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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的读法.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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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7521KB,395页)。

     史记的读法是一本非常真实的历史籍,书中作者查阅大量的历史资料,利用他不同的写作手法为读者呈现精彩的内容,帮助读者们能够正确了解史记!

    史记的读法介绍

    本书是看理想的口碑节目《古今:杨照史记百讲》精编而成。作者打乱《史记》原来的篇章次序,以“历史式读法”还原当时的社会背景,解释重大事件的因由,以“文学式读法”去接近司马迁的视角、态度与理念,把经典带入今天的时空。他从《太史公自序》和《报任安书》开始,解读司马迁的切身遭遇,进而从《项羽本纪》《高祖本纪》《吕后本纪》等篇章分析汉代初期的历史,表现司马迁对汉初政治运作的锐利观察。在多重时间维度的观念中,《史记》中的“表”和“书”可以突显司马迁的突破性创意;而本纪和列传的布局谋篇中,也可以发现司马迁眼中谁才是值得载入史册的典范,哪些价值才是让他耗尽全部心神写完《史记》的动力所在。

    书籍作者

    杨照,作家、文学评论家。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为哈佛大学史学博士候选人,师从杜维明教授,研究专长为中国古代思想史、社会人类学。最近十几年来,一直致力于各种东西方经典著作的解读,并担任“诚品讲堂”、“敏隆讲堂”长期经典课程讲师,“看理想”古代中国经典节目主讲人。

    主要著作有:《史记的读法:司马迁的历史世界》《经典里的中国》《故事照亮未来》《想乐》《我想遇见你的人生》及现代经典细读系列等四十余种。

    主目录

    认识司马迁

    权力与命运

    超前与缺憾

    司马迁的英雄们

    如何为官

    被遗忘的智者

    简短的结语

    该书精彩点评

    1、经朋友推荐,我曾经翻看过杨照的《经典里的中国》,一拿起就觉得放不下,真的是我们普通人进入中国经典蕞好的角度。如今又有了他对《史记》的解读,希望可以一直看下去。

    2、杨照老师的书买了不少,都不错。《史记》我看过白话本,看完就扔一边了,后来听杨照讲史记,有几次差点流泪。对杨照,我有千言万语想说,单有一种感情是肯定的,那就是感激!

    3、写出这种论述[指《史记·平准书》],即使是经过了学术思维锻炼的现代人都非常难……但这段话明明出自几千年前的古人之手,这对我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古埃及人造出了飞船火箭啊。

    史记的读法截图

    杨照 著

    史记的读法:司马迁的历史世界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广西桂林市五里店路9号?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史记的读法:司马迁的历史世界 杨照著. ——桂林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

    社,2019.11

    ISBN 978-7-5598-2060-0

    Ⅰ. ①史? Ⅱ. ①杨? Ⅲ. ①司马迁(约前145或前135-?)——人物研究

    ②《史记》-研究 Ⅳ. ①K825.81②K2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61206号

    广西桂林市五里店路9号 邮政编码:541004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版人:张艺兵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发行热线:010-64284815

    山东鸿君杰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开本:1230mm×880mm 132

    印张:16.625

    字数:375千字

    图片:27幅

    2019年11月第1版 2019年11月第1次印刷定价:88.0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出版社发行部门联系调换。目录

    CONTENTS

    如何读史记?

    认识司马迁

    太史公自序:史官的使命

    报任安书:司马迁的理想告白(上)

    李将军列传:国士之风

    报任安书:司马迁的理想告白(下)

    《史记》的态度

    权力与命运

    封禅书:长生不老的讽刺

    项羽本纪、高祖本纪:英雄与无赖的对决

    秦始皇本纪:暴落的帝国

    吕太后本纪:一个女人的史诗

    超前与缺憾

    《史记》的表和书:多重维度的史观

    平准书:最早的经济史专著

    老子韩非列传:史记的局限

    司马迁的英雄们

    世家导读:通古今之变

    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盗火者,孔仲尼

    留侯世家:帝王师的一生

    萧相国世家、淮阴侯列传、曹相国世家:皇权下的生存智慧

    列传导读:活成主角的边缘人

    伯夷列传:史记的终极关怀

    吴太伯世家:君子典范

    伍子胥列传:怨毒的能量

    刺客列传:士为知己者死

    游侠列传:是否存在“法外”正义

    如何为官

    酷吏列传:为何酷吏总是成群地来张释之冯唐列传:执法者的尊严

    汲郑列传:逆势而行的长者

    被遗忘的智者

    日者列传:卜筮者的风采

    扁鹊仓公列传:汉医的智慧

    货殖列传:为商人正名

    简短的结语

    为什么要读《史记》如何读史记?

    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是一部好看却难读的书。

    《史记》之好看,大家都知道。书中写了那么多精彩的故事,还写

    了让人一读难忘的人物。沈从文1952年的一封家书中,如此反映了《史

    记》的迷人之处:在四川农村里参加土改工作队的一个难眠之夜,他从

    垃圾堆中翻出了一本残破不全的《史记》选本,在灯下读了李广、窦

    婴、霍去病、卫青、司马相如的传记,“不知不觉间,竟仿佛如同回到

    二千年前社会气氛中,和作者时代生活情况中,以及用笔情感中”。然

    后,沈从文感慨评断:“《史记》列传中写人,着笔不多,二千年来还

    如一幅幅肖像画,个性鲜明,神情逼真。重要处且常是三言两语即交代

    清楚毫不黏滞,而得到准确生动效果,所谓大手笔是也。”

    英年早逝的漫画家郑问,当年就靠着慧眼选择了《史记·刺客列

    传》的内容,完全将司马迁所写的用来作剧本,完成了他的代表性杰

    作。郑问会画、能画,不过他的《刺客列传》能够一炮而红,很大程度

    上还是要归功于《史记》中那些好看且动人的故事。

    但好看的《史记》却有其难读之处。毕竟《史记》是两千多年前用

    文言文写成的,文字语法各方面有着时代差异带来的障碍。虽然现代有

    各种白话翻译版本流通,偏偏司马迁的古文写得那么漂亮、简洁、准

    确、透彻,简直无法改动,转化为白话就韵味全失了。难就难在不用原

    装古文来读,就读不到从纸面穿透而来的真挚情感。

    《史记》之难读,还有超越文字层次之处。最难的,在于《史记》

    是一本完整的大书,不只翻译成白话就走样了,事实上各种节录选本也

    都必然扭曲《史记》的面貌。《史记》中有那么多好看的内容,然而重

    点却在于,司马迁放进《史记》里的不只是那些好看的内容。《史记》一共有五十二万余字,分成一百三十篇,五个不同部分,这些都是司马迁特别规划的,那是《史记》的架构,更是司马迁极度在

    意的全书完整性的呈现。

    读《史记》,我们不能光拣好看的看。古往今来很多《史记》的选

    本,都依循一个简单的原则,就是考虑《史记》文章好看程度,将“不

    好看”的部分挑出来,只留“好看”的部分。但这样就遗漏了一个关键问

    题:为什么司马迁要在《史记》里放那么多“不好看”的内容?为什么很

    多读者认定“好看”的内容,在《史记》中往往被放在很后面?为什么依

    照司马迁自己的编排方式,读者必须先读很多没那么好看的内容,挨着

    挨着才能挨到“好看”的篇章出现?

    难道司马迁没有编选的眼光,分辨不出自己写的哪些好看哪些不好

    看?还是说司马迁是个缺乏自制拣选能力的作者,舍不得放弃自己写的

    任何东西,当断不断、当舍不舍,以致让《史记》变得过度驳杂、庞

    大?司马迁是个能写好文章的杰出作者,却是个糟糕的编辑,不能好好

    整编自己的著作,必须由后人来替他拣择重编?

    当然不是。仔细读过《史记》全书,配合相关史料对于司马迁的认

    识,就会明白,这问题的真切答案是:司马迁从来就没有要写一本“好

    看”的书,或者该说,他没有要写一本光是“好看”的书,“好看”在他自

    觉而严格的写作标准中不是那么重要。对于《史记》这本书,司马迁有

    更广阔且深刻的动机及目的。

    我们不能,也不应该抛弃这位伟大作者的主观动机及目的来读《史

    记》。只将此当作一本好看的书,只选择好看的部分来看,这样的阅读

    态度与方法,一方面对不起付出了生命与自尊的代价来写作的司马迁,另一方面也限制了我们能够从《史记》中得到的领悟与启发。读《史

    记》,一定要有耐心(甚至要有知识上的勇气)走入这片文字的荆棘丛

    中。

    如何读史记?很简单的基本态度,就是谦虚地面对这本大书,认知

    这样一本书的内容和安排出自远比我们博学、聪明、深思的伟大心灵,因而愿意尽心竭力地去探触书中形构的复杂历史世界。不只要从头到尾

    通读,而且在细读的过程中,要不断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司马迁这样

    写,为什么司马迁如此繁写、如此简笔,为什么司马迁如此分配相关内

    容,为什么司马迁如此安排篇章及行文顺序……所有的为什么都必须、也只能回到《史记》的文本中找寻答案。令

    人惊讶的是,愈是积极探问为什么,就愈是会在《史记》中挖掘出相关

    的解释,读到原本忽视了的,或是读不到的意义。换句话说,今天针对

    《史记》能够发出的种种疑问,似乎司马迁早在写作之时,就在文章之

    中或文章之间准备好了给我们的回应。

    用这种方式读《史记》,逐渐就会明白,光是将《史记》当故事书

    来读,只看到其中“好看”的部分,会多么浪费!司马迁的历史意识、他

    那既辽阔又深邃细致的心灵,远远超过一个说故事的人。而且,由这样

    一颗既辽阔、深邃又细致的心灵流泄到笔下的故事,也就充满了多层次

    多曲折的感情与经验表达,无法用单纯听故事的轻松态度来领会。

    “如何读史记”因而是一种试图穿越两千年时空距离的努力,通过文

    本去接近并揭示司马迁那不可思议的复杂、精密的心灵。先从《太史公

    自序》和《报任安书》解读起,然后进入《史记》和司马迁的切身遭

    遇,接触那些明确影响他终极生命价值建立的事件,查考他如何写李

    广、写汉武帝。要更深入理解汉武帝及其时代,就必须上溯汉代的建

    立,所以接着对照细读《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尽量厘清司马迁

    对于汉代的看法,以及写当代历史的他抱持了什么样的标准与理想。

    《项羽本纪》《高祖本纪》同时也是《史记》本纪中最具代表性的

    篇章,可以借此说明本纪的意义与功能。书中另外选了《吕后本纪》,希望让读者能体会司马迁对政权运作独树一格的功过判断。

    然后进入表和书,除了用“多重时间维度”的观念来说明司马迁的设

    计之外,再从《史记》八书中选出了《平准书》来凸显书的突破性创

    意。

    至于《世家》则选了留侯、萧相国、淮阴侯、曹相国等在内容上相

    关联的几篇,将司马迁对于汉初政治的锐利观察与分析,表现得更清

    楚。

    《世家》之后是《列传》。我们首先会仔细逐字逐句解读列传首篇

    《伯夷叔齐列传》,因为这篇含藏着司马迁最热情的史家自我责任告

    白,宣示着正因为“天”与命运是不公平的,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坏人

    常常不会有坏报,许多值得被推崇的人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最后默默

    无闻地被遗忘了,许多恶行因没有被记录下来而逃过了谴责,所以需要

    史家史笔。历史重要的存在理由之一,就是弥补“天”与命运的这种不公平,将好坏行为与名声彼此相称地存留下来。

    《伯夷叔齐列传》放在第一篇,还有另一项宣示作用——在司马迁

    的道德价值判断上,最纯粹最高贵的德行就是“让”,为了原则而宁愿将

    至高的利益与享受推出去,甚至会为了原则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这样

    的人,他们把坚持自己的信仰、原则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不管他们是什

    么样的身份地位,有没有丰功伟绩,历史都应该将他们的人格典范记录

    下来,传留给后世。

    读完并充分理解了《伯夷叔齐列传》,我们回头才能明了为什么世

    家的第一篇是《吴太伯世家》。吴太伯和伯夷叔齐的共通点在于,他们

    人生中最关键的决定都是“让国”。有国而不居,吴太伯甚至为了贯

    彻“让国”的决心,逃到文明之外的地区,宁可“断发文身”化为野蛮人。

    最后则从列传中选出几篇今天读来仍具备高度思想冲击的个传与集

    传,让读者体会一下司马迁碰触、揭露跨时空的普遍人间议题的高超能

    力。

    这本书源自2017年所制播的一套一百二十集音频节目,如果没有梁

    文道和“看理想”的同事们提出这项计划督促我整理过去对于《史记》的

    种种研究与探索,当然就不可能会有这项相关的出版计划。在此过程

    中,主要安排协助音频节目制播的张登邑、负责整理书稿的马希哲,还

    有参与其中的马晓晨、鲁兴刚都对他们的工作提供了超标的成果,我也

    才得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书稿备好,和读者见面。简单的“谢谢”两字

    实在无法表达我衷心的感动。

    当然,书中有任何错误或混乱等未尽完美之处,都是我自己的不

    足,赖不得任何人。

    是为序。认识司马迁

    太史公自序:史官的使命

    何为“太史公”?

    在司马迁写了《史记》之后,中国人看待历史的方式有了非常大的

    变化。并不是司马迁之前的中国人不重视历史,或不知道历史是什么,而是司马迁从概念上对“历史是什么”“我们如何看待历史”给出了新的答

    案,更写了一部庞大作品来亲自示范。因此,要深切地理解《史记》,就应该先了解司马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活在什么样的时代,有些什么

    样的精神,而这些精神又源于何种生平经历。

    了解司马迁的重要资料是《汉书·司马迁传》,但是班固在写《司

    马迁传》的时候真是偷懒,这篇传记几乎找不到班固自己写的内容,从

    头到尾就是抄两篇文章:前面抄的是《太史公自序》,也就是《史记》

    的最后一卷;后面抄的是一封信,即司马迁写完《史记》之后,在非常

    特别的情境下写给任安的信。班固没有再多加什么内容,但通过这两篇

    文章,我们已经能够清楚地认识到司马迁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他为什么

    写《史记》。

    在《汉书》中写司马迁的这篇文章叫《司马迁传》,没有加“太史

    公”三个字。然而,要了解司马迁和《史记》,就不能不追究为什么司

    马迁叫“太史公”,以及“太史公”是怎么来的。

    东汉的时候,卫宏有一本解释汉代朝廷制度的重要著作,叫作《汉

    仪注》,其中有一小段记录对后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书里说到,武帝时曾经立过一个叫作“太史公”的官职,高于丞相:

    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

    相。

    换句话说,各种朝廷资料的正本先要给太史公,副本才给丞相。然

    而这只是一个孤证,可能是卫宏搞错了。但这就涉及两个有趣的问题:

    一、卫宏为什么这样讲?二、如果没这个官,司马迁为何自称太史公?

