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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感冒很梵高.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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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618KB,124页)。

     你的感冒很梵高是张小娴写的短篇爱情故事合集,上篇是暗黑系,下篇是暖心治愈故事,描写了年轻人们的梦想,爱情,奋斗和执着,温暖的文字,感人的故事,给你不一样的感受。

    内容介绍

    本书分为两个部分,上半部分为脑洞大开暗黑系短篇故事,下半部分为暖心浪漫系短篇故事,十个故事都围绕着情感、梦想、执着、蜕变等平凡朴实的爱与奋斗。十个故事编织十种情感,从暗黑到暖心、从现实到浪漫。

    人世间所有的相守,不都有一种感伤吗?无论多么相爱的两个人,终归要各自走上黄泉路,结不结婚都一样。一切都不完美,每个人都有一箩筐的不圆满;但是,无论如何,他俩将会在彼此身上老去,以任何一种形式;世俗或者非世俗的。

    《你的感冒很梵高》中,张小娴诠释了:人世间的幸福不就是这样吗?嫁给相爱的人,承诺和他厮守到老。

    优美文字加全新精美四色装帧,值得你三年的全部等待。

    作者简介

    张小娴:全世界华人的爱情知己。她以小说描绘爱情的灼热与冷却,以散文倾诉恋人的微笑与泪水,至今已出版超过四十本小说和散文集。她对人性的洞察,使她开创了一种既温柔又犀利的爱情文学。每一字句都打到心坎,让数以千万的读者得到疗愈,而我们也能从她的作品中豁然明白,爱情的得失从来就不重要,当你舍弃一些,也许得到更多,只要曾深深爱过,你的人生将愈加完整。

    你的感冒很梵高目录

    

    错过的变成故事,没错过的变成未来

    查拉图斯特拉的爱欲人生

    周玲珑的行李箱

    一个女孩的失踪

    

    一场无人打扰、永不破灭的恋爱

    我一直在等你

    有人喜欢冷冰冰

    原来爱情也该足智多谋

    你的感冒很梵高截图

    目录

    夜

    错过的变成故事,没错过的变成未来

    查拉图斯特拉的爱欲人生

    周玲珑的行李箱

    一个女孩的失踪

    日

    一场无人打扰、永不破灭的恋爱

    我一直在等你

    有人喜欢冷冰冰

    原来爱情也该足智多谋夜错过的变成故事,没错过的变成未来

    文周宏翔

    他想还是应该告诉她真相的。

    他拿出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电量不足”的提醒让他略感恐慌,这种恐慌和十

    几年前高考前夕即将与同学好友分别时的恐慌有些相似,即使出门在外好些年,他

    依旧非常担心失联的情况发生。然而他现在身处的是西北某个小地方的机场,并不

    像大多数时候一样有供充电的插座,就更别提Wi-Fi这样的东西了。信号连最后一格

    都无法确保,点开通信工具,基本处于无法连接的状态。他对着落地玻璃深深地吸

    了一口气,势必让自己沉下心来,但LED屏上显示的“delay”还是让他非常不快。

    发给叶熙的信息卡在那里,像是哽在喉咙的鱼刺,他输入好的几个字,不管切

    换几个角度,依然处于“无法发送”的状态,最终他索性作罢,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里,抽出手时,被裤袋边上的拉链划了一小条红印,他像小孩子一样,用嘴啜了一

    下手。他回头的时候,起飞的时间到此刻还没有具体通知,他真后悔没买延误险,这么多年,他还是会为了十来块钱计较,他曾深度思考过这个问题,这大概是影响

    他成为伟大的人的最致命的缺点。

    叶熙或许还发了别的信息来,就像记忆中的那个她一样,在联系不到他的时

    候,猛打三十几通电话,发无数条重复的信息,说决绝的话,胡乱猜疑,最终在接

    通电话的那一刻号啕大哭。但叶熙应该不会那么矫情,毕竟已经过了那个年龄,叶

    熙也不可能是她,大脑皮层中两个人的印象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叶熙当然和大多数女友一样,缱绻在他的怀中问过曾经的情事,他并没有摆出

    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大都坦然而谈,唯独关于她的事情,变成三言两语的轻描淡

    写,叶熙或许也听累了,像是听了一千零一夜的夜话,疲惫地瘫在床上,来不及听

    完他讲的故事。她会一边褪去内衣,一边坐在他的身上说,好了好了,我并没有那

    么关心她们,只是祈祷她们都能有个好归宿,没有被你这个薄情郎所耽搁。然而,他们做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激荡,反而如同白水的温吞,在他们拥抱的瞬间让彼此

    感觉安稳。

    到了这个年龄,很多事情都变得纯熟而游刃有余,好比做爱,在他看来,这与手艺无异。十几年前,他和她躺在床上,急急忙忙撕扯掉彼此的衣物,在私密的空

    间里闻嗅着自以为熟悉却有些陌生的气息,包括发丝,皮肤,以及口腔里的味道,然而他们除了接吻,并不敢做更多的事,一举一动都显得笨拙。一方面,他们

    对“责任”还抱有一丝胆怯,特别是看过许多偷尝禁果而不得善终的新闻之后;另

    一方面,他们也无法了解到性爱真正的含义,但是他很清楚,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渴

    望,渴望得到进一步的宠爱,但他并没有满足她的想法,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也没

    有像侵略者一样非要侵占对方空间的意思,等到他自我解决之后,倒在床上睡了过

    去。

    后来到了大学宿舍,男生们讨论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唯独他没有表现出格外的

    狂热,甚至在某些场合,有人把女友数量与上床次数作为炫耀的资本,这让他有些

    反感,他常常是选择逃避话题,或者干脆充耳不闻做别的事情。久而久之,大家开

    始把他排除在外,甚至谣传起一些事情来。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夜里,她会拨打他家的电话,她知道他父母饭后会出门散

    步,这是惯例。有时候,他并不是那么想接她的电话,她就会打来十几通,让他不

    得不接,她会在电话那头发牢骚,可是他只是敷衍地打着哈哈,然后说自己刚才下

    楼去买酸奶了。她有时候会为打不通电话流泪,在电话那头号啕大哭,他最怕处理

    这样的事情,也不会说些安慰人的话,他说,好了,以后不会再漏接你的电话了。

    她才乖乖作罢。

    那时候他还与她见面,但是自从高考结束之后,她就按父母要求去了比较远的

    城市。她自幼是个乖乖女,父母一开始就帮她决定了人生,姑且不说这些,即使毕

    业前夕,他也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像“不如我们考同一所学校吧”,或者“我和

    你一起考到那里去吧”的话,她都没有听到他说过。那天下着大雨,他让她到家里

    来,正巧父母去乡下看外婆,到晚上都没回来,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赤裸相对,他

    们一边接吻,她一边用手帮他解决,末了,她说,父母已经为她做好打算,他单单

    一个“哦”字就解决了这场私会。

    但他们确实还会见面,放假回家,他还是会和她打电话,邀请她到家里来玩,她也没有拒绝,但是并不如当初那样主动地与他缠绵。唯独一次,他突然看了什么

    片子,寂寞难耐,打电话让她过来,她轻轻敲响他家的门,他父母已经睡着了,他

    拉她进房间,帮她脱掉衣服,她趴在他肩上,他感觉到有液体落在肩上,有些烫,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大脑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她坐在床沿,漆黑之中,沉默在彼

    此脸上划了条口子,之后匆匆离开,她便没有再接过他的电话。

    大二的时候,他有过一个孩子,虽然事后他再回想起来,那或许不一定是他的

    孩子,但他确实在某个瞬间有了一丝做父亲的喜悦。

    那个怀孕的姑娘叫阿静,并不是与他同一学校的学生,但他还是非常单纯地认

    为阿静是一个专一的姑娘。他们之间谈不上交往,他很清楚,阿静的存在,完全是

    为了替补他内心某些缺失的部分。第一次相遇,他便不顾一切地进入她体内,第二

    次第三次也是,甚至从一开始,他们就省略掉了前戏的部分,直接进入正餐。阿静

    的嘴里总是有一种类似咖啡的味道,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总在见他之前喝咖啡,还是

    那仅仅是一种巧合,她的声音很好听,他觉得在床上那是一种享受,但是回到平

    常,又觉得过于甜腻。大概半年之后,阿静告诉他,月经已经停了好些日子,她不

    敢去买验孕棒,那种少女的生涩让他有些痛惜。他像是看透了她腹中的骨肉,一种

    血浓于水的冲动让他握着她的手说:“如果真的怀了,就生下来吧。”这种话怎么

    看来都应该让女孩感动,可是阿静却没有,她给了他一耳光,然后说:“我可没有

    决定要和你过一辈子,你有什么资格擅作主张。”他觉得好笑,任凭脸颊泛红,阿

    静问他要了一笔钱,想要打掉孩子,他东拼西凑弄到一些,给了她一张卡,说要是

    打掉了,再买点补品好好养养。阿静接过那张卡的时候,眼睛微微泛红,她

    说:“你能不能陪我,我有点怕……”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一旦脱口,必将成为众人口中的笑话;宿舍的男

    生最爱说的话就是“那个婊子”,这个称呼也会很容易地戴在阿静的头上。他忍住

    了,倒不是真的担心别人取笑他,而是觉得自己大概伤害了一个姑娘。

    他陪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有些泛白。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廉价酒

    店,让她休息。他去楼下买水,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走得很彻底,没有留

    下任何痕迹,连床铺都格外规整,像是她根本没有躺过的样子。从那之后,他再也

    没有见过阿静。

    后来,他也曾与叶熙简单交代过这件事,大概时过境迁,这些事也变得云淡风

    轻,他唇齿之间少了几分年少时的亏欠,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叶熙没有表现出

    什么异样,反倒问:“如果那时候真的生下来,你会与她结婚吗?或者说,真的会

    去养大那个孩子?”他哽了一下,念及大学时自己的想法,确实没有欺骗阿静的意思,但经叶熙问起,他倒没有那份肯定的勇气了:“大概是吧,至少……当时是。”

    大学快要毕业的那年,父母突然问到他的私事,关于恋爱与否,他摇头否认,说来倒是事实。父母探测的语气中带着一些遗憾,说到同龄的谁谁谁已经把女友带

    回家了,后来母亲突然提到她,说:“陈沐呢,就是以前常来我们家玩的那个丫

    头。”他嚼着脆肠,嘟哝着说:“不知道,大概也有男朋友了吧。”随即又端起

    碗,盖过半张脸,避开父母的眼,扒拉了几口饭。

    可他在撒谎。

    当时社交网络已经逐日兴起,很容易就可以查到旧友的信息,他与她在网上互

    加关注,虽然并没有真正聊过天,但是通过她的平日状态,他了解到很多。好比她

    一直在准备英语考试,也在犹豫出国还是考研,应该恋爱过,但是分手了,而且恋

    爱的时间很短,她并没有旅游的爱好,去的地方也不多,偶尔看看书,也是其他人

    不怎么会看的,最爱的是博尔赫斯,她有过三篇日志专门写过读后感。他不会去留

    言,也没有任何谄媚调情的暗示,就像是躺在她通讯录里的僵尸,在深夜睁眼窥视

    着她的一切。等到她生日前夕,系统会有相应提示,他从书店找来几本博尔赫斯的

    书(应该不是正版),按她的地址寄过去。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拍照发在网络上,书就像是进入了某个空间,凭空消失一般,但他有预感,她收到了,而且有所触

    动。这不是他凭空幻想,而是有据可循,好比快递大概抵达的那天,她会停止更新

    状态,等到第二天才恢复正常,他想,这是只有他才能看懂的讯息。

    大三快要结束的那个暑假,也就是阿静消失的那个夏天,他与她见过一面。并

    不是他们事先预定的约会,用她的话来说,大概老天觉得他们彼此可怜,特地安排

    了这场相遇。

    他的手机是什么时候丢的,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那时候的绿屏手机还没有

    屏幕上锁的功能(即使有也很少有人会使用),一旦丢失,被人捡到,就基本没有

    归还的可能,但手机还是被还回来了,而且是她还回来的。说来有些蹊跷,手机并

    不是她捡到的,而是前往她家做客的叔叔,那个长满络腮胡子的男人一边坐在她家

    椅子上一边和她父母炫耀自己好运的时候,用手挥了挥那部八成新的手机,她也只

    是斜睨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那个男人去上厕所,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发呆了几秒,或许是与记忆中的某一串数字完全吻合,让她吓

    了一跳,她拿着手机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接听了那通电话。“喂……”声音与她想象的没有什么区别,可她却不敢说一句话,下一秒便切断

    了通话。她向那个叔叔说明了情况,在那个络腮胡子男人看来,她并不像是要私吞

    那部手机,但依旧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在“占为己有”和“物归原主”之间,难

    免有些尴尬。最终她拿着手机敲响他家房门的时候,多少带着些几年前去他家与他

    私会的忐忑。

    机场的广播终于通知登机的消息,他拖拽着行李,缓慢地跟上簇拥排队的人

    群。他好像看见她,就坐在邻座的位置,冷气扑面,她问空姐要了一条毯子,好像

    要趋避窗外的光线,盖着毯子,又将头也罩进去,与周遭的一切绝缘,就这样任性

    地窝在角落里,像是在和他生闷气,也没有要与他说话的意思,争执也没有,更不

    用说低吟软语。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了,邻座确实有一条毯子,但是座位上并没有

    人,右手边的中年男人捅了捅他的手肘,示意他去拉下遮光板,以便可以在飞行途

    中入睡。

    他是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才学会骑自行车的,这与他的智商无关。当时有一个

    叫阿强的要好朋友,区别于寝室里那些朝夕相处的室友,会与他谈论女人之外的事

    情,这是吸引他的地方。阿强是自行车爱好者,关于自行车的种类,他都如数家

    珍。阿强鼓励他一定要去尝试骑自行车,那是一种释放原始冲动最好的办法,与开

    摩托车和机动车不同,机械的原始化以劳动人民自我发力为根本,并不是借助电力

    或者磁场,自行车保留着淳朴的天性,像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然而,他并没有要载

    的女友或者伴侣,他花了很短的时间掌握了骑车的要领,包括放开双手在大道上行

    驶,跟着一帮疯狂的赛车手挑战马路上的轿车。阿强告诉他,当你双脚蹬踏使单车

    加快到一定程度时,你会在流速消失的周围景象中看到你最想见的景象。

    他以为会看见她,实则没有。

    坐在飞机上的他会不免想起这件往事来,因为自行车的速度与飞机相比,相去

    甚远,但他坐在座椅上却丝毫感觉不到“速度”带来的快感,这是他常常思考的问

    题。最终他相信了阿强的理论,一些原始的动机永远无法被“先进”所取代,但他

    还是看见她了,在速度超常的飞机上,而不是自行加速的单车流景之中。

    他没有想到手机会被还回来,还是通过她还回了自己手上。他用家中的固定电

    话拨打过去,唯独一次接通,他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缄默之外的气流,绝不是空气流

    通的声音,而是一种近乎迫切与克制的矛盾。之后,电话没有再拨通过,直到他开门看见她。

    他请她进来坐,一边感谢她捡到自己的手机,一边简单寒暄彼此缺席的这些年

    的人生。她端着茶杯,盯着电视里的电影,目光鲜少落在他身上。家里只有他们两

    个,与过去不同的是,她倒希望此刻家中能够有他的父母存在,这样也不必处于一

    种类似煎熬的状态。他们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其实伸手可触,但他却像是在等待

    她拨动扳机主动发射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胸膛。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胸脯,游走

    于她那条丝绸短袖连衣裙上,庆幸的是,她还没有变成浓妆艳抹的女人,也没有追

    求任何奢侈名牌,时间好像绕过了她的身体,格外关照着她。

    “听我爸妈讲,你要出国了?”他也只能刻意找一些话题,来稀释空间里紧张

    的气氛。

    “啊?没有啊,我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回答让他更加尴尬。

    “哦,大概是弄错了,不过,马上要毕业了,你会回来吗?还是……留在你大学

    的城市?”

    “这些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想想,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两年?”

    “对啊,这次巧合说不定是上天可怜我们,特地安排的吧。”

    像这样文艺的腔调从她口中说出来并不会让人感觉到违和或不适,在他的印象

    中,已经完全将她设定成了爱读书,浸泡在文字世界里的女孩,所以,恰恰是她的

    这句话,其中的苦涩,容易让人心存怜悯。他就这样走过去,有些突兀地抱住她,她没有挣脱,也不像上一次那样伤感落泪,她很自然地和他接吻,然后被他抱到床

    上,关门,上锁,拉下窗帘,在昏暗的环境中,感受到他坚挺的一面,她以为他会

    做出和曾经不一样的选择,但他还是非常谨慎,从学校带回的行李箱里取出一个正

    方形的锡箔纸袋,熟练地撕开,取出,套上,然后再进入。她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任凭他脊背的汗水湿透她的手心,但是他不知道,那是她的第一次,一抹鲜红落在

    了床单上。他立马停了下来,身子微微颤抖,她像是习惯了这突如其来的休止符,缓缓地靠着床头坐起来。“对不起……”他抱歉地说。

    “哦。”她没有回应什么。

    那一抹鲜红搁在他们中间,非常显眼,他的眼神中暴露着羞耻与狼狈,在她自

    然的神态下显得更加懦弱。

    “你是担心会被父母发现吗?还是……”

    “嗯。”他怯弱地点点头。

    “好吧,其实你更害怕的是父母的询问,而不是关于我,对不对?”

    “也不是……”此刻如何解释都显得欲盖弥彰。

    她似乎不愿意再听他说话,从床下的地板上拾起自己的衣物,扣上内衣后背的

    扣环,套上连衣裙,对着衣柜旁边的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那……我走

    了……”他坐在床角,沉默地点头。

    关门的那一刹那,他想,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他看懂了她离开时的

    眼神,那不是简单的伤心难过,而是沉积多年后的一种放弃,还有一种释然。

    床单是不可能丢掉的了,母亲对于家中物件了如指掌,但他也知道,这是没办

    法洗干净的,就像是某种印记,标志着一些关系。

    他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火光在黑暗中有些刺

    眼,他将烟火靠近床单,一点一点地,在鲜红的那一部分徘徊,燃烧成糊状的布帛

    碎片,用手掸掉,那突兀的一个洞,成了最好的借口。

    他和阿强说过自己矛盾的地方,有时候分不清到底对对方是什么样的感情,到

    底爱而不得才是爱,又或许据为己有才是爱。对于不同的女人,他总是抱有不同的

    态度,好比阿静,他可以毫不避讳地与她发生任何事情,但对于陈沐,他始终做不

    到,仿佛是站在河的两岸,中间并没有通行的桥,此岸繁花似锦,彼岸萧条荒芜。

    “大概是意义不同。”阿强喝着啤酒咂嘴道,“很多时候,认知事物的开端被

    看作是一种启蒙,这种启蒙也常常被我们称为惯有思维或信仰,一般我们不会轻易去否定它,就更谈不上亵渎,但之后再遇到的同质化东西,稍有不同,我们就自动

    归为事物多样性的范畴,也就是说,后者属于开放的一种,是可以肆意更改的。你

    说的那个从小到大认识的女孩大概就是你对爱情的一种启蒙,而后再遇见的任何人

    都与她不同,这样说,不知道算不算解答了你心里一部分的疑惑?”

    “那你的意思是,我永远也没有办法与她(陈沐)在一起了?”

    “如果你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估计只能这样了。”眼看啤酒见底,阿强又问老

    板要来两瓶。

    他回头想阿强的话,兴许有些道理,但他深知,并不是完全不想拥有她的。当

    宿舍男生谈及自己喜爱的女生,他的大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一定是她,夜里做梦,虽然也梦见过很多人,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她一定会出现。但当他真正见到她,拥

    抱她,即将拥有她的时候,内心深处自然而然地会产生一种罪恶感,近乎一种强大

    的斥力,让他瞬间意兴阑珊。

    毕业之后,他去了东边的城市,进入一家外贸公司工作,薪水还算丰厚,除了

    可以养活自己,还能寄一部分钱回家。听父母讲,她去了离海很近的城市,在一家

    酒店工作。工作的缘故,他需要常常出差,但他一次也没有因公去过她所在的城

    市,有一两次他想请假旅游,可真正到网站订机票的那一刻,又作罢了。

    是因为她而去吗?还是说,与她无关?

