着不动,胸前就渗出了汗水,更甚的是,气氛还很糟糕。

    桌子对面坐着的母亲摆着一副神经质的表情,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正在

    怄气的少年。

    从扇子的背面可以看到旁边的久保智子也是一副严肃僵硬的表情。

    少年的名字叫三桥璃久,是智子担任班主任的初一年级三班的学生。

    “那么……”柳田暂且合上扇子,向前探出身子,最近突然长出来的肚腩垂在桌子上

    面。

    他自己也隐隐约约知道,学生们都在背地里给老穿着一件薄薄的白大

    褂、顶着便便大腹走在校园里的自己起了个绰号叫作“上校”。四十岁过

    半之后,他就已经放弃了对代谢综合征的无谓挣扎。

    “为什么你最近开始不好好吃饭了?”

    面对柳田的问题,璃久低头默不作声。

    “不要这样,老师在问你话呢。”

    “如果是出于什么原因的话,也跟老师说说吧……”

    正当那位母亲和智子打算抬高嗓门儿时,柳田却用扇子制止了她们。

    面对一个在闹脾气的孩子,想要用问题来撬开他的嘴,那根本是不可能

    的。做了这么多年教师,这一点他早就已经心中有数。

    身旁的智子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一头超短发,这个时候的

    智子看起来显得有些过分严厉。

    做教师才第五个年头的智子,也是这所学校年轻教师里的一员。平时虽

    然开朗积极,但事情只要稍不如她意,就会变得非常固执己见。从一个多月之前开始,璃久突然间就不再吃母亲做的饭,总是在社团活

    动或是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自说自话地去便利店和快餐店解决晚饭。

    “不过,那个时候,每天做给他的午餐便当还是会全部吃干净的,我就

    想可能不需要太担心吧。你看,到了他这个年纪,男孩子在外面和朋友

    一起玩才会比较开心,你说是吧?”

    璃久的母亲皱起纤细工整的眉毛,看向柳田。

    确实正如她所言。

    从某个时期开始,家里人会突然让你感到非常厌烦,这几乎是所有男孩

    子都会经历的阶段。

    不过,据他所知璃久每天带来学校的便当其实自己并没有吃掉,而是把

    便当硬塞给食量大的同学,自己则用零花钱去小卖部买点儿速食杯面或

    是面包来当午饭。

    当这件事情在监护人咨询会上被提出来的时候,智子的发言里好像稍微

    有一点儿这是由于“家庭问题”而造成的意思。那位母亲感到被年纪尚轻

    的智子提了意见,要求在下一次的咨询会上,作为年级主任的柳田也要

    一起出席。

    “我们家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说得上来的变化,反倒是学校里,是不是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位看上去四十多岁、顶着一头垂肩长鬈发的母亲,迅速瞥了一眼智

    子。

    夹在不知为何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的两个女人中间,柳田心里直叹气。

    “做老师放假时间又多,真不错。”

    如今,偶尔还会有人一脸正色地来跟自己这么说,实在是叫人无言以

    对。

    其实暑假,只是不用上课,作为教师还是需要跟其他月份一样到学校上

    班。上头能够批准你悠闲地“自家研修”,那已经是几十年前才有的好事

    了。

    到如今,三天两头就会安排校内研修和校外研修,再加上如果做了年级

    主任还有教学任务的话,那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了。当然,类似

    今天这样的各种麻烦事,还都必须一一亲自出马解决。

    真是受够了……

    被夹在耐不住性子的年轻教师和“神经质”的学生家长中间,做年级主任

    的真是各种受罪。况且这根本不是他自愿想做的,而是自己的资历比其

    他人老一点才被赶鸭子上架的。

    “我想和璃久同学单独谈谈。”首先把两个多余的高危不定时“炸弹”从屋里“赶”了出去,柳田在璃久面

    前重新坐好。

    柳田用腰带勒紧肚子上的赘肉,把手撑在桌子上。

    “是不是有什么不想吃的理由?”眼神看着对方问道。

    璃久却把头偏向另一边:“没什么……”

    来了——“没什么”。

    最近的孩子,连好好反驳都懒得去做了。

    柳田收回搁在桌子上的大肚腩,看向智子刚才拿过来的资料。

    他的父亲是在大型专业商社工作的普通上班族,母亲是全职主妇,乍看

    之下家庭上没什么问题,成绩上文科、理科都挺优秀,体育也还可以。

    璃久在柳田教的理化课上成绩应该也不算差。实验课上,他围在朋友堆

    里愉快地积极参与实验,还参加了生物社团活动……

    柳田扫视着手边的资料,忽然,璃久开口说道:

    “而且,我有好好吃饭啊。”

    “啊?”“我有好好吃饭啊,每天都吃的。”

    璃久用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回向柳田。

    “但你为什么不吃你母亲特地为你准备的饭菜呢?”

    “就算不是我母亲做的东西,饭菜也是饭菜吧?”

    “话虽然是这样没错。”

    “那就请你们让我随便吧。”

    就像是想刻意给这个话题画上句号,璃久说完便在自己嘴上“拉上拉

    链”。

    “你该不会是和你母亲吵架了吧?”

    “也没有……”

    再次退回起点,没有丝毫进展。

    之后不管问什么,璃久都毫不配合。柳田只能放弃,把璃久的母亲和智

    子又叫回接待室。

    “我看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那意思也就是今后柳田老师也会一起来负责这件事情吗?”被璃久的母亲这么一逼问,柳田也只能态度模糊地点点头。

    “这个嘛,也请家长不要着急,继续等待事态好转吧。”

    这句话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与长久以来的教师生涯相对应的,他也领悟到中学生内心的问题是不可

    能在一朝一夕间解决的。若想解决,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花一定的时

    间。

    柳田一边安抚着想着急下结论的璃久母亲,一边把璃久送到升降电梯门

    口。

    “有什么情况,要马上联系我。”

    璃久默默地接过柳田塞给他的写有自己手机号码的纸条。

    校园里回响着体育部的操练声,保持着微妙距离的两个身影渐渐走出视

    线。

    “看那样子,他们家里绝对有问题!”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母子俩的背影后,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智子突然表现

    出一腔愤懑无处宣泄的样子,高声说道。

    “您听到她说的话了吗?‘柳田老师也会一起来负责这件事情吗?’那母亲可是会当着我的面直截了当说这种话的人哦。她这不是成心挖苦人吗?

    根本就没把当班主任的我放在眼里,这态度也甩得太明显了。”

    回到教师办公室,智子的不满情绪还无法平息。

    “‘没生过孩子的人,怎么可能会了解孩子的事情?’现在居然还有家长能

    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她这话应该算是彻底的性骚扰吧?”

    “确实啊。”

    “同样是单身的老师——高藤老师却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为什么受害

    的只有身为女性的我啊?”

    “也是呢。”

    智子发现,从刚才起柳田就只当自己的牢骚是耳旁风,一下子也没了兴

    致。

    “总之,现在已经开始有效仿三桥同学,不吃自己带来的便当而改吃速

    食杯面的学生了。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继续影响其他学生,我觉得必须得

    在暑假这段时间内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所以说……”

    智子调整了怀抱文件的姿势。

    “柳田老师,希望您能对此事负责到最后。”滔滔不绝的正当言论陈述完毕,最后的结论再把锅全甩出去后,智子麻

    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柳田在办公桌前坐下,摘下眼镜揉着眼角。

    年轻教师只有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到关键时刻就只会依靠别人。

    “奔三的大龄女教师确实不好惹啊。”

    坐在对面的高藤压低声音感叹道。

    “柳田老师也真是不容易啊。听说久保老师本来就和漂亮的‘魔女妈妈军

    团’八字不合哦。”

    高藤偷偷瞄了眼智子穿立领POLO衫的背影,说话声音压得更低。

    “可能是相亲一直不怎么顺利,心里有点儿烦躁吧。要我说,把自己的

    头发咔嚓几刀剪那么短,是个男人都会觉得很难去搭讪啊。看她那样

    子,总觉得会聊天聊到一半突然蹦出一句‘第二难道就不行吗’?”

    柳田完全不想接他这自认为很有意思的话题。

    他启动电脑,打开了放有《研修报告总结》的文件夹。

    体育部的操练声和金属球棒敲击棒球的声音回荡在校园里。在这么热的

    天气里,也真是辛苦体育部的顾问老师们了。可是当柳田听到从屋顶传来的分外嘹亮的欢呼声时,心里却萌生了一抹

    淡淡的寂寥感。

    “哟——噢!嘿——咿!”

    欢呼声的短暂间歇内,能听到游泳部风格独特的助威声。

    突然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学生们争先跳进泳池里,水花飞溅在眼前,闪烁着耀眼夺目光辉的景象。

    几年前,这所中学都还没有游泳池设施。第一个去租借隔壁学校的游泳

    池来组织游泳社团的顾问老师,其实就是柳田本人。

    话虽如此,但柳田自己并没做过什么特别的大贡献。从兴趣小组时期不

    情不愿地接下这份顾问工作以来,在担心学生们的实力之余队伍也慢慢

    壮大起来,不知不觉间就发展成了能参加都内大赛的实力社团。

    如今学校在教学楼屋顶建造了一座漂亮的游泳池,顾问也被有游泳选手

    经验的年轻教师所取代了。

    做教师的,总的来说就是这样子。

    就算花再多的心血栽培教育,成长之后他们终究还是会展翅高飞,无影

    无踪。

    况且自己本身也不算是个热情洋溢的教育者。无非就是尽量避免和他人产生摩擦,无功无过地度过这么些年,回过头来也就自然而然地当上了

    年级主任。

    教育生涯迎来了第二十七个年头,柳田今年也到了四十九岁的年纪。

    按照要参加教务主任晋升测试必须在五十岁以下的规定,今年也是他最

    后的机会了。

    迄今为止,虽然已经被周围人劝过很多次去参加教务主任的测试,可到

    现在为止他都提不起劲儿。只要当上教务主任,以后校长的位置也会变

    得唾手可得。管好一个学年已经让他操碎了心,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能胜

    任担负整个学校责任的校长之职。他自认为也没有那个激情和精力。

    “哟——噢!嘿——咿!”