    司马迁和父亲司马谈在武帝时期担任的都是太史令,再加上司马迁

    把这个官职看得非常重要,从而误导了卫宏,让他觉得武帝设置了一个

    了不起的官职,司马迁才会把它记录下来。

    卫宏的错误是一个重要的提示,反而让我们能更精确地掌握司马迁

    的想法。其实中国本没有太史公这个官职,司马迁担任的是“太史令”。

    太史令最早掌管天文、仪式,后来慢慢开始负责记录,这就是为什么

    《汉仪注》说“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其实应该是“先上太史令”),他

    掌管的不过是一个资料保存中心,地位不可能比丞相高。这个职位既然

    位阶不高,又不那么重要,为什么司马迁要“自抬身价”,称自己为太史

    公呢?实际上司马迁并没有私心,他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官做到多大,父

    亲官做到多大。认真读一下《太史公自序》和《汉书·司马迁传》,我

    们就可以解开这个谜。从汉代官职的现实去看,太史令其实不是什么重

    要的官,但司马迁扩大了太史令所做的事,改写了自己的使命。他认

    定,太史令应该保存古往今来所有重要的史料。

    本来太史令是一个普通工作,很多人都做过,但是司马迁极其认真

    地看待这个工作,以至把它变成一种vocation——这个词在英文里有一

    种宗教式的意涵——是一个calling,是更高、更神圣的声音召唤你去实

    现生命最大的意义。

    在原本微不足道的太史令工作上,司马迁有近乎宗教式的自我提

    升,这个提升不在于别人怎么认定他,而在于他如何认定自己。这部分

    来自他对父亲的崇拜,如果进一步溯源,则还有历史、传统、家世所给

    予的一种命运让他不得不承担。所以,“太史公”三个字含有的宗教式情

    怀,在这个信仰面前,其他的都没有那么重要。也是从这里,我们才能

    理解司马迁生命中的悲欢,以及种种决定。如果没有这种宗教性的坚

    持,司马迁不可能在遭遇到这么大的打击后还能坚持下去。这个最大的打击,就是“李陵之祸”。在这个事件中,司马迁触怒了

    汉武帝,他那时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去死,要么接受宫刑。如果对汉代

    人最基本的尊严稍有理解,你就会知道司马迁几乎没有选择。选择接受

    宫刑,被养在宫中,那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可是最终在考量之后,司

    马迁没有选择死,而是苟活下来,去完成他应该完成的事情。

    所以,当他写《太史公自序》或者《报任安书》时,这些事情已经

    在脑海里折磨他很多年。司马迁是如此严肃地看待“太史公”这三个字,把它当作自己的命运,即使付出最屈辱、最不堪的代价也非完成不可。

    在《太史公自序》一开始,我们就看到他解释这个命运如何落到自

    己身上: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

    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

    他把太史公的传承一路往前推,推到黄帝的孙子颛顼的时代,即文

    明刚开始的时候。颛顼时有什么特殊官职,到了尧舜时代又有什么样的

    官职,然后一步步到了夏商。

    而司马家的由来可以追溯到周宣王的时候。

    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

    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

    入少梁。

    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

    邮,葬于华池。

    关键的一句话是“司马氏世典周史”,就是说,已经不知道多少代,姓司马的人的职责就是记录周代的历史。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司马氏分

    散各地,出了好多名人。他一代一代地开始讲这些留下名字的人,先讲

    了司马昌,司马昌之后是司马无泽,司马无泽之后是司马喜,司马喜之

    后是司马谈。

    到了这一段的结尾,他称司马谈为“太史公”。这是文章中第一次出

    现这个词。司马迁想告诉我们,他父亲不仅继承了家族长久的历史渊

    源,而且是被正式任命为该官职的。这也意味着,司马谈已经用太史公

    的自我期许来看待自己的工作了。于是,一种清楚的、高贵的、昂扬的史家意识形成了。能够记录历

    史的人是光荣的,而且这个人是继承了责无旁贷的使命的。司马迁秉持

    着这种态度,不是为写书而写书,而是为了可能已经传承了近千年的家

    世传统,因此《史记》才会有这样令人惊讶的、突破性的创意和成就。

    太史公的成长之路

    司马迁,这位中国史学上最重要的人才,绝对不是凭空而来的。对

    于自己的来历,他在《太史公自序》里面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的自豪首先来自家世。司马家原本就是一个史学世家,司马谈在

    武帝朝担任太史令,《太史公自序》里完整收录了他的《论六家要

    旨》,彰显了其学术和思想。

    这里有几个可能的用意。其一当然是司马迁作为儿子,不仅想留住

    父亲的名字,而且要把父亲的重要贡献借由自己的著作保留下来;其

    二,他想展示,司马谈这样一个杰出的历史学家,最大的本事是把过去

    几百年非常繁杂的现象化繁为简,同时不扭曲地表现出来。

    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各种思想同时冒出来互相竞争,各个流派

    出现了诸多人才、著作、思想,彼此错杂影响。这种情况贯串了三四百

    年。面对这一现象,如果没有史学家来整理,我们可能手足无措,很可

    能也无法将其收录在人类经验当中。这也是司马迁收录《论六家要旨》

    的重要用意之一。

    六家指的是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司马谈对其都有非常简

    要的说明及统纳。他先从阴阳家开始说起:“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

    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阴阳很繁杂,它很重要的一个作用是使人感

    觉这个世界有很复杂的运作道理,在生活当中必须要和阴阳五行的各种

    元素配合。这是它的重点,同时也是它的问题。司马谈接下来说,“然

    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阴阳有它的好处,就是让人感觉到天道

    流行中的模式,以及和我们之间可能产生的关系。

    接下来讲儒。儒家的不足在于它有非常复杂的六艺,加上《诗》

    《书》《礼》《乐》《易》《春秋》等各样著作,让很多人一辈子都没

    有办法搞清楚,甚至父子两代都不行。从这个角度来看,儒家并没有一个简要的原理。但儒家的好处是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理念,即“君臣父子

    之礼、夫妇长幼之别”。将人伦规范清楚,告诉每一个人在人伦关系中

    应该做的事情,这是儒家绝不能被抹杀的功劳。

    通篇看下来,我们会知道司马谈在六家当中有所选择,《论六家要

    旨》谈得最多的不是儒家,而是道家——“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

    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执,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这些都是正面的。道家无为,但同时又无不为,正

    因为无为,所以才能无所不为。用语言把道家的道理讲清楚非常困难,可是如果落实在生活上面,道家却又是最简单的。

    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先是追溯了自己的家世,而后又彰显

    了父亲的教导和成就:把春秋战国时代的诸子百家整合为六家,又厘清

    六家的要旨,交代其脉络渊源,让人一下子就能领会。能够用精到的文

    字把复杂的东西说清楚,这也是史学精神当中非常重要的一点。

    再然后,司马迁终于说到了自己:“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

    十岁则诵古文。”司马迁受教于家世,还有经学。当时经学有今文经和

    古文经,司马迁学的是古文经这一派。二十岁的时候,他开始壮游。司马迁旅行路线 鹤间和幸《始皇帝的遗产:秦汉帝国》

    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

    若把这些地名全部在地图上铺陈开来,会发现他游历了很庞大的区

    域。此外,壮游意味着他不是去当观光客,而是抱着生命的生成这种想

    法的。显然,他的游历是要完成对历史的探索,所以他“上会稽,探禹

    穴”,是去探索传说当中大禹治水的痕迹;“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

    风”,不只是为了看山东的山水、民风,更重要的是去凭吊孔子的遗

    迹。

    壮游彻底改变了司马迁对很多事情的看法,这是他成长中不可或缺

    的一部分。今天我们都应该思考,壮游跟年轻人的成长可以有什么样的

    关系——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没有抱持这样的态度去游历世界,那么

    要如何才能成熟,才知道自己要追求什么、做什么样的人呢?我们今天

    可以去到很多地方,但不见得就有壮游的经验。壮游需要强大的自觉,不只是要看到一个广大的世界,更重要的是要被这个世界冲击,从而检

    讨、反省在离开家门之前的那个自己是多么有限,借此去追求更广、更

    大、更高的经历及思想。

    等到司马迁回到长安,又有一件事情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就

    是父亲的死。父亲之死是因为汉武帝封禅。封禅是历史性的重要仪式,汉武帝没有带太史令去,司马谈、司马迁这两代显然都不能认同,认为

    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没有让负责记录历史事件

    的太史令同去。司马谈觉得自己的职责没有办法尽到,人也受到了侮

    辱,因而“发愤且卒”。

    那时刚好司马迁回来,“见父于河洛之间”,在病榻临终之时,司马

    谈握着儿子的手,哭着说:“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

    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他有巨大的焦虑,即司马氏一

    路下来所做的这些有意义的事情,到自己这一代难道就结束了吗?不可

    以这样!

    因此,他交代司马迁说:

    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

    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

    他留给司马迁继续完成的使命,就是要写出汉武帝时代是什么样的

    时代,封禅这个事件从历史上又该如何看待。这里的两个目标,是后来

    成就《史记》的关键。其一,如果认定某件事是历史性的关键事件,一

    定要知道历史是什么。一定要有历史的模式我们才会知道在古今之变中

    哪些事情重要,哪些没那么重要;其二,要能够探索当下时代,尤其是

    司马谈、司马迁所生活的汉武帝这一朝。汉武帝到底做了什么,在汉武

    帝之后,时代发生了什么变化?一个史家,如果没有完成这两件事,没

    有把历史从古到今的大模式探究出来,把当下这个时代放进历史长流中

    解释、彰显它的特色,那就是没有完成任务。

    继《春秋》遗志

    《史记》是司马迁“成一家之言”的著作,其背后是司马迁和他的精

    神,他的人格从头到尾贯穿在书中,不了解司马迁,《史记》就只是硬

    邦邦的文章而已,不会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在理解《史记》时,不能忽略司马迁的大志向。他不是随随便便写

    一部著作,甚至不是用文人的态度来写的,他的野心和自觉最清楚地写

    在《太史公自序》里面。在讲完父亲临终遗命后,司马迁写道:

    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

    乎!小子何敢让焉。

    从周公到孔子相隔五百年,从孔子到司马迁生活的年代正好也是五

    百年。这样的排列彰显了司马迁巨大的自信和野心,即在周公之后有孔

    子,而在现在的时代,就像孔子继承周公一样,司马迁要继承孔子。接

    下来他讲得更明白,要写出延续经学、具有真理探索地位的文本。这里

    也可清楚地看出,虽然他很推崇父亲司马谈,也认为在作为史家的事情

    上司马谈的影响至关重要,可是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他和父亲的立

    场不同,事实上也影响到了他对历史的看法。例如,他对儒家及儒家所

    继承的王官学的尊重就远胜父亲。

    在《论六家要旨》中,司马谈跟随文帝、景帝时期最流行的思想,以黄老道家为最先。但司马迁有自己独立的判断,他要继承的是王官学、儒家、孔子,所以当司马迁说“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

    焉”,是怎样的野心和自信,那意味着他要继承经书,要在经书已经没

    落的五百年后,承担起这样的任务。

    他担心这个想法表达得不够清楚,接下来引用了一段对话——我们

    甚至不确定这段对话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他为了彰显自己的思想虚

    构出来的。他提到一人,叫作“上大夫壶遂”。壶遂说:“昔孔子何为而

    作《春秋》哉?”要继承孔子,那我来问问你,孔子为什么作《春秋》

    呢?司马迁引用董仲舒的话来彰显自己的信念:

    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

    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

    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对照《太史公自序》和《汉书·司马迁传》,我们会发现一个非常

    微妙的差别。在《汉书》里,“贬天子”三个字不见了,只剩下“退诸

    侯,讨大夫”。在班固心里,“贬天子”这个话是不能讲的,皇帝处于真

    理的最高位置,不可能有什么高过他的权威。但是,按董仲舒当时说

    的,被司马迁引为历史的最重要职责的,其实是“贬天子,退诸侯,讨

    大夫”,三件事情一起,才真正算是“以达王事而已”。

    “以达王事而已”是司马迁探索的非常重要的问题,用现代的语言来

    说,也就是政治权力的运用,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行为模式。司马迁要探

    索的是它究竟有没有一个最终的规范。什么叫作“王事”?“王事”是在政

    治、权力以及人的行为模式上的绝对道理,要用“贬天子,退诸侯,讨

    大夫”来彰显。孔子之所以必须要去写《春秋》,是因为那时天子不像

    天子,诸侯不像诸侯,大夫不像大夫,三个重要的封建角色都没有按照

    应该的道理行事。这是那个时代碰到的大问题,例如鲁国的问题就是三

    家大夫僭越国君的权力,甚至把持了国政,所以要用《春秋》来“讨大

    夫”。

    另外,“退诸侯”意味着诸侯也僭越自己的身份,侵夺天子的权力。

    春秋五霸兴起就是因为天子陵夷,整个封建秩序没有办法在天子的权力

    下维持,所以才会有齐桓公、晋文公这种霸者产生。可是霸者在身份和

    做法上也就等于“代理天子”,把天子应该做的事情抢过来做,去主持诸

    国会议,操控各种仪式。这些行为是绝对秩序或者绝对政治伦理之敌,因而《春秋》要用文辞来“退诸侯”。但是,更关键的其实是“贬天子”。天子失责,他忘记了自己不是一

    个个人,不能依照个人身份做事情,而是要上承天命。就算是天子,也

    必须按照最高的原理行事,尽到天命所交付的责任。这时,孔子所写的

    《春秋》也没客气,一一指出天子在做哪些事情的时候不像天子,没有

    尽到责任。所以,“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意味着《春秋》建立了

    一套更高的原则,所有人都必须服膺。这套原则的一个来源是封建规

    范,通过历史的记录和探索才有办法重建。

    关于《春秋》的解释,太史公接下来说: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

    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

    也。

    借由对历史的记录和探索,我们了解理想的政治之道、人间秩序。

    我们知道要用什么方式把错误彰显出来,把是非的标准定下来,并且懂

    得如何彰显一个人做的事情是对的、好的,另一个人做的事情是错的、坏的。我们要在所有人中看出人才,知道给人才什么样的地位,让他发

    挥。反之,我们也要看出什么样的人是坏人、无能的人,如何把他从不

    对的位置上排除。

    这些都是非常具体的智慧,也非常必要。可是,这些智慧要怎么取

    得呢?用孔子的说法,“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有

    两种方法可以给我们这种智慧,一种是用抽象的语言讲,可是如果光讲

    抽象的道理,就没有办法在现实中对它们运用自如。反之,历史是实际

    的、具体的,其中有事情所产生的各种因果,有人所作为的各种动机,这些都能更好地教给我们人间智慧。

    司马迁告诉我们,他写《史记》就要写人物的动机、行为,事情的

    前因后果,但这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教我们,人事

    之上有一个更高的原则。这个原则有一部分是分析性的,你希望得到什

    么结果,就在运用权力或者做人做事上如何做。另一部分则是伦理道德

    的,我们判断好人坏人、好事坏事时,要有一个基本的道德高度。太史

    公借由他的想象、引用跟壶遂之间的对话,清楚表现了《史记》继承

    《春秋》这一点。

    我们读《史记》,不能光是读故事,应该在故事的背后领略司马迁

    的用心,他是要我们在具体的人的行为中问两个重要问题:第一,用什么原理来统纳这些人的行为;第二,用什么原则来判断这些行为的好

    坏、对错。报任安书:司马迁的理想告白(上)