    去之后要打招呼吗?还是去之前和她说一声?

    她会欢迎自己去吗?还是干脆避而不见?

    一系列问题让他困扰,索性取消了假期,继续工作。

    直到他遇见叶熙。叶熙比他大三岁,从某种程度上说,叶熙并不符合他择偶的

    标准(约会过的女孩无一例外都比他小),但他还是被叶熙身上的某种特殊气质所

    吸引。一开始,他没有对叶熙产生极大的兴趣,等到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在叶熙的

    右腿上看见那个胎记,那个梅花形状的胎记,让他倒吸了一口气。他记得阿静的身

    上也有,位置不偏不倚也在那里,但是叶熙与阿静明显不是一个人,不管样貌还是

    性格。叶熙的表述中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也确切地相信只是巧合。可是,那个形

    状奇特的胎记又说明了什么?他试探性地讲述过阿静的故事,当然省去了陪阿静打

    胎这件事,但叶熙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她和大多

    数时候相同,说着,好了好了,我对她们的事情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叶熙的工作与他时而有重叠的地方,于是他们能够各取所需,相辅相成,一方

    面为彼此工作带来便利,另一方面愈加亲密起来。每逢他们约会,他总是尽量不去

    看她腿上的胎记。有一次,他睡着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和阿静很像的女

    孩,但比阿静要小十多岁,是个真正的女孩,而那个女孩就这样看着他,突然跳进

    了叶熙的身体里。他醒来的时候,手心被汗水浸湿,他怀疑那个女孩是阿静肚子里

    的孩子。

    他让自己尽可能不要去想这件事,久而久之就会淡忘掉。

    叶熙与他成为正式的男女朋友,他也因为叶熙而不断晋升,叶熙像是老天安排

    在他身边的福星。一开始他也很开心,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结合的对象,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叶熙原来并非单身,而且已经有了丈夫。叶熙常常趁他入睡接

    一些电话,电话的那头必定是个男人,她的语言很轻,口吻暧昧,直到某次他确切

    听见“我明天就回来了,爸妈怎么样”的话,心像是用胶布粘贴又用力撕扯一般。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因为身体不舒服,他比往常要早下班。上楼的时候,他

    注意到有个男人一直徘徊在他家门口,起初他以为是找邻居家的人,结果那个男人

    告诉他,他是专程前来的。那个男人比他要高出一头,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常年健

    身的人,恍惚间有点像电影里那些古惑仔头目,他戴着墨镜,告诉他,自己是叶熙

    的丈夫,希望能够进屋聊一聊。他先是惊愕,同时还是比较担心出现什么问题,便

    带他去了楼下不远处的咖啡厅。

    他不知道对方前来的目的,但既然男人已经报出身份,势必已经知道了他和叶

    熙的关系,但是他也想先说两句,自己确实不知道叶熙已经有家,否则无论如何也

    不可能做第三者的。

    男人倒是非常坦然,说:“我知道你并不知情,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或者说无法相信男人讲这句话的时候能够平静地使用陈述的语气。“其实我们结婚已经有五年了……而这五年里,我并不能带给她什么。”他突

    然被男人的这句话震惊,“不能带给她什么”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呢?像是隐晦而又

    秘不可宣的词句,却让他顷刻明白了男人平静的道理。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叶熙,如果不是她,可能我也没有办法继承我父亲的财

    产,我知道叶熙并不是为了钱,因为她从来没有向我索取过什么,她与我从小一起

    长大,也是我唯一可以倾吐心事的人……我没有办法……和女人结婚,但是如果我不

    结婚,我父亲是不会给我一分钱的。当叶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帮我解

    决了这个问题。”

    “你是说……”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对,正如你猜测的那样。”他稍稍停了片刻,又讲道,“叶熙之前也和好几

    个不错的男人来往,我也鼓励她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很多次她都拒绝了。有一

    次我妈在商场撞见她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回家之后和我说了很久,我当然知道,也试图帮她解释,后来她在屋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从那个时候起,她基本就不再

    与任何男人交往了。”

    事情远远超出了他预想的范围,他喝了一口咖啡,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那你今天来找我……”

    “叶熙前几天和我说到你,往常她是不会随意在我面前提起别的男人的,但是

    那天她和我说起你了,她说你是一个不错的人。”男人的眼光非常柔和,好像要把

    他笼罩起来。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这个请你收下,也请你

    继续和叶熙交往。”

    他感觉耳根发烫,眼前那张银行卡像是涂满咒语的符咒,又像是带着轻蔑嘲笑

    的脸庞:“抱歉,我没办法……接受……”

    “我说真的,总有一天,我父母会退出这掌控的舞台,只是时间问题,叶熙总

    归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好好地和她过下半辈子,如果你真的也爱她……”男人的声

    音中带着一些慈悲,这反而让他觉得恶心,他起身,没有准备和对方继续聊下去。

    窗外的梧桐树簌簌作响,风剧烈地刮着,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没有急着给单位打电话,想以出差为由蒙混过关。他起

    床倒了一杯凉水,咕噜一口饮下,手机上显示了10通未接来电,其中7通来自叶熙。

    他坐在茶几一角,想要回复点什么,但拟定输入的字词又觉得不恰当,到底要怎么

    去问呢?怎样问才算合适呢?他说不上来,不如作罢。或许是眼神飘忽不定,不知

    道什么时候专注在了墙上的一个小圆点上,内心顿生一种惊恐,他清楚那是什么样

    的感觉,因何而来。如果,当然,他并不能确切这种假设,如果事件成立,那叶熙

    是在欺骗还是付出真情,如果事件不成立,那个男人是否在用一种心理趋向让自己

    远离叶熙?他感觉到头痛,不想再去思考这件事,他换了短袖短裤,套上前两天刚

    买的一双Lacoste的帆布鞋,冲下了楼,楼下的大妈说,台风快来了,天已经漆黑

    一片,但是他觉得狭小的空间太过压抑,那就让台风来解决一些问题吧。

    “飞机正遇到气流有所颠簸,请各位乘客扣好安全带……”

    他从梦中突然醒过来,空姐放在他面前桌板上的餐盒显得有些温馨。这时空姐

    过来问他是否要添一点饮料,他摇摇头,望着窗外,眼看着浮云层下的蓝色,有种

    让人神往的宁静。他想,这或许就是她愿意前往海滨城市的原因吧。

    他是在7月的时候收到她的来信的,洁白的信笺与整齐的字词并没有突兀得像不

    速之客,反倒是这样的联络方式让他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让他开心的还有一件

    事,信中除了讲述她这些年来的一些情况,最主要的是邀请他有空儿前往她的城

    市,可以再好好与他说说话。他们之间,应该好好聊一聊,这些年,他愈发认为其

    中存在一些必要性。他渐渐琢磨到一些东西,包括年少时他们相处相爱的方式。他

    收拾好行李,在叶熙睡醒之前,留下一张纸条。

    他想,如果叶熙看到这张纸条,应该回想起他口中提及过的她,但是在众多女

    性之中,她又并非最起眼的那一个。

    他借职务之便,从出差的西北小城市出发,穿越半个中国,抵达她所在的城

    市。这是第一次,他那么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告诉她,内心真实的想法。飞机终于

    在傍晚时分降落,取了行李之后,他找到出租车,告诉对方信笺中提到的地址,所

    到的居所是一栋公寓,他原本想要给她一个惊喜,电梯缓缓上行,行走,行走,寻

    找着信中所提的门牌号。

    就在他要敲门的那一刻,手又悬在了空中。他的手机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他犹豫片刻,还是接通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

    “我有事想和你说……”

    “你说吧。”

    “我大概是怀孕了。”

    “……确定了吗?”

    “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去医院检查,好吗?”

    “好……”

    挂断电话,他又走到那扇门前,最终叩响了那扇门。一秒,两秒,三秒,心跳

    与时针完全重合在一起。突然,门开了,但,并不是她。

    “你找谁?”穿着围裙的女人疑惑地皱着眉头。

    他迟疑了两秒,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敲错门了。”

    “哦。”

    “对了,陈沐……”

    “谁?”

    “没……没什么。”

    他背过身,缓缓地下楼,好像海水都盈了上来,沙砾在脚掌上摩挲,他拿出那

    封信,放入了海水。他想,有些话就烂在心里吧,可能,她也希望这样。至于未能

    相爱的真相,或许原本就没有什么真相。

    好多年前,他陪阿静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她。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刻她也会出现在医院附近,她望着他,看着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彼此都没有说

    话。后来,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买什么水,而是跑下去,想要找到她,和她解释点

    什么。可是,那一次和这一次一样,当他主动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往往再也找不

    到她了。

    查拉图斯特拉的爱欲人生

    文陆俊文

    “内脏彩超正常。”

    “核磁共振正常。”

    “血压、体温正常。”

    “血液、尿检正常。”

    报告完毕后,房门嘎吱一声打开又关上,但透过蓝色的隔离帘仍能看到三四个

    在徘徊争执的人。天花板高如云端,金属仪器像把利刃架在他头顶。大拇指夹着监

    测线,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一撕开胶布,汗毛也一同被揪扯着疼。

    越天好像是听到了乔姐姐的声音,她说,所有责任她担,但其他人不准再踏进

    这间病房。她的语气蛮横果断,对方柔弱带着哭腔。

    最后,四个身影推搡着变成了一个,侧身曼妙起伏,正影圆润富态。乔姐姐拉

    开隔离帘的那一刻,越天吓得迅速把眼睛闭上。“你不用装,我知道你醒了。医生说你只是轻微脑震荡,但你怀抱的那个小婊

    子,被撞得手断脚断。”乔姐姐划着火柴点烟,刚燃上,想起这是医院,又掐灭了

    扔到垃圾桶里。她嫌屋里味道太重——一股福尔马林和次氯化钠的混合味道,大步

    走过去把窗子打开,风簌簌地吹进来。

    “不用……忙生意吗?”越天轻轻侧了个身,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乔姐姐的神情。

    “你都把我的玛莎拉蒂撞成泥了,还有什么心情谈生意?”她手里握着的皮包

    狠狠压到越天的小腿上,“命还真够硬的,平时可没见过你那么卖力。”

    越天忍住疼没叫,哆哆嗦嗦地靠着背,给乔姐姐腾出一个坐的地方。

    “那……我不用回老家吧?”

    乔姐姐哼哧一笑:“樊越天啊樊越天,我替你赔了那么多钱,这就想走?”

    越天心里当然是不想走的,他巴不得这辈子就黏上乔姐姐了,他只是没想到自

    己那么倒霉,才偷腥一次,就东窗事发,并且闯出那么大的事故。他害怕乔姐姐因

    此而关掉他的书店,把他从46层的双子塔海景公寓房扫地出门。而现在,他又开始

    兴奋如初了,管那个小婊子是被撞成植物人还是瘫痪,只要不影响他继续过着富裕

    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即使乔姐姐把他当成狗一样拴起来,他也会乐得开花。他闻

    着自己身上这件病号服散发出的臭烘烘的气味,开始怀念衣橱里那穿不完的华伦天

    奴和范思哲,那些闻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价格却通通贵得离谱的香水。

    “当初看中你,本来也是觉得你干净老实。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失望吗?”乔姐

    姐拎起坤包,用手轻轻拍着越天的脸颊说,“不用跟我说什么保证下次不会,我就

    当这是保修期内的一次意外故障,要是哪天你真的过期了,我不舍得也要舍得

    了。”

    越天连头也不敢点,干巴巴地看着乔姐姐精致的容颜,每一缕皱纹都好像是被

    烫平了,谁看得出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快50岁了呢?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但

    乔姐姐,是豺狼虎豹身后的洪水猛兽,什么时候大雨如注,什么时候破闸而出,越

    天是没办法预料的,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用肉身去挡住滔滔洪流。

    越天记得乔姐姐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时候就告诉过他:“我不喜欢那些酸腐的知识分子,那些整天泡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秀气肌肉也都是假的。我就喜欢你这种从

    小干农活干出来的一身糙肉,你的脸看上去又那么白皙,你真的太完美了,让我无

    可挑剔。”

    乔姐姐是越天在书店打工时候认识的女顾客。他胜任不了收银台的工作,因为

    他压根儿不会算数;他也没办法当陈列员和服务生,读到初中就辍学了,能认得几

    个字?他只能当最苦命的搬运工,去物流公司拉货,在仓库清点。但奇怪的是,他

    天生就喜欢美的东西,在他看来书也是美的,那些装帧设计和文字排版让他有一种

    视觉上的享受。他明明可以到旁边的中餐馆做勤杂,工资要高出一倍多,可他宁愿

    少些,也要让自己干干净净,空出来的时间他就可以钻进书店里去旁观沙龙活动,静悄悄地坐着,他不会打瞌睡,但其实也听不大进去,他喜欢看,看现场听众的着

    装,看主讲人故作风趣的表情。他这一看就看到了乔姐姐,一个几乎每周末都会来

    泡书店的女人,总会在沙龙现场坐在最后一排却毫不掩饰地爽朗大笑。

    起初越天并不知道乔姐姐是一个那么有钱的女人,直觉让他感受到乔姐姐身上

    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别的顾客买书都是挑挑拣拣最后抱上两三本到收银台结

    账,而乔姐姐,从走进店里那一刻,就会面带微笑地让店员将这个月最新的生活杂

    志和文学刊物都给她打包好,当她慢条斯理地穿梭在书架之间时,她的目光也显得

    柔和平静,惹人怜惜。不过,这一切在踏出书店后立马就会有一种判若云泥的转变

    ——她的随身女秘书低头哈腰为她打开车门,她接起电话后便雷厉风行地在市区里

    把车开到70迈。

    每一次,越天都站在飘窗上看着乔姐姐完成整套利落的动作,他算准了她什么

    时候会来,车停在什么位置,手里的咖啡是什么口味,他唯一算不出的是乔姐姐那

    一天的装束和指甲的颜色。越天有时候会缩在角落里盯着乔姐姐看,猜想她到底从

    事什么工作。又或许她并没有工作,而是一个被人包养的情妇。如果是个女商人,一定没有闲情雅致自己来挑选书籍,即使买了,又哪里有时间看呢?越天也不知道

    为什么直接跳过了阔太太这个选项,或许电视剧里演的原配都是黄脸婆,只有情人

    才美艳绝伦。当然,乔姐姐也称不上是个典型美女,她身材是属于微胖型的,比演

    杨贵妃的范冰冰还要胖上一圈,但这丝毫也不影响她在庸常大众中赫然出挑。她有

    种亦正亦邪的妩媚,一颦一蹙间,甚至流露出万种风情。越天实在没办法用一个词

    去形容她——除了“百面娇娃”。不过越天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言一行,早就被乔姐姐看在眼里了。越天第一

    次和乔姐姐接触,是乔姐姐向书店订了200本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店主

    派越天亲自将书送到马路对面那幢300米高的双子塔大楼。踏进办公室越天才知道,乔姐姐是这家创意园区的女老总——5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淤积泥沙的臭水沟和废旧

    琉璃厂,短短时间内,像是被外星人攻占了一样,仿造广州的红砖厂房和北京798建

    了个小小的艺术区,后现代的艺术设计和原先的闽南渔村风格交相辉映,在这座小

    城市算是干了件家喻户晓的大事儿。

    越天把书送到大堂,乔姐姐却指了指办公室,让他扛进去。越天脏兮兮的鞋子

    踏上乔姐姐办公室名贵的地毯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他听到过太多关于这个创意

    园区老总的传说——奢侈荒淫、颐指气使、剥削无度……但此刻他的双腿却柔软成了

    两坨棉花,使不上劲儿来,三面透光的落地窗用一团明亮刺眼的白光将他紧紧包

    裹。说不上牌子的北欧沙发排成弧形,整个六七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那摞书摆在哪

    儿都嫌空荡。

    “坐那儿休息下吧,都热出汗了。”乔姐姐的高跟鞋踏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越

    天听到她的说话声,紧张得一直低着头。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买这些书?”乔姐姐靠在桌前缓慢挑起百叶窗帘子间

    的一块缝隙,透过那个孔,看到外头清一色穿西装的员工埋头苦干着,像一盒摆放

    整齐的黑色巧克力,“我喜欢的东西,他们通通也得喜欢。”那语气的确是桀骜不

    驯的,如果此刻配上一张十六七岁青春期少女的脸,大家一定会觉得叛逆得可爱,但配上乔姐姐这张成熟风韵的老脸,就显得违和得可怕了。不过,谁也说不准这个

    女人究竟多大了,她的年纪就和她的私生活一样神秘,那么多人想巴结她投其所

    好,结果都无功而返,她太叫人琢磨不透,太让人不可思议,就比如当下,她让越

    天走进了她从不让任何人进入的办公室,那间形同虚设从来没谈论过公事的办公

    室,所有人路过时总会忍不住偷偷瞥一眼,想象着里面翻云覆雨的秘密,可从来都

    是一无所获。

    “咖啡、果汁还是茶叶?”

    “白、白水就好。”越天提了一口气,轻轻坐在那一眼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皮

    沙发上,他没想过一个送书的举动竟会拖延这么长时间,叫人心神不安。“还是喝咖啡好了,你会开车的吧,待会儿送我回家,神志要清醒。”乔姐姐

    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靠在了沙发对面那张宽大得像床一样的办公桌上,用俯视的

    目光打量着越天的全身,不一会儿,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突然扑进越天的怀中。

    越天本来想说“为什么”,但钥匙落在他手指上时,一阵畏惧的冰凉,他畏惧

    乔姐姐不容置疑的镇定,一抬眼就不自觉地回避过去了。他真的可以胜任开车这件

    事情吗?他其实是几个月前才拿到的驾照,因为书店常常要去仓库拉货,他被店长

    送去培训学了开车,他只开过那辆陈年破旧的小卡车,还有逼仄黑暗的面包车,但

    他已经觉得这是威风八面了,要放在他们村里,他可以吹一辈子牛了。

    那杯浓稠的黑咖啡摆在他面前时,他也未敢拒绝,味蕾像是起了应激反应,浑

    身僵硬得发麻。乔姐姐说:“我知道你会喜欢的,即使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一定

    会。”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样萦绕在樊越天的脑海里。他那天鬼使神差地到车库里替乔

    姐姐取了车,然后第一次按了敞篷的开关,轮胎飞驰在宽阔的跑道上时,他甚至还

    弄不清这辆车的牌子,但是管他呢,他说服自己只是在工作——这的确是工作呀,乔姐姐手里不是还抱着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吗?即使只有一本,他也需要

    规规矩矩地帮顾客把书送到目的地,可如果是送到家里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没有当初那一次送货的话,他们还会开始这段恋情吗?