    柳田的注意力差点儿被再次响起来的助威声吸引过去,他慌忙晃了晃脑

    袋。

    首先要把眼前的问题解决。

    今年夏天又是酷暑又要写报告书,还要被初一的毛头小子奇怪的挑食问

    题给折腾来折腾去。对于教师来说,暑假这东西,都净是惹人烦的麻烦

    事。

    照这种样子,平时教课反而感觉会更加轻松。?

    那天晚上,柳田赶资料一直赶到九点过后才下班,到自家附近的商业街

    的时候,基本上所有的店都打烊了。

    强烈的空腹感让他头晕目眩。

    从前天妻子和女儿去参加跟团游以来,柳田的晚饭全都是在外面解决

    的。

    揭开拉面店的门帘,柳田走到靠里的桌子旁坐下来,先点了一杯生啤,再拿起手边的湿毛巾使劲儿抹了把脸。

    说起来,妻子和女儿还真是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关系。

    平时互相仇视,都到了让人怀疑她们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程度,但隔三岔

    五又会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一起出门去哪边玩一趟。

    自己的工资全都用在还房贷和女儿的教育费用上了,可妻子打工挣的钱

    却都拿去娱乐消费,这实在是让人不可理喻。

    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也知道,一切的原因都在于自己根本就没有为这

    个家庭奉献过什么。

    “爸爸,你活在这个世上的乐趣到底是什么呢?看你总是一副愁眉苦脸

    的样子。”一时间,柳田回想起作为高中生的女儿当时问得直截了当的问题。

    自己在那里小声抱怨回家太晚的时候,却反被女儿的吐槽戳中要害。

    女儿天真可爱的时光真是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现在她看父亲的眼神就

    跟在看垃圾一样,张口闭口也净是令人讨厌的话。那态度表现得就好像

    是她一个人把自己养大的一样。

    不管怎么说,之前问的那个问题真是太嚣张了。

    虽然有时连他自己也会在照镜子的时候,被自己嘴角下垂的角度给吓

    到,但真心的笑容又不是每天都能说有就能有的。自己又不是炸鸡店门

    口拉客的上校模型。

    再说,让人快乐的事情,其实也到处都有嘛。

    就比如说这些——柳田盯着眼前十分钟都还没到就摆满桌子的拉面、饺

    子、炒饭套餐入了神。

    按之前认识的来他们学校研修的中国教师的说法,所有刚到日本的中国

    人第一次看到这种套餐组合时都感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惊。因为在中国,面、饺子和炒饭都属于主食的范畴,所以换句话说,这套餐就是糖分、油脂、碳水化合物的盛宴。

    可人类就是这么容易堕落。之后再见到那个中国教师,他已经非常自然地说着“这确实很容易让人上瘾啊”,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相同的主食三

    样套餐组合。

    柳田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同时放任欲望喝着啤酒,吸

    着面条,咬着饺子,嚼着炒饭。一开始确实感觉无比幸福,但吃到一半

    后,他慢慢就感到有轻微的胃胀感。

    尽管如此,柳田还是把拉面汤一滴不剩地全喝完了,他揉搓着自己又大

    了一圈的肚子走出拉面店。

    在空调房里早已凉透的身体,现在又身处于空调室外机卷出来的热风

    里,整个人都感觉烧心、胃绞,痛苦难耐。

    这几天都是在连锁快餐店吃些牛肉盖饭、炸猪排饭、拉面等东西,就算

    是铁打的肠胃,估计也快吃不消要发出警报了。

    像这样的日子,果然还是……

    柳田下定决心,往商业街外面的小路的最深处走去。

    穿过一个人勉勉强强能挤进去的窄巷子后,那家店一下子就出现在了眼

    前。

    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像古朴民宅的独幢房子。

    院子里正中央的山茱萸长满了茂盛的圆形树叶,根部竖着写有“MAKAN MALAM”的小型看板。

    这是一家在深夜悄悄开店、只有认识的人才会知道的深夜咖啡店。

    商业街的小巷子深处居然还藏有这样一家店,不是常客的话绝对注意不

    到。

    如果说是隐居所、微服私访、秘密幽会的话,脑子里便会浮现肤色白

    皙、身材娇小、看似颇有故事的女店主郁郁寡欢地掀开暖帘的场景。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

    按下门铃后,传来“来了——”一声粗厚的声音,厚重的实木门被打开。

    “哎呀,柳田,欢迎光临。”

    一张涂满鲜红唇膏的嘴描绘出一个华丽的弧形。

    不管见多少次都还是那么具有冲击感。

    玄关大门后,站着一位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厘米的老同学——当然是同性

    ——可是,肌肉发达的腿却裸露在穿着的印花晚礼裙外面。

    ·

    在通过间接照明而亮堂堂的店内能看到一张单人沙发,还简单地配有几

    件古雅格调的家具,成单的客人们都各自品着茶,看着书,默默地享受着自己的夜宵。

    柳田向见过几面的白发老妇人点头打了下招呼后,便坐在了柜台座的凳

    子上。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吃过晚饭才过来的吧?”

    隔着柜台桌,粉色波波头假发在眼前跳跃,假睫毛在涂满脂粉的脸颊上

    投射出长长的扇影,给人感觉就仿佛是马戏团的小丑或是大魔女一样。

    现在看上去,那个在中学时代不管在男生还是女生之间都拥有很高人

    气,既能文又能武、性格爽朗的同班同学的音容笑貌在他身上早已荡然

    无存。

    虽然每次看到相貌出色的男孩子,柳田都会在心里反复诅咒他们赶紧变

    秃头,可他真是连做梦都没想到,以前班级里人气最高的英俊优等生,在过了四十岁之后,居然会变成“异装皇后”。

    第一次看到他穿女装的样子时,由于惊吓过度,害他直接扯着嗓子大吼

    了一声“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但不知不觉间,自己变得每周都会

    来这家深夜咖啡店做客了。

    “感觉好像又有些吃多了。来杯一直点的那个喝了肚子会清爽好受些

    的,拜托了。”“明白了。”

    柳田把手肘撑在柜台上,一直盯着他翻卷着长及膝盖的晚礼裙消失在柜

    台深处的背影。

    “久等了。”

    柜台上放了一杯刻有詹格拉花纹的陶瓷杯,里面盛满了黑乎乎的跟刚煎

    好的中药一样的茶。柳田喝了一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有点儿苦,有点儿甜,又有点儿辣,虽然喝过很多次了,但这不可思议

    的味道简直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

    撇开这奇怪的味道不说,喝了这茶后,内脏就好像被重新洗涤过了一

    样,一股爽快感从身体里蓬勃而出。

    “发生什么事了吗?”

    柜台那头突然传来声音。

    从羽毛般的假睫毛深处,沉稳冷静的目光紧紧地看着柳田。一瞬间,就

    好像少年时代的面容重叠在眼前一样,使他吓了一跳。

    “压力积得太多就会管不住自己,开始暴饮暴食,是阳气过盛的一种表

    现。今天的茶里,除了一直有的苹果和薄荷,我还混合了大麦和糯黍。

    大麦和糯黍能够对偏阳性体质起到中和的作用。”“御厨……”

    才刚叫完他的名字,就立马响起“啧、啧、啧”的咂舌声。

    “不要用以前的名字来称呼我,在这里,要叫我‘查尔’。”

    这让人叫得出口才怪!

    “然后呢,到底出什么事了?”

    查尔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丝毫不在乎全身都在做着抵抗的柳田。

    “啊,我那学校有个初一年级的毛小子……”

    柳田重新打起精神,把璃久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孩子突然间,只要是他妈妈做的东西就一点儿也不吃

    了?”

    “没错,就是这样。”

    “这其实应该像那位班主任所说的,是他们母子之间的问题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但那位母亲跟着一起来过学校,看他们的

    样子不像关系非常糟糕,也不觉得那孩子有什么反抗情绪啊。”

    回想起两人一起并肩离去的背影,柳田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在中学生这个敏感的年纪,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啊。”

    确实,在教过所有年级的柳田看来,像小学生一样半斤八两的初一新

    生、将要面临人生第一个坎儿的初三应考生、夹在两个年级中间完全不

    明所以的初二“中二生”,简直没有一个年纪能让人省心。

    “可是……那个初一的小子,看上去性格也没有非常别扭,不像是会让

    人头疼的问题生啊。”

    他给人的印象,是个始终开朗欢快地在朋友中间谈笑风生的乖巧学生。

    关于这一点,他对班主任智子在资料里所写的感想没有丝毫异议。

    “最近的小鬼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根本就完全猜不透啊。

    本来,现在的孩子思想感情就很淡薄,要读懂他们比登天还难。相比较

    孩子们薄弱的意志,反而家长们的精神力超乎寻常地高。和现在的小鬼

    们一比,我们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意志和精神力还真是强大……噢哇!”

    柳田边喝着茶边滔滔不绝地陈述观点,突然背后被人用力敲了一下,差

    一点儿就连人带茶摔下凳子。

    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见一个戴着鲜红长款假发的年轻异装癖向他摆

    出莫名其妙的敬礼姿势。

    “人民教师,晚上好!”“呃……”

    是名叫嘉达的异装癖二号。

    柳田对这个以前当过混混的异装癖最头疼。

    “怎么这种反应啊!”

    嘉达那粗得跟用铅笔画上去一样的眉毛突然倒竖起来,查尔只好在旁边

    劝着:“好啦,好啦。”

    “异装癖二号”是查尔白天在这里经营的舞蹈时装专门店的“针线小妹”,今天手里也拿着才加工到一半装饰亮片的披巾。其实要说起来,这家深

    夜咖啡店好像原本就是给这些“针线小妹”做员工餐才慢慢发展起来的。

    “我刚刚断断续续听了一些你们的对话,如果你想问这方面的事情,那

    就把耳朵好好掏干净,来听听我这个到现在‘中二病’还没痊愈的人珍藏

    的经验之谈吧,绝对可供参考。”

    “什么?”