    前文提到,《汉书·司马迁传》基本上是前半部分抄《太史公自

    序》,后半部分抄《报任安书》。有趣的是,班固在《报任安书》之前

    写了几句话,虽然很短,但足以让我们了解《报任安书》是在什么情境

    下写成的。

    “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司马迁遭李陵之难后接受宫刑,无法

    继续在外朝做官,被迫放弃了父亲留给他的太史令,进到内朝去当中书

    令——中书令最重要的工作是跟在皇帝的身边,帮皇帝抄写、记录。在

    这里,我们也就明白,他之所以追溯先世,是因为内心怀着强烈的悲愤

    与羞辱。

    司马迁进入内朝后很受赏识,经常跟在皇帝身边,“尊宠任职”。这

    个时候老朋友益州刺史任安写了一封信给他,指责他现在在皇帝身边,拥有了很大权力,但没有好好利用。

    《报任安书》一开头,司马迁为自己辩护说:

    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

    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

    他说,你过去给我写信,教我“慎于接物”,“推贤进士”,运用作为

    皇帝身边红人的身份推举贤士、照顾老朋友——后者才是任安的重点,他指责司马迁发达后忘记了老朋友。

    任安的信写于两年前。司马迁在回信中讲到,信早已收到,但是两

    年来都没有回,因为它非常难回。我们看后面的内容就知道,为何司马

    迁在此时回信。

    “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这是公元前91年,即征和

    二年发生的事情。该年发生了戾太子案。太子刘据被怀疑要叛乱,于是

    宰相发兵攻打太子,最后太子被迫自杀,谥号为“戾”,表明汉武帝对他

    的谴责。宰相发兵去对抗太子,背后自然是皇帝在做主。对于官员来

    说,这是一件尴尬而麻烦的大事:在皇帝和太子反目的宫廷斗争中,是选择站在宰相(背后是皇帝)一边,还是站在太子一边?就算你站在宰

    相那边而宰相又赢了,也未必能得到好处,甚至会摊上坏事,因为皇帝

    一旦追究太子之事,宰相自己都可能会倒霉,更何况是与宰相发兵攻打

    太子的这些人。

    任安当时是益州刺史,统领军队。收到宰相命令后,他显然是在观

    望,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兵。等到戾太子案结束后,汉武帝就开始算账,史书留有汉武帝骂他的话:“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

    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

    之心。”武帝认为他只是作壁上观,看谁赢了再投靠过去。而且武帝自

    认平常待他很好,但是关键时刻任安却没有马上表态支持,还在那里观

    望,自然就被下狱了。到司马迁回信的时候,“涉旬月,迫季冬”,即已

    经确定死罪,过了秋天就要被处斩了。

    司马迁知道这件事已经无从挽回,因此必须要回信了。两年多来,他一直觉得任安误会了他,但是他不想辩解,也很难辩解。可是此时再

    不辩解,任安就会抱着对他的误解死去,因此他才写了这封回信,“请

    略陈固陋”。

    了解《报任安书》的背景之后,再来看司马迁要辩解的事情,才会

    受到真正的冲击。他要辩解的最关键的一点是,你觉得我现在是皇帝身

    边的红人,但你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我今

    天之所以能够在皇帝身边,是因为受了腐刑。

    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

    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剃毛发婴金铁受

    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

    这段话里面一直都是“其次、其次、其次”,即一层一层解释腐刑比

    任何事情都糟糕。最不严重的是“辱先”,即伤害到父母先人的名声;其

    次是侮辱到自己;其次是看人家的脸色,让别人当面侮辱你;其次是别

    人用言词羞辱你;其次是被打,在身体上受到屈辱;其次是在身份上受

    到屈辱;其次是受了刑罚;其次是受到留有痕迹的刑罚,像在身上刺青

    或是砍掉手脚。可是,这些都没有受腐刑严重。

    他告诉任安,自己所受的是最深的屈辱,接着用很长的篇幅解释为

    何受到这样的屈辱——李陵之祸。他对任安沉痛地说,依照正常的观

    念,自己当然只能去死,但他却活了下来。难道这是为了去宫中服侍皇帝,获得权力吗?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太误会我了。之后,司马迁简单

    直接地讲明了原因——他必须要把《史记》写完。如果《史记》已写

    完,或者他没有承担这个使命,早就可以死了,毕竟顺理成章的死比苟

    活更好。

    任安的指责逼出了司马迁具有历史性感染力的告白,告诉我们写作

    《史记》对他的意义多么重大。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

    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

    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

    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

    戮,岂有悔哉!

    虽然不自量力,但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情很重要。我要把过去从来没

    有被完整搜罗过的所有历史材料放在一起,进行详密的考究,借由它们

    探索成败兴坏之理。这就是司马迁的用意。

    刚刚开始写就发生了这件事情,我才会选择接受最可怕的屈辱也不

    后悔——只要把书写完,一切都可以不计较了。

    最后,他很感慨地对任安说:“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

    也。”这是司马迁深刻的感慨,同时也在解释他为什么两年多没有回

    信。虽然任安是一个老友,而且已经做到益州刺史的高位,但这个人算

    得上智者吗?显然,司马迁也没有把握。两年多来,他没有讲这些心里

    话,因为他觉得任安未必能够理解。司马迁心里面蓄积了一直没有对人

    讲的情绪,现在想到任安要抱着这种误解死去,终于留下这封信,想把

    一切都解释清楚。

    感谢他这封信,我们借此可以进一步了解中国历史、中国文明甚至

    人类文明上一件可贵的事情。还好司马迁有这样的抱负,还好他委屈自

    己活了下来,才有了这一百三十篇庞大、丰富的《史记》,成为我们共

    同的智慧与思考的来源。李将军列传:国士之风

    《史记》章节的安排

    《史记》一百三十篇的次序非常有意思,分成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五类,而且各类的排列也有清楚的时间轴概念。时间越早,顺序

    就越靠前。可是,历史时间的顺序永远不可能如此整齐,早出生的人未

    必就早去世,有些事情又可能延续很长,所以总会有很多交错的地方。

    司马迁在《史记》中非常用心地安排时间先后,让大家体会其中的细微

    意义。

    举个例子,从大的结构上看,《史记》主要的两个大表,其中一个

    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列国。列国主要的事迹和人物写在世家里,例如吴世

    家、越世家、鲁世家、三晋世家的韩赵魏等。可是,当涉及国与国之间

    彼此互动的时候,时间就很容易错乱,各国的事情会平行发生,又彼此

    关联。为了防止读者混淆世系和时间的互动,司马迁就用一个大的表,把主要列国发生的事情列下来,使其一目了然,例如说他写下晋文公和

    齐桓公是谁,他们做了什么事,他们之前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以此掌握

    时间的变化。另一个大表则是汉初,这时因为分封,也有了众多王国、侯国,很可能会错乱,所以要用表来整理。

    此外,就算不是用表将事件按时间顺序严格排列,在世家、列传

    中,司马迁对人物的顺序也有讲究。而除此之外,列传还有其他分类,比如他会把活动领域相近的人放在一起。

    和匈奴之间的关系是汉武帝时代最重要的一件事,不只是对外方

    面,甚至影响到整个朝廷的权力升降、资源分配乃至政治结构的变化。

    有三篇列传因为和匈奴有关系而被放在一起,构成一个群体,即《李将

    军列传》《匈奴列传》《卫将军骠骑列传》,里面还列了和征伐匈奴有

    关系的一些人,例如霍去病、公孙贺、李息、公孙敖、李沮、张次公、苏建、赵信、张骞等等。

    如果只是很现实地讲成王败寇,在这些大臣和将军中,卫青、霍去病的成就最高。卫青因为是外戚,很受汉武帝重用,两度率大军进攻匈

    奴,得到的胜利和荣耀最多;他的外甥霍去病不只获得同样多的军功,还是一个传奇英雄。从十六岁开始,霍去病在短短几年内立下巨大功

    劳,其后又像彗星一般陨落,二十岁出头就去世了。所以,若单纯看汉

    武帝和匈奴之间的关系,理所当然要以卫青和霍去病为中心。

    《匈奴列传》这篇有更长的贯时性,包括匈奴何时开始与汉代有关

    联,匈奴做了什么事情,文帝、景帝朝发生了哪些事情,作为一个基本

    背景。当然,戏剧性最强、事件最多、变化最频繁的时候还是武帝朝。

    《匈奴列传》从匈奴的角度来看待两方在外交、军事上的互动,《卫将

    军骠骑列传》则是涉及匈奴的成功者的画像,写了汉武帝怎么打匈奴,谁建了军功、得了什么赏赐等。这两篇在《史记》中的安排不难理解,但随之就出现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它们前面是《李将军列传》?

    当然,李广比卫青、霍去病都早,但是把他的传记放在这里仍有两

    个问题。第一,与卫青、霍去病相比,李广并没有很大成就。进攻匈奴

    的过程中,李广不是位阶很高的将军,在几次与匈奴对阵中也并非战无

    不胜,非但不像霍去病那样英勇,而且有很多挫折和失败。第二,司马

    迁不只为李广单独作传,还把它放在《匈奴列传》前面,换句话说,要

    让《李将军列传》带出汉武帝朝与匈奴的种种关系。

    司马迁如此设计,自然有他的深意。要解释为何如此安排,我们就

    必须回到他的生平,以及“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的含义。想知道司

    马迁命运的巨大转折,就必须知道李陵发生了什么事,也就必须上溯到

    他的祖父李广,李家与汉代、匈奴之间的关系。司马迁被下狱受宫刑,主要就是因为替李陵辩解,不过司马迁有史学家的专业和节制,只写到

    了李陵,没有提到自己。

    司马迁写李广,基于自己个人遭遇的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个更

    关键的价值概念上的问题——司马迁首先要表达的就是李广的独特个

    性。虽然李广是一个失败者,但司马迁其实更看重他个性如何,如何面

    对匈奴,如何带兵,与兵士之间是何种关系,又是怎么失败的。通过

    《李将军列传》,我们不光是去认识一个与匈奴作战的将领,更是认识

    一个具体的人。司马迁要把李广与公孙贺、李息、公孙敖、赵信、张

    骞、赵破奴、路博德等汉代大将区隔开来,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人在人

    格、个性上根本无法与李广相提并论。

    李广是一个真性情的人,面对所有的生命困境,他不去计较利害得失。司马迁要凸显李广的这种精神,也借此替自己辩解。他之所以出面

    为李陵辩护,是因为与这家人很接近——不是私交上的亲近,而是认同

    李家人那种真诚地看待生命的态度。

    最后,他要借此建立一种历史的评断——历史不应该那么现实,只

    记录成功者,忘掉失败者。一个失败者如果有好的失败理由,反倒可以

    让我们学到更多。

    太平世里的战争奇才

    李广是陇西成纪人,先祖叫李信,是秦国的将军。荆轲刺秦后,秦

    王政大为震怒,派大军灭燕国抓燕太子丹的人就是李信。

    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进军萧关,汉代需要更多人从军以对抗匈

    奴,李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登上了历史舞台。汉代士兵基本上有两

    个来源。一个是“力役之征”,即服徭役。作为这个国家的国民,每年必

    须奉献一段时间给朝廷。这是临时征调的性质,这些人不太能够打仗,因为到边境要花很长时间,走到服役的地方役期可能也快结束了。而

    且,一年当中通常农闲时才服役,等到生产的季节还要回去耕种,不可

    能长期备边。另一个来源则是奴隶和罪人,他们是边防的主力,前者为

    了摆脱奴的身份宁可去从军,后者则是抵罪受罚而去守边。

    李广是“良家子”,这个背景非常重要,他来自一个军事世家。主动

    从军后,他的表现非常好,很快升到中郎的位置,而且有机会保护孝文

    帝出行,给孝文帝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孝文帝对他的评价是:“惜

    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汉高祖时是一个

    乱世,借由军功可以获得各种好处,享受荣华富贵。以李广的身世、身

    手、武勇,万户侯都不在话下。可惜到了文帝的时候,时代已经发生了

    巨大改变,天下太平,武勇军士的用处下降,只能对付匈奴。七国之乱

    时,李广虽然也曾跟随周亚夫去攻打吴军,可这是内乱,即使有战功,也得不到太多好处。李广骑射图壁画砖(敦煌市博物馆藏)

    后来,李广被任命为上谷太守。上谷位于农业民族与草原游牧民族

    重要的交界点上,几乎每一天都会与匈奴势力发生冲突。李广非常自信

    且高傲,动不动就要出去与匈奴战斗。典属国公孙昆邪很害怕,就跑到

    皇帝面前告状:“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

    之。”首先害怕他会惹事,其次害怕这样有才能的人可能会在小冲突中

    丧生,因此景帝又把李广改封为稍微靠南边的上郡太守。但是李广的个

    性不会改变。据《史记》记载,他先后当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地的太守,不管到哪里,“皆以力战为名”,换句话说,他既不怯

    战,在战场上又很有能力。

    匈奴与汉朝的冲突越来越严重,皇帝又给了李广一个重要的工作:

    教中贵人带兵打匈奴。这个中贵人带着几十骑兵马,看到三个匈奴人,仗着人多势众,想欺负人家。但是这三个人很厉害,“还射,伤中贵

    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逃回来找李广,李广说:“是必射雕者

    也。”别人其实是出来打猎的,根本没有侵犯汉人的意思,结果你们反

    而去挑衅,惹了这样的祸。从这里也看得出来,李广很清楚匈奴的情

    况。

    中贵人惹了这样的祸,李广也不能不处理,便带了大概一百人去

    追。三个匈奴人丢了马,只好步行,并没有走远。李广叫自己的部队从

    左右翼先布战,可是并没有用他们对付这三个人——这就是李广的骄傲

    之处——他自己过去杀了两人,抓回一人,一问之下,果然就是匈奴的

    射雕者。人家只是出来打猎,没有挑衅,却无故被杀,这其实已经破坏了双

    方应有的默契,匈奴自然也有他们的对待方式。匈奴大军出动,但只看

    到了李广带着少数人,怀疑李广在这里是作为诱饵,便退到山上列阵,不敢妄动。匈奴有数千骑,李广只有一百骑,军营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

    哪里,不可能去救他。双方实力相差太悬殊,同去的人都想逃跑,但李

    广对他们说,我们现在离自己的大军已经有几十里远,而且只有百骑,现在一逃,匈奴就会知道我们的实力,如此一来我们谁也活不了。留在

    这里,匈奴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这样我们才有机会生还。李广带着百

    骑,非但不逃,反而前进到离匈奴大军大概只有二里远的地方,下马解

    鞍。换句话说,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绝对没办法立刻上马逃跑。同去的

    人吓得不得了,李广却说,匈奴预计我们一定会逃,我现在就解鞍,让

    他们更加疑虑,不敢攻打我们。

    李广的策略是对的。几千骑匈奴大军布阵在旁边,不敢攻击李广的

    军队。这时匈奴阵前出现一匹白马,上面坐的显然是匈奴大将,正在巡

    查他的阵容。李广看到以后立刻上马,可能连鞍都没有放上去,就带了

    十余骑一直往前冲,到了射程内,一箭射中白马将,然后立刻冲回自己

    阵中,叫所有人下马躺在那里。匈奴当然被这样的做法吓坏了,完全不

    知道这群汉兵究竟在干什么,所以一直到天黑都按兵不动。最后,他们

    认定旁边一定有埋伏,在黑暗中越想越不对,竟然就退兵了。于是李广

    带着他的百骑,挨到天亮才回到军营。

    因为中贵人闯的祸,李广带着军队经历了一次如此戏剧性的转折与

    变化。如果李广不是这样镇定的将领,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这是《李将军列传》的重要开场,司马迁借此告诉我们,李广作为

    一个将领,最重要的特质是善于用头脑带兵,而不是单纯用武勇。

    天下无双的“飞将军”

    汉武帝即位时,李广的名声已经非常大,很快有人向朝廷推荐,将

    他从上郡太守提拔为未央卫尉。

    当时另一位名将程不识担任长乐卫尉,也是因在边境防守匈奴有功

    而获得升官机会,不过他的带兵方式跟李广完全不同。李广带的部队非

    常松散自在,他不会严格要求怎样布阵,也不会预先规划好走到哪里,晚上休息的时候,不会设各种严格的守卫、规定如何守夜、用什么样的

    方式警示。不只如此,李广也不看重文书,能省就省。虽然用这种松散

    的方式带兵,可是很少遇到奇袭或者大规模的进攻。

    程不识则刚刚相反,他治军非常严格,军队去哪里、怎么走、走哪

    条路、几点钟必须休息、谁负责守夜、谁负责警报,一切都必须清清楚

    楚。而且,谁担任什么职位、留下什么样的资料,在程不识的部队里面

    都非常明确。不过,程不识有自己的认知:李广的带兵非常简约,手下

    兵士都很快乐自在,乐意为他效死,匈奴自然不敢侵犯;他自己带兵虽

    然非常严格,但是匈奴知道他随时有准备,也不敢轻易来犯。

    后来,李广升任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这时,汉朝想用马邑城

    来诱惑匈奴单于,把大军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里。这个计谋并没有成

    功,单于还没有进入山谷就发现情况不对,立刻退兵了。

    四年之后,李广以卫尉身份作为将军,出雁门进攻匈奴。匈奴的军

    队远比李广的多,让他吃了带兵以来第一次重要的败仗。李广喜欢身先

    士卒,又有伤病,这次甚至连自己都被匈奴俘虏了。单于知道李广很有

    能力,特别下令只能活捉。于是,匈奴人让两匹马拉一个布毯,把李广

    放在上面。走了十几里,李广装死,让匈奴人放松警惕,以为只是载着

    一具尸体。李广注意到旁边的匈奴少年骑了一匹好马,在所有人没有防

    备的情况下跳到少年的马上,顺手夺过他身上的弓箭,鞭马南驰,一下

    子跑了几十里。几百骑追捕者跟在后面,有时几乎快要追到了,但是每

    当此时,李广就拿抢来的弓箭回头射箭,阻挡住后面的追击,最终回

    营。

    李广虽然逃了回来,但终归是败将,还是要被审讯。这是汉代将军

    非常可悲的一件事情,打了胜仗当然可以得到赏赐、升官晋爵,但打了

    败仗也一定会有惩罚。他们审后认为,李广折损了很多军队,还被匈奴

    抓获,论罪当斩。不过好在汉代有二十爵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并可以借各种机会不断提升爵位,李广爵位很高,就用来赎罪,逃过一

    死,成为庶人。

    他在家赋闲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去南山打猎,夜里与朋友在田间喝

    酒,回去时经过霸陵亭。守霸陵亭的人也喝醉了,不让他们通过。朋友

    报出李广的名号,但霸陵尉依旧狂妄地说,现任的将军我都不让通过,何况是以前的李将军。不久,匈奴大举入侵辽西,守卫辽西的韩将军大

    败,退守右北平。汉武帝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是有仇必报的刚直个性,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求带上霸陵尉,刚到军中就把他杀

    掉了。

    李广到右北平后,匈奴人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好几年都不敢进

    入这个区域。有一次李广出去打猎,看到草里面好像有老虎,感觉已经

    逼得很近,立刻引弓射箭。后来才发现那并不是老虎,而是一块石头,但是箭竟然没入石头之中。这让我们知道,在危急状况下,人的潜力会

    被激发出来,同时又暗示出了李广射箭的劲道与技术是如何厉害。李广

    很有趣,后来再试着用同样的方法看能不能把箭射到石头里,都没有成

    功。李广从来不害怕危险,他知道自己住的这个地方附近有老虎,但并

    不躲避,还专门去猎杀。

    李广非常廉洁,得到任何赏赐都会分给手下,也没有架子,吃喝都

    与士兵一样,所以虽然四十多年都领高薪,却家无余财,不过他对如何

    积财也毫不在意。李广个子很高,手臂非常长,天生就具备射箭的好条

    件。包括子孙在内,很多人也都想跟他学射箭,但是没人可以与他匹

    敌。他不太会讲话,几乎没有其他的娱乐,别人在聊天、喝酒,他最喜

    欢的是拿竹竿在地上画如何布阵。他绝对不用苛刻的方式对待部下。带

    兵到没有水的地方,找到水时,如果士兵没有都喝饱,他不靠近水;大

    家吃饭时,士兵没有都吃饱,他也不会去吃。此外,因为射术出众,他

    宁可冒着离敌人太近的危险也不随便发箭,一旦发了箭,基本上就会有

    敌人倒地。因为这种性格,他杀了很多敌人,但也经常陷入危险境地。

    评断一位将领可以有不同的标准,司马迁显然不觉得战功和荣耀是

    唯一的标准,甚至不是最好的标准。一个人如何对待身边的人,有时比

    他如何成就自己更加重要。一个真诚的人懂得如何真诚地对待别人,一

    方面因为真诚成就了事功,另一方面也可能因为真诚付出代价。李广性

    格的典范之处就在于,他如此郑重地看待自己的真诚,对他来说,真诚

    地对待部将比这些部将最后可以帮他杀多少敌人、建立多少战功更重

    要。

    此外,他还坚守自己的个性与原则——关于怎么打仗、怎么对待

    人,不会因为时局、现实而有所改变。这就是李广,两千年后,我们仍

    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些如何待人的基本智慧。报任安书:司马迁的理想告白(下)

    司马迁之所以忍受这么多痛苦和折磨,一定要完成《史记》,最重

    要的理由都写在了《报任安书》里面。《报任安书》没有写仔细的,也

    明显可以在《李将军列传》中看到,他让我们知道李广是一个什么样的

    人,以及这种精神如何影响到李陵。

    司马迁与李陵的私交并不深,可是在李陵出事时,他竟然敢冒天下

    之大不韪,在汉武帝面前替李陵说话,给自己引来祸害。

    他说,李陵这个人有“孝亲”的特性,和别人交往时讲信用,不贪求

    眼前的金钱财货,该给什么该拿什么,都是按规矩来,也不摆架子欺压

    底下的人。这些特点都是李广身上已经显现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他在

    公家事务上面也传袭了祖父的特性:

    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

    司马迁给了李陵四个字的赞许,叫作“国士之风”。“国士”这个词很

    难定义,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解释,可以认为如果一个社会、国家多一点

    这样的人,可以变得更好。

    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

    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

    一个人在私人与公益、一家的幸福与国家的事务中,会选择公家、选择公益,已经非常难得了,但是他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对待和遭遇呢?

    司马迁非常感慨,从李广到李广的儿子李敢,再到李陵,一家三代一直

    在战争前线对付匈奴,但在战场上面,尤其是面对匈奴这样的强敌,仗

    打得越多就越可能遭遇战败。从《李将军列传》中也可看到,李广一家

    不拘小节,做事时不太顾及自己的安全,更不会想得到什么利益。可越

    是这样奋不顾身,就越可能陷于危难之中。李陵在战场上打了这么多

    仗,有一次没有打胜,被匈奴围困,战斗到最后没有办法就投降了。这

    不过是众多战役中的一次失败,结果那些从来没有到战场、也从来不会

    冒险让家里承受损失的大臣就东讲西讲地毁谤他。司马迁的感触是“仆诚私心痛之”,这句话是真性情,因为他清楚地

    看到了其中的对比。他钦佩的李广一家为了家国大义而活,他们是人格

    的典范,可以影响周遭的人、影响社会。正因为他们愿意为公家奉献,不小心跌了一跤,后方的小人们非但不愿意为他说话,反而利用这个机

    会,刻意去说他多么糟糕(“媒孽其短”)。这让司马迁心痛不已:

    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

    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

    这是现实中的另一个对比。李陵率军深入匈奴后方,大家都紧张地

    期待着。那时李陵一路打胜仗,虽然带的兵那么少,但能够深入匈奴阵

    中有所收获,于是后方这些人喝着酒,向皇帝表示祝贺。过了几天,李

    陵在无力支撑的情况下战败,消息传来,汉武帝非常生气,甚至到

    了“食不甘味,听朝不怡”的地步。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的脸色,为之忧

    惧,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司马迁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听说李陵战败投

    降,皇帝心情很不好,他“不自料其卑贱”,想安慰皇帝不要因李陵的事

    情难过,还讲了几个理由:

    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

    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

    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

    意思是说,李陵并没有在政治权力上得到多好的待遇,却能够用这

    种方式效死,丝毫不比古代的名将差。虽然他打败仗,可是根据一路传

    回来的讯息,包括他后来投降,心里想的显然都是损失了多少军队,又

    能从匈奴那里讨回什么。你可以体会到他的心,就算他投降,也没有真

    正离开汉朝,没有减少对皇帝的效忠。现在这个事已经无可奈何,而且

    公平地说,李陵率军在匈奴阵中造成了那么大的破坏,又有什么丢脸的

    呢?天下人都觉得这是很大的功劳,已经足矣。

    他心里面早已经这样想,恰好皇帝问他,于是就说了这些话安慰皇

    帝。然而,结果不是他可以想象的。

    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

    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

    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皇帝没能体会司马迁的忠心耿耿,反而觉得他是在贬低李广利,替

    降将罪人游说。于是大怒,司马迁就被下狱了。

    这是他最悲哀的时候。“诬上”就是得罪了皇帝,这是一种再宽泛不

    过的罪名,只要惹皇帝不高兴,都可以叫作“诬上”。既然得罪的是最高

    权力者,不难想象其他人会用什么方式对待他:为了讨好皇帝,断狱的

    人一定给很严重的惩罚,有交情的人也不敢求情,最后只有靠拿钱或爵

    位来换取性命。但司马迁既没有足够的钱,爵位也不够高,这些路都走

    不通,最后他面前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死,要么接受宫刑。如果司马

    迁选择离开人世,虽然争得了尊严,但也就再也没有机会写完《史记》

    了,因而他选择接受宫刑,进宫任职。用这种方式,司马迁卑微屈辱地

    得到了几年的时间,把《史记》写完,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史记》是以这种方式、决心和精神完成的,因此司马迁绝不会以

    一部简单的著作来看待这本书,对于《史记》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态

    度来写,他不可能没有一个清楚的想法。理解了他这个想法,阅读《史

    记》时才可以体会到其中最深刻的历史智慧。《史记》的态度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史记》的内容和写作方式,与司马迁的个性、写作态度有很密切

    的关系。如果不能好好认知并感受到司马迁就像我们身边的人,就很难

    深切地理解《史记》。在这一点上,《汉书·司马迁传》中占很大篇幅

    的《报任安书》对于我们理解这一点就显得非常重要。在这封信里,司

    马迁是一个非常之人,有他的非常之志。

    感人的是,他的非常之志不是空想、空言。他自命为太史公,认为

    在孔子之后五百年,自己有书写历史的使命,而且真正用生命完成了

    《史记》。在《报任安书》里面,他透露了自己写历史最重要的精神,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究天人之际”是相对最不容易理解的一个原则。司马谈是道家,但

    司马迁却是不折不扣的儒家,这一点在《太史公自序》里已经表现得相

    当清楚。他的儒家精神坚持“天人之际”,不讲怪力乱神的东西,也不是

    借由历史说明存在于上天的神秘力量能够介入我们的人生,改变一个人

    的命运。

    理解司马迁讲的“天人之际”有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就是秦的兴起。

    战国时期,秦只是一个边远的小国,东边这些正统的国家将其比之

    戎狄,视为西陲的野蛮之邦。然而到了秦献公之后,秦竟然能够经常打

    赢这些中原诸侯。

    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强也,然卒并

    天下,非必险固便形执利也,盖若天所助焉。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

    功实者常于西北。

    如果用道德与正义做标准,秦国守道德的人连鲁、卫最没有德义的

    人都比不上;讲兵力,秦孝公时也没有韩、赵、魏强大。秦能统一六国,好像上天有什么神秘力量在帮助它。有人用类似风水的概念解释秦

    的兴起,事物会从东南方开始,但是最后在西北收成。秦占据了正确的

    位置,所以能够得到好的结果。这段话有意思的地方是“天”的用法,在

    整部《史记》中非常典型。司马迁什么时候会讲“天”?如果穷尽人事的

    道理仍然无法解释,那就叫“天”。

    还有一个非常精彩的例子,在《高祖本纪》中,司马迁不只是

    用“天”来形容秦,也用来形容汉:“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

    天统矣。”

    他这样写是有深意的,里面有一种评断。秦并不是一个好的国家,从任何标准看都不应该取得这么大的权力,但它毕竟最后统一了天下;

    汉高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圣贤,一生中有太多的理由失败,但是他竟

    然也没有失败。如果单纯以人事作为研究和记录的对象,这个时候司马

    迁恐怕要双手一摊说,这个事情在我能力范围以外,我没办法单纯从人

    事上解释秦为何能统一天下,也不知道刘邦为何能成功。这里面有一些

    无法解释的神秘东西,所以“岂非天哉”事实上是一种评断,认为单纯从

    人事的道理看这些事本不应该发生。

    这种态度在《伯夷列传》里则更直接: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

    仁洁行如此而饿死!