    樊越天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或许他明白得很,却怎么也没有勇气

    说,只是,即使难以启齿,他切切实实已经这么做了。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做爱时

    那张床的形状、颜色和柔软程度,是真的做爱,而不是机械的性交。在他看

    来,“做爱”这个词可比性交高级多了,他从来没有觉得做爱是件那么高级而幸福

    的事情——那只果冻一样带有气泡点点的安全套裹在他的阴茎上时,他完全沉沦其

    中,床单是香的、灯光是香的、身上流下的汗液是香的,就连乔姐姐垂垂老矣的两

    只乳房,都香得那么迷人。那晃眼的中产阶级趣味就那么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驯服

    了,从此他成了一具漂亮的肉体雕塑,米开朗琪罗亲手雕刻的健美大卫一般,只

    是,越天不属于大众,不在美术馆展出,只供乔姐姐独享。他流连于那些阔太太轮

    流举办的私人沙龙,每个富有的女人都一定会配有一个出色的情人,就像每个男人

    都把自己的豪车当作情妇来供养一样。穿上燕尾服,梳起大背头,再加上一口并不

    流利的普通话,樊越天简直像是海外归国的公子哥。还记得《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道森吗?乔姐姐提醒说:“你的魅力浑然天成,来,轻轻搭着我的手,他们没一

    个比得上你,昂然抬起头。”他的确扎眼得很,当那群漂亮的男宠都热衷于显露自

    己吃着蛋白粉催出来的肌肉,或是毫无愧色地谈论闺房中的性爱技巧时,樊越天的

    沉默寡言和格格不入显得太迷人。他很快就吸引到了那些见惯大场面的阔太太的目

    光,有人盯着他并不膨胀的胸肌,有人盯着他并不结实的双臂,有人盯着他的脸,有人盯着他的屁股……他快要被那些眼神扎得喘不过气了,可他就这么羞赧一笑,又

    惹得这些阔太太颤得醉眼迷离。

    在床上,乔姐姐止不住地夸赞他:“那感觉真好啊,人人都羡慕我嫉妒我,她

    们眼红,却怎么也得不到。”乔姐姐像宠溺儿子一样宠溺着樊越天,带着他飞世界

    各地,走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走米兰的蒙提拿破仑大道,去纽约,去东京,去樊越

    天随手在地图上指出的一个地方。她把房间的地毯换成一张硕大无比的世界地图,他们就在这地图上接吻、翻滚,他们发明了一种游戏,每一次做爱结束身体下方对

    应的城市,就是第二天要飞往的地方。

    起初樊越天也会害怕,怕哪一天乔姐姐厌倦了他,迷恋上了其他新鲜多汁的肉

    体,他便被扫地出门。他送完货那天就和书店老板辞了职,再想回去找一份称心如

    意的工作,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每一次在高空飞行,坐在头等舱的沙发椅上,都忍不住要叫空姐为他添酒,那种劣质的红酒下肚灼烧,不一会儿就头昏脑涨,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享受起这种醉生梦死的感觉,他宁可自己是在最爽快的时候

    坠机身亡,也不想哪一天被乔姐姐打包送走身无分文地在街上流浪。因此他多么想

    此刻还能抽上一支烟啊,他记得自己在一个小说里看过,一对情侣在摩天轮里做

    爱,缓慢地旋转,激烈地反抗,那种感觉真刺激,他也想和乔姐姐在飞机的后舱做

    爱,和机尾一起颤动,和气流一道颠簸……

    但每一次,他们都幸运地没有发生空难。樊越天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张世界地图

    上,乔姐姐在浴室里洗澡,蓬勃的蒸汽顺着半开的房门鱼贯而入,樊越天吃力地爬

    起来,将整个身体贴在那面透明的落地窗上。

    “我想开一家书店。”

    这是樊越天第一次向乔姐姐提出什么要求。乔姐姐关掉吹风机,把湿漉漉的头

    发打散在肩上。“买下你原先工作的那家?”

    樊越天摇了摇头:“要靠海,书店的墙壁凿成落地窗,要明亮。”

    “我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

    “我会更用心爱你的。”

    “可我并不需要你爱我呀。”乔姐姐冷静地笑了笑,继续打开吹风机,呼呼嘈

    杂的声音搅得越天心烦。他贴在玻璃窗上的身体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外面起

    了薄薄一层雾气,他用手涂抹却抹不掉,他就这样被浸在了其中,隔着什么说不清

    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做爱,越天毫不投入地做了几分钟就结束了。他故意把精液射在地图上,射在遥远的希腊。但事后他开始后悔,他害怕自己任性的举动反而加剧了乔姐姐的

    厌烦,于是他纠缠似的抱住了乔姐姐丰腴的腰肢,轻轻摩挲着,想借此消弭彼此间

    的龃龉。但乔姐姐三两下拨开了越天的手指,利索地穿上那件弥漫着血腥味的貂皮

    大衣。

    “我要去北京谈生意。”

    整整一周,樊越天都不敢出门。他害怕乔姐姐突然出差回来,飞奔到家中却看

    不到自己的身影。他每天醒来都会把浑身上下洗得干净清爽,把腋毛和阴毛都修剃

    齐整,乔姐姐最讨厌杂乱无章的秩序,他沉醉于往身上喷洒乔姐姐最爱闻的大卫杜

    夫香水,摊开一本认读复杂的文学书,一字一句去念——多么催人入眠啊,此刻他

    宁可看一部惊险刺激的好莱坞电影,甚至不用动脑,眼球随着屏幕转动就可以完成

    一次愉快的体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择阅读,他更搞不懂为什么像乔姐姐

    这样的女人还需要读书呢?况且,还是手上这本繁缛复杂铺陈啰唆的《包法利夫

    人》。

    那是第一次,樊越天把自己和古诗中的闺阁怨妇联系在了一起。那首初中时就

    教的词: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洲。他把怨气都积攒起来发泄

    在了为他清扫做饭的钟点工身上。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肥胖的腰身,眼珠子里像长

    了针又像有数十把利刃,恨不得扎过去流出一肚子肥油。他怨怼她做的饭菜食之无

    味,怨怼她清扫房间拖沓缓慢,怨怼她长相浮夸不精致,怨怼她的脖子上长了一颗痣……他躺在那张硕大、柔软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白玉兰吊灯,真的是无所事事到

    了极致。他快憋出病来了,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他甚至失眠睡不着,于是整夜整

    夜地自慰。一整张世界地图都是他率领千军万马横扫的痕迹,他虚弱地睡着了,梦

    乡之中,比现实更要恐惧。

    忘了是哪一个日夜,他浑身虚汗,浸湿了床罩,窗外寒气咄咄逼人,他把窗户

    开了一个小缝,寒气幽幽潜入,使得整个屋子阴冷不堪。乔姐姐用热毛巾替他擦了

    背,把脸抹净。他感受到身后耸立着一对丰满的乳房,他从梦中醒来,喉干,囫囵

    灌下去一杯水,趴在乔姐姐的肩上,像是一头栽进母亲怀中的婴孩。“你回来

    了?”所有男人,懦弱时,都像是尚未长大的孩童一般。

    樊越天几乎是带着哭腔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只要你”,他粗鲁地

    亲吻着乔姐姐的厚唇,胡楂儿轻轻滑过她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又疼又痒又性感。

    乔姐姐摸出一把钥匙把手臂举得高高的,樊越天像训练有素的猎犬,扑腾上去一口

    叼下。

    “做完才准去看。”乔姐姐把腿挂在越天的肩上,笑起来,露出深深的酒窝。

    那算是美的吗?在樊越天眼里,乔姐姐的一切都是美的,下巴、朱唇、眉角……

    美得让他沉沦。

    那一次做爱,好像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时那样惊险刺激。越天故作神秘地探

    入、翻转,他们在世界地图上飘荡,太平洋的洪流将他们席卷入海浪的深处,珊瑚

    礁壁垒、舒张的软体动物、黏稠蓬松的水藻……乔姐姐的两条腿像贝壳一样死死地把

    越天夹住,他快喘不过气来了,他充满着窒息的快感,一阵潮水涌过,他得到了重

    生的释放。

    如他所愿,那间漂亮的复式结构书店,开在了租金最昂贵的鹭江道上,正对着

    游客繁多的鼓浪屿,左边是亚洲最大的星巴克分店,右边是遍布全球的渣打银行。

    他开始投入地指挥起整间店铺的装潢摆设,他和乔姐姐飞往瑞典亲自挑选书柜沙

    发,他去巴西从种类繁多的咖啡豆中翻出最契合书店气质的那一种,他还亲自操刀

    设计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徽章——“乔”字的变形。

    一时间,他成了风头最盛的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出身,没人知道他曾经在其他书店做搬运工的经历——即使是前同事和店长,也惊讶地认为他从前只是深藏不

    露,卧薪尝胆。

    书店开张那天,他寂寞地坐在室外的咖啡吧台抽着烟,客人倒是络绎不绝,只

    可惜真正会掏出钱包来买上一二的少之又少。每天,那些中午下了班的白领都会拎

    着盒饭走进书店里来瞄一眼,偶尔发问,也只是顺带提了句,有没有新出炉的

    《VOGUE》或者《ELLE》,这时候,越天都会抢在店员前面毫不客气地回应:“左

    手报刊亭许多傻瓜在排队。”那些扑着厚厚粉底的白领撇着嘴一声不吭地走掉,从

    此再也不会回来了。逞完口舌之快的越天,并不介意这家书店会恶名远扬,反而兴

    致勃勃地观察着那些过路人的反应。他觉得全世界的书店都应该这样蛮不讲理,隐

    约间他好像记起了乔姐姐颇为流氓的理论——我喜欢的东西,他们通通也得喜欢。

    反之则是,我不喜欢的东西,其他人也不可以喜欢。

    这样享受着权力顶峰的错觉,是倚靠每个月十几万的租金和几百万装修费用摞

    起来的,既然不在乎收益,那又何须在乎别人想要什么呢?越天把那本定情之书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搭成通天塔的形状,码在柜台前,仓库里也满满都是。乔

    姐姐偶尔过来,他们就抽出一本走到仓库里做爱。屁股下垫的是尼采,头顶望着黑

    格尔。那间仓库简直是惊险刺激的做爱圣地,没有人会想象得出,为什么仓库里那

    株圣女果总是在他们出来时少掉一颗,是献给了上帝,还是献给了身体?

    事实上,从书店开业那天起,越天早就不满足于只拥有乔姐姐的身体了——他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把这种拥有和附属的关系颠倒对调,他开始渴望新鲜的肉

    体,是的,就像按照他的想法随心所欲地来打造这间书店一样,他开着乔姐姐的玛

    莎拉蒂,身旁坐着一个尚不知名字的年轻女孩,一个小时之前,他们素未谋面,而

    现在,他们就要进行一场灵与肉的结合冒险——平庸的生活多么需要这样惊险刺激

    的冒险啊,他刚刚希望会有点儿不一样的故事发生,开着100迈超速飞驰在环岛路上

    时,就接到了一通意料不到的电话,一按开免提就是:爸爸爸爸爸爸,妈妈带我来

    找你了。

    然后,他迟缓的这几秒,就这么完美地撞上了防护栏,一声剧烈的爆破,眼前

    一片漆黑。

    现在,他安然无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离他不远的病房里,那个戴着氧气面

    罩正在加急救护的女孩,他甚至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的面孔,她很美吗,是有非同小可的酥胸,或是千回百转曲曲折折的身体?他现在对此提不起任何兴致

    了,他亢奋地回想着刚刚乔姐姐在病房里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意味着,她会当作

    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此后他只是少了驾驶跑车的乐趣,或许下一次还要偷情

    得更加小心翼翼,而别的,那些享用不完的爱的情欲,都一如既往地丰盛而无穷无

    尽。

    他实在受不了这家医院里那股难闻的气味了,窄小的硬邦邦的铁床,逼仄的压

    迫神经的天花板,还有那滴答滴答流淌的吊瓶,就连他一向喜欢的蓝色,在这个空

    间里都显得那么令人厌恶,忧郁、伤感通通变成了枯竭、烦躁。他擅做主张地拔掉

    留置针,换了一身干净漂亮的白衬衫,他想念他的书店,他跑出住院大楼,跳上了

    随手拦下的出租车迫不及待地飞奔而去,他忘记了自己身无分文,他把车窗开得很

    低,空气是那么舒服,海风吹得他醉眼迷离。一望无际的蓝不再让他觉得压抑,而

    是无限开阔。但不久,他的眼睛开始失焦,他的胸腔开始喘不上气,他的内脏开始

    逐个儿爆破,他呵斥司机把车停在书店门前,他本想招呼店员让他们排排站立迎接

    自己的视察,然而一打开车门,一对散发着恶臭的、衣衫褴褛的母子立马冲上来揪

    扯着他的上衣……他捂着鼻子,嘶吼着想让他们走开,他脚上那双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卡斯诺皮鞋才穿了不到三次,他千万不能碰到这对母子肮脏的衣摆。他怒气冲冲地

    推开他们,但一对视,他所有凶狠的言语却都不得不收敛起来了。

    “爸爸爸爸……”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儿子这么叫自己了。他本想装作不认

    识,但儿子稚气的叫声让他动了情。其实不久前,前妻就打电话过来和他讨要儿子

    的学费了。儿子今年刚好要上小学一年级了,老家实在是拿不出钱。

    越天倒是想偷偷给他们汇过去一些钱打发打发,可信用卡所有的支出信息,都

    会分文不差地发送到乔姐姐的手机。他也曾和乔姐姐坦白过,自己在乡下,十七八

    岁按照习俗就娶了亲,生了个娃,后来到了外面打工,彼此就签了离婚协议,事实

    上也并没有真正登记过结婚。他想为这个儿子付一笔钱,此后就再无瓜葛了。但乔

    姐姐只有一句话:“我并没有义务帮你养儿子,如果你真要回去养儿子,我也不会

    拦着你。”

    他冷漠地不再接听家乡打来的任何电话,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锲而不舍,甚

    至跑到了书店来——越天驱逐他们,费力地把这对母子推开,呵责道:“讨饭到别

    的地方去,不要来这里。”他快步走进书店,让店员拦住他们。可那对母子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冲过去

    咬住越天的腿,咬住那件昂贵的、从英国定制的西裤。

    越天坐在地上,抬头看到不远处乔姐姐的座驾正朝这里开来,用他并不怎么好

    的视力对了一遍车牌号码,他立马颤抖着转变了态度。他刚刚因为一个不记得名字

    的小婊子而惹恼了乔姐姐,他再也不要因为这对母子而让乔姐姐生气。他坐起来,猛地甩开他俩的脑袋,可他俩一动不动。车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人在围观,越

    天满头大汗,他听见一声鸣笛,然后像是接收到什么讯号似的,伸出手来掐住儿子

    的脖颈,那两个无辜的眼珠子都快被掐出来了,可越天还是不肯松手,使尽全身最

    后一股力气,颤抖地掐过去……

    “爸爸爸爸……”

    那幽灵一般的声音吓得樊越天不敢睁开眼。有人将隔离帘一拉而开,他听见乔

    姐姐不断致歉的声音:“都怨我,不该挑这个时候定那么几百本书。”店长抢过

    话:“要是在出发前能检查一下车子就好了。幸亏没什么大碍……”

    一个尖厉刻薄的声音突然传出来:“这还叫没什么事儿!俺男人都已经躺在这

    里了,插了那么多管子,叫都叫不醒,你们得拿多少钱来赔我们哟……”说完使劲儿

    拍了一下小男孩的后脑勺,小男孩哇哇哇地啼哭着:“爸爸爸爸爸爸……”

    樊越天紧紧闭上眼,他真后悔自己没有在最快乐的时候坠机身亡——尽管他这

    辈子都还没真正乘坐过一次飞机。

    周玲珑的行李箱文张躲躲

    周玲珑常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分为两段:认识任绍之前,认识任绍之后。

    认识任绍之前,周玲珑是名牌高校的学霸、热门专业的研究生,跟她学校里的

    所有天之骄子一样,积极申请美国常春藤大学的奖学金,准备去那边读个博士然后

    就扎根在大洋彼岸。她甚至已经买好了一只非常结实的行李箱,想着出国之后必定

    会遭遇无数坎坷颠簸,有一只好的箱子才能让异国他乡的心不那么疲惫脆弱。

    认识任绍之后,她的计划转弯了,她觉得“现世安好”这句话不错,何必将大

    好年华都用来背英语单词写无聊的论文,24岁的初恋来得有些迟了,但是上帝之手

    在她这迟到的初恋里布了一盘好棋,她下得乐此不疲——她一直觉得恋爱跟下棋一

    样,要棋逢对手才有意思。她这围棋社公认的“棋后”多年来在一群不懂风情的理

    工男中间独孤求败,任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棋王”。

    那时候任绍刚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在父母的安排下进了大牌国企做中层管理。

    这不过是安身立命的第一步,经理的名片刚刚印好,任绍自己运营的小公司已经注

    册成立。具体拉到多少投资,周玲珑不清楚,在她的家教体系当中没有追问人家财

    产这一项。她只记得初遇那天一袭白衣的任绍在敞篷宝马里冲她挥手,笑着

    说:“附近有家斯诺克俱乐部环境非常好,我们去玩一局?”周玲珑是典型的理工

    女,讲求实际思维简单,从来不醉心于意淫高干子弟的言情小说,但是那次初见、那句开场白,着实让她陶醉了好一阵子。

    没有追求与被追求的过程,几乎是一球定乾坤。那场斯诺克战况如何,周玲珑

    已经完全没了印象,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笑,不停地笑。任绍说什么,她都觉得很

    有趣,笑意流淌在眼角眉梢,连任绍都忍不住说:“傻丫头,一整晚都笑个不停,我脸上有脏东西?”周玲珑笑说:“不不不,就是觉得你很有趣。”

    对于从小到大都在学习的周玲珑来说,任绍当然有趣。他高中毕业被爸妈送去

    美国,说是读书,不如说是“散养”。他就读的是美国中部一所大学,但是他从东

    玩到西,四年下来,学校的门往哪边开都不能确定。即便如此,他还是顺利拿到毕

    业证,因为他英语进步快,又特别能胡说八道,每次考试,他都长篇大论在试卷上

    畅言国际局势和中美两国友谊,善良的美国教授都不忍心刁难这个一心要做两国友

    好往来大使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为了促进中国睦邻友好合作,光女朋友都换了一个韩国人、一个日本人、两个美国人,据说还有一个南非妞,几乎要编成国际

    纵队。

    “外交部不要我那是他们的损失,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做出深刻检讨。”任绍那

    高八度的京腔格外铿锵有力,周玲珑自己也不明白,明明知道他是满嘴跑火车在赢

    得她的好感,她怎么就自觉自愿地上了钩。很多年后,有人质疑周玲珑是被任绍的

    家境蒙蔽了心智才死心塌地要赖在他家,周玲珑矢口否认说:“绝对不是,我只是

    觉得他有趣。”

    恋爱最甜蜜的日子,周玲珑跟着任绍吃遍了皇城根,游遍了北京城。她感到惊

    奇,自己生活了近七年的城市,怎么无缘无故冒出那么多她没吃过的东西、没到过

    的地方、没见过的人。明明是破旧无比的老胡同,里面竟藏着限量供应、只有圈内

    人士才拿得到入场券的私家菜。而所谓的“七星酒店”里头,周玲珑第一次为自己

    的学生妹装扮自惭形秽,无论心里再怎么高呼“我是天之骄女”,衣香鬓影的奢华

    还是轻而易举击败了心头的那份虚荣。以前她从不相信“二十几岁决定女人的一

    生”这类的鬼话,跟任绍出席了一次他的朋友圈晚宴之后,周玲珑捧了十几本类似

    的书回寝室。几乎是第一次,她窥探到“托福英语题库”之外还有那样辽阔的世界

    等待她去探索。

    周玲珑更想象不到的是,任绍的妈妈、周玲珑的准婆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自家人晚饭时间,准婆婆问任绍:“这姑娘你觉得还行吗?”