    “哎呀,对了,这孩子,在年龄上要比我们更接近中学生一些,所以趁

    这机会,还是稍微听一下他的意见吧。”

    “我说啊……”被两个异装癖前后夹攻,柳田不快地皱起眉头。

    于是,这个从小混混成功转型成异装癖的年轻人自说自话地谈起了自

    己“惊天动地”的变迁史,但这种历史到底有多少实际参考价值呢?

    “对于上中学的毛头孩子来说,食欲几乎就等同于青涩的性欲。不,不

    光光仅限于食欲。对毛头小子来说,一切的欲望都是……”

    “快别说了!”

    “怎么了嘛,下面的话才是最关键的。那个时候,我的性欲——”

    “能不能闭嘴!”

    “你小子青春期的Vita Sexualis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想要拼命甩开仍然纠缠不休、要一吐为快的嘉达,柳田提高了嗓门儿。

    “喂,御厨,你快过来把这家伙处理掉!”

    查尔也许是不喜欢被叫真名,坚持采取见死不救的态度。

    察觉到扭打在一起的柳田和嘉达,原本在屋子角落里安静干活儿的“针

    线小妹”成群结队地过来凑热闹。没一会儿工夫,四周就被戴着五颜六

    色假发的异装癖围得水泄不通,柳田发出痛苦的悲鸣。

    每次只要到这家店里来,就有一半概率会遭受这种罪。也不知为何,越是表现出嫌弃,他们就越起劲儿,更高兴过来惹他寻开心。

    连滚带爬逃命似的飞奔出店外,柳田擦干额头上的涔涔汗水。这样下去

    压力只会越积越大。

    不过,或许是查尔泡的那杯茶的功效,腹胀的不适感很神奇地减轻了不

    少。

    原本很保守的柳田,丝毫不畏惧嘉达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击,仍旧

    频繁地光顾“MAKAN MALAM”,并不只是因为可以喝到那如魔法般的

    药茶。

    也许连以前的老同学御厨清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那家店里有一个小

    小的理由,柳田深埋在自己的内心,却心驰神往。

    ·

    进入八月,鸣鸣蝉和油蝉同时放开歌喉,开始了它们的大合唱。

    酷暑越来越难熬,就算待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柳田也是扇不离手。

    关于璃久的事情,虽然和他的母亲互相发邮件往来,和智子也进行着情

    报交换,但仍旧没有很大的进展。璃久还是只到便利店买饭团吃,或是

    去快餐店解决。

    “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智子手里拿着日志本,问道。

    “除了吃饭这个问题以外,也没有在其他方面闹情绪,听说在家里面说

    话聊天也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在夏天的补习班也很认真,每天都去上

    课。”

    这样的话,如果把他叫过来说教一番,反而会感觉是我们这儿有些过分

    啊。

    “挺正常的啊,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坐在对面的、跟智子同期进来的高藤轻快地插嘴道。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就是感觉不想吃特意准备的好饭好菜,只是这样

    吧?本来中学生就喜欢吃垃圾食品,而且,毕竟是青春期的男孩子嘛,情况就更复杂了。”

    “哎呀,看来高藤老师你,以前肯定有多得数不过来的黑历史呢。”智子

    用绝对零摄氏度般的冷冰冰的语调调侃道。

    “那个……”从背后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回过头,仿佛竹节虫隐身术一般毫无存在感的数学老师宫泽很不好意思

    地站在那里。

    “你们是在谈三桥璃久的事情吧?其实,在上周生物社团的集训里……”他说话的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一样,柳田这才想起宫泽是生物社团的顾问

    老师。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宫泽老师是集训领队负责人吧?”

    “是的……”

    宫泽接下来说的内容,让柳田和智子面面相觑。

    之前去山上露营采集昆虫的时候,璃久很自然地和其他学生一起用了

    餐。

    “他们到底吃了什么?”

    “在露营地内,是学生们自己做的饭菜,所以应该都是一些很随便简单

    的东西……头一天是咖喱,第二天是猪肉酱汤……”

    宫泽始终低垂着视线,近乎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道。

    柳田皱起眉头。

    这么看来,璃久所抗拒的应该仅限于他母亲做的料理了。

    “也不能如此一概而论。他母亲有提过,说他在外面吃的话,也只会选

    择快餐店,别的都不吃。”

    “看吧,我说得没错吧!”高藤拍了拍手。

    “简而言之,他就是不想吃精心准备的好饭好菜嘛。”

    “为什么?”

    柳田和智子异口同声地问道,高藤立马给出了答案。

    “因为没那心情。”

    智子听完随即走开了,柳田也默默回到电脑前。

    ·

    那天晚上,柳田在连锁拉面店的柜台座上喝着啤酒,配着皮蛋豆腐当下

    酒小菜。

    女儿去参加网球社团的集训不在家,正好乐得清闲的妻子每天晚上都会

    出去和打工认识的朋友搞什么“女生聚会”。

    剩自己一个人吃闷亏的柳田,这几天只能被迫再周游于各家连锁店间果

    腹。

    “就算跟你面对面坐着一起吃饭,也没什么劲儿嘛。不管我做什么,你

    连哪怕是一句‘好吃’的恭维话都不会说。”

    脑子里回想起妻子去“女生聚会”出门前所说的话。真是的,母女俩一个个都只会挖苦人。对着一桌摆满了她打工的超市卖

    剩下的熟菜,还能叫人说些什么呢?还有,那个“女生聚会”算个什么玩

    意儿?好好面对现实,应该叫“阿姨聚会”才对吧。

    柳田的嘴里嚼着皮蛋,心里面发着牢骚,突然间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发出

    振动,来电显示着璃久家里的电话号码,柳田心里顿时涌出一种不祥的

    预感。

    走出店外,他按下接听键后,果然,璃久母亲悲痛的声音震彻耳膜。

    “璃久他……璃久他一直没有回家!”

    柳田只好忍痛割爱放弃准备在皮蛋豆腐后点的主食三样套餐,迅速地结

    完账,小步疾走着朝学校方向赶去。

    这时,手机又发出振动。

    这次是智子打来的。她说她现在正在挨个儿打电话到与璃久关系要好的

    同班同学家里确认。

    “我知道了,我现在准备去学校。”

    说好知道什么新情况要及时联系对方后,柳田挂了电话。

    看了一眼手表,刚过二十二点,现在暑假补习班好多也都会上到深夜。

    这个时间对如今的孩子们来说也并不算晚,虽然这个小镇的治安比较让人放心,但还是不能心存侥幸。

    吃晚饭的时候,难得早回家的父亲看到璃久又准备一个人拿速食杯面

    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算再怎么逼问他原因,他也不好好回答。气

    得大发雷霆的父亲强迫璃久看了一个长期食用垃圾快餐的人的视频。

    看完视频后,璃久受了很大刺激,夺门而出后到现在都没回家。

    “不管怎么打他手机,他都不接。不过,这也难怪,那种视频就算大人

    看了都会受不了。”

    璃久的母亲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地说道。

    “我听了老师您的建议,确实没有去过多地干涉他。可是,我丈夫偶尔

    早回来那么一次,却做了多余的事情,弄巧成拙……”

    以前就听说,在贸易公司上班的璃久父亲因为平时出差和加班任务繁

    重,很少抽得出时间来陪他。对着偶尔见面的儿子一紧张就摆出一

    副“听好,我是你父亲”的强势态度,到头来效果却适得其反,柳田也不

    是完全不能理解做父亲的那种焦虑的心情。

    想要去做点儿什么却让你不要过多去干涉,可真的放任自流什么都不管

    不问又会被周围人责难,去干涉了又因为做了多余的事情弄巧成拙而被

    骂,父亲这个角色实在是让人苦不堪言。全职奶爸将越来越被推崇,从

    今往后也许会跟现在大不相同吧。但如今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往往都比较有限的父子之间,比母子之间要更加难于把控距离。

    眼前浮现出璃久父亲正在附近街巷里四处找儿子的背影,柳田不由得联

    想到在家里已经没有容身之处的自己,一股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同情归同情,东京夏天这闷热难耐的酷暑却让他备受煎熬。可能也因为

    自己平时都不做运动,稍微小跑一会儿,全身就大汗淋漓。

    问题是,还有不管是家宅也好、办公室也好都开足马力的空调。从室外

    机喷射出的热风沉淀在没有通气性的柏油马路上,到了深夜,温度也无

    法降下去丝毫。

    一天下来,感官早已被躲在某个公园里热坏了的“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

    的可怜鸣蝉们吵得烦闷不已。

    仰着头气喘吁吁地爬上坡道后,柳田终于看到了校园的大门。

    柳田从小门进入学校,打着手电筒挨个儿教室一间一间地确认。

    明明已经非常熟悉的教室到了晚上又呈现出了不一样的气氛。

    学校的鬼故事——虽然他心里并不相信这种东西的存在。

    可一个人在毫无人气、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巡视,实在不是一件能让人觉

    得心旷神怡的好差事。倒也并不是因为心里害怕,只是感觉有些不舒服罢了。

    柳田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慢慢爬上楼梯。

    真是的……那个初一小鬼头要真是在这里的话,就拜托赶紧给我滚出

    来……

    看来暑假结束后,绝对要跟教务主任提议,导入安全防盗系统了。

    迄今为止,已经有好几个因为离家出走或是恶作剧什么的,大半夜偷偷

    摸到学校里来的学生。是时候动真格,好好想想对策了。

    巡视完初一年级的教室后,柳田突然若有所思,转而向社团活动室走

    去。

    生物社团的活动室在理科教师的隔壁。

    “喂,三桥,你在吗?”

    刚打开教室的门,柳田就感到脚底发软。

    巨大的光滑爪蟾睡眼惺忪地趴在水槽里面,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青色光

    芒。

    “哇啊——!”