    伯夷、叔齐是坚持原则的人,反对周武王伐商。换句话说,他们在

    善的原则上面坚持得如此决绝,连以暴易暴都无法接受。这种人肯定是

    善人吧,可是为什么最后却活活饿死?不只是伯夷、叔齐,孔子的弟子

    颜渊也是善人,也有特别高贵的素质,但是颜渊的一生,一箪食一瓢

    饮,随时在贫穷的状况下,而且三十九岁就早早去世了。

    司马迁在质疑天,为什么用这种方法来对待善人。这样还不够,他

    还要进一步对照:“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

    横行天下,竟以寿终。”

    作为史学家,他在历史资料里看到了许多人,而且认真整理了这些

    人做了什么事,得到什么待遇,由此看到的是——天不可能公平。人能

    决定的是要不要做好人,可是,做好人就能保证一定能得到好结果吗?

    颜渊就会摆脱贫穷,伯夷、叔齐就能不饿死,而盗跖就会得到报应吗?这些其实与人无关,人不能够决定一切。可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够

    回到本原上,了解人事上的是与非。之所以要“究天人之际”,是因为只

    有把天的部分和人的部分彻底隔开,我们在人事上的判断才不会受到干

    扰。很多时候,我们做人事上的判断时会看到偶然的东西——有人做了

    那么多坏事也没怎样,如果相信这些偶然,就不会相信原则,就看不到

    人事的教训,也不会相信人事的道理。所以司马迁清楚地告诉我们,写

    历史首先要分清什么是天,什么是人。

    第二个原则是“通古今之变”。从古到今有种种的变化,其中有很多

    有趣的东西,但这不是历史的主要任务。历史不只是告诉我们朝代的兴

    废、皇权的更迭,以及战争、饥荒、婚丧嫁娶……这些都是古今之变,可以无穷无尽地记录下来,但并不是历史的真正核心。我们要超越表面

    的变化,探究历史背后的通则——什么样的人,碰到什么样的状况,依

    照什么样的信念,会有什么样的行为,因而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这

    才叫作“通古今之变”。

    成一家之言

    《史记》是司马迁在很清楚的自主意识下创作的,与后世的史书写

    法很不一样,他并不是简单地把手上的材料按时间顺序编排在一起。在

    司马迁眼里,历史没有那么容易,更重要的是,要把从古到今的历史写

    进一本书里,不可能用这么简单的方式。除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

    变”,还要能“成一家之言”。

    在两千年前,他已经在清醒地思考史家与历史的关系。一个称职的

    史家写出来的东西并非就是历史,史家写出来的历史也不会都一样。有

    时候,我们可能比司马迁更落后,或者更天真,常常以为历史可以有定

    论,历史学家写出来的历史应该都一样。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历史学家

    如果没有清楚的个人理念,如何能够写出像样的历史呢?写历史的人背

    后必然有一种精神和价值观灌注到他的历史里。相当不幸的是,“成一

    家之言”这简单的几个字,在中国后来整个史学里面反而成了最难理解

    的一件事。

    在这一点上,《史记》有着巨大的吊诡之处。司马迁从一开始就要

    写一家之言,换句话说,他的写作不是历史的定论,更不是标准答案

    ——历史没有标准答案,不一样的人看历史会有不一样的评断。对于史书来说,重要的不在于写下来的历史不能更动,而是在历史记录与探究

    中“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挖掘出一些智慧,让读者可以通过对历

    史的理解与思考加以吸收。这个智慧比“历史究竟是什么”更加重要。正

    是在铺陈这种智慧的时候,才需要“成一家之言”。

    然而,用这种精神写成的《史记》,在中国传统史学中竟然变成

    了“正史”的起源——二十四史之首就是《史记》。事实上,《史记》变

    成正史的起源,大部分是来自它在体例上面的贡献。接下来,每个朝代

    就只有一部,顶多有两部(如《新唐书》《旧唐书》)正史。再后来,中国传统史学认为正史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相,都是事实,都是标准答

    案。

    这刚好与司马迁写《史记》的态度相反。不管是什么人,甚至不管

    是什么委员会或者集体把这个事情写下来,它就代表真实发生过的事

    吗?如果我们不能有“成一家之言”的精神,去质疑历史上真正发生了什

    么事,探索各种人物与事件的关系,那还学历史做什么?“成一家之

    言”不只是说这本书是有作者的,更重要的是在提醒读者,读这本书要

    有谨慎、恐惧和自我准备的精神,不能完全被动地接收它,而应该以一

    种主动的精神去思考,司马迁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写,这样写

    对我们的意义又是什么。换句话说,在读《史记》时,我们应该跨越两

    千年的时空,与伟大的司马迁进行一种历史式的心灵对话。

    《史记》涉及的重要体例分为本纪、表、书、世家、列传。本纪是

    从三皇五帝讲起,基本上是以政治统治者作为单位。这一部分在历史叙

    述上的功能,按司马迁的说法,叫“陈其科条”,即以统治者为线,将重

    要大事列于书的最前头。因此,我们看到从夏、商、周一路下来,哪些

    人当了皇帝,又做了什么大事。本纪是大纲,其他重要的事情则被分散

    在世家或列传中进一步介绍。

    不过,这个体例里有一些有趣甚至怪异的安排。例如,《史记》是

    在最强调大汉光荣的汉武帝时代写就的,然而司马迁在本纪里放进了一

    篇“项羽本纪”。按照原则,只有皇帝或者统治者才能被列在本纪里,那

    为什么会出现项羽?