    任绍说:“还行吧,挺老实,没提过什么要求,看个电影吃个烤串就挺满

    足。”

    准婆婆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说:“当初让李校长满学校找年纪合适的姑娘,推

    荐了五六个我都没看上。就这个瞧着还顺眼,生辰八字跟你也还匹配。人是笨了点

    儿,土了点儿,但是还算本分,这就够了。你刚回来,百废待兴,工作的事儿公司

    的事儿够你忙的,千万不能找个多嘴多舌的女朋友指手画脚。”

    任绍回答:“您说得是。”

    周玲珑名实不符,爸妈给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她做个八面玲珑的姑娘,可惜她

    会错了意。学习上倒真是把好手,小学中学大学一路走来从不负众望,但是人情世故上每每显得不灵光,听不懂弦外之音,更不会争名夺利,这一点究竟是害了她,还是帮了她,她很多年都没想明白。

    第一次见准公婆是在他们新买的郊外别墅里,庭院深深深几许,周玲珑第一次

    进去,小桥流水的诗意并没有给她格外的惊喜,反倒是三绕五绕,觉得晕。

    这“晕”更加重了她的“呆萌”,准婆婆觉得这姑娘算得上老实人,心里也就认下

    了这门亲事。她家有她一个女强人就足够,下一代的少奶奶只要贤良淑德操持家务

    即可。所以她说:“小周啊,随便参观,不要客气。你们的婚房在二楼,我已经让

    人收拾出来。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直接提出来。”然后又补充,“你爸爸妈妈有

    时间的话可以过来住,反正房子够多。我工作忙,你生孩子什么的可能照顾不到

    你,需要你父母来。”

    就这么嫁了?周玲珑有点儿不敢相信。转头看看任绍,他并没有看她,只是很

    恭敬地跟在他妈妈身后转。她不知道婆婆大人这话怎么接,所以用眼光急切地寻求

    任绍的帮助。还好他们有默契,任绍在适当的时刻跟她对视,然后笑着说:“高兴

    得傻掉了?还不谢谢妈?”

    周玲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透哪里不对,也只得木头木脑地

    说:“谢谢妈。”

    订婚前,周玲珑的父母从遥远的故乡来到北京,拉着周玲珑的手说:“玲珑

    啊,这家的经济条件自然是好的,但是妈妈担心你受气。我的女儿虽然不是金窝银

    窝下的蛋,却也是爸妈手掌心里捧大的,遇到了这样的婆家,别人都说你麻雀变凤

    凰进了豪门,爸妈只担心你再也不能像在家时那么轻松自在,过简单的日子。”

    亲妈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周玲珑突然回过神来,明白了那些萦绕在她脑海里挥

    之不去的“不对”是什么,那是她一直坚持追求并引以为傲的——独立。自从跟任

    绍在一起,她得到了不少快乐,这不是骗人的,但也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做决定的

    权利。去哪里吃饭,去哪里约会,什么时间见公婆,这些都不由她决定。直到后来

    她投简历找工作,婆婆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找什么工作呀,就凭你,能找到什

    么工作呀。简历给我,我帮你联系。”

    没过几天,在其他同学还在赶场一样参加招聘会,接受一轮一轮面试的时候,周玲珑在国企的工作就稳稳落定了。不消问,大家梦寐以求的北京户口也轻松到手。

    周玲珑正式搬出寝室去跟任绍同居的前一天,室友约她一起吃饭,不无羡慕地

    说:“以后要喊你周贵妇了,苟富贵,勿相忘,以后姐们儿要是混不好,你可得念

    旧情多接济!”

    周玲珑撕她的嘴:“你胡扯什么!美国名牌大学的奖学金等着你,你才是前途

    无量!”

    室友感慨:“怕的不就是无量嘛。年薪要算,房租要算,一切都需要量化的今

    天,最恐怖的就是无量。你别看大家嘴上不说,实际上都羡慕你不用奋斗就拥有一

    切,包括我。”

    周玲珑不甘示弱:“我怎么没奋斗?我不奋斗我怎么考得上名牌大学?”

    室友略有醉意:“好了,你无须再奋斗,也算是有个好八字。”

    直到那时周玲珑才从室友口中得知,跟她同一级不同院系的一个女生就曾经被

    任绍的妈妈接见过,最终因为生肖跟任绍相克而八字又非常不合,毫无余地地pass

    了。周玲珑平生第一次庆幸自己生对了时辰,也平生第一次恐惧未来的婆婆。

    考虑到婆婆大人的影响和领导层整顿腐败的决心,任绍和周玲珑的婚礼选择了

    低调奢华。遗憾的是,周玲珑最贴心的闺蜜也没有到现场观摩婚礼的机会,只能通

    过后来周玲珑发布的照片来感受气氛。除了周玲珑远道而来的父母,所有参加婚礼

    的都是男方亲友、她婆婆邀请的官场要员以及有生意往来的朋友。新娘是这个大家

    族的新玩具,有必要向大家展示她的体面和顺从。大家都觉得香港运来的婚纱让原

    本微胖的周玲珑看起来苗条了不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饿了一个月的肚子才减下

    去8公斤。但是她婆婆说:“太瘦了不好,难生养。”

    婚后的周玲珑搬去别墅住,所有的家当就是原本买来准备出国的那只行李箱。

    挑挑拣拣,学生时代的衣服完全不能再穿,只能捐赠或者丢弃。按任绍的意思,那

    只箱子没牌子不值几个钱,干脆一起丢掉。周玲珑想了想,终究还是把最有价值的

    几本专业书以及各色证件锁进了箱子,搬进了新家。

    第一次冲突是因为工作。周玲珑在办公室跟顶头上司因为某件具体事宜发生了争执。她直言不讳,找出上司在操作过程中出现的错误据理力争,她对自己专业方

    面的掌控信心满满。可是第二天更上一级的领导就点名找她谈话。

    “家里挺好吧?”这是大boss的开场白。周玲珑想了半天才明白,他问的是她

    婆家。然而她并不明白工作时间扯这些有什么用。领导继续说:“你婆婆是我的老

    领导,我跟过她好几年,相信她的眼光。你是名校出来的人才,是我们这里最缺乏

    的。但是人才也需要职场磨炼,你要懂得,职场里除了需要专业技能,还需要跟人

    交往的技能。”

    这话绵里藏针,周玲珑臊得满面通红。以她受的教育来理解,大boss是在委婉

    地提醒她:第一,她是凭她婆婆的面子才得到这份工作;第二,她在人际交往方面

    太过低能。跟所有初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并不玲珑的周姑娘犯了凡事较真认死理

    的错误,她对大boss说:“我说话的方式可能欠妥,但是领导有错在先,我总不能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他就那么错下去。”

    这句话很快就原原本本传到了周玲珑的婆婆耳朵里。婆婆先前只觉得这儿媳妇

    有点儿笨,没想到她笨到这种程度,刚入职场就自以为是是小,丢了她的脸面才是

    大。虽然说不上家法伺候,但找周玲珑语重心长地谈一谈是在所难免的。

    周玲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婆婆眼皮一沉:“领导有什么错?领导永远

    都对。你连这点儿轻重都拎不清,这么多年的书算是白念了。”

    周玲珑越战越勇:“我的校训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坚持对的指正错的,社会

    才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婆婆冷笑:“你什么时候能放下名牌大学的架子,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懂事。社

    会跟你有什么相干,能把日子过好就不错了。是看了我的面子,才让你进了好的部

    门有了好的差事。换了别人,没几年端茶倒水的经历能跟领导说上话吗?少奶奶,你别天真了。”

    周玲珑还想为自己辩解,婆婆已经没了耐心:“你要还是不服气,就按照你的

    方式去办事,不过你要想好,出了什么麻烦,我不一定能够帮到你。”

    周玲珑最不怕激将法,她开始较劲。她相信是金子永远能发光,事实会证明她

    是对的。然而事实并没有给她证明的机会,她工作的部门主要负责合同的起草拟定工

    作。大大小小的工作来了不少,领导一直不用她。其他人都忙得人仰马翻,她只能

    在一旁喝茶。即使她主动伸手去帮忙,也以“你是半路来的不好插手”为由被委婉

    拒绝。周玲珑幡然醒悟自己被供进了冷庙,原本还算亲近的上司再也不为她烧香。

    日子一久,周玲珑有些熬不住,想换部门。她跟任绍诉苦,任绍说她身在福中

    不知福,让她跟婆婆说几句好话。“别瞎折腾了,妈也是为你好。你这性子不适合

    混职场,有个闲差拿工资就行啦。”

    周玲珑被任绍的反应激怒:“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当花瓶摆着的!”

    任绍放下手机游戏瞥了她一眼:“我要是想找花瓶,也不会找你了。”

    周玲珑第一次失眠,她开始痛恨自己自裁羽翼,放弃了整片蓝天。她忙了几天

    写了调职申请,想到更能体现个人价值的部门去。可是调职申请才写好,还没来得

    及往上交,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让周玲珑岌岌可危的地位突然得到了强有力的扶持。办公室领导对她又和

    蔼可亲了,婆婆自然也多了几分笑脸。头三个月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周玲珑连病假

    条都没有一张,竟然就那么在家里吃吃睡睡躺了几十天,没有一个人追问她工作的

    事,只有关于她强硬后台的传言广泛流传。

    远在美国打拼的闺蜜打趣她:“怎么样,你还闹不闹了?体会到特权阶级的优

    越性了吧?”

    周玲珑还想辩解,可是张开嘴,底气先不足了,想来想去也只说得出一

    句:“我这还不是为了孩子?”

    可惜孩子还是没能成为最终的保护伞,性别决定了未来是否母以子贵。周玲珑

    生了个女孩。

    “就她?生丫头的命!”婆婆第一时间知道孩子的性别,两天后母女出院时才

    得空儿去见她们。而任绍有一单紧急的生意要谈,在周玲珑生产前一天飞去上海,几天后才回来。周玲珑的妈妈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禁不住叹气:“女

    儿啊,以后要是受气,就回家。妈妈照顾你们娘儿俩。”

    妈妈这一句,让周玲珑疼得直哆嗦,比顺产还疼。

    小女婴刚生下来并不好看,头发稀少,引不起家人的垂怜。直到满月时她才变

    得水嫩嫩的,睁开大眼睛水汪汪地看世界,婆家人才蜂拥过来欣喜地喊:“像任

    绍!像任绍!”那顿满月酒自然又是无限风光。

    从此,周玲珑的生活重心就转移到那个没有父亲迎接的女儿身上,不是在哄孩

    子睡觉,就是在带孩子看病,这二十几年积攒的智慧全部用在了育儿上。工作什么

    的,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产假结束后,婆婆帮她调到更轻松的行政部门,每天打印

    文件看报纸,因为单位离家不远,她还能时不时回家喂孩子。

    看似一切都好。只是,周玲珑不敢再上网跟同学聊天,也不敢看微博、朋友

    圈。昔日的同学们在美国或者在日本,每天扎在图书馆里写论文,住在拥挤的留学

    生公寓里,为一顿简单的中餐欢呼雀跃。有人在哈佛拿了学位,有人在早稻田当助

    教,有人拿到绿卡……这一切周玲珑都假装不知道。她有女儿,越长越漂亮,就足

    够。

    朋友们也安慰她:“我们打拼得苦哇,连孩子都没时间生!看你多幸福,豪宅

    名车里养孩子,连奶粉都是最好的进口货。”

    周玲珑只是笑。只有她知道那豪宅别墅有别样光景。郊外别墅毕竟远离市区,上班不方便,任绍在市中心租住了一套高级公寓。直到那时周玲珑才知道,她老公

    名下没有任何财产,豪宅名车都是婆婆的。至于任绍创业开的公司,那更是一个夸

    张的说法,那不过是有人为了巴结他妈,在公司里给了他一个高管的头衔,让他白

    领一份俸禄罢了。她和任绍的工资加起来数目可观,但是支付了各种日常开销吃喝

    玩乐费用之后所剩无几。难怪有时她婆婆会揶揄:“你们年纪轻,不知道这社会的

    深浅,挣点儿钱能养活自己就不错啦,其他的事慢慢来。”

    任绍依旧有趣,依旧有本事逗周玲珑笑。只是这时周玲珑的笑中有了忧患,她

    不知道这随波逐流的日子能有多少希望。

    搬家那天,周玲珑又看到了自己的那只行李箱。她已经拥有不少名牌的包包袋袋,这只学生时代买的行李箱显得丑陋笨拙不够档次。但是她依然把它拎进了新公

    寓。她想,待孩子大一些,她还是要再次出发的。

    女儿3岁那年,周玲珑的一个发小到北京开了家画廊。周玲珑第一次去参观就喜

    欢上了那家集工作室和展厅于一体的画廊,装修前卫,环境舒适,虽然她不太懂

    画,但是相信那是一处很赏心悦目的所在,有盈利空间。于是周玲珑跟任绍商量,入股。

    任绍在玩手机游戏,眼皮都没抬,直接说:“胡扯。你别净想些没用的。”

    “怎么是胡扯呢?我觉得可行。”

    “那点儿小钱还不够折腾的。北京有多少艺术家、多少画廊、咖啡馆,你知道

    吗?你知道行情吗?你懂开店做生意吗?这个朋友跟你多少年没联系了,突然就跑

    来北京做生意还拉你入股,你不觉得是别有用心吗?谁做生意大把捞钱会上杆子来

    找你?”任绍依旧在打游戏。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周玲珑懒得跟他辩,拎包出了家门去见那位朋友,谈具体合作的事。

    周玲珑出门总共不到三小时,因为她惦记着家里的女儿。可是回到家一看,女

    儿被送去了爷爷奶奶家,任绍还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身边扔着好多零食包装袋、水果皮。女儿换下来的衣服就随手丢在床上,一只鞋子也在床上。周玲珑突然就冒

    起一股无名火,一把抢过他的手机丢到一边,大喊:“你除了玩就不能做点儿事儿

    吗?没有自己的事业,家务事又完全不管,两个小时你都不能带带孩子,你怎么懒

    成这样?”

    任绍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烧得莫名其妙,不过很快就反唇相讥:“你这事业还

    没谈成呢就开始对我大呼小叫了?你少奶奶当得舒坦,知道在外面做事儿有多难

    吗?你心血来潮说开店就开店,我看你是钱多了烧的。妈早说了,你脑子不够,不

    适合在外面闯,把家里的事料理好就可以了,赚钱不用你操心!”

    “你妈凭什么说我脑子不够?她以为她能一手遮天吗?你就是太迷信你妈才会

    一事无成。工作是你妈找的,公司是你妈开的,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

    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周玲珑说完就冲出家门,喘着粗气在小区里逛了好几圈。当她发现自己钱包、手机、钥匙都没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而她回家敲门,任绍已经不在家了。

    “就凭你,还跟我儿子吵架?这日子你要是想过,就安安稳稳在家过;要实在

    想折腾,就到外面去折腾,没人拦着你。”这是周玲珑的婆婆送给周玲珑的第一句

    话。

    那个晚上,周玲珑和婆婆在书房里聊到半夜,具体聊了什么,怎么聊的,不得

    而知。反正有两个版本流传出来。依照周玲珑的说法,婆婆官场打拼30年见多识

    广,一番讲解让她明白女人创事业有多不容易,所以才劝她不要异想天开。另外,她还需要考虑孩子的教育问题。周玲珑所在的单位有北京市最棒的幼儿园、小学、中学,她保住这份工作就相当于给孩子铺了一条坦途。与其拼死拼活去挣钱却让孩

    子在父母缺失的环境中长大,不如她在家当贤妻良母,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生活环

    境。所以,周玲珑的安稳,实际上是她女儿的安稳。所以,周玲珑不得不放弃经商

    的计划,继续在体制轨道上打印文件、喝茶、看报纸。

    但是依照周玲珑婆婆的说法,那晚周玲珑痛哭流涕,生怕失去现在这养尊处优

    的少奶奶地位,聊到最后跪在地上说:“妈,我错了,我以后不再跟任绍吵架了。

    一定不了。”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年,周玲珑又怀孕了。婆婆非常高兴,最好的补品准备

    好,还送了她一辆宝马X5,说是出门代步方便。车子是在周玲珑名下的,因为她摇

    号摇中了。

    周玲珑的二胎出生了,又是个女孩。这次没有办满月酒,婆婆说:“又是个丫

    头,没什么可庆祝的。不过也好,周玲珑有经验了,带第二个比带第一个轻松多

    了。”

    周玲珑终于在两件事情上做了主:一是让她老公租了一套更大的公寓,多了一

    间宝宝房;二是雇了个保姆,因为她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再从老家过来帮她带孩子

    了。搬家那天,周玲珑扔掉了那只旧行李箱,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没机会用它

    了。

    周玲珑的第二个孩子一周岁时,她那位在美国的闺蜜才刚刚结婚。多年奋斗之后她和老公有了绿卡有了房子,美国郊外的大别墅丝毫不比任绍家的差。看到她的

    婚纱照,周玲珑的眼泪掉下来。她说不是羡慕嫉妒恨,而是想到二十几年后自己的

    两个女儿都要嫁人。

    一个女孩的失踪

    文烟波人长安

    最近,有段日子了,特别不高兴。听朋友说有个可以长肉的偏方,试了两个星

    期,后来一上秤,还轻了2斤。眼看体重奔着100斤直线下滑,我开始怀疑这个偏方

    到底有没有用。

    哦,这个偏方的主要内容是,一天喝一盒牛奶,1升的那种。……怎么想怎么不对。

    那天从厕所出来——那是一天里我第五次去厕所,时间是上午10点钟——一眼

    看到手机亮了,微信,我还在琢磨是谁叫我出去喝酒,打开发现是大学班级群。我

    就特别不喜欢这个群,毕业都快四年了,大家还假装当年是五讲四美的好学生一

    样,教师节还出来给当年的老师隔空喊话、歌功颂德,其实是谁都没有记住老师的

    电话号码。而且隔三岔五就有一个人蹦出来说自己要结婚了,要不就是去年结婚的

    挺着肚子要抱娃了。真的是,没有一点儿道德素质,群里还有我一个单身的呢!你

    们到底有没有为我考虑一下?

    不过这个群有一个好处,就是经常会有人发红包。于是我还是认真地看了。……没有人发红包。

    只有胖子在群里说话。他说:“你们还记得柳小美吗?”

    咦,好像有点儿印象。

    接着胖子说了第二句:“听人说,她好像失踪了。”……我差点儿失望地把手机砸了。失踪了?报警啊!在群里说个什么劲儿?还

    有,什么叫“听人说”?人家本尊就在群里呢,万一是假消息,被柳小美看见,怎

    么想我们?过年还好不好意思问她要红包了?

    想到这儿我一激灵,打开群成员列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柳小美。

    不对呀,我记得班里一共30个人,群里也是30个头像,没错啊。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对,柳小美大二的时候就退学了。

    群开着,看胖子还能说出什么混话。我坐在一边,开始想,柳小美长什么样来

    着?记不太清了,好像本来也不是一个特别有存在感的人。嗯……短发,对,短发,长度刚过耳朵,脸有点儿圆,戴眼镜……不对,不戴眼镜,戴的隐形眼镜,鼻子很

    小,嘴也不大,不化妆,也可能化的淡妆,反正我看不出来。

    嗯,大概想起来了,是长这样。一个话挺少的女孩,老是坐教室最后一排。倒

    也不是腼腆,是为了偷看闲书。你说闲书什么时候不能看,上课这么好的睡觉时

    间,全让她浪费了。

    教室最后一排……对,不论是什么课,她都坐最后头。我记得大二每周都有一个

    全年级的大课,等会儿,马哲?是马哲。老师特别变态,每节课前点一次名,中间

    休息点一次名,课上完了再点一次名。劝我们多体验生活,给的建议是没事儿多去

    机场溜溜,T2、T3,都可以看了又看。去机场不要钱?快轨还25块一张票呢,我一

    顿饭才花8块。安的什么心啊?

    说远了。对,马哲,我也坐最后一排,柳小美迟到了,从后门偷偷溜进来,我抬起脸看她,她还冲我笑了笑。我第一次见她笑。她坐下,顺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

    书,书名是……想不起来了,什么格,对对,塞林格《九故事》。那也是我第一次遇

    到除我之外的人在看那本书。

    所以柳小美后来去哪儿了?

    群跳了一下,抖出一条信息。

    “柳小美?她不是很早就被富二代包养了吗?”昵称“剪子剪不断”,大名

    叫……算了这都不重要。

    又一条,换了个人:“你说的是第几个富二代?”

    底下一群人哈哈哈地笑。

    等等,包养?