    情急之下,他还以为是以前一直用来做解剖实验的青蛙来找他复仇了。实际上,青色光芒的发光源是水槽对面的手机显示屏幕。

    水槽对面,璃久被柳田的大声尖叫吓坏了,紧抓着手机一动不动。

    “三桥,你别吓唬我啊。”

    听到柳田夹杂着叹气声的嘟囔,璃久弯下细细的脖子垂在胸前,看来他

    受到的惊吓反而比自己更大一些。

    柳田和璃久一起来到校内操场,正巧一弯上弦月悬在天穹。睡糊涂的鸣

    蝉的叫声远远地还能传到操场这里。

    在柳田用手机联系璃久母亲的时候,他始终在一边低垂着脑袋。

    光看他这个样子,倒也不觉得他有很强的反抗或抑郁情绪。小个子的璃

    久虽然看上去不大精神,其实还是一个性格爽朗的孩子。

    “好了,回家吧。”

    柳田打完电话后,他也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可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咕噜噜——”的声音。

    回头一看,发现璃久满面通红,双手抱着肚子。

    从晚饭时逃出家后,他基本上还没吃任何东西,肚子应该已经相当饿

    了。才刚这么一想,柳田的肚子也叫了。

    其实除了皮蛋豆腐,自己也是什么都还没吃呢。

    “找地方吃点儿东西吧。”

    柳田这么一提议,璃久的头垂得更低,也不回答。

    “怎么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那……我想吃麦当劳,或是便利店的饭团……”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柳田突然灵光一闪。

    “那要不咱们去我认识的店里吃吧?”

    “欸?”

    璃久抬头一脸不安地看过来。

    “可是,我不想吃普通饭店的饭菜……”

    “那家店绝不普通。”

    柳田斩钉截铁地断言道。“别废话了,跟我去看看吧,很有趣的地方哦,只是……”柳田把手放在

    璃久的肩膀上,叮嘱道,“这件事绝对不要跟你妈妈讲。”

    也可能是最后的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的好奇心,璃久乖乖地跟着柳田走

    了。

    ·

    “欢迎光——临!”

    门开后,刚看到从里面出来的人影,璃久就半张着嘴,僵在原地一动不

    动。

    “哎——呀,今天还带了个可爱的小客人一起来呢。你好呀,我叫查

    尔。”

    查尔注意到璃久,随即晃动着亮粉色的波波头假发,绽放出满脸的笑

    容。

    今天,查尔的脖子上围了带波纹饰边的丝巾,身上穿着一件装饰有鲜绿

    色蜂鸟印花图案的黑色晚礼裙。

    “你觉得怎么样?今天这件裙子,我穿上之后像不像《仲夏夜之梦》里

    的美达利女王?”

    “谁管你啊!”虽然看着眼前这个人故作娇态的模样,柳田很是无语,但他立马被屋子

    里飘来的香浓饭菜味给吸引了过去。

    “这味道闻着怎么这么香啊?”

    “你们来得真巧。今天做了好多预防夏天酷暑乏力的糙米大蒜和蔬菜的

    烤串,还为年纪小的孩子们做了放有红粘谷子的比萨。来,快进来,快

    进来!”

    柳田和璃久换上柔软的拖鞋,进到屋内。

    “这孩子就是上次说的那位?”

    查尔转过身,在柳田耳边悄声问道。

    “我就是想过来试试刺激性疗法。”

    “真是的,什么刺激性疗法嘛,说话真难听。”

    查尔动作豪放地撩开晚礼裙的裙角,走进柜台深处。

    柳田走到平时坐惯的柜台座上坐了下来。

    璃久却仍然沉浸在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女装男人”亲密接触的冲击里,久

    久不能自拔。

    “放心,那是人,不会把你抓去吃掉的。”璃久怯生生地环顾房间四周。

    在间接照明下昏暗朦胧的室内流淌着长笛和竖琴的协奏曲,柜台上的烛

    台里,蜡烛的火焰优雅地翩翩起舞。

    这种气氛简直就像置身于魔法之国的洞窟里一样,璃久的好奇心也似乎

    渐渐地被勾了出来。

    “哎呀,中学男生!”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柳田背后毫无防备地被人猛打了一下,差点儿从凳

    子上摔下去。

    糟糕,完全把这家伙的存在给忘了。

    但是,为时已晚。

    刚准备摆好架势,嘉达已经把璃久紧紧抱在怀里了。

    “喂!你赶紧给我放开那个学生!”

    “怎么了嘛,我又不是正太控。”

    “我管你是不是,赶紧放开!”

    璃久被整个状况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柳田赶忙把嘉达从他身边拉开。“真是的,简直是一秒钟都不让人省心。”

    “哎呀,只不过打个招呼而已嘛,对吧?”

    嘉达说着,转头想要寻求璃久的同意,便再次把脸凑过去。

    看到接二连三的女装男人横在自己眼前,璃久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话说回来,快看我,觉得怎么样?今天可是按照《仲夏夜之梦》里的

    帕克来打扮的哦。”

    嘉达在平时一直戴的大红色假发上又套了一顶绿色带羽毛装饰的帽子,在他俩跟前秀着姿态。

    都说了,谁管你们啊!

    柳田在自己的心里狠劲儿吐槽着,身旁的璃久却突然出声道:“琉璃闪

    星天牛虫!”

    手指着嘉达胸前别着的胸针。

    宝石蓝色的翅膀上有三个黑色斑点,看模样是只很漂亮的甲虫。

    “是那种虫子的名字?”

    “对。在日本的杂树丛里比较容易找到,也算是高颜值昆虫的代表了。

    白桦树或是橡树等阔叶林里经常能看到,名为罗莎莉亚还有美丽少女的意思。”

    “哎呀——这不说的就是我嘛!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

    嘉达兴奋地说道。

    “不过琉璃闪星天牛虫那漂亮的宝石蓝颜色,只在活着的时候才会有,死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红褐色,没法做成标本。听说就因为无法保留

    那份美丽,所以才会经常被做成各种首饰装饰品。”

    面对穿着一身类似小飞侠那样奇怪打扮的人,璃久不但没有丝毫胆怯,还口齿伶俐能说会道。

    真不愧是生物社团的,柳田内心深感佩服。

    “等等,太厉害了。这孩子该不会是‘虫博士’吧?”

    嘉达口中的“虫博士”似乎是对他最大的赞词,璃久立马满面生辉,一改

    刚才那副始终瞪大眼睛一脸吃惊的表情。

    有自己喜好的孩子,会更加强大。

    柳田悄悄地在一旁盯着璃久那张突然之间生气勃勃的侧脸。

    不像大人的世界里有那么多顾虑和约束,孩子只要看到自己喜爱的事

    物,轻而易举就能跨过警戒线。在做游泳社团顾问老师的时候,柳田感受过很多次这样的瞬间。

    就算原本是需要经过慎重考虑的事件,但在“喜爱”的驱使下,孩子们很

    容易就能打破社会的一般常识。

    “那正好,能稍微过来下吗?帮忙看看这里的图案,其实现在接了一批

    订单——需要特别订做成昆虫花纹式样的裙子。好好了解一下真实生态

    的话,说不定更能激发创作灵感呢。”

    眨眼之间璃久就被拉进做针线活儿的房间里,围绕在一大群人中间,他

    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不适,反而充满活力,开始逐个儿为他们解释说

    明:“这是鹤顶粉蝶,这是碧翠晏蜓。”

    “哎呀哎呀,‘虫博士’在搞公开讲座啊。”

    查尔拿着托盘出现。

    房间里充满了能够刺激食欲的大蒜味,柳田终于想起了自己早已空荡荡

    的肚子,突然间,胃里响彻出空前的咕噜声。

    回过头来的璃久看上去似乎也很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

    虽然如此……

    “我不需要。”查尔把料理摆放到桌子上时,璃久依旧语调生硬地拒绝道。

    “欸,为什么呀?大蒜糙米饭不喜欢吃?那红粘谷子比萨可以吃吗?”

    “那个也……不需要。”

    整个房间,因为璃久固执的回答一下子变得悄然无声。

    “不要这样嘛,‘虫博士’。大姐做的料理营养又丰富,味道也超级好哦,不吃的话会很可惜的。”

    虽然嘉达试着打圆场,但璃久还是不给任何回应。

    “况且,像你这么大的年纪,现在不好好吃饭的话,长大真的会后悔

    哦。”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些没法好好吃饭的人又会怎么样呢?”

    之前都很乖巧温顺的璃久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面对他突然的质问,嘉达和柳田只好把嘴边的话吞下肚子。

    尴尬的沉默回荡在蒜香浓郁的房间里。

    “如果不想吃的话也不用勉强啦。”

    最后,查尔温婉地说道。璃久站起身,走出针线房。柳田慌忙追了出去。

    “喂,三桥!”

    来到店外,璃久连头也不回,只顾向前走着。

    刚刚明明给人感觉还那么率真懂事,一谈到吃东西,他立马就脾性大

    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柳田此刻深切体会到了璃久母亲的困惑和

    忧虑。

    没办法,柳田只能在商业街的便利店里买了饭团。

    “我说你啊,老实跟我说,心里其实很想吃的吧?”

    璃久对这个问题完全不理不睬,撕开外面的塑料包装,啃起了饭团。干

    海苔在他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话说回来,你上次在社团集训的时候不是也和大家一起吃饭了吗?你

    的意思是自己动手做的饭菜就没问题?”

    他仍旧不回答。

    解释昆虫时那侃侃而谈的样子就像是一种假象,璃久把自己紧紧裹在了

    蛹壳里。

    柳田叹了口气,只好放弃追问。回家的路上,璃久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吃着饭团。

    ·

    把璃久送回家后,柳田又回到了“MAKAN MALAM”。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一边皱起眉头轻声嘟囔,一边大口咬着从柜台内重新端上来的烤串。

    在特制的花草油里浸泡了一个晚上,再放入烤箱烤制而成的烤串,虽然

    都是蔬菜,却有着意想不到的风味和分量。

    切得厚实的红辣椒味道甘甜,大块的蘑菇弹性十足,表面稍稍烤到微焦

    的马铃薯,咬在嘴里松软热乎。还有插满了玉米、茄子和青椒的烤串,颜色鲜艳丰富,光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查尔做的料理使用的动物性蛋白质都是最少限度的,平时大多数情况下

    柳田都会觉得有些不够吃。但真要品尝起来,还是能在其中品味到别家

    店所没有的特别风味。

    最关键的是,就算吃得再多也不会给肠胃造成负担,虽然说出来有点不

    文雅,第二天的排泄也很顺畅。这样的料理如果每天都坚持吃的话,也

    许就不会被女儿每天早上吐槽“我才不要上爸爸用过的厕所”了吧。

    “不过,还是个挺不错的孩子。”柳田把香喷喷的大蒜糙米饭舀进嘴里,查尔从柜台里面冲他说道。

    “还行吧。”

    虽然不能说便利店的饭团难吃,不过,南瓜子和松子咬在嘴里那种美妙

    有趣的颗粒感,真想让璃久也尝一尝啊。

    “听说那家伙在社团集训的时候和其他孩子一起吃饭呢。”

    “吃了什么?”