    汉朝是靠打败项羽而建立的。在五行安排上,汉代认定自己是土

    德,也就是直接接在秦后面,中间没有项羽。换句话说,汉代的官方意

    识形态不承认项羽。但是太史公写《史记》时,写的不是“项羽世家”或

    者“项羽列传”,而是“项羽本纪”。在此,他有一个不同于汉代官方意识形态的“一家之言”,他认为灭亡秦的是楚而不是汉,是项羽而不是刘

    邦。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判断。

    此外,按照刚刚讲的基本体例,应该是一个一个皇帝接续下来,高

    祖之后应该是汉惠帝,但是《史记》中又有很明显的“一家之言”的破例

    ——我们找不到《惠帝本纪》,接在《高祖本纪》后面的是《吕太后本

    纪》。换句话说,《吕太后本纪》取代了《惠帝本纪》。

    在汉兴的历史上,对比《史记》与《汉书》会看到非常清楚的差

    异。《汉书》里有《惠帝本纪》,同时前面有一篇《高后本纪》,这是

    《汉书》所排列出来的正统。依照原来的体例,既然惠帝当了皇帝,就

    不能没有本纪,可是《汉书》又继承了《史记》(甚至有一些部分是直

    接抄《史记》的),觉得必须要把吕后放在这里。班固的评断与司马迁

    不一样,他把这篇称作《高后本纪》,“高后”指的是“高祖皇帝的皇

    后”,即依随刘邦而来的身份,这是一个正统的概念。但是司马迁的价

    值判断不一样,从头到尾称她为“吕后”,标题也叫作“吕太后本纪”,这

    就意味着,在司马迁眼中,吕后与项羽基本上是同样的。吕后要建立吕

    姓王朝,而且实质上已经把刘家天下改造成吕家天下了,只不过最后刘

    氏势力重新集结,她终归失败,吕家天下又变回了刘家天下。对司马迁

    来说,这个不应该忽略,他要借此彰显出“成一家之言”的重大评断。

    世家里有更多有趣的“例外”。依照体例,世家本来讲的是封王的贵

    族,这是因应西周封建体制而特别设计的。在封建的历史架构下,贵族

    是与平民百姓彻底分开的,为了反映这一历史现实,太史公没有把贵族

    与平民放在同一范畴下。因此,如果是西周封建中的重要诸侯国,就有

    相应的介绍,例如《吴世家》《晋世家》;有过封王身份的人也一定要

    写进世家里,如果没有,或者是汉代之后这个身份失去了以前的意义,就把这些人归在列传里。世家与列传就以封建身份区隔。

    从这个角度来看,又有一个奇怪的特例——孔子。孔子没有王位,在封建秩序里也没有正式的贵族地位,却被司马迁写进世家。对司马迁

    来说,没有人比孔子更加重要。本来应该将孔子放到列传中,但为了凸

    显他的重要性,同时追随自己所学的董仲舒的春秋学(认为孔子是素

    王),司马迁没有把孔子当作一般平民写在列传下,而是给予了世家地

    位。

    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人,陈胜。陈胜被列在世家里,就像项羽被列在

    本纪中一样。司马迁所看到的历史,从人事上看,在历史的关键点上,陈胜、吴广是秦朝最早起义的人。项羽很重要,因为他是真正灭秦的

    人;陈胜、吴广也很重要,因为他们最早有勇气揭竿而起。所以,虽然

    陈胜、吴广的王位是自封的,但是司马迁愿意承认他们的历史重要性。

    借由《项羽本纪》《陈涉世家》,司马迁是在告诉我们,如果单纯

    从人的角度来看,这些人在历史上的作用远远超过他们的平民身份,甚

    至超过贵族的身份。他们有更高的身份,那就是在历史转折点上发挥了

    巨大作用。萧何、张良等人是协助高祖建立庞大王朝的功臣,有些并没

    有真正封王,可是为了凸显他们的巨大贡献与特殊角色,也都被列入世

    家之中。

    本纪基本上是把政治事件逐条列出来,世家与列传则把这些大事相

    关的人和事做更详细的说明。此外,司马迁还奠定了“表”这个体例,这

    也是“成一家之言”的精彩表现。在周的封建时代和汉代早期有许多王

    国,各国都有自己的纪年,因此时间序列非常混乱。这时只好用表让读

    者一目了然。表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即有些人在历史上比较重要,但其

    事迹没有丰富到列入传记,就可以在表中留下位置。

    “成一家之言”最特别的贡献是书。本纪、世家、列传、表基本上都

    是以人为主,但书以事件为主,它把一个事件,甚至是跨越时代的重要

    制度聚拢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史学体例的发明。《史记》

    所写的八书,尤其是《封禅书》,里面的内容有更多历史的评断。《封

    禅书》一开始说: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

    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

    表面上看,司马迁是讲所有帝王都要到泰山去封禅,但这段话讲完

    之后,他开始仔细说哪个帝王与封禅发生了什么样的关系。看接下来的

    文字就会发现,前面的表面说法与细节铺陈有些不太对得上。他罗列出

    过去帝王与封禅的关系,得到的结论是:其实在秦始皇之前,所有封禅

    的故事都不太可信。那封禅到底怎么来的呢?依照《封禅书》的说法,最初的来源是秦时鄜畤的祭祀,是秦立国之后受到西戎习俗影响而来

    的。司马迁把这一来历写得清清楚楚,中间还加上了明白的评断。换句

    话说,封禅是在华夏礼乐倾颓、周的封建秩序变坏以后,秦受到外族影

    响才产生的一套东西。

    到了秦始皇的时候,这套东西又加上了另外一个系统。秦始皇到了东方,遇到齐鲁的方士,他们在那里帮封禅附加上神话的光环。司马迁

    要处理的是非常敏感的内容,所以《封禅书》有一些文字是湮没的,不

    过倒也不至于看不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他就是想告诉我们:第一,封

    禅是晚近才产生的,尧、舜、禹、汤没有这样的东西;第二,封禅是两

    个巨大的迷信系统结合在一起而产生的,一个来自秦和西戎,另一个来

    自齐鲁方士的幻想,是秦始皇完成了封禅这个制度。接下来司马迁又写

    了秦始皇封禅时的种种荒谬内容。他铺陈封禅的背景与来源,最重要的

    是要显现他对于另外一个经常被与秦始皇相提并论的皇帝的评断,也就

    是随时有权力杀他的汉武帝。《封禅书》之所以那么有意义,那么重

    要,是因为司马迁在里面表达了他对于操有生杀大权的汉武帝的历史评

    断。

    从这件事情上面,我们可以了解司马迁的精神有多么伟大。“成一

    家之言”,意味着他在写史书时一定要提出自己真正相信的、对历史事

    件或者人物的评断,不受别的人、群体或者权力的影响。他大可以不必

    评论汉武帝,但如果不评论,在他的标准里,这本书就不能够真正称

    为“成一家之言”,所以他要表达对汉武帝的是非评断,要把汉武帝相关

    的行为与历史收纳在《封禅书》这篇奇特的文章当中。权力与命运

    封禅书:长生不老的讽刺

    权力的背面

    《史记》写了约三千年的历史,不过司马迁不单单要记录历史,还

    要对历史进行解释、评断,即“成一家之言”。对历史人物或事件的评

    断,有些相对容易,有些则要面临挑战——其中一个困难是要评断当代

    的事件。《史记》从开天辟地写起,一直到司马迁所处的时代,非此则

    不能算是真正的通史。换句话说,“通古今之变”的“通”,最后要表现为

    利用过去来认知现在。这是一个困难的任务,尤其是他所处的正是汉武

    帝时代。

    汉武帝作为皇帝所握有的权力,跟作为史家的司马迁相比,不可以

    道里计。况且,汉武帝的个性和父亲汉景帝不一样,更不用说祖父汉文

    帝了。汉文帝时,汉代开始形成一个重要的政治意识形态和指导原则,叫“黄老无为之学”。它要让人民摆脱战国时代以来几乎没有停止过的战

    争状态,获得休息,恢复经济与社会活力。《史记》格外强调汉文帝节

    俭爱民、爱惜民力,他的后妃也都非常节俭,不轻易动用国家的财力。

    经过了文景两代,到汉武帝即位时,汉朝累积了庞大的财富,国家也已

    经有一套完整的经济、社会体制,可以支撑皇帝想要做的一些事情。所

    以武帝一改文帝、景帝的做法,变成了一位不断对内对外扩张的一种新

    形态的统治者。抱持这种雄才大略的君主明显对权力有一种饥渴——他

    的权力越来越大,也就意味着与一般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对于臣民的生

    杀予夺也越来越绝对。司马迁对汉武帝的个性有第一手的接触。李陵事件中,司马迁一度

    性命不保,但为了完成《史记》,他接受宫刑,苟活下来,进宫服务汉

    武帝。换句话说,我们可能很难找到比司马迁更了解汉武帝个性的人,而在对汉武帝的权力及其恐怖性的认知方面,司马迁恐怕也仍然排在前

    列——比他进一步体会到汉武帝权力之可怕的人,大概都已经死在刀下

    了。

    要评判尧舜那种古远的君王很容易,要评断做生意的凡夫俗子也相

    对容易,但困难的是去评断当前直接压在你面前的这个统治者。司马迁

    清楚地了解汉武帝的个性,又直接受到这个权力的可怕威胁,但依然没

    有放弃。当他要写历史的时候,仍然要写汉武帝、要坚持自己的做法,这就变成一件不可思议的、值得我们佩服的事情。他不会放弃一个史家

    要“成一家之言”的基本动机与野心,在本纪最后一篇写到《今上本

    纪》,但是这篇文章直接犯了忌讳,最晚到东汉时就已经消失,今天自

    然更是看不到了。

    然而,即使没有《今上本纪》,我们仍然可以在《史记》里找到司

    马迁对汉武帝的评断,即在“书”这个特别体例中的奇文——《封禅

    书》。

    父亲的遗命

    《封禅书》至少有两个背景需要仔细说明。

    其一,历史是什么,史官、史书是什么。中国的传统非常重视历

    史,在象形文字里,它是手拿着笔写字的形象,即“史”的根本意义在于

    用文字记录事物。这带出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即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被记

    录下来。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追溯了自己的家世,一个有几百年

    传统的史官家族,然而直到汉代,史官所执掌的工作也不完全是我们今

    天所认知的历史记录或者历史探究。他最重要的工作叫作“星历占算之

    间”。汉代太史官首要的工作不是记录皇帝做什么,朝廷发生什么事

    情,更不是记录整个时代或社会中哪些重要人物在做哪些重要事情。他

    最关键的工作是订定历算,即观察天文。从历算延伸下来还有卜算,即

    占卜凶吉。从这个角度来看,大致可以说,“史”最初有介于神人之际,或者是把神人沟通的讯息记录下来的背景。这一背景显然要追溯到商代。商代是一个鬼影幢幢的时代,用张光

    直教授的说法,商人深信他们的世界是一个连续性的世界,即活人的世

    界与死人的世界没有绝对的断裂,人死之后就变成了魂灵,仍然可以随

    时介入活人的生活,活人也随时可以去请教死掉的祖先,询问在现实中

    如何做会活得更好。所以,活人的世界与超验的世界,即包括众神的自

    然以及由逝者灵魂构成的领域,有很多可以沟通的途径,而负责沟通的

    人就是巫。中国的文字起源于甲骨文,刻在卜甲或者卜骨上的文字。换

    句话说,文字的出现就是因为要记录占卜的内容。巫祝向另外一个世界

    的祖先、神灵询问:明天会下雨吗?今年会丰收吗?如果要打仗,什么

    时候会比较合适?如果要渡河,什么时候才是适当的时机?如果要去打

    猎,应该要往哪个方向?……要把结果记录下来以备日后查验,显然就

    需要文字。中国文字最早的执掌者就称为“史”,他们最早记录的是人与

    神鬼之间的沟通。在这个传统上,我们能够理解为什么一直到汉武帝时

    代,司马迁仍然要负责星历卜算。

    不过,史的工作不只有星历卜算。这里涉及从商到周的巨大变化。

    传统上商周被当作彼此相连的两个朝代,但今天从考古器物重新检验文

    献,有越来越清楚的证据显示,商文化与周文化大不相同。依据张光直

    教授的观点,最大的不同是商人的连续性世界观变成了周人不连续的世

    界观,即活人的世界与想象中的世界,不管是自然山川中的万物之灵,还是祖先灵魂、神鬼,都是彻底绝隔开来的。因此,周人文化中就特别

    强调现世,强调在这个体系中累积经验,归纳原则,从而找到人的智

    慧。人间的智慧只能在人间寻找,是周人非常特别的底蕴,后来也变成

    了中国历史的根本精神之一。

    商到周,一切事物都反映着从注重鬼神转变为注重人世。商代青铜

    器上都有非常华丽的纹饰,一般都与动物密切相关。青铜器通常是炊煮

    之具,在煮东西把水烧开时,水气不断地往上升,这样的现象让商人相

    信,这个鼎是现实世界与想象中的神鬼世界直接沟通的工具。因此,商

    人看重这些器具,发展出非常复杂的铸造方法,又在上面做了华丽的纹

    饰。这些纹饰基本上是以真实或想象的动物为主题,因为商人相信动物

    能帮助人沟通不同的世界。周人虽然承袭商人铸造青铜器的技术和器物

    模样,但是改变了青铜器的意义与功能。最重要的改变是纹饰越来越简

    单,越来越不重要。换句话说,周人已经不再相信纹饰所产生的神圣力

    量。

    此外,商代青铜器上面会有族徽,即又像图画又像文字的一种图案。但是周人之后的青铜器上开始刻蚀铭文。商人相信青铜器可以沟通

    不同世界,可是周人看重它是因为它可以长远流传。他们的铭文有一个

    经常出现的结语,叫作“子子孙孙永宝用”。这不仅表示青铜器可以当作

    世代传承的宝物,更重要的是要告诫子孙遵照上面的文字。这些铭文是

    人与人之间的许诺、和约。因此,周人如果有封建仪式,就必须要铸鼎

    以示契约——一个永久的契约要用可以永久留传的青铜器与金文让后人

    永远不忘。

    因此,从商到周,史官虽保留了同样的职责,即记录重要事情,可

    是重要事情的定义剧烈变化了。于是,一直到汉代,史官的工作都还具

    有明显的双重性:有一部分来自商代的神鬼世界,要观察天文,计算历

    算,甚至去预卜吉凶;另一部分则来自周人对现世的强调,要记录人与

    人的交接、许诺,不同亲族如何建构秩序、规范行为。越往后,人世记

    录的部分越重要,星历卜算则逐渐挪到其他官职上去了。太史公的时

    代,史官仍然具备这样的双重职责,不过司马迁的选择是记录人世

    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认为那才是史官应该首先承担的职责。

    《封禅书》很大一部分就是在讲汉武帝时代兴盛的各种怪力乱神,但又不是一般民间的迷信,而是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的封禅。汉武帝相信

    封禅可以使人不死,因而才有相关的事情。这些材料基本上就在史官司

    马迁的执掌下,许多事情要去问他的意见,他自己也要参与到讨论之

    中。因此,我们不仅要感谢司马迁的勇气,还要感谢当时史官职责的暧

    昧性。封禅的细节本来牵扯到汉武帝个人最私密的恐惧以及信仰,司马

    迁却得以看到并把它记录下来。

    另一个背景是父亲司马谈教给他的使命。司马氏世为典史,到了司

    马谈这一代,他想把家族保管的历史完完整整写下来,但来不及写,于

    是要司马迁把它写下来。司马谈作为史官,最大的遗憾是汉武帝到泰山

    封禅时竟然没有带他。从《太史公自序》的相关记载来看,大概可以认

    定司马谈是彻底肯定封禅的作用的,他认为这是一件划时代的历史大

    事,所以才会抱憾而终——作为史官,皇帝竟然漏了他。司马迁承继了

    父亲对于封禅的重视,于是把封禅的重要性,以及应该从何种角度理解

    封禅写在《封禅书》里。这里显现出来的意义恐怕与司马谈的认知有相

    当大的差距,但一脉相承的是,司马迁做到了他的许诺,真正写出汉武

    帝这一朝封禅究竟是什么,以及它对汉武帝和朝廷产生了何种重大作

    用。汉武帝的“不死之路”

    “书”的基本性质是制度史,所以文章开头,司马迁把封禅制度的来

    龙去脉做了整理,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司马迁在此强调了两件事情:

    第一,封禅不是拥有长远传统的制度;第二,封禅的形成与秦始皇关系

    最为密切,所以在讲封禅来历时,大部分都是讲秦始皇为了封禅,进行

    了种种荒谬的作为,在此之后则讲到了汉代,快速提了一下文帝和景

    帝。文帝部分从头到尾其实只讲一个人,就是赵人新垣平。后来文帝发

    现他那些封禅的说法都是假的,便“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不管这

    些东西了。换句话说,文帝与封禅只发生过间接关系。景帝部分也只有

    短短几句话,叫作“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即行礼如仪,照

    着原来做就是了。

    然而,“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封禅书》篇幅最长的一

    段其实是在讲汉武帝如何一步一步走上封禅这条路。因此,虽然本篇被

    归在制度史的“书”中,但是实质上它的内容,尤其是中间这部分,是理

    解两千年前汉武帝个人心理的绝佳资料——司马迁用非常细腻的笔法描

    写武帝身边的方士和他的回应——在所有的资料里面,恐怕只有《封禅

    书》能够提供这些。

    从这里开始,《封禅书》进入真正的重点,精彩得不得了。

    司马迁先写女子神君,“闻其言,不见其人”。你听到一个女人的声

    音,可是找不到她在哪里,因此大家都吓得不得了。后来这个女人现

    身,在汉武帝面前解释说,“你们只听到我的声音但看不到我的人,为

    什么我有这样的能力,因为我不会死,而为什么我不会死?因为我曾经

    参与过封禅。”这一段是司马迁的特别安排。他让神君在封禅故事中首

    先登场,从而告诉我们,封禅在汉武帝这一朝至关重要。对皇帝来说,它与“不死”结合在一起。

    汉武帝如此热衷于封禅,是为了长生不老,这是他追求权力的终极

    目标。一切现世权力,在死亡面前便失去了所有意义,所以越是有权力

    的人就越怕死。《封禅书》很大一部分就是从这个角度来写汉武帝的,表达了司马迁的基本看法。他不是用抽象的方式简单地讲,汉武帝是一

    个怕死的人,为了长生不老,做了一些如何荒谬的事情,而是一段一段

    地铺陈,讲哪些人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接近汉武帝,告诉汉武帝他们会什

    么,最重要的是让汉武帝认为,他们可以帮助皇帝不死。《封禅书》里写到很多方术之士,例如说李少君。他自称七十岁,能够运用神力驱使不同的事物,更重要的是不会死。少君曾经与武安侯

    一起喝酒,座上有一位九十来岁的老人,年寿之高,被视为奇迹。李少

    君突然口出奇言,说:“我还记得我与你祖父一起去游射的地方,那个

    时候你祖父喜欢到哪里去游玩,会在哪里射箭。”这个九十来岁的老人

    在孩童时的确与祖父去过那里,一听的确如此。这个老人已经九十来岁

    了,竟然有人不仅认识他祖父,还认得他祖父喜欢去的地方,于是李少

    君被引荐给汉武帝。汉武帝收藏有古代铜器,就拿它来问少君,少君说

    这是齐桓公十年摆在柏寝的东西。大家把那个铜器拿来,看后面的铭

    刻,果真是齐桓公时代,都觉得非常神奇,认为李少君已经活了几百岁

    了,是神。

    李少君告诉汉武帝,如果你好好祭拜对的神祇,丹砂可以变成黄

    金,做成器皿吃东西,就可以活得很长,见到蓬莱仙岛的仙人,看到仙

    人就有资格封禅,封了禅就可以不死,变成黄帝。这是一套非常精巧的

    骗术,它的技巧在于给你一个极端的梦想,即长生不死,同时也给你一

    个现在就可入手的任务——不必经历一个不可想象的飞跃,而是开始认

    真祈祷,一步一步地做,将来有一天到那个终点,就可以长生不死了。

    它有很复杂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可以拖时间。

    李少君又告诉皇帝说,他曾经在东海走来走去。因为东海特殊的地

    理条件,海上经常起雾气,人们可以看到各种缥缈的海岛,可是等到天

    气晴朗时,这些栩栩如生、上面有人来往的海岛就再也找不到了。在齐

    地有很多这种神仙的传闻,李少君也用此勾引汉武帝,说自己经常在海

    上来往,看到仙人安期生。安期生不吃一般的五谷,而是吃巨大如瓜的

    枣子。安期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他“合则见人,不合则隐”。

    接受了这一说法后,汉武帝就开始亲自去拜,并派遣各个方士到东

    方的海里,去蓬莱找安期生。接下来他就开始炼丹,想让原来的丹砂变

    成黄金,但有趣的是,没有多久,那个号称已经几百岁,与九十老翁的

    祖父一起生活过,好像还在齐桓公宫里看过铜器的李少君,竟然病死

    了。这当然是个很大的麻烦,打击了汉武帝的信心。有趣的是,李少君

    明明都死了,但是汉武帝为了安慰自己,宁可相信他是羽化了。

    他还特别找了另外一个人,叫作史宽舒,恐怕也与史官有关系。后

    来碰到与长生不老、封禅有关系的事,史宽舒就与司马迁这些史官一起

    管理。汉武帝叫他去学李少君的各种法术,希望找到蓬莱仙岛或安期

    生,可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接下来,司马迁就告诉我们连带的效果。李少君变成了一个示范,大家都知道皇帝相信神仙,所谓“上有好者下