    我好像有印象了。对,大二下学期刚开始,辅导员就和我们说,柳小美以后不

    来了,她退学了。

    我当时应该是说了句话。对,我喊了一句“不可能”,把辅导员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可能?她不爱说话,我应该和她没什么交集啊……不对,我和她聊过

    天。短信?嗯,是,短信,聊了整整一个学期。起初是为了大一系里年会,班里要

    排话剧,我和柳小美长得既不出众也不搞笑,就负责写剧本。那个时候我们开始聊

    的。

    一开始好像就聊剧本写什么、怎么写,后来开始聊书、聊电影,再后来我连她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想偷偷作弊,结果不小心把卷子撕了的事都知道了。本来是出于

    礼节,每天晚上聊到该睡觉了,就和她说一句晚安,结果时间一长,我发现不和她

    说一句晚安,就睡不着。

    我应该是把这话和她说了。对,说了,因为她还回复了,说她也是。

    “我们好像可以无话不谈呢。”她还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又说。

    不行,头有点儿疼。不会是感冒了吧……按理说喝那么多牛奶应该增强免疫力

    啊……无话不谈,对,无话不谈,这四个字感觉特别熟悉。无话不谈是什么样?估计

    挺美好的。我记得在哪儿看过一句话,“一段感情最好的状态:一见如故,无话不

    谈”,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

    群里又有人说话了。“出国了吧?”这人说。她是谁来着?哦,杨晴,印象中

    不难看,好像在南方定居了。

    马上有人回复:“开玩笑,想出国就能出国啊?”

    嘿,这个酸劲儿。看名字,夏月月。让我想想……是她,本科毕业去美国读研,据说本来有希望拿绿卡的,不知怎么失败了,去年回的国。这还是胖子和我说的。

    胖子长着一张忠臣良将的脸,嘴透风得厉害。我挺爱和他聊天,就当开眼界了。

    不对,还是得想想柳小美……出国?应该不会。当然我说了也不算。仔细想,她

    退学了,后来真的就没来上过课。我没问她为什么。你不是说无话不谈吗?这么大

    事儿不告诉我,老子也不想理你。不就是上课少了个同桌吗,我继续睡觉不就得

    了。

    后来就有传言说柳小美其实是被包养了。富二代,钱多得数不清。传言越说越

    玄乎,最终的版本是柳小美好好地走在路上,富二代开着跑车在她旁边停下,跟她

    要手机号码。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多了?大家还信。也难怪,文文静静

    的一个姑娘,平时不吵不闹,忽然一下说她嫁入豪门,换谁谁也接受不了,只能编

    个不太合常理的故事,骗骗自己。

    这个版本好像还是夏月月说的。她好像也说过“富二代怎么就看上了这种女

    的”“少来了,也就是图个新鲜,换换口味,豪门想嫁就能嫁啊”之类的话。

    按我现在的脾气,估计会把她埋了。替天行道。让你话多。那会儿应该不会。

    那会儿我还小,屁都不懂。

    再看一眼群。有人说:“大二期末的时候不是有人在学校见过她?徐徐,你忘

    了?”徐徐又是谁?唉,我这脑子怎么了……这个叫徐徐的人回复:“哦哦,对,是见

    过,就一眼。”

    我有点儿蒙。在学校见过她?柳小美?

    啊,还真的是。大二期末,她好像给我打过电话。不对,不是好像,就是打

    过。深更半夜的,叫我去学校南门找她。我记得当时已经挺热了,她穿着一件碎花

    裙,小衬衣,黑皮鞋。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她倒没有真被包养,而是去工作了。做的什么我这会儿想不起来,大概记得是

    工资不低。她缺钱。她爸投资失败,欠了一大笔债。我当时说了句什么?我好像说

    你缺钱可以找我,回来上课吧。

    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我哪有钱?

    柳小美当然也没回来上课。我问她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了,她说不知道怎

    么面对我。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她给我看她在手机上写的日记,一天一篇,每一篇

    都有我。

    这要是手写的,估计我也不信。手机是没法儿骗人的,日期自动生成,上头都

    写着。

    我哭没哭来着?忘了。估计是没哭,哭什么,这么宝贵的经历。就算真的哭

    了,我也会假装没发生过。嗯,就是这么单纯。

    柳小美给了我一个新手机号,走了。她看上去挺高兴的,不过感觉也很累。她

    去打车的时候,我看到她脚后头还磨破了,贴了创可贴。

    所以说,包养什么?这帮人什么都不知道。

    群里还在聊。夏月月问:“胖子,你怎么突然提到她啊?”

    过一会儿,胖子说:“就是一下想起来这事儿,觉得挺邪乎的。”

    “你思春了吧?”徐徐说。胖子发了一个暴怒脸。“放屁。”他写。

    “我就是那天出去吃饭,饭桌上听人说的,说柳小美在他们公司上过班,后来

    失踪了。我一听这名字耳熟,就想起来了。”胖子解释。

    然后又有一个人冒出来,昵称是大猫脸。大爷的,你们能不能用真名啊,这样

    我怎么分得清谁是谁!

    大猫脸打字:“你们说的这是谁呀?我怎么没印象?”……真棒,还有比我记性差的。

    夏月月很快回复:“正常啊,你大三才来我们班的,那会儿她早走了。”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大三换专业,分到我们班。也不知道学校是怎

    么批准的。据说是因为成绩好。开玩笑,还有没有点儿原则了?

    等等,大三,大三……我好像漏掉了什么……嗯,是漏掉了。柳小美给我留了手

    机号,我就每天主动联系她,晚上还是和她发短信聊天。她再忙,也会和我说晚

    安。有时候我不小心睡着了,被手机振醒,还装着没睡的样子,回她几句。

    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公司有个男的追她,总监级别的。

    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对,说那个男的对她很好,她加班到多晚,他都坚持开车

    送她回家。时不时送她些礼物,价值不菲。当然了,这人也不是家财万贯,但那什

    么,不是有句很著名的话——赚一万给你花九千的,都是好男人。嗯,就是这么一

    个好男人。

    柳小美问我该怎么办,我说你应该答应他。

    不然我还能说什么?等着我?我倒是想,我有那个资格吗?我逃课逃得毕业可

    能都成问题,拿什么和人家竞争?现在我是很鄙视当时我说的话,但这是因为我腰

    板硬了,仔细想想,那会儿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她能过得轻松一些。

    我不记得柳小美后来说了什么,也没必要记得。她接受了那个男的。

    那这事儿就好解释了,没准儿是和那男的回老家结婚了呢。人家自己过自己的

    日子,也没什么必要通知我们,通知了,你们肯定还会背地里骂她,说她借婚礼敛

    财,虽然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

    但我隐隐约约觉得,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脑子一团糨糊,兴许是没睡好。还是再看看群里怎么说。……他们好像不说这个话题了。

    夏月月在说毕业,都这么久了,她还对毕业照上自己的脸被照歪了耿耿于怀,批判学校不肯花钱,雇的摄影师和傻子一样。于是话题又从毕业照转到了学校有多

    么抠门上。

    毕业?我好像有头绪了。

    毕业那天倒是没发生什么,或者说,发生的那些没什么需要特别铭记的。柳小

    美没来。我给她发短信,说我毕业了,她没回。过了两天都没回。

    一周后,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我。

    是在哪儿呢?应该不是在学校。那会儿我已经搬走了。让我想想……第一份工

    作……家属区……对,在一个大学家属区门口。我在附近一家公司上班,就近租的房

    子。

    柳小美站在一堵墙旁边看着我。那天她穿了什么我忘了,就记得她还戴着隐形

    眼镜。这也没办法,近视又不是说好就能好的,她老是加班,度数可能还更深了。

    她和我说,她跟那个男的分手了。

    原因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扯淡。她和那个男的感情挺好,打算结婚,男的愿意

    娶她。她跟他回去见家长,男方家长当时笑脸相迎,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柳小美

    还觉得两位老人很温和。谁知道他们刚回北京,那边父母的“诰命”就下来了,说

    她学历太低,大学都没毕业,配不上他们儿子。柳小美起初还在我面前替那个男的说好话,说他也没办法,毕竟人都说,不被

    家长祝福的爱情不会长久。说他也痛苦,犹豫了很久。说她不恨他,是她自己的问

    题。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问我:“他为什么不能努力一下?

    他为什么不能努力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没办法回答,所以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也可能是因为,柳小美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

    等会儿,那天是不是还下雨了?一般这种时候不都得下场雨,恨不能把人砸死

    那种?对,下了,下了,我记得我一开始打着伞,后来伞扔了,因为我没手拿。

    我抱着柳小美。

    然后我说……我说……

    哎,我说了什么来着?头又开始疼了……不该喝那么多牛奶……我到底说了什

    么?

    想起来了。

    我说别人不要你,还有我。我不在乎学历。

    还有一句。

    我说我刚开始工作,没什么钱,但我可以养你。我说我可能也攒不下什么钱,但我会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我保证5年内让你过上不担心钱的生活,每超过一年扇

    自己一巴掌,用全身力气扇,你也可以扇。我说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天长地久,直到我走不动为止。……这好像也不止一句。乱了,乱了。我怎么说了这些?为什么要说这些?

    对,柳小美也问这个了。她也问我为什么,问了我好几遍。

    我说就为了那四个字:无话不谈。后来?后来她貌似又哭了,用力抱着我。

    唉,这么好的事儿,我居然差点儿忘了。……等等,不对啊!要是按照这个路数,我们现在应该在一起啊!那她人呢?一

    个大活人从我跟前儿不见了,我再傻也能感觉出来吧?胖子说她失踪了,我大概能

    想起来,小美第二天就辞了工作,也没和同事道别,一个人走了。我还在楼下等

    她。可那之后呢?看群里那些人的意思,毕业之后这四年多就没人见过她,那我应

    该是唯一一个毕业后还和她有接触的——她能去哪儿?难道……我们后来也分手了?

    我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啊……发生了什么?

    我有点儿烦躁,想掀桌子,又觉得这桌子看上去挺值钱,忍住了,虽然我忘了

    它值多少钱。

    正想着,卧室门开了。

    “你起了?”一个女的说,“把我困坏了,你什么时候起的我都不知道。”

    “没起多久。”我顺嘴说,一时间脑子没转过来,这是谁啊?

    我和这个女的睡觉了?!

    女的没有一点儿不自在的意思。她揉揉眼,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边往里走一边

    说:“我冲个澡啊。”

    我没说话,还在拼命思考昨儿晚上我到底干了什么,她又探出了脑袋:“对

    了,你帮我把身份证装包里吧。我下午去健身房办卡,怕到时候忘了。”……你还怕忘了,我连你是谁都没想起来啊!

    “你身份证在哪儿?”我大声问。

    “茶几抽屉里!”隔着门,她喊,不一会儿就听到开水龙头的声音。

    我伸手去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张身份证。我拿起来,四下看了看,看到大门

    后头挂着一个女包,就走过去把身份证装进包的隔层里。迷迷糊糊的,我看到身份证上印着一个名字:柳小美。……柳小美?!

    再看照片。短发,拢在耳朵后头,额头白皙,脸有点儿圆,鼻子很小,嘴也不

    大。

    看来我没记错。她是长这样。

    也就是说,现在在浴室的那个人,是柳小美。

    我一下觉得天旋地转,连带着屋里的一切都在转。门后头女包下面挂着一个男

    包,门旁边鞋柜上有两副钥匙……鞋柜旁边放着两双拖鞋,情侣的,一蓝一红……茶

    几上,杯子是一对……餐桌上餐具是一套两件……沙发套是碎花的,肯定不是我选

    的……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里头照片是两个人的合照,女的是她,男的应该是

    我……对,第五次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照了下镜子……

    所以我是谁?

    手机又亮了。还是微信。班级群消息提示,一个红色的@,看来是@我。打开,胖子正在喊我:“长安,你有她的信儿吗?”

    我愣了好半天,手指慢慢挪到键盘上,打字。

    “没有。”我写。

    人世间所有的相守,不都有一种感伤吗?无论多么相爱的两个人,终归要各自

    走上黄泉路,结不结婚都一样。一切都不完美,每个人都有一箩筐的不圆满……日一场无人打扰、永不破灭的恋爱

    文李荷西

    1

    天知道事故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车子已经和对面驶过来的黑色

    高尔夫亲密地跳了个贴面舞。一阵并不刺耳却足够刺心的摩擦声之后,陆薇刹停了

    车,第一反应是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脑海里竟然出现了很多画面:一个小时前和朱雅茗一起吃饭时她的笑

    脸;两个小时前从家里出门前怎么也找不到车钥匙;三个小时前接的那个令她措手

    不及的电话。

    一切都是注定的,她想,包括今晚的这场“车祸”。

    对方司机是个男青年,下车后,他拍着脑袋对还呆坐在驾驶位的陆薇哭笑不

    得:“小姐,马路这么宽,你为啥非要往中间挤?”

    陆薇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下车道歉:“对不起,我是新手。”算起来,这是她第六次还是第七次开车。新车车身已经破了相,对方看了看自

    己的车,又看了看陆薇的车,说:“打保险公司电话吧,然后走快赔。算你全责

    吧?”

    陆薇忙不迭地点头:“我的错,我全责。”

    拍现场照片,打电话给保险公司,报警,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一切都是在对

    方的建议之下进行的。

    幸亏撞的是他,没有吵闹,没有纠缠,他的建议通通有效,且没有斤斤计较被

    莫名掠夺的宝贵时间。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和程漾分手半年,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他。

    如果他在的话,应该会黑着脸骂她:“你怎么这么笨?”不不,如果他在的

    话,才不会放心让她开车。如果他在的话,不管怎么样,她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无助

    感。

    原来她以为,单身的日子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她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有可

    以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有万一出事可以去医院陪护的闺蜜,有一个健康得可以提

    起十公斤大米上楼的身体,还有一颗对任何变故都无畏的心。

    但那一刻,她的以为和她的拥有,并不能抵过独自一人面对“事故”的夜晚。

    她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给朱雅茗打了个电话,她还在忙,不仅丝毫没有同情

    她,而且骂她蠢。之后她开始刷朋友圈,给每一个人点赞。陆薇很少发朋友圈,因

    为她从小就习惯并善于让自己处在一个舒服的不被关注的状态。坐公交车喜欢坐最

    后一排,聚会时总是窝在角落,KTV里从来没拿过话筒。

    朋友圈里,朱雅茗最新发的一条是猫咪的照片,配文:在加班,宝宝一只猫在

    家等我到无眠。猫咪卧在沙发背上,墙壁上挂着的是一幅列维坦的《索科尔尼克的

    秋日》。

    朱雅茗自称“猫一样的女人”,之所以养猫是因为猫爱干净,并且独立,如果

    她出差,十天内,只需要放足够的猫砂就好了,因为有猫用饮水机和定时喂食器。在陆薇看来,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朱雅茗明明就是懒。相比于狗狗来说,对

    猫需要付出的时间并不太多,却有一样的陪伴。

    最近越发是了。约会的男生不少,但关系若是走到需要维护的阶段,她就会懒

    得继续,逃走放弃。

    陆薇慢热,且闷;朱雅茗热情、聒噪。一个像水,一个像火,却并没有水火不

    容,反而有些惺惺相惜。她们认识十几年了,关系好,对脾气,吵闹自然也有,但

    和好之后,还是好。两人分享青春期的所有叛逆、痛苦和小确幸,也分享成年后理

    想太丰满现实太骨感的无奈。

    程漾出国临走时,朱雅茗比陆薇还不能接受。她跑到陆薇家,把陆薇往卧室一

    锁,拽着程漾去了阳台谈判。谈判内容,陆薇不得而知。但程漾走时,说过这么一

    句话:“有朱雅茗在你身边,我好歹放心多了。”

    程漾要走,陆薇跟不过去。当然,也许他们都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做一些努

    力。程漾不一定非要走,陆薇使使劲儿,也未必拿不下来签证。只是,每个人的人

    生都只有一次,若爱情成为梦想的羁绊,若厮守拦住了珍贵的机遇,那爱情和厮守

    以后也许会变了味道,两个人都被挂在后悔树上,被现实的风吹凉了不甘的心。

    也许,对他们来说,爱情并没有重要到要放弃一切的地步。

    就这一点上,陆薇觉得自己很能想得开。

    送程漾走的那天,两个人抱着哭,他们共同的朋友也都被勾得泪水涟涟。只有

    朱雅茗在一边冷笑,还把他们的照片发上了朋友圈,配的文字是:在流行离开的世

    界里,这两只倒是很擅长告别。

    陆薇看到时,眼睛已经哭肿了,但还是苦笑着点了个赞。朱雅茗曾经很愤怒地

    对陆薇说:“我就是理解不了明明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就因为这点事分开。你不觉

    得你们忒矫情了吗?”

    朱雅茗之前和郭北辰爱得死去活来,分手时伤筋断骨一般。郭北辰家庭小富,父母怎么都不接受家境一般的朱雅茗。朱雅茗无数次对郭北辰说过,自己并不强求

    婚姻,能在一起就很好了。但郭北辰却似乎更有压力,与棒打鸳鸯的父母斗智斗勇了两年,和朱雅茗谈恋爱越来越隐形,连两个人一起吃饭,也要对父母撒谎。有一

    次吃饭,当郭北辰在电话里烦躁地对他妈妈吼的时候,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极尽疲惫

    的表情。

    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朱雅茗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蚀心焚骨般的心灰意冷。

    那顿饭吃的是法式铁板烧,朱雅茗沉默地吃完了一份香煎小羊排、一份雪花牛

    舌和一份火焰冰淇淋,并微笑着接过了大厨变戏法似的递过来的一枝玫瑰,放在鼻

    下闻了闻,打了一个不那么明显的饱嗝之后,平静地对郭北辰说:“我们分手

    吧。”

    真正的放弃大概就是这样的,万籁俱寂。心中不是有什么东西死了,而是有什

    么东西活了过来。朱雅茗和郭北辰说过无数次分手,但只有那一次成功了。也对,有些事情,能打虚幌的时候是垂死的挣扎,打不了虚幌的时候,已然断气了。

    朱雅茗之后就过起了单身贵族的日子。当然,“贵族”是她自封的,偶尔也会

    自嘲为“狗”。不管怎么样,虽然她确实有过一段令陆薇胆战心惊到半夜打电话问

    她是否还活着的日子,但后来,她一直过得不赖,健身、旅行、工作、发疯,越来

    越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2

    也许是朱雅茗分手后的状态给了陆薇鼓励,所以她在分手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害

    怕,甚至略有些兴奋。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处在一个状态久了,会莫名渴望新的际

    遇,哪怕是将原有的美好打破。

    说起来,她和程漾倒是频率相当的同一类人。

    程漾是工科生,后来去读了MBA,从事市场分析工作。他是双子座,爱好广泛,什么都略懂一二。身体里大概有一颗不安分的心,所以放着好好的工程师不做,跑

    去读MBA,做市场。一有假期就爱出去玩,短假就短游,长假就远游。他的人生志向

    是,多走不同的路,多认识不一样的人,多吃没吃过的美食,多看没看过的风景。

    公司外派程漾去新加坡开发新市场,他没有和陆薇商量就答应了下来。也许是太了解他,又不舍得为难他,陆薇知道的时候,心是凉的,可还是抱住

    他用很开心的语气说:“太好了,恭喜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程漾的语气里似乎并没有离别的伤感,只

    有怕陆薇反对的小心翼翼。

    伤感是在出发前的那一个月渐渐袭来的。程漾开始中午回家吃饭,有时陆薇

    做,有时他带点她爱吃的回去。下班后就回家,扯着陆薇到处逛,买礼物给她。周

    末到哪儿都要带着陆薇,眼睛看向她时,大概有愧疚。

    爱情没有走到末路的分开,令闻者唏嘘,但正在进行分手倒计时的两个人,那

    种无奈,却只能伪装成洒脱。

    那天,陆薇正坐在电脑前忙着上架新品,他在收拾行李,忽然喊她:“宝宝,你还是留回长发吧,我找到了你丢的水钻发圈。”

    这一声“宝宝”让陆薇痛彻心扉,在可以预见的失去面前,她大哭了一场。水

    钻发圈握在手里,硬硬地刺着掌心,程漾抱着她,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

    那个水钻发圈,是程漾送的。陆薇那时头发长,总披着。在外面玩时,天太

    热,她总是一手掀起头发,一手扇风。程漾笨拙地把发圈束到她头发上时,他凉凉

    的手指触到她的脖子,那一刻的清凉,沁人心脾。

    太多的小物件见证了他们在一起时的美好,可最后只能被收在一个纸箱子里束

    之高阁,与回忆一起蒙了尘。

    分手的话一次又一次地被搁浅在舌尖,最后终于咆哮而出。

    陆薇怎么不懂,他在等她先提。也许这于他而言,是对她最后的尊重。

    还记得后来陆薇对朱雅茗这样解释的时候,朱雅茗呵呵冷笑着,一点也不委婉

    地说:“这明明就是自私和懦弱,哪是什么尊重!”