    “说是咖喱和猪肉酱汤。”

    柳田说完,查尔摆出一副陷入深思的表情。

    在烛光摇曳的柜台深处长时间默不作声,再加上他那一身黑夜中展翅蜂

    鸟印花图案晚礼裙的效果,查尔看上去真的就像妖精之国的女王一样。

    “你知道什么了吗?”

    “怎么可能,哪会这么简单就想明白啊?”

    那笑容在昏暗火焰的阴影下显得异常恐怖。收回前言。不是妖精,应该

    是妖怪之国。

    “不过,中学生还真的是什么都写在脸上呢。”听到他这般感慨,柳田停下手中正在盛大蒜糙米饭的勺子。

    突然间,仿佛感觉早就是身患代谢综合征的中年大叔的自己和眼前这位

    不光是年龄就连性别都扑朔迷离的“异装皇后”老朋友,一起经历时光倒

    退,成了身穿相同制服的少年郎。

    与经历过中考筛选过后的高中生不同,还没有学会隐藏和收敛内心各种

    想法的中学生确实什么都写在脸上。

    就连如今绝对不参加没有胜算把握的比赛的自己,以前也参加过学生会

    会长的竞选。因为单就成绩来说,自己还是颇有自信的,虽然那个位置

    并不适合自己,但当时头脑一热就想尝试一下。

    而且……刚巧心里有点儿在意的女同学也在学生会里,这也是一大主要

    原因。但二年级上半学期和下半学期、三年级的上半学期,三次参选,三次都被同一个候选人给打败了。

    而那个对手就是眼前这个在当时不光文武双全,连长相都英俊迷人的

    ——御厨清纯。

    想起站在成为学生会会长获得万人拥戴的御厨那挺拔的身影旁边,有着

    一头黑色长直发的少女,虽然已时隔三十多年,可他到现在心里依旧隐

    隐作痛。

    而现在,御厨这家伙居然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做着异装癖……让人越想越来气。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好怀念啊。那个时候,我们身边也发生过很多事情

    呢。”

    “我可不记得了!”

    柳田立马抬高声音回道。

    “是吗,我倒是都记得。当时,一中有一幢走廊很黑很亮的木造教学

    楼,校园后院里的樟树长得可茂盛了。对了,学生会会长选举那会儿,你——”

    “别说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全都忘了。”

    柳田决绝地把话打断,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大蒜糙米饭。

    “比起那个,快上茶,上茶,快给我餐后茶。”

    把一扫而空的碟子推到柜台边上,查尔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站起身。

    现在的一中早就没有木造教学楼了,重建教学楼的时候,樟树也被砍掉

    了。

    而且,现在的我们,也早已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了。

    “没有一样事物是亘古不变的。现在的一中基本上已经和我们在的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再加上现在的熊孩子都很软弱,实在是让人无所适

    从。”

    柳田像是自暴自弃一般牢骚宣泄而出,查尔把盛有茶水的詹格拉花纹陶

    瓷杯端上柜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刚出蒸炉、表面加了

    细滑豆沙馅的糯小米。

    “这是糯小米的善哉,能缓解阳气过盛患者的压力。”

    豆沙馅的红黑色和黍米的金黄色在眼前相映成趣。

    “……不过,真的是那样吗?”

    “啊?”

    “现在的孩子,真的和我们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吗?”

    查尔一脸严肃,直直地看向自己,柳田被他问得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那当然。现在和我们那个时候相比,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年代了嘛。”

    他最后还是冷笑一声,如此说道。

    查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微微一笑,再次站起身,撩起晚礼

    裙的裙角,走进柜台深处,消失在了厨房里。

    留下柳田一个人,用木勺子挖了一勺闪烁着耀眼金黄色的糯小米放进嘴里。滑腻的红豆馅和筋道十足的糯小米仿佛像要在舌尖融化一般。

    正陶醉于这自然的甘甜中时,柜台厨房里面突然传来声音柔和的一句

    话:

    “近期之内,再把那孩子带过来玩玩吧。”

    ·

    自那之后差不多过了一星期,某个黄昏,柳田很难得地早早结束工作,正走在商业街内,突然看到璃久蹲坐在补习班的门口。

    他单手玩着手机,吃着面包,看样子像是在很认真地在阅读聊天信息或

    是其他什么东西。发现柳田后,他立马关上手机软件,把手机藏到背

    后。

    “又在吃这种东西……”

    瞥了一眼他吃到一半的面包,柳田皱起眉头。

    “你妈妈很担心你啊。”

    璃久把头别向一边。

    “不光是你妈妈,你的班主任久保老师也是,一直都在关心你。”

    “我……有好好吃饭。”“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管?”

    璃久低下头,保持沉默。

    商业街那一头的云朵,被染上绚丽的蔷薇色。夏天的云雪白且厚重,在

    夕阳的映照下非常漂亮。

    柳田低头看了璃久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无所谓了。”

    忽然间,脑海里回想起查尔嘱咐过让他再把璃久带过去玩玩。

    “对了,现在你想不想再去老师朋友的店里坐坐?”

    “欸?”

    璃久带着困惑的眼神回看柳田。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明明害怕却好奇的想法,这一点柳田绝对不会看

    错。

    “昆虫图案的裙子可能已经做好了哦。”

    为确保计划得逞,他又加了一句话,璃久听后一下子站起身来。

    真是太好骗了,你这初一小鬼。“别忘了跟你妈妈发个消息说你要和老师一起去吃饭哦。”

    “我……已经吃过了,吃饭就不需要了。”

    糟了,这着棋出错了。

    “不吃东西也可以。不过,那家店很有意思吧?”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柳田姑且叮嘱妥当。

    “但是,绝对不能跟你妈妈说那是什么店,知道吗?”

    不要对父母说。

    这句话对于中学生来讲,说不定就是一种绝妙的迷魂汤。

    璃久的两眼顿时闪闪发亮,最终还是和上次一样乖乖地跟着柳田走了。

    时间还早,“MAKAN MALAM”的招牌还没有挂出来。院子里的山茱萸

    树干上,鸣鸣蝉带着浓浓鼻音“知了知了”地叫着。

    按下门铃后,伴随着一如既往的醇厚嗓音“马上来——”,门后露出来一

    个头上裹着印花大手帕的修长身影。

    站在身后的璃久看到查尔脖子上围了丝巾,只在牛仔衬衫和牛仔裤上围

    了一条围裙的轻便装束,惊得目瞪口呆。也许,璃久还真的是到现在才

    终于发现查尔其实是个男人吧。“哎哟!你们来得真是要多巧有多巧。”

    眼神看向柳田背后的璃久,查尔合起双手说道。

    突然,空气中飘来一些细小的粉尘。仔细看的话,围裙上也好,下巴上

    残留的胡楂儿上也好,都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其实啊,我现在正好在准备一道料理,希望你们能够尝尝看。来吧,快进来,快进来!”

    查尔催促着,把柳田和璃久领进柜台后面的厨房内。

    才刚踏进厨房,香辛料的味道就刺激着鼻腔。

    那股味道是从瓦斯灶台上面放着的两个圆柱形深底锅里传来的——

    毫无疑问,就是咖喱。

    撒满扑粉的砧板上,有像是黄色黏土的一坨东西。

    把黏土一分为二后,查尔扯着粗犷的嗓子大叫一声后,又把黏土扣回砧

    板上。

    “嘿啊——!”

    在反复摔打和揉搓的作用下,渐渐地,黏土变得光滑起来。柳田和璃久都被查尔那魄力十足的手法给吓到了,怯生生地退到一旁,看呆了。最后,查尔手里捧着表面已经完全变光滑的黏土回过身来看向

    他俩。

    “我说,能稍微过来搭把手吗?这个还挺需要力气的。你看,我人如其

    表,身体柔弱使不上劲儿呢。”

    你柔弱个鬼啊!

    对着到现在还在那儿卖弄矫情的查尔,柳田摆出无比厌恶的表情,但身

    旁的璃久却走上前去。

    “好啊,没问题。”

    什么?!

    璃久非常自然地站在查尔旁边,手上接过另外一个表面还有许多小疙瘩

    的黄色黏土。紧接着——

    “嘿、嘿、嘿啊——!”

    于是,两个人一边高声呐喊着,一边开始摔黏土的大工程。

    搞什么啊?

    被撂在一旁莫名其妙的柳田麻利地撤离厨房,坐回一直坐的柜台座位上,老老实实地等那此起彼伏的嘶吼声结束。

    没过多久,满身粉尘的查尔和璃久带着满脸的笑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这么看上去,璃久确实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中学一年级的小鬼。

    “怎么了?摔黏土游戏结束了吗?”

    “哎呀,讨厌!我们才不是在玩呢,真没礼貌。不像那样卖力揉搓的

    话,会发酵不到位的,接下来就等它发酵了。来,我们去喝点儿茶吧。

    今天要不要加一点儿豆蔻粉试试看?”

    查尔在柳田一直用的詹格拉花纹的陶瓷杯里倒上热茶,璃久好像对喝茶

    没有任何抵触,也一起接过茶杯。这茶带着自然的甜味,却又有一股辛

    辣味。

    “请问……”茶喝到一半,璃久缓缓地开口问道,“查尔先生是从什么时

    候开始做异装癖的呢?”