    必应之”,于是“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这又是一个统

    治者明确让社会知道他喜好什么东西,对什么执迷的案例,大家为了得

    到权力和好处,这样的东西自然就会越来越多。

    我们看到来自亳的谬忌。谬忌有一个新主张:皇帝若要长生不老,就要拜太一神。他讲了一大套怎样拜太一,汉武帝不只听进去了,还要

    按照这种说法立太一祠。再后,所有的人就在这上面不断加码。有人告

    诉他,天子三年用一次太牢,要拜三个神,即天、地、太一。于是从谬

    忌的太一祠加码成了天坛、地坛与太一坛。人们一看皇帝喜欢这种意

    见,接下来又有人上书说,以前天子在春天要去拜黄帝,要用一块破损

    的古镜,用羊用马。然后如何拜山,如何拜泽,如何拜武夷君,又讲了

    一大套。整个汉武帝时代,祭祀系统不断膨胀,花费的人力与财力也越

    来越多。到了一定的时候,要让皇帝能够继续相信,就要有一些奇迹般

    的现象出现,于是一只独角兽被及时捕获了。有人主张这只独角兽就是

    传说中的麟,而麒麟来到人世间应该有它的意义,于是大家猜测,下一

    步皇帝应该要封禅了。封禅要去哪里呢?要到泰山。

    在行政体制上,汉代仍是郡国并行制,有很大一块领域是皇帝自己

    直接统治,以郡县的制度来运行,王侯(主要是王)则有各自的领地。

    泰山在济北王的国境内,于是济北王赶紧把境内的泰山及旁边的城邑全

    部还给了皇帝。汉武帝高兴之余,就用其他地方补偿给济北王。这时,常山王因事被贬,汉武帝趁机把常山王所封的地方也搬走了。于是,在

    号称有特别神圣意义的五月,本来在王国境内的两座山全部都还给皇

    帝,也就是所谓“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接下来又出现了一个奇人少翁。少翁用“鬼神方”,和皇帝说自己有

    一些特异功能。汉武帝有一个宠幸的王夫人,不幸早死,少翁就说自己

    有办法招魂,在夜里使王夫人及伴随她的灶鬼在皇帝面前显影。皇帝在

    帷幕之后远远地看,越看越像,好像真的就是王夫人的魂灵回来了。于

    是皇帝开始重用少翁,把他拜为文成将军,给了非常多的赏赐。文成将

    军得到皇帝的信任后,开始有各种建议。他告诉皇帝,要想与神仙有所

    交流,就不能住平常的房子,不能穿平常的衣服。如果宫室被服没有神

    仙图案,神仙不会来。于是,所有宫室全部要大变,不管是屋子还是衣

    服:羽人莲花灯 用来承接莲花露,引自李学勒《欧洲所藏中国青铜器遗珠》

    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

    天、地、太一及诸鬼神。

    即每天穿不一样的衣服,住不一样的地方,还要遵循不一样的时

    辰,避恶鬼。然后祭拜,希望天神愿意降下来。这样搞了一年多,神还

    是没来。如果再没有什么新的灵验,少翁知道自己的性命可能会不保,就做了一些诈术。他把有字的帛书喂给牛吃,然后假装不知道,看到牛

    时就说这牛不对劲,牛肚子里有奇怪的东西。杀了之后,果然发现帛

    书,上面写着稀奇古怪的话。但是汉武帝没有那么笨,看到帛书上的字

    体好像是少翁的,去找养牛人问,果然是假的。汉武帝非常生气,就杀

    了少翁。这里司马迁又有一个暗语,即文成将军被杀之后,“隐之”——为了给皇帝面子,假装他不是被杀的。

    虽说杀了少翁,但汉武帝并未死心,不愿意完全放弃他教的一些方

    术,仍旧建造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这些都是招神仙的方法。少翁

    死后第二年,汉武帝病得非常严重,不仅找了各种医生,还找了巫来医

    治,可是一直都没有好。当时有各种建议,让他在甘泉宫里拜这些那些

    鬼神,武帝后来没有办法,派人去问神君。有位神君就说,皇帝不必担

    心病,过一阵子就会好一点,届时请他勉强自己到甘泉宫见我。他说完

    这些话后,汉武帝的确感到身体稍微好一点,于是从病榻上起来去甘泉

    宫。到了甘泉宫之后,病真的好了,汉武帝松了一口气,大赦天下,建

    造寿宫供奉神君。寿宫中最尊贵的神君是太一,在旁边辅佐的是大禁、司命之属。人们见不到这些神仙,但可以听到他们说话,就好像真人在

    说一样。他们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来的时候非常肃然。如果听到了这种

    声音,只能在那里等着这些神人显现。于是,此后又有一堆的仪式,叠

    床架屋,以致要汉武帝“亲郊后土”。

    这一路罗列下来,《封禅书》帮我们刻画了一个真正的武帝面貌。

    其他人写武帝只写他带着权力光环的表面,司马迁则要“成一家之言”,虽然要通过《封禅书》这种形式才能够“偷渡”,但是他坚持让人看到,在权力光环的背后,汉武帝是一个多么害怕死亡的人。因为有这个致命

    弱点,如此雄才大略的英雄在面对死亡时,再荒谬的术士都可以轻易地

    骗过他。而且,即便上了那么多次当,只要有人告诉他可以长生不老,武帝就又跳进去了。

    权力的毒药

    在面对死亡时,汉武帝与秦始皇在《史记》中被用同样的方式彰显

    出来。权力越大的人越怕死,他们心中的混乱与纠结比一般人更加严

    重。汉武帝希望借由封禅、各种方术摆脱一般人的命运,没有拥有这么

    巨大权力的人不会这样想。我们知道凡人皆有一死,这是颠扑不破的道

    理,然而权力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感受,让皇帝不相信自己是一般人

    ——一般人必须排队,你可以不排;一般人无法得到的享受,你有权力

    就可以享受;一般人无法得到的安全感,有了权力,你就能拥有。有权

    力的人随时活在特权当中,随时在一种例外的情况下,自然就有一种错

    觉,认为拘束一般人的规律不应该放到自己身上。所有人都不想死,一

    般人不得不死,但作为一个有权力的人,尤其是拥有这么高的权力,为什么也需要死呢?一定可以找到一种方法,运用权力,让自己与其他人

    分隔开来,可以不死。

    《封禅书》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写了这样一种权力思考方法,尤其

    反映在汉武帝的身上。一方面,汉武帝如此雄才大略,立下巨大功绩;

    另外一方面,回到个人层面,我们看到他的脆弱,也更进一步看到这个

    脆弱所带来的愚蠢。在很多与权力、治国有关的地方,汉武帝可能有特

    殊的判断能力和智慧,然而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非常幼稚

    单纯的人。在他身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各式各样的人,说着与封禅

    相关的各种诱惑,而他仍会一再上钩。

    例如说宫人栾大。有趣的是,他是文成将军少翁的同门师兄弟,少

    翁被杀,但是栾大还是想接近汉武帝,就认识了康王。康王宠幸一位侧

    妃,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康王死后,康王后基本上一无所有。不过,因

    为康王早死,康王后还很年轻,而且她对自己的美貌与才能很自信,有

    了非常大的野心,要去勾引汉武帝。之前有少翁用这种方法接近汉武

    帝,变成汉武帝身边最信任的人,康王后就去勾结栾大,因为栾大与少

    翁是师兄弟,学的是同样的方术。康王后把栾大推荐给汉武帝,如果汉

    武帝重用了栾大,自己就可以借机靠近汉武帝,最好让汉武帝爱上自

    己。这样,她就可以进到宫中,拥有荣华富贵和权力。

    她的时机选择得还不错。汉武帝杀了少翁之后,正在后悔,认为还

    有很多的方术没有学到。栾大长得一表人才,又很会说话,更重要的是

    他敢吹牛。《史记》的用语极为有趣,说栾大“敢为大言,处之不疑”,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有人吹牛说大话且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他自己

    都不怀疑,就很容易说服别人。

    见到皇帝之后,栾大说的一部分内容是所有方士都会说的。他说自

    己经常到海上,看到安期、羡门这些仙人,但是每次去都有挫折感,因

    为地位不够高,得不到他们的信任。栾大接着说:这些仙人同样看不起

    康王,认为他不过就是一个诸侯,不愿意把各种秘密法术教给自己和康

    王。康王是个笨蛋,不懂得重用我。我的老师经常与我说,只要能用对

    的方法找到对的仙人:

    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

    栾大这些话特别针对当时汉武帝的心思。第一个“黄金可成”当然是

    件好事,可是对汉武帝这样的人来说,黄金没那么重要。接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汉武帝心中最大的困扰是黄河决堤。黄河决堤,整个黄河下

    游的泛滥,造成统治上的困扰,这是一个绝大的难题和巨大的工程。栾

    大就诱惑皇帝说“河决可塞”。皇帝不需要动用这么多人,也不需要那么

    担心,如果有神仙来帮你,马上就好了。这个当然就比“黄金可成”吸引

    力大得多。当然,最后是皇帝会最想要的“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

    也”。

    不过栾大非常聪明,他还要保护自己。他说自己的地位很低,重要

    性不够,神仙不见得会见他。此外,我们有法术的人借此与神仙交接,可是稍微有神仙不理会我们的时候,你就要发脾气,我的师兄文成将军

    少翁就被你杀了。杀了少翁,你要付出很高的代价,所有有法术的人都

    不敢来找你了,最后是谁损失呢?汉武帝听完之后,信誓旦旦地与栾大

    说,文成将军不是我杀的,是误吃马肝而死。然后他就拉拢栾大,说你

    如果真的有见效的办法,我什么东西都舍得给你。栾大继续替自己铺

    路,就说,你是皇帝,我们怕你、有求于你,你对我们则没有任何要

    求。可是神仙不一样,我的老师是个神仙,他不求人而是别人去求他。

    如果你一定要找我的老师来,就不能说“你给我来”,而要客客气气地用

    最好的待遇去把那个阵仗给排出来。你派使者去找神仙,神仙不见得要

    见,最好的方法就是赐给使者印信,表示皇帝如何看重。

    汉武帝当然心动了,可是他毕竟被骗过几次,所以要验证一下。就

    像当时少翁借由让王夫人还魂来说服汉武帝一样,栾大摆好棋盘棋子,让棋自己下,叫作“棋自相触击”。皇帝一看果然有神功,再加上之前栾

    大运用心理效果讲到“河决可塞”,所以汉武帝就决定把栾大拜为五利将

    军,接下来又增加很多头衔,赐给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

    这就是依照栾大所说的,让他去找神仙时地位很高,有各种各样的依

    据。此外,汉武帝还下了一份诏书,封地士将军栾大为乐通侯,专门治

    水。封了侯,地士将军就可以在两千户的封地上发挥作用,像大禹治水

    一样“疏九江,决四渎”,防堵河患。

    武帝不只是赐给栾大宫室珠宝,甚至把卫长公主都嫁给他了——卫

    长公主的称号改为当利公主,意为嫁给了五利将军。武帝还经常亲自跑

    到栾大的家里。栾大的地位越来越高,高到皇帝刻了个玉制的将军印,叫作“天道将军”。在授予时,使者穿着羽毛做的衣服,晚上持印站在白

    茅上,栾大同样穿着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这个特别的仪式表示,这不

    是皇帝授给臣下,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天道将军是要“为天

    子道天神也”,道者,导也,也就是帮天子导引天神。到这个时候,栾大在几个月内配了六个印,有六个封号,一下变成了长安城里面最有

    名、最有权力的人,大家都去巴结他。

    其实看到这里,我们已经知道,司马迁写这一段真的不完全是在讲

    封禅,而是一路讲这些方术之士,以及他们与汉武帝之间的关系。司马

    迁点明了政治上的一个通则,即作为统治者,比如像皇帝这样拥有绝对

    权威的人,他的偏爱会导致政治灾难。这个偏爱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偏

    爱什么事,二是因此而来的偏爱什么人。这纯粹是来自个人的喜爱或者

    执迷,不能用政治运作的道理来规范。一旦有权力者进入执迷的状况,他就把权力交给了不是在正常政治运作下应该握有大权的人,实质上就

    是在打乱整个权力架构的运作,届时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与冲击。因此

    我们会看到,一旦有权力者执迷于某件事或某个人,整个政治运作就会

    开始分裂、倾斜。每个人都希望巴结皇帝喜爱的人,迎合皇帝喜好的

    事,分到一点权力和利益。他们再也不管原来的体制中什么是正确的程

    序、什么是应该有的守则。而且,一旦皇帝破格对待某些事、破格宠幸

    某个人,这个“格”显然就不可能再约束所有的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

    够被皇帝破格任用,得到破格赏赐,于是,原来那一整套规律规范就被

    弄得一塌糊涂。

    除此之外,这种局势必然产生另外一个团体。如果不愿意依附有这

    样偏爱的皇帝,不管是出于原则,还是出于个人恩怨,他们都变成了这

    个政治体制的边缘,心里必然会产生强烈的挫折感。社会分裂开来,大

    部分人在那里孜孜矻矻地求取利益,而另外有一群人随时抱持着深深的

    埋怨与不满。一旦政治进入这种状况,如何能好好地发挥作用,为社会

    和一般人民造福呢?