    陆薇对朱雅茗的犀利,向来只是微微一笑。但那次,她跟她吵了个底儿朝天。

    最后朱雅茗抱着她说:“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如果这么认为让你舒服一点,你就

    这样想吧。”必须接受客观存在的人生已经够艰难,所以在主观世界里,陆薇只想选择性地

    相信。

    3

    陆薇经营一家淘宝店,卖手绘手机壳。她自己做好图案,发工厂,在店铺上

    架,有订单的话工厂代发货。开店是程漾提议的,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程漾的手

    机壳有些磨损,陆薇便在磨损的手机壳上画了一个还原度很高又带了点俏皮的Wall-

    E。

    他们一起看的第一场电影是《机器人瓦力》。在黑黢黢的影院内,他的手裹住

    她的手,一直没放开。

    程漾对手机壳上的Wall-E喜欢得不得了,说陆薇是宝藏一样的女孩子,在一起

    的时间越久,越能看到她的光芒。

    陆薇当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总是加班,又因为是新人,总被刁难抢走功

    劳。一次加班到凌晨四点后,回到家眼皮刚合上,又接到改方案的电话。陆薇疲惫

    地从床上爬起来,被程漾一把拽住摁在床上:“今天不去了,行吗?你这么累我看

    不下去。大不了辞职,我养你!”

    陆薇心里甜甜的,却还是开始换衣服。程漾气得拿起她的手机就打电话替她把

    工作辞了,自己也请了一天假,在家守着她入眠。

    她曾经被他那样爱过,所以,她之后从未对他有过埋怨。就算他要离开,她也

    不舍得求他放弃。

    辞职之后,程漾便提议她开个淘宝店,卖自己手绘的手机壳,这倒是个好主

    意。

    店开了两年,生意越来越好。偶尔也会上“小而美”的榜单被推荐,忙不过

    来,陆薇便招了个客服。

    客服是一个叫叶叶的女孩,她腿脚有些不利索,每天只能在家里窝着。除了做

    客服,她偶尔也会写点挺玛丽苏的小说。在这之前,她们是网友。陆薇之前招聘了不少客服,但都做不长久,或者脾气比客人还火暴。有了叶叶帮忙,店铺好评率很

    高,回头客也很多,陆薇很放心。

    叶叶和奶奶住在市中心一栋有着几十年房龄的自建房里。那地方寸土寸金,暂

    时还没有开发商能付得起拆迁费,所以老街坊们就那么住着或者租出去,等着拆迁

    和拆迁也许会带来的人生巨变。

    陆薇去看过叶叶,那天,正是立秋,外墙斑驳的二层小楼外面盛放着夜来香。

    迷你的院子里,叶叶的奶奶养了两只老母鸡,还种了几棵丝瓜。瓜秧攀延在墙头,几个老丝瓜正挺着饱满的肚皮结籽儿。

    奶奶很慈祥,倒完水又削苹果,嘘寒问暖拉着陆薇问个不停。叶叶倒是静静

    的,笑得很腼腆。

    叶叶的腿使不上力气,走路只能慢慢地挪。父母离婚后各自成家,有了叶叶并

    不相熟的弟弟妹妹,只留奶奶在老房子里照顾她。叶叶的青春期,是在这里度过

    的,好在有网络,有好看的电影、电视剧和书,还有很多没有见过面却每天可以说

    话的网友,因此,她并不寂寞。

    叶叶在网络里很热情。刚认识时,她每天都会对陆薇说些“姐姐早啊”和“姐

    姐晚安”之类的话。

    也许网络就是宅女叶叶的整个世界,她珍惜她所遇到的每一个可以说上话的朋

    友。

    陆薇喜欢叶叶,特别是在看到她后,只一眼,就确定自己会像信任朱雅茗那样

    信任她。她的眸子多亮多纯净啊,那里面没有陆薇所见惯的包括自己也有的浮躁,看她笑,像是看一本没有什么情节的书,但心会静下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碰触

    到,会想变得温柔,对她,对这个世界,也对自己。

    撞车那天,陆薇接的那个让她措手不及的电话,是叶叶打来的。

    叶叶说网店被封店降权一个月,是她不好,帮一个朋友*****,被发现。

    封店一个月,对任何网店来说,都是一场剧烈到非死即伤的事故。陆薇说不出什么责备叶叶的话,但整个人都蒙了,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刚刚做

    好的一批手机壳,也许要烂在厂里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应该开车。开车的时候,就不能想不开心的事。可那个

    晚上,陆薇如果不出门和朱雅茗见面说说话,整个人都会被憋疯。

    朱雅茗倒觉得封店没什么,刚好有时间可以去旅行,说不定还能来一场艳遇。

    程漾都离开那么久了,她也该开启爱情的新篇章了。

    朱雅茗去上海出差刚回来,给陆薇带了条丝巾,蓝地儿梅花,素却好看,很衬

    陆薇的白皙皮肤。

    原本心情也好多了,陆薇计划着和朱雅茗一起去泡吧或者看场电影,然后载她

    回自己家,来个秉烛夜谈。可朱雅茗忽然接到老板的电话,急匆匆地跑了,刚刚爬

    出冰窟窿的陆薇,只好继续失落地坐在了雪地上,心里拔凉拔凉的。

    然后就出了“车祸”。简直就像是注定的,躲避不过。

    “挺尸”了好一会儿,陆薇爬起来上网,认真地读了淘宝网发过来的通知。他

    们真有意思啊,开头还用“亲爱的用户”,简直就是微笑着捅你一刀。

    又查了很久如何解封的攻略,看了又看,觉得自己实在是精力财力双缺,还是

    算了。

    朱雅茗说得对,一个月不做生意,天不会塌下来,她陆薇也不至于没饭吃。不

    如就由它去了。多久了,她每天都在为琐碎的事情忙碌,从未有过假期。也好,就

    当给自己放个假。

    QQ上,叶叶也没睡。QQ签名写着:“人有时就是被自己蠢死的。”显然,她也

    很后悔懊丧。

    陆薇发了一条消息安慰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别多想,我们就当给自己放了

    一个月的假。如果实在热爱工作,就将功补过帮我开个微店,能卖点就卖点吧。”

    叶叶发过来一个大哭的表情。陆薇发过去一个抱抱的表情。

    心里舒服多了,凌晨三点半,陆薇终于睡着了。

    4

    和对方司机约的早上十点在快赔中心见。陆薇掐着点儿到的,对方已经在那儿

    等了。

    驾驶证上他的名字叫郑小明。陆薇开玩笑说:“俄罗斯有很多伊万,德国有很

    多汉斯,中国有很多小明。”

    郑小明听完笑得前仰后合,直说有意思,没想到美女还会开玩笑。看昨天她的

    表情,还以为是走高冷路线的呢。

    陆薇虽然不太喜欢男人说话就带“美女”二字,但郑小明长得好看,所以,也

    就不那么反感了。

    办好理赔,车子要定点维修,两人便一前一后地把车子送到汽修厂。之后,一

    起站在汽修厂门口打车。

    车并不好打,又到了饭点儿。郑小明说:“也算是碰撞出来的缘分,干脆一块

    儿吃个饭吧。”

    陆薇点点头,笑着说好。她耽误了他的时间,请顿饭也应该。

    等餐的时候,郑小明侃侃而谈:“我这个人就爱交朋友,男女老少能说得上话

    的,都能聊上半天。我出差坐火车,就爱跟人聊天。有的聊着聊着,就觉得相见恨

    晚,有的聊着聊着,聊瞎了,就去铺上睡觉。交朋友好啊,多个朋友路好走嘛。现

    在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拿着手机看个不停,其实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还是面对面最

    好。”

    陆薇有点不好意思,不再刷朋友圈,把手机搁在了一边,对他笑笑。

    “对呀,这样多好,你的眼睛那么漂亮,不该只低头看手机。”明明带点油嘴

    滑舌的恭维,可也许太久没听到这种话了,陆薇又笑了。“你做什么工作?”郑小明一边拿起她面前的杯盘,用茶水洗了,一边问。

    “开网店,但是现在店被封了。”

    “什么情况?”

    “客服操作不当,淘宝网认定属于违规,要封掉一个月。”

    “这样啊,我有一个朋友在淘宝网做小二,看看能不能帮忙。”他很热忱。

    “不用,不用。”陆薇连连摆手,她已经算是欠他了,可不想再欠。

    “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他起身,出门,打电话。陆薇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发

    怔。他穿一件蓝色带暗花的衬衫,头发染成了栗色,就算是背影,也是时髦的,看

    上去有些……闷骚。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落座的时候,朝陆薇遗憾地一笑:“他没什么权限,很

    抱歉帮不上忙。”

    陆薇再次摆手:“真的,没事的。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再说,我可以好好

    休息一个月了,正好可以出去玩,我已经很久没有旅行了。”

    她对他的热心十分感激,恨不得去安慰他了。

    “嗯,任何事都是两面的。没有什么好事坏事之说,来了就面对,放宽心。你

    想去哪儿玩?”

    “我还没想好。”陆薇搅着汤,因为他的热忱,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确实没

    有计划。也许是想去的地方太多了,竟一时说不出一个最想去的地方。

    “我刚好也要休年假,想到了去哪儿玩,可以喊我一起。”

    菜上来了,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锅仔,让陆薇眼前一片微茫。不知道郑小明有

    没有看到她眼中的讶异。她真的很好奇,他对所有的陌生人都这样热络吗?

    但她没问,只是一贯好脾气地点头说:“好。”5

    习惯了忙碌的人,一旦闲下来,就觉得无所适从。

    陆薇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去看了叶叶,在书吧消磨掉一个下午的时间,又连

    看了两场电影。从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有些失落,并且不知道这失

    落感从何而来。

    不,也许是寂寞。寂寞这头兽也许一直都在,只是在她闲下来时张开了血盆大

    口,慢慢地试图将她吞噬。

    一整天,去看叶叶的路上,从叶叶家出来的路上,在书吧里的时光,在影院里

    候场的时候,她都是恍惚的。她像以前一样刷着朋友圈,怕手机的电用完,一直插

    着移动电源。她不断地抬头,看看四周,自己也没意识到,其实她在期待能遇到什

    么人。

    可以是以前工作时的同事,可以是同在这座城市的老同学,可以是程漾的朋友

    们,可以是合作工厂的什么人,甚至可以是刚认识的郑小明,任谁都好。

    渴望遇到一个人的街道,最寂寞。像是被自己很“可怜”的真相吓到,陆薇连

    叹息的声音都很轻。

    叶叶说,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让她帮忙*****的男生。他们也是纯粹的

    没有见过的网友。她对他的喜欢,超过了对一切的喜欢。叶叶给陆薇看那个男生的

    照片,他长了一张很可爱的脸,并且很潮,总是在旅行,或者和朋友聚会。他的朋

    友圈,精彩到让人艳羡。

    无法想象一个这样潇洒过活的人,竟然为了区区两千块钱而进行*****,并且早已不是第一次,叶叶帮过他很多次,终于被发现。

    “只是暗恋,每天聊几句。他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会表白。”叶叶说这些时

    脸上的红晕醉人。

    这样一段无望的爱情,陆薇不知道如何发表意见。对大多数人来说,“体验

    感”弥足珍贵,而对叶叶,尤其如此。“我这个样子,一定会被拒绝的吧。”叶叶的脸更红了一些,陆薇有些心疼。

    谁都会遇到爱情的,也会有被辜负的危险,她想,但话到嘴边却成了安

    慰:“瞎说,你这么可爱,这么好……”

    叶叶也是寂寞的吧。世界上有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不同的寂寞。

    回到家,她看到微信里有了个新好友请求。郑小明的头像是张黑白硬照,头发

    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黑西裤,站在一张办公桌前,双臂交握,一副成功人士青年

    才俊的样子。

    “嗨,”他率先发来一个笑脸,“想好了去哪儿玩了吗?”

    “还没有。”陆薇开始翻看他的朋友圈。

    “我想到一个好地方。”他说,“一起去?”

    “哪里?”

    “一个还未开发的小镇,风景很美,主要是人少。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开了一个

    度假村,我准备过去看看。”

    他发来了几张照片。从照片上看,那地方有山有水,有年代久远的建筑,有质

    朴孩童红彤彤的笑脸,有汲水的妇人佝偻着背,有皱纹纵横的老人抽着旱烟,陆薇

    确实有些神往了。

    “好啊。”她发过去。竟然就这么同意了和他一起出行。

    在对话以“晚安”结束后,陆薇去洗手间洗漱时,看到自己沾了牙膏泡沫的嘴

    角上那一抹上扬,还有月牙般弯弯的笑眼,她呆了一呆,这是怎么了?她从来都是

    个小心翼翼的人啊。

    躺在床上,陆薇又开始翻看郑小明的朋友圈。

    他喜欢发一些美食的图片,自己做的,还附教程,偶尔推荐书和电影,有朋友

    聚会大合照,还有一些健身房的图片,骑动感单车或者跑步。她非常喜欢其中一条的文字描述,虽然那只是一段科普。

    Runner's High:跑步者的high点。当运动量超过某一阶段时,体内会分泌内

    啡肽。长时间、连续性的、中重量级的运动、深呼吸是分泌内啡肽的条件。长时间

    运动把肌肉里的糖原用尽,只剩下氧气,内啡肽便会分泌出来。平常,内啡肽多在

    恋爱中产生。从这个角度来说,跑步就是和自己的身体在谈恋爱。

    Runner's High,她默默地重复着这个词,点了个赞。

    再往下拉,今年的情人节他发了一张爱情电影的剧照,男女主人公热烈地拥

    吻,文字配的是:单身狗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

    结论出来了,他应该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起码朋友圈里看起来是。美食、锻

    炼、电影、旅行、单身,这些是属于他的关键词。

    6

    出发定在三天后,在这之前,陆薇去做了头发,买了新衫。以一种她自己也不

    愿意承认的方式,期待着这次旅行,和一个陌生人。

    陪她买衣服的朱雅茗说:“你疯了,和根本不怎么认识的人去陌生的地方,万

    一他把你卖了怎么办?”

    陆薇便报出了郑小明的电话号码,交代朱雅茗:“万一我回不来,你就报警

    吧。”

    朱雅茗说:“有病。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奔放呢!”

    陆薇笑呵呵的:“青春都快过完了,我还没恣意过呢!”

    朱雅茗愣了愣,无奈又心疼地说她:“你就是太乖了啊,可怜的娃。”

    然后她拽着陆薇去买了一个带GPS定位功能的智能手环,一脸放你去飞的忧心忡

    忡,把表戴在她的手腕上:“防水的,洗澡的时候也不许摘!好好玩,开心点。害

    怕的话,我就请假陪你。或者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飞奔去救你。”陆薇很听话地点点头,她觉得自己确实疯了,像是有一个陌生的灵魂住进了自

    己的身体里,强势又迅速地赋予了她陌生的渴望。

    分别后,已经华灯初上。路被披上霓虹的锦带,陆薇慢悠悠地走在锦带之间,此刻,不一样的心境,让她雀跃中也带点恐慌。

    会很好的,她不断地这样想。

    收拾行李时,她犹豫再三,带上了床头柜里与程漾在一起时剩下的半盒冈本。

    第二天,陆薇和郑小明约在了汽车站。他们坐大巴出发,行程并不远,只需要

    三四个小时。在车上,陆薇问郑小明做什么工作的。他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是

    几张她分辨不清是什么的细胞图。

    郑小明笑问:“猜猜这是什么?”

    陆薇摇摇头。

    “是煤。”

    陆薇讶异。

    “其实,这些分子是形成煤的植物。把煤磨成薄片,在透射光下,可以看到植

    物的细胞结构。”

    “哇!”陆薇惊叹地仔细看那些照片,“什么植物可以形成煤?”

    “煤的形成需要千百万年。你看到的这些照片是来自千百万年前的古植物遗

    骸。具体是什么植物,我也说不清楚,也许蕨类和乔木多一些。”

    陆薇点头,不由得感慨:“世界真奇妙,就算被时间加工得面目全非,可总能

    看到初始时最本真的模样。”

    郑小明笑:“嗯,很有感触。”他把名片递给她,“我就是个挖煤的。”

    陆薇把名片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收进了包里。郑小明一直在矿业工作。前年才从德国回来,但他只在德国待过一年。他说起

    德国的冬天,说那里的雪很厚,但又美又清冷。海涅曾经写过一首诗《德国,一个

    冬天的童话》。

    “风把树叶摘落,我走上德国的旅途。”他用德语把这句诗读了出来,又用中

    文说了一遍,有故意耍帅之嫌。

    陆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出国前有女朋友吗?”

    “嗯,有。”他说。

    “因为出国分手的吗?”

    “不算吧。我出去时,我们已经订婚了。我们谈了六年,大学开始的。她人特

    别好,什么都支持我,就是有点黏人。出国时我想让她辞了工作跟我去,但是她刚

    好有一个晋升的机会,所以就算了。那个时候,我从没有想过她会爱上别人。你看

    我,长得也不赖,家庭条件也OK,我们各方面条件都相当,并且真的有过爱得要死

    要活的时候。我总想,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不过是异地一段时间,怕什么呢?

    我在德国那一年,其实也很快乐,并且没有太想她。也许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

    了,所以都有点珍惜独自生活的时间,她应该也没有太想我。虽然我们每天都打电

    话,但说得越来越少。后来有一天,她跟我提出分手,说爱上了别人。”

    说到这里,郑小明停住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陆薇似乎可以感觉到他的毛

    孔在张大和紧缩。

    “然后呢?”她忍不住问。

    “然后我们就分手了,我不怪她。她一直都是个挺有魅力的女人,有容易被人

    爱上的能力。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她身边,所以她无暇顾及别的热切的目光。可等

    我不在了,她就发现,有那么多比我更优秀的男人在等着她爱上呢。麻烦的是,我

    们已经订婚了,当时给了她点彩礼。我父母气愤得不行,非要要回来。但她父母觉

    得我也有责任,所以闹了很长时间。”他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点苦笑。

    “那要回来了吗?”“她父母不愿意掏钱,她自己的钱也不够。后来我把我的钱也给了她,凑了

    凑,让她还给了我父母。然后,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陆薇望着窗外,若有所思。隔了好一会儿,她又问:“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不怎么联系。不过知道她的近况,不是有朋友圈吗?她又订婚了,前几天晒

    了婚纱照。”

    陆薇沉默了。程漾也在她的微信好友里,但是她屏蔽了他的朋友圈。她不想看

    他晒每日日常,他也真的很爱晒。看到一只小猫卧在青草上也要发出来的那种。她

    不想看到他在离开自己后,依然过得那样精彩,也不想看到他偶尔的感悟,或者积

    极或者失意,已经与自己无关。

    “说说你吧。”郑小明恢复了平日里的热情口吻。

    “我前男友去了新加坡,出国前我们和平分手。”陆薇一笔带过。

    “哈,竟然也是因为出国?不过,青春短暂,异地恋并不好过,分手是长痛不

    如短痛的最好方法。”他点评道。

    两个人不再聊天,各自缅怀了一会儿前任。下车前,陆薇还是问了:“为什么

    邀请我和你一块儿旅行?