    问得如此简单直白,惊得柳田含在嘴里的茶水差一点儿就喷了出去。

    “这个嘛……还挺难回答的呢。”查尔看不出一丝动摇,眼神直接地望着

    璃久,“像我们这种穿着打扮和言行举止都与自己本身性别不相符的

    人,是没法一概而论的。比如说,有些人从记事起没多久,就开始对自

    己的性别产生疑惑,虽然我并不是那样的。”查尔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孔雀羽的扇子,在胸前动作优雅地摇扇。

    “其实啊,我和这位老师以前是同学。我俩和你一样,读的也是一中。”

    “欸……”

    璃久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那……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异装癖了吗?”

    “你可以问问那位老师哦。”

    璃久满脸好奇地回过头来,柳田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时他还很正常。”

    其实也一点儿都不正常。学习和体育两方面对他来说都轻而易举,不管

    在男生还是女生中间都有着超高的人气。当年明知不适合却年轻气盛头

    脑发热的自己,一次都没有赢过他。

    “还做过学生会会长呢。”

    “哎呀,你这不是都记得吗?那个时候,我和这位老师啊……”

    “我才不记得了呢。”

    柳田急忙拦住他差点儿冲出口的后半句。“那是什么时候变成异装癖的呢?”

    听到璃久这么问,查尔又开始摇动手中的扇子。

    “我啊,其实很晚才变成这样的。跟大家一样大学毕业后普普通通地进

    了公司上班,不过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什么算普通,什么又算不普

    通。”

    查尔嘴角露出微笑。

    “我们步入社会的时候正好是现在所说的泡沫经济时期。当时的社会疯

    狂到什么程度,如今的你们可能很难想象,真的很厉害哦。那个时候我

    在证券公司上班,一个晚上简简单单地就能周转上亿元的资金。总觉

    得,大家都头脑发热,像是失了心智一样。我也是,拼命干活,也狠劲

    儿玩乐过。”

    不知不觉间,连柳田也开始专心听起查尔的讲述来。

    这个男人见过的世面跟当本地中学老师的自己相比,真可以说是天壤之

    别啊。

    “不过,某个时候我突然察觉到,不管做什么自己都无法得到满足感,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得到愉悦感。可是又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因

    为……”他摘下头巾,粉红色的波波头假发露了出来。

    “如果戴着这顶假发去公司的话,你觉得会怎样?”

    “会被嘲笑?”

    璃久略带顾虑地回答道,查尔却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被嘲笑的话,还算客气的了。在当时,也许还会被赶出公司

    吧。所以,感觉非常苦恼。”

    看着认真安静地聆听查尔说话的璃久,柳田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明白查

    尔要求他把璃久带到店里来的理由了。

    虽然嘴上故意讽刺地说什么“刺激性疗法”,但其实并没有如此简单。

    查尔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让人深深被其吸引的感染力。不管任何时

    候,他只要站在那边,所有人都会驻足倾听他的声音。

    自己以前总认为,是因为他长得英俊,给人印象比较好,又是优等生。

    可就算他现在成为异装癖之后,这份感染力仍旧没有丝毫改变。

    这个身穿晚礼裙、化着大浓妆的中年男人,一面白天经营时装店,一面

    晚上还开着深夜咖啡店,不知不觉间就招揽了许多熟客。

    柳田感觉现在好像慢慢能窥探到这个秘密的答案了。查尔对待任何人,态度都始终不会改变。不管对方是同年的柳田,还是

    像璃久这种和小学生一样半斤八两的初一小鬼。

    他总会把自己的想法用自己的话语坦率地表达出来。

    这一点连老师基本上都很难做到。

    想去相信却还是会怀疑孩子们的理解能力,习惯性地去窥伺和观察站在

    他们身后的家长的脸色。因此,从嘴里说出来的东西,也全都是些无可

    非议、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要让成天只将场面话挂在嘴边的大人从孩子那里问出他们的真心话,能

    成功才怪。

    “即使如此,到了可以说是人生过半的岁数,心里就开始想,真的打算

    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了吗?就算被赶出去也好,被嘲笑辱骂也好,我还是

    决定做回自己真正的样子。”

    “于是,就把这个戴上了啊?”

    “没错。”

    “公司呢?”

    “当然,班也不去上了,和一直以来关系都还不错的朋友也都断了往

    来,给家里面也添了很大的麻烦。”看着陷入沉思的璃久,查尔露出温柔的笑容。

    “不过我本来就很喜欢针线活儿和料理,所以现在能够将这个作为自己

    的工作,我真的感到很幸福呢。当然,也失去了许多东西,更不能像以

    前那样挥金如土,不过,也还是有不少其他令人开心的事,还交了很多

    新朋友呢。而且,还有像这位老师一样,以前的朋友在啊。”

    “才不是什么朋友呢,只是普通的旧相识。”

    柳田在旁边突然插嘴打断,查尔完全不在意,重新戴上头巾。

    “好了。差不多也应该发酵好了,我们开始今天的大餐的最后一道准备

    工序吧。你肯定会来帮忙的吧?”

    璃久没有立马站起身,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做异装癖……还挺不容易的呢。”

    听到璃久叹着气这么说道,查尔嘴角露出微笑。

    “哎呀,不光只是我不容易啊,老师也是,你也是,大家都很不容易

    啊。”

    查尔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微微睁大眼睛的璃久。

    “还有一点要纠正,我呢,并不是什么异装癖,而是品位高尚的‘异装皇后’哦。这点一定要给我记在心里哦。”

    查尔朝愣在那里的璃久抛了个媚眼,向厨房走去。

    “不错,膨胀得恰到好处。”

    厨房的砧板上,刚才查尔和璃久使劲儿又摔又拍的黄色黏土胀成了一个

    又大又圆的球。

    之后,连柳田也在查尔的指示下,一起帮忙把深底锅里的咖喱包到分成

    若干小块的黏土里。

    上手之后就像在上手工课一样,感觉还挺有趣的。璃久也专心致志地把

    黄色黏土揉圆。

    最后把整好形状的黏土摆放在铁板上,放进烤箱里烤至表面微微上色。

    全部完成后,闪耀着诱人金黄色的咖喱面包跃然眼前。

    “这个冷了之后虽然也很美味,但能够吃到刚出炉的,是料理师本人的

    特权哦。好了,快趁热吃吧。”

    柳田二话不说已经拿着吃了起来,而璃久却只是一直盯着查尔用纸巾包

    好递给他的那一个。

    “怎么了?里面是咖喱哦。”查尔柔声催促道。

    “这个皮用的其实是剩饭。这个是加了点儿姜黄的米面包哦,所以要揉

    均匀很费力呢,是MAKAN MALAM特制的金黄米面包。”

    璃久把刚出炉的面包从中间一掰为二,糯软弹乎的皮里面包着的是冒着

    腾腾热气的大肉块和咖喱。

    “噢,咋回事,他的那个里面居然还有肉?!”

    “对啊,有一个深底锅里煮的咖喱是放了肉的。毕竟对孩子来说,动物

    性蛋白质是人体必需的嘛。”

    “怎么这样,我也要那个有肉的。”

    “你的话,少吃点儿动物性蛋白质会比较好哦,乖乖吃你的那个鹰嘴豆

    咖喱馅的吧。”

    在柳田和查尔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璃久咬了一口松软的面包。

    噢,他吃了!

    “味道,完全不一样……”

    璃久对着不由得看向自己的柳田发出叹息一般的惊讶。

    “这个嘛,那是当然咯。”查尔把手叉在腰间。

    “只要不是速食品,不同的人做的东西,就算同样是咖喱也能做出一百

    种不同的味道呢。我和你的烦人老师虽说以前是同学,还穿过同样的校

    服,但现在完全不一样吧?和这个是一个道理。”

    璃久又吃了两口面包。

    “真好吃。”

    这也许是下意识的感叹。

    接着,他马上又难为情地追加了一句:

    “因为这只是咖喱,所以……”

    那语气就像是在找什么理由说给自己听一样。

    柳田偷偷地和查尔对视了一眼。

    ·

    第二天,趁璃久去上暑假补习班的时候,柳田把智子和璃久的母亲叫到

    了接待室。

    他说了昨天一起吃饭的时候,璃久好像吐露出类似“如果是咖喱就没问

    题”的话,璃久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咖喱……吗……”

    “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看到柳田和智子一齐探出身子,璃久的母亲微微点了点头。

    璃久他们一家子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在仙台的宫城野区内生活过一年

    左右。

    “正好,在那个时候发生了地震。”

    地震过后,宫城野区内也受到影响,又停电又停水,在那期间,璃久他

    们家每天都去公民馆接受赈济灾民的配给餐。

    “生活基础设施恢复以后,时不时也还是会有计划地停电,汽油也还没

    有,附近的超市也缺货严重,结果还是只能继续依靠公民馆的灾民配给

    餐过活。

    “不过,那里提供的食物,每天不是咖喱就是猪肉酱汤,到后来连看见

    都觉得厌烦恶心了。

    “所以,我们家这几年都不再做咖喱吃了,先不说璃久,主要是我丈夫

    不想吃……”

    璃久的母亲用她纤细的手指抚着脸颊,不安地看向柳田和智子。“这么说起来……”

    智子拿出日志翻看起来。

    “班会课上,在班级里和他们一起看过一部叫《进展缓慢的灾区重建》

    的纪录片。”

    智子飞快地翻页,扫视着日志内容。

    “喏,现在因为东京奥运会的准备工作,人手都被占用了。受灾地区重

    建用的建筑资材和承包商不是都出现严重不足的情况吗?”