    “因为你全身上下都写着‘我需要有人陪’。”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阅人无数啊。”陆薇也笑。

    “没有,我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他为自己辩白。

    “你不是坏人吧?我闺蜜怕你会把我卖掉。”

    “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她说对了,我会把你送进山沟里,嫁给一个老

    光棍儿,生一串熊孩子。”

    “别吓我啊。”陆薇推他。

    “是真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一本正经地说。陆薇笑起来。

    7

    下了大巴,他们要打车去小镇。出租车司机要价300块,郑小明说贵,问了好几

    辆,最终讲价讲到了180块。

    小镇终于到了,陆薇隔着车窗拍了一张照片,给朱雅茗发了过去。

    “很一般啊,什么破烂地方啊。”朱雅茗很快回复道。

    度假村在一个山脚下,车子走环山路,山上长满了葱翠绿植,行走时有一种随

    时被山压下来的逼仄感。山路不宽,陆薇的心脏似乎也被压迫出了隐隐的不安。

    嘀嘀嘀,对面响起车鸣声。

    嘀嘀嘀,两车错过时,司机师傅回应了一声。

    “这是他们在打招呼。”郑小明解释,“嘀嘀嘀,你好,借道。嘀嘀嘀,再

    见,平安。”

    “你怎么知道?”陆薇问。

    “确实是这个意思。”司机师傅替郑小明作了回答。

    终于到了。连续坐车,让陆薇胃里不适。但度假村别具匠心的设计却让山水像

    是入了画一般,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路过一方池塘,塘里接天莲叶,还开有紫色

    的荷花。花苞更是绰约动人,隐隐像含苞待放的爱情。

    开房间时,接待员问:“请问你们要几间房?蜜月套房现在特价。”

    “两间。”陆薇连忙说。

    郑小明问:“你们张老板在吗?”

    “老板和家人出国度假了,不在。”“唔,好吧,还想找他打个折呢。”

    陆薇连忙掏钱包,坚持付了自己的房费。

    去木屋的路上,她问郑小明:“你和这里的老板是怎么认识的?”

    “在火车上认识的,聊得还行,就留了微信。平时看他发度假村的照片,看着

    不错,就一直想过来看看。”

    原来,这里的老板也和她一样,与他只是见过一面的泛泛之交啊。浅性社交已

    经这么流行了吗?“朋友”这个定义,只需要他活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就OK了吗?

    陆薇莫名有些失望。

    进房间放好行李,两人便去吃饭。郑小明介绍说这边最好吃的是鸭子。度假村

    附近只有一个农家乐,但全鸭宴味道确实不错。陆薇安静地吃着。

    成熟的男人不会提出“感觉你好像有些不高兴”这样的问题。郑小明当然也没

    问,他没有刻意殷勤地夹菜,也没有刻意高亢地再多说什么,只在陆薇放下碗筷的

    时候说:“累了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陆薇自然没有那么早入眠。她住的木屋,从阳台上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也可

    以看到郑小明房间里的灯光。他的房间里有体育频道的解说声传来。

    和朱雅茗在微信上聊了很久,实况报告。临睡前,她觉得自己的情绪也许有些

    太过放大了,既来之则安之,便主动发了条微信给郑小明:“明天怎么安排?”

    他很快回复了:“想去水上漂流吗?”

    “好啊。”陆薇回。

    “那我给前台打电话安排车子。”

    “嗯,晚安。”

    第二天,他们驱车去了附近的一个峡谷。据说那里的漂流道有一段长达四百

    米,有二百多米的落差,非常刺激惊险。两人全副武装地坐在了橡皮艇上,松涛阵阵,浪花朵朵,十分宜人。为了保证

    安全,郑小明请了个经验丰富的划艇师傅,一路前行,两人被水和波光打溅得浑身

    湿透又神采奕奕。

    一个大浪打来时,坐在陆薇对面的郑小明一把捉住陆薇的手,太喧嚣了,不管

    是外在的世界还是内心的宇宙,陆薇没有听到郑小明说了什么,但他的嘴巴翕动间

    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别怕,有我在。

    那一刻,陆薇似乎看到心头枯败的枝丫回了春,有嫩芽蠢蠢欲动。

    从橡皮艇上下来的时候,郑小明也没有放开陆薇的手。陆薇抽了抽,他就紧了

    紧。如是三番,陆薇的心跳得很快,像是马上要被揭开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

    换好衣服走到车子那边,他拿出从酒店里带出来的大浴巾,给陆薇擦头发。只

    有一条,她用完了,他才用,并且一点不嫌弃。他擦头发扬起的手,似乎也在陆薇

    心头的枝丫上用了力,嫩芽渐次舒展出了叶片。

    回程的车上,陆薇一直笑,一半是愉悦,一半是掩饰紧张。

    回到度假村,有一家公司在做拓展训练。陆薇停住脚步,站在一边看了会儿。

    激烈的团队活动大概已经结束,十几个年轻人站成一排,被培训师声情并茂的总结

    感动得潸然泪下。

    离开时,陆薇对郑小明说,她以前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时候,也做过一次拓展训

    练。印象最深的一次活动叫“坎坷人生路”。两个人一组,一个人被蒙上眼睛,一

    个人不许说话,一起完成事先安排好的任务。他们相携着穿过了荆棘密布的障碍,翻过沙堆,蹚过溪流,走过独木桥,下了楼梯,甚至还攀了一小段岩壁。她看不

    到,但能感觉到他。她被他牵着手,扶着胳膊,抬起脚,把她背在背上。他帮她梳

    理过一绺被汗水凝住的额发,还把水送到她的嘴边给她喝。那几个小时的共进退,她感觉到他给她的安全感和默契。等她可以摘掉眼罩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这个人

    了。

    “我始终不知道他是谁。我摸过他的脸,他的耳朵,他的头发,可就是没找到

    他。培训师后来说,因为我的合作伙伴临时离队,就喊了他的一个朋友来跟我搭

    档。在任务结束后,他便离开了。”郑小明说:“那你觉得你会再遇见他吗?”

    “我不知道。”

    “如果你使劲儿想使劲儿想,也许会遇见。”

    “哈哈,我使劲儿想我买彩票能中500万,能中吗?”

    “中500万的概率太小,但是想找到一个人,成功的概率会高出很多。你可以找

    到你的培训师,要到他那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啊。”

    “可是我连培训师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恰巧我有。”郑小明扬扬得意。

    “你怎么会有?”

    郑小明说:“恰巧我就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我有一个培训师朋友,对,我们

    同住一个酒店的时候认识的。那天,我百无聊赖,他的团队里有一个员工请假,于

    是我就做了临时的替补。恰巧那次,我和一个女孩做的就是‘瞎子哑巴’这个游

    戏。”

    “别骗我了。”陆薇越发觉得匪夷所思。

    “恰巧我是个“哑巴”,但可以看到“瞎子”的脸。我对她左脸颊上的那颗痣

    记忆深刻。她说话的声音和停顿也很有特点。恰巧她佩戴的名牌上,名字也叫陆

    薇。”

    “你不是开玩笑?”陆薇的眼睛已经睁到和嘴巴一样大。

    “那你看看,是不是他?”郑小明打开手机,给她看培训师的照片。确认的那

    一刻,陆薇呆了。

    “我跟你说了,我不是对所有的女孩都这样的。撞车那天,我就认出你来

    了。”郑小明似乎更得意了。

    “这……这是缘分吗?”陆薇顿时觉得大脑一片混乱,冒出这么一句话。“当然了。你若还是不信,就闭上眼睛摸摸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耳朵……”

    “还是……不用了。”陆薇伸出了手,又放下,脑海里全是“天哪,天哪”的惊

    叹。

    晚上,他们在度假村里用餐。吃完饭,外面在放露天电影。是约瑟夫的《和莎

    莫的500天》。陆薇心猿意马地看了一会儿,手臂和小腿都被蚊子叮了,不停地抓。

    郑小明悄悄离座了一会儿,回来时带了一瓶清凉油。陆薇抹了,腿上凉凉辣辣的,心里湿湿答答的。

    看完电影,两人聊了一会儿爱情观。

    “这部电影的意思是不是这样的,其实和谁恋爱都那么回事。都要经过疯狂

    期、甜蜜期、磨合期、平淡期、厌弃期直至分手和遗忘。”陆薇说。

    “看起来是,其实不是。”郑小明说,“结尾男主角遇见了Autumn,但那是另

    一个故事了。也许前面都是相似的,但他们的厌弃期很短,然后又发现了对方的闪

    光点,甜蜜地重新爱上对方,根本不会分手,反而走进了婚姻。”

    “也对。”陆薇点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互道了晚安,然后各自回了木屋。陆薇给朱雅茗发微信,告诉她郑小明竟

    然是曾经一起合作过的“哑巴”。朱雅茗不出所料地骂她:“他随便编编你也信。

    这个人段位很高啊,果然是人在江湖漂,见人就拔刀。”

    “可是我摸过那个人的头发,他的后脑勺正中间有个旋儿。郑小明也是。”

    “你就自欺欺人吧。”朱雅茗说,发了个鄙视的表情,“不管怎么样,一定要

    戴套!”

    “去!”陆薇结束了谈话。

    她当然对郑小明说的话只信一半。可信的那一半如此之好,让她几乎立刻就要

    爱上他。她在一段又一段无法控制的想象片段中,陷入了浅浅的睡眠。

    她梦见了程漾。分开那么久,她只有忙得想不起他的时候才会梦到他。她梦见在一片沙滩上,自己像个小女孩一样在堆城堡。但程漾是个调皮的小男孩,每当她

    快成功了,他就跑过来,一脚踩下去。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从梦中醒来,立刻发现自己的眼睛是湿的,喉咙是干

    的。她跑去开门,看到郑小明穿着睡衣站在门外:“你怎么了?我听到你在哭。”

    陆薇抬腕看表,凌晨3点钟。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做了个梦,梦里面我哭来

    着。你若不来敲门,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什么梦?你想说说吗?”

    矜持让陆薇想拒绝,可还是礼貌地让他进了屋。

    她把梦境告诉他,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其实你对你上一段的恋情有怨念。你

    觉得你的前任破坏了你辛苦搭建的幸福。”

    陆薇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没什么错。

    “并且你一直压抑这种情绪。”他继续说,“你在梦里哭了足足10分钟,我才

    来敲门的。说明你确实缺乏安全感。”

    陆薇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也许是因为我一个人住太久了。”

    “那你今晚需要我陪吗?”他彬彬有礼,“我带了一瓶酒。”

    “好啊。”陆薇知道,那一刻终于要到来了。

    酒也好,旅行也好,吃饭也好,说了那么多或真心或假意的话也好,似乎所有

    的铺垫都是为了那一刻。他们终于挤在了一张床上,赤裸相对。他们做了两次,第

    一次,他是个十足的绅士。第二次,他是个十足的野夫。

    之后,他睡着了,陆薇流了一会儿眼泪。她开始肯定朱雅茗的猜测是对

    的,“瞎子哑巴”这件事上,他在骗她。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在骗她,只为了这一

    刻能与她上床。可是难道她不是从犯吗?她不是一边犹豫一边期待的吗?

    说到底,她还是太寂寞了。8

    旅行结束,他们退房那天,刚好度假村的老板回来了,正在餐厅检查食材。前

    台服务员很热心地把这一消息告诉郑小明的时候,他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

    “不去和老板打个招呼吗?”把行李往出租车上放的时候,陆薇问。

    “不用了,下次再说吧。”郑小明微笑说,亲昵地搂了一下她的腰。

    这位老板,也许永远都活在他的微信朋友圈里了。陆薇想,心头枝丫舒展出的

    叶片正在凋零。

    回程的路上,陆薇懒懒地靠在座椅上。而他几次三番把她的头转移到自己的肩

    膀上。窗外是明亮迅速退后的风景,心却在迅速退后中干瘪。明明开始时的期待那

    样饱满,过程也有小心翼翼的努力和勇敢,却空虚得比来之前更甚。

    关于是否要在一起的话,他们谁都没说。陆薇不想承认自己那似是而非的期

    望。中途停车的时候,郑小明下去买水,陆薇把手上从未摘下的GPS手环,放在了他

    带着名牌logo的包内夹层里。之后到站,他依依不舍地和她分开,又不断地发来问

    候的微信:到家了吗?吃点什么吧,胃舒服点了吗?休息了吗?

    之后好些天,郑小明依然是热络的,约了陆薇几次,吃饭,看电影,开房间。

    每次他们约会,陆薇的手机都会叮咚一声:您的智能手环在10米内。

    她便笑着不动声色地点个确定。

    没有约会的时候,陆薇就去叶叶家,因为独自在家等待一个人联系自己的感

    觉,有点要发疯。

    而叶叶家乱得很,拆迁的好消息忽从天降,叶叶的父亲为了给儿子争产业每天

    都来闹上一番。奶奶拼了命地为叶叶保留了一半的房产。签字的时候,陆薇就在旁

    边。叶叶不哭,也不生气,只是护着奶奶:“您可小心着身体。”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不为欲望所困。

    9给自己放的那一个月假结束了,叶叶做的微店只接到了几个单。之后陆薇开始

    陷入忙碌,每天为客流量和搜索排名焦灼得恨不得去夜市摆摊。

    就这样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他顾,陆薇才发现,郑小明已经好些天没和自

    己联系了,她和他的热络都在减退。

    那天,朱雅茗火急火燎地呼唤她。她随便穿了件衣服便出了门。车子提回来

    后,她一直没怎么开,那天开得格外小心。

    在咖啡馆里,朱雅茗一脸憔悴,眼睛浮肿。

    “什么情况啊?”陆薇心疼地问。

    “郭北辰要结婚了。”

    “他结他的呗,反正你们已经分手了。”

    “可是这个浑蛋前几天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他最爱的还是我。”

    “婚前恐惧症吧。你不会信了吧?”

    “我们见面了。然后我把他骂了一顿。”

    “嗯,做得好。”

    “可你不知道我多难受,我一直觉得我们都在等彼此。就算分手,就算和别人

    约会,也是一种等待的方式。可我现在才发现,我太傻了,太悲惨了。”

    陆薇坐在了朱雅茗的旁边,把她抱在怀里,任由她的眼泪倾泻。

    “不管了,”朱雅茗擦掉眼泪,“我也要结婚。”

    “你和谁结婚啊?”陆薇哭笑不得。

    “今天晚上就去找。”

    “去哪儿找?”“你陪我,把哪哪儿都找遍。”朱雅茗像个小孩子那样用手背擦着鼻涕。

    陆薇的手机响了,她打开来看,是郑小明的微信:“我在外面出差,过几天回

    去。想我吗?”

    陆薇发了一个微笑给他。

    那个下午,她陪朱雅茗去买了衣服,做了头发,化了个烟熏妆,然后去了夜

    店。表面魅惑内心荏苒的朱雅茗在舞池里扭动身体的时候,陆薇的手机叮咚一声:

    您的智能手环在10米内。

    她抬头朝四周看去,看到了郑小明搂着一个辣妹走了进来。灯光很暗,他没有

    看到陆薇,陆薇也低下头,没打招呼。

    很晚了,她把喝得烂醉的朱雅茗扶出门外,朱雅茗又哭了,动静太大,很多人

    侧目。走出夜店大门的那个瞬间,她回头看到了郑小明,他也看到她了,但他很快

    扭头,假装没有看见。

    把朱雅茗带回自己家,处理完她的呕吐物,又帮她卸妆擦身,终于听到她夹杂

    着哭腔呓语的鼾声轻起。陆薇这才疲惫地坐在电脑前,倒是有一个好消息,那天接

    到了21单生意。

    第二天,朱雅茗抱着水杯难受得龇牙咧嘴。

    陆薇说:“以后还买醉吗?喝了酒就不难受了?”

    朱雅茗一手揉着太阳穴说:“喝了酒更难受!约了炮更寂寞!”

    陆薇笑。

    手机上,APP在提问:您确定要和您的智能手环解绑吗?

    陆薇想点确定,还是心烦,干脆删除了那个APP。

    又过了几天,她终于没忍住,问郑小明:“你并不是和我合作过的‘哑

    巴’吧?”“对不起,”郑小明说,“我在这位培训师发布过的案例简介里,看到过你的

    照片。你很漂亮,我印象深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我……真的对

    你心动过。”

    原来是这样。他爱和陌生人聊天,爱结交朋友,然后窥探他们的朋友圈。

    “你前任的父母说,你们分手你也有责任。你在德国那一年,爱上别人了

    吗?”陆薇又问。

    “没有爱上,只是玩玩。”他回。

    “哦,原来是这样。”陆薇心里的枝丫彻底断了。

    “我把培训师的名片发给你,你问问看?”郑小明发来了一张名片,像是补偿

    过错。

    陆薇收藏了那张名片,没有回复郑小明。

    “如果你觉得我讨厌,就把我删了吧。”郑小明彬彬有礼又善解人意地发来消

    息。

    “好啊,否则以后像你那么多的‘朋友’一样,只活在你的朋友圈,也太可笑

    了。”陆薇想说,但懒得再打字,把他的头像拉黑。

    他们遇见了千百万年前的植物细胞,却难以在面对面时遇见爱情。庆幸的是,她也并没有爱上他。只是爱情的微芒来过,且一点也不耀眼。

    原本他们就该像两辆交错过的车,“嘀嘀嘀,你好”,“嘀嘀嘀,再见”。

    10

    陆薇开始失眠。

    叶叶有一天很甜蜜地告诉她,她恋爱了,和那个她喜欢的帮忙套现的男生。

    “真的吗?”陆薇高兴也有隐忧,“你是不是跟他说你们家要拆迁了?”“对啊。”叶叶说,“我知道姐姐你怕什么,但他不是因为钱。他家里条件很

    好,他那段时间套现是因为和父母吵架被断了经济来源。他知道我们店被封了,所

    以很不好意思,非要当面跟我致歉。我们见了一面。之后,又见了几面,他跟我表

    白了。”