    那段录像的内容,柳田也都记得。

    多亏奥林匹克运动会这个举国上下都极其重视的大事件,各地方都市的

    知事们拼尽全力在为寻找厂商和资材奔走交涉。可是,这工作既费时又

    费力,再加上报酬偏低的建筑工地很少有承包商肯承包下来。在那部片

    子里,能看到许多高龄老人到现在还住在隔壁的声音能听得一清二楚、狭窄破旧的临时房里。

    “找到了!是在六月份最后一周的班会课上。”

    六月下旬——这也跟璃久开始不吃母亲做的饭菜的时间相吻合。

    柳田分别与智子和璃久的母亲交换了眼神。看来,璃久在看了那部片子后,心里也许产生了某种想法。

    “不过,我们住的地方是仙台市,当时应该也没有认识的朋友住在临时

    救济房的区域啊。”

    母亲显得有些混乱,看向日志。

    “那个片子里的临时救济房如果是在宫城县的话,应该是在气仙沼市、石卷市、南三陆町、女川町。”

    “住在这些地区的熟人,包括我丈夫认识的人在内,我印象里应该是没

    有……”

    正当智子和璃久的母亲凑在桌子上商量时,柳田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振动

    了。

    瞟了一眼后,发现是璃久打来的。

    “抱歉。”

    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柳田向智子她们使了个眼神后,走出接待

    室。

    来到走廊里,刚按下通话键,璃久急得走投无路般的声音直击柳田的耳

    膜。“老师,查尔先生昏倒了!”

    柳田飞奔了起来。

    飞奔下坡道,他拨开商业街的人群,拖曳着沉重的身体,上气不接下

    气,即使如此仍然用尽全身的力量向前迈出脚步。

    查尔——御厨清纯,身患重疾,而且现在,也依旧在与病魔斗争着。

    一直戴着的那顶亮粉色假发下面,头发基本上都已经掉光,那都是拜抗

    癌药物治疗所赐。

    御厨把到目前为止的一切都舍弃,在以“查尔”这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的

    背景里,竟然有着如此残酷的事实。

    之前,柳田冲他吼道“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查尔默默地摘

    下假发。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啊……

    看到眼前这位突然变成“异装皇后”的旧交那光秃秃的头顶,柳田在嘴边

    就要脱口而出的辱骂却再也没能说出口。

    穿过狭窄的小路,山茱萸枝繁叶茂的庭院里,像跳蚤市场一样摆满了华

    丽花哨的衣服。注意着脚下堆得到处都是、让人都没处下脚的高跟鞋

    堆,柳田推开了厚重的木质大门。“三桥,我来了!御厨,你没事吧?”

    看情况,他随时做好了叫救护车的准备。

    可是从屋子里面走出来的不是璃久,而是一位穿着水蓝色制服、戴着帽

    子的陌生男子。

    “人民教师,你好呀!”

    听那语调,柳田才发现原来是嘉达。

    确实,听说他平时做的是物流快递的工作。

    “御厨他没事吧?”

    “嗯,正好在送快递就顺便过来看看,发现‘虫博士’在帮忙照料大姐,他

    现在已经大体稳定下来了。”

    进到房间后,他看到查尔胸前盖着披巾躺在沙发上,旁边的璃久一动不

    动地站在那里。

    “三桥!”

    “老师!”

    璃久突然抬起头,身旁的查尔也缓缓地坐起身子。“啊,柳田,不好意思啊,害你特意赶过来。我就去医院定期检查了一

    下,刚回到家,突然就低血糖了,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啊。”

    像头巾一样把丝巾缠在头上的查尔,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

    “不过,已经不要紧了。嘉达也过来了。让这孩子担心了呀。”

    查尔把手搭在璃久的肩上。

    在他们身后,挂着之前嘉达他们在做的绣有昆虫图案式样的裙子。用了

    大量的亮片和亮珠,忠实地再现了甲虫和蝴蝶富有光泽的磷粉闪闪发光

    的样子。

    这种衣服,到底谁会穿啊?穿去哪里啊?

    虽然柳田完全没法理解这类事物,可璃久不管怎样都想看一眼这条裙子

    最后完成的样子,所以暑假补习班结束后他一个人来到店里,结果发现

    昏倒在地的查尔。

    “真的不要紧了吗?”

    “没事了。今天输的药液正好会产生副作用使人有点儿不舒服,再加上

    我本身血糖值就有些不稳定。”

    喝着嘉达泡的茶,和查尔聊着天,旁边的璃久突然肩膀颤抖着说道:“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璃久紧咬着嘴唇,低着头。

    “明明查尔先生做异装癖……啊,不对,是做那什么皇后已经很不容易

    了,还要让他得这种病,真是太过分了。”

    他紧握茶杯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

    “这孩子,心地真好呢……”

    查尔轻轻地把璃久颤抖的肩膀抱过来。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够脱离一切、获得真正自由的

    人。不管是谁,要活下去的话,或多或少都需要身负某些包袱的。”

    听着查尔柔声说着教诲,柳田突然想起了刚才在接待室里璃久的母亲说

    过的话。

    “喂,三桥,”柳田转向璃久,“你到底是在顾虑着谁,才决定不吃精心

    准备的好饭好菜的?难道说,你有朋友住在临时救济房里?”

    难道说是从东北地区搬回东京这件事本身让他有所顾忌?如果璃久是因

    为在意这一点的话,那十有八九应该是有好朋友被留在了那里吧。

    璃久沉默了良久,终于轻轻点头承认。“祐太——他还住在临时救济房里。”

    “祐太?在仙台上小学时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吗?”

    璃久摇了摇头。

    “祐太是气仙沼小学的。”

    “气仙沼?那你是在哪里和祐太认识的?”

    在柳田“排山倒海”的追问下,璃久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小学二年级的夏天,璃久和几个同班同学一起参加了去栗驹高原的昆虫

    采集活动。对璃久来说,这是离开学校和父母的身边,自主参加的第一

    个活动。不怕生的璃久,在那里认识了许多从其他学校过来的同样爱好

    昆虫的小学生。祐太就是其中的一个。

    因为东北的阔叶树林里有很多在东京看不到的昆虫,所以璃久度过了一

    段非常愉快的时光。最后到达半山腰那片白桦林里的时候,已经是吃午

    餐的时间了。欢闹兴奋了一整个上午之后,大家都已经饿到了极点。

    “可是,我……那个时候把带去的便当弄翻了。”

    在圆木头上坐下后,璃久想打开便当盖子,但用力太猛不小心把整个盒

    子里面的东西撒在了地上。马上,那些刚才还与自己亲密聊天的同班同

    学都齐刷刷地撇开了双眼。周围根本没有任何商店,大家应该都不想因为璃久的冒失而不得不把自

    己的便当分出去吧。

    心里觉得又羞愧,又伤心,又不甘,让璃久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少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便当递给了璃久。

    “我们一起吃吧!”

    那个瞬间,祐太的笑容和分给自己吃的美味便当,璃久现在回想起来就

    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鲜明。

    祐太的母亲很擅长做菜。璃久生来只尝过自己母亲做的像炒鸡蛋一样的

    煎蛋卷,当时是第一次品尝到形状如此漂亮的煎蛋卷,还有照烧青甘鱼

    和煮得松软可口的百花豆,每样都非常美味。

    “以后再见啊!”分别时他和祐太约定了以后一定要再见面。

    可结果,从那以后他就没能再和祐太见上面。

    因为第二年春天,地震发生后,璃久一家人又搬回了东京。

    “其实说实话,来到东京以后,我把祐太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但在那节班会课上看了那段录像后,之前的事情一下子全部记起来了。

    地震刚过去后心里的不安、公民馆那冰冷的床铺、久久无法散去的咖喱味道……

    大人们经常会因为供水问题、供餐问题、供气问题等事情发生口角。虽

    然璃久他们还有家可以回,但宫城野区的沿海一带因为海啸的影响,家

    里的房子被毁掉一半的也大有人在。大人们万念俱灰的表情和声音让当

    时还是小学生的璃久浑身战栗不已。

    如今看来那里就像是个异度空间般的地方,居然到现在还有人被迫生活

    在那里。

    播放到气仙沼市的视频影像时,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祐太的笑容。

    璃久迫不及待地联系了以前在仙台比较要好的同班同学。对于已经成为

    中学生的璃久来说,有一个简单的方法能让他们彼此取得联系,那就是

    手机上的免费社交软件——LINE。

    反复追溯和查找能找到的一切联络网,终于让璃久得知了祐太最新的近

    况。

    海啸受灾严重的气仙沼市临时救济房的建设和用地安排不过来,一直等

    着分配的祐太一家最后被转移到了岩手县一关市里的临时救济房里。

    远离住惯了的小镇,在不习惯的土地上生活,这些使祐太的母亲患上

    了“心理疾病”,说是已经到连家务和工作都无法做的地步。即使如此,LINE上的祐太却非常开朗。收到分别多年的璃久发来的消

    息,他非常高兴,“集会处那儿也都有灾民配给餐,没事”,还坚强地发

    来这种消息。

    “不过,怎么可能会没事?!”

    璃久紧紧地握住双拳。

    祐太再也吃不到他母亲亲手做的美味饭菜了。

    “怎么可能会没事?!”

    “喂,你等一下。”

    看着璃久悔恨不已的样子,柳田不由得上前打断。

    “就算是这样,也构不成理由要把自己折腾到不吃自己母亲做的饭菜

    啊。做到这种地步,又有什么意义啊?况且,灾区重建进度缓慢,这都

    是大人们的责任啊。你们这帮孩子在那里闹来闹去也……哇啊!”

    柳田探出身子进行说教,突然间脸上被像是面纱一样的东西蒙住了。原

    来是查尔把他的披巾丢了过来。

    香水味冲击着鼻腔,闻着异装癖的余香,柳田“哕哕哕”地泛起一阵干

    呕。“不过,老师的话也有他的道理。”

    查尔严肃的声音回响在明亮的房间里。

    中庭的院子里,山茱萸圆圆的叶子鲜嫩茂盛地生长着,从那儿射进来的

    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头上缠了头巾、不施脂粉的查尔看上去就像斯芬

    克斯一样威严庄重。

    “听我说,璃久,”查尔郑重地面朝璃久说道,“祐太知道你现在正在这

    么做吗?”

    璃久不作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微微一笑,查尔继续说道,“那么,你换位站在祐太的立

    场上想一想呢,如果你知道自己珍贵的朋友在东京做这种事,你会想说

    些什么?”

    查尔轻轻地把手放在始终低着头的璃久的肩上。

    “确实,我是异装癖,为此也吃了不少苦头,但就算这样,我也绝对不

    会想让柳田老师也变成异装癖啊。”

    突然间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嘉达“哈哈哈”地发出类似抽风一般的笑声。

    “这种大叔要是男扮女装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恶心呢。没人会想要他

    变啦。”“你的女装才是,难道你觉得别人就需要了吗?”

    “你说什么呢,大叔?要干一架吗?浑蛋!”

    嘉达粗暴地扔掉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板寸的那一瞬间,璃久突然高声

    大喊道:

    “傻瓜!”

    柳田和嘉达都吃惊地看着璃久。

    “肯定……会这么说吧。”

    斗大的泪珠滴落在地板所铺的波斯绒毯上面。

    “傻瓜,开什么玩笑……我才不需要你这毫无意义的同情呢!会这么说

    吧……”

    不知不觉间,璃久已经仰头朝向天花板,开始放声痛哭。

    ·

    八月的最后一周。

    柳田和智子、高藤他们一起,带领着一批自愿参加的学生来到祐太所住

    的临时救济住宅区。在暑假的末尾,为了策划这一场活动,柳田也是费了一番心血。

    提得太突然,暑假作业怎么办呀?除了那个救济住宅区还有其他很多有

    困难的地方吧?让初一学生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反而会给受灾地区添麻

    烦吧?参加与否是不是会影响到成绩报告?学生的安全有保障吗?……

    来自家长们那一个个若去的话就绝对没完没了的抱怨和质问,柳田几乎

    都是强硬地说服过去了。

    自愿参加,全都是个人自由,郑重宣誓这个结果绝对不会对成绩报告产

    生任何影响。

    即使如此,质疑的声音仍旧络绎不绝。

    不过,意料之外的是,对柳田的这次强行蛮干,智子和高藤等年轻教师

    给予了不遗余力的鼎力帮助。柳田也是第一次知道,看上去不大靠谱的

    他们,一旦自己这边主动表现出一定程度上的热情后,居然会给予超出

    预期的全力回应。

    给人感觉很保守的教务主任居然把校长给说服了,这也让他大吃一惊。

    虽说如此,柳田并不否认一直到活动当天为止,自己确实尝尽了各种心

    酸苦头。

    要订购新干线的车票,要安排从车站到救济住宅区的面包车,还要准备午餐……需要他一手操办的事情堆积如山。他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与接

    受志愿者活动的一方肯定会产生一些微妙的温度差。

    这么棘手的事情,如果是平时的自己,应该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然而,明知是徒劳,却想要对祐太的境遇感同身受,因为柳田被璃久的

    这份纯情给打动并感染了。

    就算只是一段短暂的时间,就算只有只言片语也好。

    只要触动了深藏在内心的某根琴弦,少年之间就能结下永恒的友谊。

    其实柳田在自己的心里也偷偷保有着类似的体会。

    勉勉强强总算把一群不守规矩的一年级小鬼全塞进了新干线的车厢里,柳田擦了一把汗。智子开始高声点名。

    终于发车的新干线内,柳田远远地看着璃久神情欢快地和坐在他旁边的

    同年级同学忘我地聊天。这让他不禁回忆起之前固执嘴硬说“都忘记

    了”的自己中学时期的往事。

    二年级的上半学期和下半学期、三年级的上半学期,连续三次竞选学生

    会会长三次落败,少年时代的柳田内心备受挫折。可是,三年级的下半

    学期,推荐柳田当学生会会长的,竟然是连续三次打败自己的那个御

    厨。他是在拿我开玩笑吧?

    一开始他是这么想的。

    虽然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里,但柳田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始终是班级中心

    人物的御厨。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尽管如此,他在推荐发言上居然说道:

    “柳田是在关键时刻会拿出真本事的男人。”

    他的这一句话,感觉原本围绕在自己周围的空气也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

    变化。

    “柳田他肯定是为了成绩报告单好看才来竞选的呗。”

    之前像这样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也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

    化。

    “而且,还是一旦下定决心后,肯定会做到最后的男人。”

    哈啊?是这样吗?

    连柳田本人都承认自己的确是冲着成绩报告单去的,但查尔的话不管在

    以前还是现在都是那么具有说服力。

    “御厨这么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的。”“柳田,也许是个挺能干的家伙呢。”

    这些想法渗透进学校的角角落落。

    三年级下半学期,柳田终于当上了一中的学生会会长。

    他心里暗恋着的那个有一头黑色长直发的副会长却始终倾心于御厨,只

    有这件事是不管怎样都无济于事的。结果自己就像是被他忽悠上台了一

    样,对学生会会长的工作还挺积极上心。

    “在关键时刻会拿出真本事的男人。”

    他的这一句话,深深地留在了柳田的心里。

    正因为如此,虽然他现在已变身为柳田心目中无法理解的“查尔”,但他

    依然还是会频繁地到他店里做客。

    虽然自己确实被年少旧友那极富冲击性的女装造型吓得目瞪口呆,但柳

    田眼中他那抛开之前拥有的一切,坚强地与病魔抗争,努力活出真正自

    我的样子,至今还是会让他不胜铭感。

    在与查尔相遇之后,自己原本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不去沾惹无端是非的

    处世原则,有时候会让他感到很是羞愧。

    如果是自己站在被宣告命不久矣的立场上,又究竟会如何看待现在自己

    这种尽量回避麻烦事的生活方式呢?“大家还不都是这样的嘛。”到头来真的能像这样破罐子破摔,将错就错

    下去吗?

    柳田回过神时,车窗外绿色盎然的田园风光纵横交错在眼前,智子正在

    宣读到达受灾地区后的注意事项。

    “同学们,大家都听明白了吗?”智子确认道。

    初一的小鬼们都精力充沛地回答:“明白了!”“明白了!”

    负责带礼物过去的璃久回答的声音也比平时要更加洪亮。

    礼物是查尔真传的米面包。

    他们把查尔请到家庭料理课堂内,大家一起大声吆喝着“和了面”。注意

    TPO的、戴了夏日针织帽、穿了斜纹粗布衬衫和牛仔裤到场的御厨清

    纯,那份帅气依旧还在,家庭料理教师和智子等年轻女老师对他赞不绝

    口。

    “他真的和柳田老师以前是同学吗?”“看上去好年轻啊,长得真俊。”

    冷眼旁观着尖起嗓子瞎起劲儿的智子他们,柳田心里默念了三回:“非

    常遗憾,这家伙的真面目是个异装癖!”

    不光是咖喱,那天大家还烤了许多其他包了猪肉酱汤和土豆泥、蛋糊奶

    油和红豆馅料的面包。大家下了新干线,坐上面包车,穿过田地,越过山涧,终于到达了临时

    救济住宅区。久别多年的璃久和祐太互相“噢——”地大喊出声,眨眼之

    间就跟两只小狗一样开始嬉笑打闹起来。

    柳田、智子和高藤看着他们,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欣赏着年轻教师平时在学校里很难见到的丰富表情,柳田的脑海里忽然

    萌生出想要去试一下教务主任升级考试的念头。

    说不定,自己还出人意料地挺合适来指导教育像智子他们这种年轻教师

    的呢。

    毕竟我可是——

    在关键时刻会拿出真本事的男人。

    好像总是不高兴似的下垂的嘴角,一瞬间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话说回来,我可能到现在还在他下的套里呢。

    一时间,眼前嬉笑打闹的两个初一小鬼的身后,柳田依稀看到了身患代

    谢综合征的中年大叔的自己,和身着“蛾子”一样妖艳的晚礼裙的查尔的

    影子。

    不管外表经历了怎样的变化,本质的部分,也许现在和当初并没有多少

    差别。这一点,现在的孩子和以前的孩子也一样。

    并不是现在的孩子特别软弱。孩子在任何时代都是容易受伤的群体,在

    处理各种事情时也容易误入歧途。

    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就算年纪上去了,这种情况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远远看着在救济住宅区内活力十足的学生们高声欢笑的身影,柳田在胸

    前抱起双臂。

    少年们,拿出你们的勇气。

    通向真正成熟大人的道路,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更加漫长和遥远。Chapter 3 世界第一的女王沙拉

    兜兜转转,又绕到了同一个地方。

    安武樱已经在站前商业街漫无目的地乱晃了近一个小时。

    她擦了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都怪自己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靠嘴问个路就能找得到。不管怎么看,这商业街也不像是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除了有一所很大的补习学

    校之外,也看不到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色商店。放眼望过去,都是清一

    色普通的快餐店和便利店的看板。

    像在这种商业街里,到底要上哪儿去找那家“神秘深夜咖啡店”啊?

    每天晚上好多熟客都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店里,网上却没有流露半点儿

    消息,只在深夜营业的咖啡店。

    当时听到关于这家店的消息时,她就立马确信,这将会成为刚刚接下来

    的“隐秘咖啡店”特辑中的压卷之作。

    话说——今年的秋老虎真是热得非同寻常。

    樱抬头看向被午后阳光照亮的九月天空。虽然心里觉得是时候把秋天的衣服拿出来穿了,但考虑到调查取材、东

    奔西走,只得作罢。对于委托撰稿人来说也根本没闲钱打出租车,全靠

    自己的双腿。

    现在,涔涔的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前胸和后背。到头来,身上穿的一直

    都是在专卖店内一次性买了好多件的速干T恤。

    突然,樱注意到脚边滚落着一具鸣蝉的尸体。孱弱的腿紧紧蜷缩着,已

    经被烈日暴晒得近乎干裂。

    今年的夏天也终于步入了尾声。

    一种寂寞感油然而生。人生中的第二十七个夏天,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事情发生。因为盂兰盆节放假前的赶工而四处奔走,最后连假期都没能

    好好休息,在一如既往的忙忙碌碌中,七月和八月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只鸣蝉,是否穷尽了自己的一生充分讴歌了这个夏天而没有留下一丝

    遗憾呢?

    她怀着感伤的心情凝视着鸣蝉的尸体,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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