    “唔,好吧。”陆薇不想打击叶叶,但她并不太相信。

    “他每天都会来看我,还帮我和奶奶找好了过渡的房子。他一会儿就来了,姐

    姐你过来看看他吧。”叶叶很兴奋地说。

    几个小时后,陆薇见到了那个还在读研究生的男孩子,他和他的朋友圈里展示

    的自己一样:可爱精致,潮。而他看向叶叶的眼神,就像看向珍宝,源源不断地流

    露出了惊艳和喜欢。

    陆薇难以置信,但是她看到了爱情,纯粹的,干净的,令人神往的。

    爱情真的是一件奇妙的事,也是神迹。你不知道它何时降临,为谁降临。而寂

    寞,就像对爱的祈祷,每天每天,一遍一遍。

    从那个晚上开始,陆薇每天睡前都去跑步,在小区里,挨着行车道慢慢地跑,细细地跑。就这么一直跑下去,直到筋疲力尽,High点到来。

    汗如雨下,大脑空白的那一刻,她和自己谈了一场无人打扰、永不破灭的恋

    爱。

    那一刻,她不怕,也并不寂寞。

    那一刻,她分外相信自己早晚会遇见一个真正“恰巧”的人。我一直在等你

    文方悄悄

    1

    阿佳是在八岁那年发现自己不太像个女孩子的,那一年,班里要跳团体操,老

    师要求女生都穿白衬衫蓝裙子,阿佳发现自己没有一条裙子。这件事并没有给她带

    来太大的困扰,因为她很容易就以肚子疼为借口缺席了。老师并没有找阿佳的麻

    烦,一是因为她成绩好,二是她个子太高,吊在女生的队尾显得非常突兀,也就是

    说,如果她不缺席,反而是一件更头疼的事情。阿佳穿着长裤短裤念完了小学、初

    中,品学兼优。初中的时候年级里开始有一些传言,流行在一些爱打扮、成绩不佳

    的女生中间,说阿佳是个同性恋,这种传言在十四五岁的孩子心里是非常残酷、恶

    毒的,但这种事情又不能向老师告状,阿佳只能忍耐。这件事情导致了阿佳在以后

    的岁月里都难以跟女生群体保持良好的关系。幸好这个流言在初三那年,就像兴起

    得莫名其妙一样,也莫名其妙地停止了。阿佳顺利地考上了重点高中,高一的暑

    假,她个子长到了一米七四。这时候家里人开始讨论,这么高的个子,将来不好找

    朋友啊。阿佳只觉得这是杞人忧天。高二那个暑假,爸爸带阿佳去测了骨龄,测出

    来的结果是阿佳可以长到一米八。“阿佳,要不去当模特吧。”爸爸这样说,好像

    是宽慰的意思。模特吗?阿佳之前完全没有想过。那天晚上,她生平第一次认真地

    照了镜子。长手长脚,髋骨突出来,脸上的颧骨也突出来,这么一照,阿佳就想起

    了自己过去不照镜子的原因:她实在不是一个美人。

    然而,就在那年测过骨龄之后,阿佳就再没长高过了。这件事情多少有点诡

    异,但发生得自然而然,就是高二快要期末考试的时候,奶奶忽然喊了一句:“阿佳今年是不是没有长?”再拉到墙边一量,果然,还是去年画过记号的地方,一米

    七四,连一毫米的差距都没有。家人有点庆幸,但又有点遗憾,相比一米八,一米

    七四当然没有那么难找朋友,但是又不像一米八那样,可以说拥有了身高的优势。

    阿佳以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个子女孩了,除了头脑很好用。高二下学期她为了

    高考加分,参加了一次作文比赛,拿了一个二等奖,可以去上海参加夏令营。

    阿佳是那个夏令营里最高的女孩子。

    “你是这个夏令营里最高的女孩子哦!”几乎每个人都这么对阿佳说了一遍。

    但是这丝毫没让阿佳觉得是夸奖,原因很简单,那一年,她开始发胖了。

    就像之前所有吸收的能量是用于长高,但随着长高的停滞就用于长肉一样,阿

    佳在一年的时间里胖了将近20斤。现在谁都不会说她可以当一个模特了,事实上,她更像一个运动员。

    但是唯有韩冬冬的那一句话对阿佳是特别的,他对阿佳说:“你是这个夏令营

    里最高的女孩子哦。”那时候,阿佳正因为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需要一点鼓

    励,一点安慰,而他说那句话的口气,就恰好像是一句鼓励、一句安慰一般。

    至于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大体而言是这样的:

    夏令营的成员都是作文比赛的获奖者,但却按照名次分为两类,一类是一等

    奖,可以获得高考加分的,一类是二等奖,不能加分。并且二等奖来参加夏令营还

    是要缴纳一定费用的,这是为了控制整个参加人数和平衡成本。阿佳很快就发现,她是唯一一个来参加夏令营的二等奖获得者。

    这种事情也是显而易见的,或者可以这么说,在数十名二等奖获得者里,缺乏

    自尊心或者敏感度的只有阿佳一个人。

    所以,阿佳在刚进入夏令营的时候就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氛围。“哦,二等奖

    啊。”尽管没有在额头上贴这么一张纸条,所有的人却几乎是同时知道了这个事

    实。而阿佳则继续一种懵懂的心态。二等奖没有什么不好的,虽然不能获得高考加

    分,但是对阿佳来说,这本来就是一件超出期待的好事啊。在被问到为什么要参加

    这次竞赛的时候,她很老实地回答:是为了提高作文水平。结果,旁边的人面面相觑,好像阿佳是一个闯进聪明人圈子里的白痴。

    后来,在夜谈会的时候,阿佳跟一位一等奖获得者,也是长得非常漂亮的女生

    阿霞询问:你最近在看什么书?能不能推荐我几本好书,能帮助写好高考作文的?

    阿霞一下就站了起来:“如果你心里想的还是应试作文的话,为什么还要参加

    这个比赛?这个比赛本来就是为了反对应试作文才存在的!”

    她倨傲地把手里的一本书——后来阿佳看到是一本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小说,拍

    在桌上,转身走了。

    阿佳当时就惊呆了。

    旁边一个为她说话的人x也没有。

    那天晚上阿佳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地收拾了行李,打算一早晨就去车站,无论买不买得到票都要离开这里。她的计划差一点就成功了,事实上,她已经扛着

    箱子偷偷走出了宾馆,宾馆前破旧的马路被晨曦笼罩着,在路口,她伸手想要拦住

    随便一辆什么车,这时候韩冬冬叫住了她:阿佳!

    原来他一早就在注意她,尤其是经历了昨天晚上的一场小型羞辱之后。不过,他差一点也没有拦住她,如果不是他有晨跑习惯的话。之后他拽住她说了好多话,因为他说得快,也因为他的福建口音,阿佳有些也没有听清楚。但是这些话事后回

    想也没什么意义,总之,最后他说了一句:“你是这个夏令营里最高的女孩子

    哦。”

    他帮阿佳扛着行李箱回去了。两人轻手轻脚地在宾馆的走廊里道别的时候,所

    有的人都还没起。夏令营还剩下五天,但是这五天对于阿佳来说,已经完全不一样

    了。这倒不是说她跟韩冬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他们之后连话都很少讲。后五

    天里阿佳的同伴是一个个子娇小、略略有些龅牙的女生楚楚(笔名),她也是一等

    奖获得者,却对阿霞愤愤不平:“为什么我们就只是加分,她就可以保送复

    旦?”阿佳没有作声,但是楚楚接着说:“只有韩冬冬保送我没话讲,他的确是个

    天才。”

    是这样。阿佳这才注意到,韩冬冬和阿霞是走得格外近一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之后的事情就是夏令营结束时,大家瞒着指导老师偷偷地去买了各种

    酒,在最后一天晚x上喝了个烂醉,男生女生互相拥抱成一团。不过阿佳一滴酒也没

    有喝。第二天她大早起来,留了纸条给指导老师,自己就拖着箱子去了车站。走到

    路口的时候,她略微地等了一等,但是这一次,韩冬冬没有来拦她,没有。

    阿佳回去之后做了一件事,就是坚决要求转到了文科班。“你的成绩是可以上

    清华的!”老师痛心疾首地说,“文科读了有什么用?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吗?”老

    师不知道的是,阿佳的世界已经改变了。

    改了文科以后的阿佳再也没有考进过年级前十,不管她怎么起早贪黑、悬梁刺

    股,好像也跟人差着距离。报志愿的时候阿佳不考虑上海,那就去北京吧。为了保

    险,她报了提前批,成绩还没出,档案就被青年政治学院提走了。

    结果成绩出来,阿佳的分数高出北大12分。

    没有什么好说,命运可能就是这样决定的吧。阿佳拖着行李一个人去了北京。

    报到以后她就去了图书馆,借了一本伍尔芙的《到灯塔去》,结果没看几页就哭

    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伍尔芙的小说真是太难看了!如果反对应试作文的成

    果就是写出来这样的小说,那有什么意义啊!

    简直是被耍了啊!阿佳把书扔在一边号啕大哭,被图书馆的老师赶了出去。

    2

    据说每个大一新生对大学生活的第一感受就是幻灭(清华、北大的除外),阿

    佳就还好,她只幻灭了一个星期左右,接下来就感到十分惬意。大学的课程量对于

    中学来说简直是天堂,阿佳觉得自己多出了数不清的时间,可以去学生会、去打

    工、去做无论什么事情。学生会的各个团体都非常欢迎阿佳这样一个新生,因为她

    看上去既开朗,脑子又聪明,干活也十分麻利。不过,阿佳很快就退掉了各种社

    团,只留下一个文学社。她大二的时候就成了文学社的副主编,倒不是大家认为她

    写得有多么好,而是她为人可靠,文学社的刊物需要跟学校要经费,要自己去联系

    纸张、盯排版、校对、印刷,这些活儿阿佳一个人就能全部干好。大概因为个子

    高,身体的分量也足,阿佳做起事来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杂志运到学校里,她穿着牛仔服,戴上一副跟印刷厂工友要来的白棉纱手套,呼啦呼啦把六个沉得要死

    的纸箱搬上宿舍楼,拆包,一本本擦干净上面的纸屑,分发到各个宿舍去。然而,大三的时候,文学社再次换届选举,阿佳还是副主编。主编是中文系一个长发及腰

    的女孩子,她不仅会写诗歌和小说,还会弹吉他唱民谣。

    那就这样吧,这又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阿佳只能这样想。难过,却无法哭出

    来,甚至觉得要哭都是一件丢人的事。为了比不过别人而哭,阿佳模模糊糊地知

    道,这种事情在自己身上,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甚至这种难过也只持续了一个星

    期,接下来的日子,阿佳买了一台新电脑,也顺理成章地接下了杂志排版的活,然

    后又是校对、跑印刷厂……大家说起阿佳来的时候都满怀钦佩,那个女孩子,个子高

    高的,真是能干!就像他们说起那位主编来,虽然不住地摇头叹气,但是对她的才

    华都满怀钦佩一样。

    那天,阿佳去印刷厂的时候,本来是要跟文学社的一个男生一起去。但是在公

    交车站等他的时候,他却发了一条短信来,说去不了了。印刷厂在远郊,几乎已经

    到了河北,唯一的公交车40分钟才来一趟。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钟,阿佳完全没有选

    择地独自上了车。到印刷厂的时候,600本杂志已经全部印好也打包好了,阿佳一个

    人站在六个大纸箱面前,怎么办呢?她的心里很少有这种无助的感觉。这时候有人

    喊了一声:“阿佳!”

    听到那个声音,阿佳全身都抖了一下,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阿佳没有转

    身。

    “阿佳!”韩冬冬在她身后,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不要哭啊,我来想办法。”他很快就搞清楚了状况。他也是来印刷厂拿杂

    志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生。他们学校的杂志印得少一些,原本打算一个人

    提两包,坐公交车回去,但是加上阿佳的六包肯定就不能这么干了。“这样,印刷

    厂本来就有送货的车子。我去谈谈看,能不能算我们便宜一点。”

    他跟送货的车子一起回来的时候,阿佳已经擦干了眼泪,心情也平复下来

    了。“你不是去复旦了吗?”阿佳问他。他有些惊异:“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吗?”原来,那一届的作文比赛,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不仅取消了保送,连所有的加

    分也都取消了。他临时又准备高考,上了北京一所很普通的学校。“你读的什么

    系?”阿佳回答:“新闻。”韩冬冬笑了:“我读的国际金融。”他笑的时候好像

    有一片阴影滑过了脸庞,但是又很快消失了。他没有在夏令营时那么喜欢说话了,回学校的路上,倒是那个跟他一起来的男生说个不停。阿佳也没有说话。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害怕他问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比方说为什么回去之后

    就跟大家再也不联系,为什么本来是理科生却学了新闻,最害怕他问的就是为什么

    要参加什么文学社。但是他一个字也没有问。这么久不见,总该说些什么吧,那

    么,就等到下一个路口,至少问问他现在看什么书吧。然而,一直等到过了十几个

    路口,阿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到了。”司机说。阿佳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到的不是他们学校。车子猛地

    一刹,阿佳的心好像要跳出胸腔外。“我最近在看……”她的话才喊出来半句,那个

    男生忽然捶了韩冬冬一拳:“你女朋友在校门口等你哦!”

    阿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校门口看了过去,那儿站着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红色

    的羊毛大衣。

    是阿霞。

    “你小子,还不快下来!”男生把纸箱运下了车,对车里做着鬼脸。韩冬冬跳

    下了车。但是,他没有立刻走向阿霞,而是叮嘱这个男生:“你一定好好把她送回

    去啊。”又走到车门旁边来问阿佳,“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阿佳说。这时候司机已经重新发动了车子。男生上车,用力一

    下就拉上了车门。“师傅走吧!去青年政治学院。”他欢快地喊道。

    3

    大四那年奇怪的事情是,阿佳忽然又长高了两公分。

    这件事是毕业体检的时候发现的。不过在那之前已有征兆。那一年工作不好

    找,虽然阿佳一直都拿一等奖学金,想进的报社却一直都进不去,最后去一家做非

    金属材料的央企面试,自己本来觉得希望不大,却几乎当场就被录用了。面试官好

    像是个领导,话也讲得很直接:“个子高的女生看上去有气势,别人不敢欺负。”又问阿佳,“你多高?”阿佳回说一米七四。“肯定不止。”那个中年男人

    摇摇头。于是阿佳毕业体检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身高的数字:176公分。

    176公分能改变什么呢?什么也改变不了。阿佳听说阿霞要出国,韩冬冬也要跟

    着出去。她还听说,其实之前阿霞凭着家里的关系,还是可以保送复旦,但是她放

    弃了保送,跟韩冬冬一起考到了北京。大家都羡慕韩冬冬有这么一个漂亮又痴情的

    女朋友。还有韩冬冬本来读的也是新闻系,但在阿霞的要求下转系到了金融,就是

    为了出国做准备。但所有这些她都不是听韩冬冬自己说的,而是听海涛说的,海涛

    就是那个送她回学校的男生。那之后他一直跟她联系,还约她去爬过几次山。北京

    的山真没什么意思,而且阿佳从来不把爬山看成是休闲娱乐,她只要站在山脚下,就会闷着头一直往上爬到山顶,中间连水都不会停下来喝。宿舍里的人提醒阿佳,说人家这是在追你,可阿佳没有任何感觉。她并不讨厌海涛,也愿意跟他一块儿散

    散步,可是,如果他是在追她,总会有点其他的表示吧?事实上却什么也没有。阿

    佳还在困惑着要不要干脆回绝他,这时候,他却转头开始追阿佳宿舍里另外一个女

    生。这一次是追,阿佳倒是很容易地看出来了,因为送了花,还当着大家的面牵了

    手。那个女生对阿佳有些抱歉,不过她也说:阿佳你这个人吧,就是不太好追的样

    子,男生都被你吓跑了。可能因为你太高了吧?那么,什么样的女生才叫好追呢,阿佳想问,但没好意思问出口。那个女生不久后也跟海涛分手了。“因为我只是想

    在毕业之前谈一段互相温暖的恋爱而已。”阿佳不知道,海涛是不是也是这么想

    的。也许这并不重要吧。

    马上就要毕业了。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聚会,聚会的时候喝各种各样的酒,然后

    吐在路边。阿佳也喝了酒,可是并没有喝醉,大概是因为个子实在太大,酒精在她

    身体里稀释得比较多,难以发挥真正的影响力。阿佳总是负责把宿舍里的女生一个

    一个扶回去,不仅如此,她还帮她们打包行李,还给她们把行李送到学校规定的地

    方去托运。终于把她们一个个送走的那天,阿佳把宿舍里的两张桌子拖出去,把地

    板擦得干干净净。晚上她就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月亮。

    这时候有人敲门,咚咚咚,咚咚咚。阿佳吓了一跳,一想大概是管宿舍的阿

    姨,就跳下窗台,鞋也没穿,去把门打开。门口站着的人却是韩冬冬。

    他喝了酒,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一进来就塞进了阿佳的怀里。阿佳就着月光

    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那次去印刷厂,她拿回学校的文学社杂志。韩冬冬什么时候有了那本杂志的呢?阿佳最终没有问,韩冬冬也没有说。那期

    杂志上有阿佳的一篇文章,整体上写的是景色,关于春天。阿佳写到早春里的雾,还有她穿过这片雾去给全家人买早餐,回来的时候,把热乎乎的包子藏在衣服里,整个人都被雾气打湿了,但是一想到回到家,就可以喝到煮开的牛奶,一边喝一边

    吃包子,还是很高兴。那片雾越来越浓,浓得就跟白色的牛奶一样,阿佳在雾气里

    迷了路,只好想着家的方向,迈开腿拼命地跑起来。就写了这么一件事。“这篇文

    章……好吧。”差一点没有通过审核,但最后,大概是看在她办杂志很辛苦的分儿

    上,还是给发了,就夹在中间,小小的一篇,题目也没有放在封面上。韩冬冬有没

    有看到这篇文章呢?他应该是看了,因为,杂志就打开在那一页,卷成一个圆筒,但是,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还带着一瓶酒,他只比阿佳高一点点,却一

    下就把阿佳抱上了窗台,两个人对着瓶子,你一口,我一口,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月

    亮。眼睛开始变得模糊,月亮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说点什么吧,在内心里,阿佳这

    样祈求着,也一直在等着韩冬冬开口。他却贴近她的脸,吻起她来。

    第二天早晨,阿佳把他摇醒。他看上去一脸震惊,还有些懵懵懂懂。“你赶快

    走吧,宿舍阿姨待会儿就要上来了。”阿佳的宿舍就在二楼,她告诉他,他可以从

    窗户翻到一楼的防盗网上,然后跳到草丛里。韩冬冬似乎有些错愕,还没有完全理

    解阿佳的安排,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阿佳看着他伸长腿,稳稳当当地踩到了防盗

    网的顶上,然后,又稳稳当当地落到了草丛里。阿佳等着他抬起头来,对自己说

    声“再见”,可是,他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阿佳十分忙碌,户口、档案、新单位的报到、培训、各种手续,几乎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下意识地,阿佳无论是在公交上、地铁上,没办

    法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总觉得手机响起来了,可是拿出来一看,却总没有。好不容

    易都安顿好了,阿佳决定,还是应该去找一趟韩冬冬。她坐车去了韩冬冬的学校。

    一路问过去,她很快就找到了韩冬冬的宿舍。可是,她却不敢在宿舍门口等,这时候,她觉得自己高大的个子是一种障碍,简直是一种痛苦,她觉得只要自己往

    那儿一站,马上就会被所有的人注意到。这个傻乎乎的大个子姑娘来这里干什么

    呢?她是要找谁呢?都快要毕业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女生要来男生宿舍

    呢?她只能远远地,站在一个自行车棚里等着。跟他说吧,阿佳想,跟他说我一直

    以来对他的心意,或者至少让他知道,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这一次不会再等了,只要他一出现,我就立刻走上去。他出现了。

    然后,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冲了上去。

    阿霞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冲进了韩冬冬的怀里。远远地,但是阿佳还是看

    得很清楚,她好像在哭着,而韩冬冬抱住了她,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4

    之后的好几年,阿佳都没有跟韩冬冬有任何联系。

    因为,她被公司派到了赞比亚。原来面试的时候说的“高个子的女生别人不敢

    欺负”,是为了这个作用,阿佳算是知道了。不过在阿佳看来,这份考虑也是多余

    的,因为在那样一个工作环境里,好像根本没有被欺负的危险。公司在赞比亚建了

    好几座水泥厂,实际的活儿阿佳一样也插不上手,她只是行政人员,负责协调、汇

    报和给大家做饭。无论阿佳做什么,同事们总是毫不挑剔地吃个精光。大概就是因

    为这点,他们对阿佳也十分照顾。“毕竟咱们这儿好几年没派来过女生了。”听到

    同事这样感叹,阿佳禁不住咧嘴笑了,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她被人当作女生对

    待,而且这感觉居然还不赖。新年晚会的时候,同事们专门派出一个人来,向阿佳

    请求:“我们准备开一场舞会,舞会上你能不能穿一次裙子?”阿佳有些为难,但

    还是答应了。

    新年那晚,阿佳果然穿了裙子。是家人专门从国内寄来的,一条紫色的碎花裙

    子。大概妈妈想象中的阿佳就是这个样子。裙子上身的时候阿佳不禁哑然失笑,长

    短倒是合适,腰围却大了很多,阿佳不得不找了个别针,从背后把裙子别起来一

    截。这一年在非洲,虽然工作很清闲,但阿佳买了个相机到处拍照,走过了很多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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