    我们读《封禅书》,看司马迁刻画汉武帝与这些方术之士,乃至于

    朝臣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就能体会到这绝对是司马迁“一家之言”的观

    察、评断,到今天仍然能够对我们的认知、观察有所启发。他用来彰显

    这个道理的故事,两千年之后读来仍然如此鲜活。项羽本纪、高祖本纪:英雄与无赖的对决

    碰撞时代的“楚汉双雄”

    一个史家“成一家之言”的重要面向是如何解释自己所处的时代。司

    马迁用《封禅书》来写他所认识的汉武帝,呈现出不一样的一面。这种

    对于自我时代的思考,扩大之后也就是对于汉代的思考。对于当前的朝

    代,即便只是书写也是极难的事情,更别提解释了。发表对当代的看

    法,在没有改朝换代以及时间沉淀的情况下,要冒着与当朝意识形态、政治权力发生冲突的风险。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不佩服司马迁,因为

    他的的确确做到作为历史记录者进行独立思考的责任。虽然他也会因为

    当时的压力,不得不写下一些称作“标准答案”的记录,但他用尽了各种

    技法,让你知道他并不同意这些。

    从汉代的开国过程,司马迁就清楚地展现出“成一家之言”的精神。

    之前说过,司马迁在篇章设计上有特别的顺序。对于汉代如何开

    国,他不只写了开国的汉高祖,还把相关事迹写进了《项羽本纪》。除

    此之外,他还把灭秦及刘项相争中重要事件的不同侧面、看法分散在其

    他的篇章,例如《萧相国世家》《曹相国世家》《留侯世家》《陈丞相

    世家》,以及黥布、淮阴侯韩信、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等人的传

    记里,其中包括一些不方便写在本纪里,但又关系到高祖的个性与作为

    的重要内容。

    将《项羽本纪》与《高祖本纪》放在一起,彰显了司马迁的史识。

    按照他安排的次序,不可能感受不到这两人在个性上面鲜明的对比。另

    外,我们也会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即在秦末大乱中,一度是项羽占领

    了整个天下。在当时的时局中,几乎是独大的一个英雄,为什么没有保

    持住那样的地位与权力,最后输给了汉高祖呢?这两人的成败,甚至整

    个局势的胜负,最后的关键在于性格,以及源自性格的种种行为,这是

    司马迁对于秦亡汉兴这个过程的重要看法。

    前面也讲到,太史公写《史记》的第一条信念就是要“究天人之际”。在《项羽本纪》《高祖本纪》中,秦末大乱的时机就是“天”,这

    不是项羽、刘邦或任何人能掌控的。在此之下,无数人前仆后继参与在

    灭秦的战斗中,其中不只有开头的陈胜、吴广,甚至包括为秦带兵的章

    邯这些人,他们都在秦末大乱的时机中,也就是天所塑造出来的环境下

    得到不同的机会。所以,他们之所以兴起、衰亡,有很大一部分与他们

    是谁、做了什么事情没有关系。我们必须要将天的部分清楚厘分出来,才能去彰显一个人在那样的时机中基于个人性格和能力做对了什么、做

    错了什么。这才是历史真正要探讨的。

    面对这样的时机,项羽与刘邦基于性格所做的决策,又牵涉到司马

    迁的第二个重要信念,即“通古今之变”。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些古今

    之变的通则。秦建立了一个以郡县制为主的新帝国,与原来的封建割

    裂,但这个制度中带有许多不稳定的因素,最终经过短短十五年就灭亡

    了。可是,汉代基本上承袭秦的制度,没有恢复原来周代的封建制,竟

    然开创出一个稳定的局面。历史学家必须要有这样的基本责任与野心,去解释为什么历史会从秦的不安定过渡到西汉两百年的稳定。《项羽本

    纪》与《高祖本纪》告诉我们,为什么项羽能够在群雄并起的情况下灭

    了强秦,完成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但接下来却兵败如山倒,完全守不住

    打下来的江山。这里面的智慧,即“通古今之变”,浓缩成一句话就

    是,“可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换句话说,打天下与治理天

    下是两回事。

    这个古今之变的通则,解释了刘邦为什么能够从项羽手上夺下大

    权,还可以继续保有大权。刘邦的个性中有项羽没有的特质,他能快速

    察觉到局势已经完全变化。在争夺江山的过程中,需要考虑的是要有什

    么方向、做什么事情,但是真正打下天下后,原来的长处立刻变成了最

    大的问题。面对这个挑战,如果意识不到这中间的转折,无法做出关键

    且快速的调整,就会变成另一个项羽。在项羽的对照下,刘邦知道在马

    上得了天下之后,必须换另外一副态度与做法,才能够稳定当前人心不

    安的状况。

    回来刘邦身上,他的性格里有一种弹性和宽广的特征。这种宽广在

    其他时候或许是严重的缺点,例如对于人生应该过什么日子、应该追求

    什么,他基本上是没有原则的。对于要达到什么目的,应该或可以动用

    什么手段,他也没有限度。更进一步,甚至很多时候究竟要追求什么,他都没有必然的执着。一般看来,这是他个性上的严重缺点,但在当时

    的时局下,这样的人才有潜力从打天下的状态快速调整到后来治天下的状态。

    连读《项羽本纪》与《高祖本纪》可以发现,里面讲的不是公元前

    206年秦灭亡这一件事情,而是一些更普遍的东西。第一,政权不稳定

    时是什么状况,什么人在这种局势底下最有机会趁乱而起;第二,这个

    竞争的本质是什么,需要什么能力,决定胜负的条件又是什么;第三,政治权力有独特的两面性,它很大程度上必须要在动荡当中获取,可是

    动荡也会使权力瓦解。如果你真的是权力的追求者或研究者,司马迁这

    个“通古今之变”的智慧就再重要不过了。

    事实上也可以认为,这就是《项羽本纪》与《高祖本纪》所彰显的

    历史前例。后来中国一遍一遍地改朝换代,其影响力大到无法一一指

    实,但我们可以看出,在每一个获得权力的转折点上,许多帝王心里都

    有项羽与刘邦。

    时局的变化不是纯粹混乱或者偶然的。无数人用不一样的方式应对

    身处的环境,但是不同的阶段需要不同的知识和能力。要成为终局的胜

    利者,关键是看在什么阶段参与乱局、与自身能力是不是刚好应合。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即在混乱到一统的过程中成为赢家的人,不完

    全凭借偶然、运气,最需要的是弹性。如果你具备的是很明确的单一能

    力,很可能没办法快速应对下一个阶段的需要,持续领先。也就是说,这种能力在这个阶段给你带来好处,在下个阶段很可能就会成为阻碍。

    用这种方式,我们懂得了历史和政治权力,甚至可以进一步运用到

    现实环境中,随时提醒自己,能力很多时候可能没有弹性重要。

    成王败寇之外

    司马迁用本纪的体例,使我们掌握了几千年历史的梗概。本纪的原

    则是“详今略古”,即时代远的,我们知道的就没有那么详细,也就只能

    用较长的时间为单位——跨度最长的当然就是《五帝本纪》。

    自第二篇开始,司马迁基本上都是以每一个朝代为一篇本纪,包括

    夏、商、周三代。然而到了第五篇,司马迁很有意思地展现出他的特殊

    史识。灭亡周的是秦始皇,但是秦的历史却不是从秦始皇开始。本纪第

    五篇写的是秦昭襄王与秦庄襄王,这意味着,他认定这时候周实质上已经不存在了,主要的权力转移到了秦。

    本纪第六卷写的则是秦始皇帝与二世皇帝,也就是周正式灭亡、秦

    统一六国之后发生的事情。到了第七卷以下,按照详今略古的原则,每

    一篇基本上就是一个人在位的时间:第七卷是项羽,第八卷是汉高祖,第九卷是吕太后,第十卷是文帝,第十一卷是景帝,第十二卷是武帝。

    前面的商、周、秦都是一个朝代,后面汉高祖所在的汉也是一个朝代,从这个角度看就会发现一个特例——项羽没有朝代。

    项羽出生于楚,曾自封为西楚霸王,但也仍是“王”而已,没有真正

    当天子建立一个王朝,不过司马迁却认为,如果认识不到项羽的功绩,就无从解释秦的灭亡。

    汉代在五行的轮替上直接接续秦代。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说法,秦

    汉之间是没有其他力量的直接承继。司马迁不接受这样的看法。汉高祖

    在群雄崛起中并不是最强大的力量。更进一步,在“成一家之言”的历史

    看法上面,司马迁凸现的是,秦末大乱中,以汉高祖的能力与个性不足

    以让秦灭亡。如果没有项羽,或者项羽代表的这些历史因素与变化,不

    可能有汉高祖打下来的天下,所以《项羽本纪》绝对值得好好认知。而

    且,司马迁在写《项羽本纪》时,从行文、形式上都明白地提示后世读

    者,要把它与《高祖本纪》对照着读。

    《项羽本纪》开篇,太史公用三言两语就清楚地写出项羽的身份来

    历,以及他的特殊个性。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

    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

    式。

    短短几句话交代了项羽的来历,他是楚国军事贵族之后。作为这样

    的贵族之后,又有军事的传统,那么项羽的个性是什么样的呢?

    他小的时候学写字,没有学成,去学剑,又不成。项羽父亲早逝,他跟着叔叔长大。项梁看到他那么没有耐心,非常生气,但项羽并没有

    因此就乖乖学了,他理直气壮地辩解说:写字顶多会写名字就好了,学

    剑顶多能与一人对斗,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学万人敌”,即面对众

    人还能够打赢他们。项梁被这样的野心打动,就改教他兵法。听到学兵

    法,项羽非常高兴。但是司马迁在这里埋下一个伏笔——项羽仍然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即使自己说要学“万人

    敌”,但仍然是学一学皮毛就觉得够了。

    后来,项梁杀了人,就带着项羽避仇,到了南方的吴。项氏世世为

    楚将,很有名气,吴地有很多人来与他们结交。项梁便借此开始组织自

    己的势力,在吴中偷偷地“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项羽在这个过程中

    也体现了出色的组织能力。

    之后有一件非常精彩的事情。叔侄二人在吴中,刚好遇到秦始皇巡

    行天下。秦始皇最远到了东南方的会稽,由会稽渡长江之后,项梁带着

    项羽一起去看秦始皇的阵仗。看的时候,项羽忍不住自言自语地

    说:“彼可取而代也。”叔叔一听这个话,急忙把他的嘴给掩住,告诫他

    不要乱说,会害得全族被杀的。项羽身材很魁梧,“长八尺余,力能扛

    鼎”,他光是在那里一站,气势就让吴中的子弟佩服。可以看到,到了

    秦末大乱,也就是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造成秦系统性崩坏的这个时机,项

    梁、项羽有自己原来传承的资源,再加上在吴中的努力,已经准备好参

    与进乱局当中了。

    那太史公用什么方式写高祖呢?《高祖本纪》开头是这样说的: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

    这几句话其实意义深远,因为它彰显了刘邦的出身是如何平凡。即

    便到后来当上皇帝,他的父母仍然没有留下名字,用今天的大白话来说

    就是,“父亲是刘先生,母亲是刘太太”,仅此而已。与他相比,项羽是

    楚国名将之后,祖父、叔叔全部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接下来太史公说:

    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

    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这是一段神话,意思是说这个刘太太曾经在湖边遇到了神秘的力

    量。那个时候,打雷天阴,她的丈夫太公去看她,发现她身上盘着一条

    龙,紧接着刘太太就有了身孕,生下刘邦。所以,高祖刘邦的受孕是从

    神龙那里来的,而且他身上也显现出这种特殊性:“隆准而龙颜”,胡须

    非常漂亮,左腿上有七十二个黑子,其个性“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

    也”(凡事不太计较)。因为要写当朝的事情,司马迁前面不得不写一些固定的说法,来表

    现开国皇帝多么了不起:他不是一般人,与龙有关系,是神特别派下来

    的。司马迁并不吃这一套,接下来的内容就显现出刘邦非常世俗的一

    面:“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其实就是一个混混。

    刘邦后来当上亭长,与所有人都混得很熟。此外,他还“好酒及

    色”,到很多地方去喝酒,特别去两家酒店,但都是赊账,到年底欠了

    一大笔酒债。但是,用比较美化的方式来看,他虽然爱喝酒,经常欠酒

    账,但是人家仍然很看重他。两家酒店的老板娘发现,刘邦醉酒时身上

    常常有龙的影像,觉得他不是平常人,所以酒债到了年底付不出来,也

    就算了。

    接下来是一个很重要的对比。依照秦代的力役制度,亭长要经常到

    咸阳出差,所以刘邦也看到过秦始皇的行列。他感叹道:“嗟乎,大丈

    夫当如此也!”做人做到最过瘾的时候,就应该是这样。这绝对是司马

    迁的刻意安排,让读者知道这两人有一个共同之处,即他们都敢于梦想

    别人所不敢想的。看到秦始皇的行列时,绝大部分人是战栗、颤抖、恐

    惧、不知所措,感觉到自己如此渺小,但不管是项羽还是刘邦,看到秦

    始皇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个人有绝然不可弥缝的差距。

    不过,两个人表现的方式不一样。刘邦是一种羡慕的方式:如果做

    人可以做到这样,那该有多好。这是他性格的一部分。项羽当然就是更

    霸道的方式:你做得到,凭什么我做不到,所以他的说法是“彼可取而

    代也”。

    至此,项羽、刘邦的出生、个性已经清楚地对照出来。这不光是一

    个开头,同时也是一个伏笔,我们会发现,两个人的出身与个性决定了

    他们一路上所做的很多的事情,及其结果。

    项羽刘邦发家史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九月,会稽的太守殷通跑

    去找项梁说:“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这里又出现

    了“天”,司马迁是想说,这种局势不是任何人所能控制的。短短两个

    月,各地都有反秦的势力,而且迅速形成气候,所有人都是趁着天时而

    起。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和作为。殷通和项梁说:“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殷通本来是秦郡

    县制中的地方官,现在也要反秦了。他想发兵,想找另一个楚国名将桓

    楚帮他带兵,不过那个时候桓楚在楚一带逃亡,不知道去向,所以殷通

    特别去找项梁,希望项梁把桓楚找出来。项梁就告诉殷通说:“哎呀,桓楚到处乱跑,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项

    羽。”这是项梁的布局,他来到屋外,偷偷找到了项羽。司马迁在这里

    用了一个悬疑的笔法,他没有写项梁和项羽讲了什么,只说项梁叫项

    羽“持剑居外待”,站在外面等着。

    项梁进去后与殷通说:“我的侄子项羽已经来了,你现在叫他进

    来,让他去找桓楚。”殷通就说:“好,进来吧。”项梁把项羽招进来,没多久就用眼色示意,项羽拔剑杀了殷通。项梁拎着殷通的头,佩上殷

    通的印绶出来。殷通帐下的人当然很害怕,也有人要反抗,但是项羽一

    下“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局面一下子稳定下来。

    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因为它展示了项梁与项羽如何参与到秦末大乱

    中。另外,我们也看到了项梁与项羽的默契。这对叔侄至少在刚刚开始

    起来时,叔叔有谋而侄子有勇。可以想见,项梁遇到这件事情时,在那

    么短的时间中就有了很多算计。他一定立刻明白这是一个了不得的机

    会,这个机会不是去帮助殷通,而是要借此把他手上的资源与人马抢夺

    过来自己起兵。他凭借的是什么?凭借的就是他有一个能够当场杀了殷

    通,还能够镇压住局面的武勇侄子项羽。

    所以,项梁起兵参与秦末大乱,一来利用了秦末大时局所给予的优

    势,二来叔侄两人配合,组成了一个有勇有谋的特别团队,从而快速崛

    起。接下来,太史公用另外一个视角,写出他们的独特优势。项梁这时

    已经有了八千人马,他带着他们往北渡过了长江。听说西边重要的大城

    东阳已经被陈婴占领,他就带着八千人往西,去与陈婴联合。陈婴与殷

    通是同样来历,本来是东阳令史,在地方政府当中,他个性特别谨慎稳

    重,大家把他当作长者。

    秦末大乱,东阳也受到了波及。“东阳少年”把县令杀了,聚集起了

    几千人。这些人需要有领袖,但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于是就去找陈

    婴。陈婴本来不愿意,但是这群反抗势力硬要陈婴来带他们。接下来一

    呼百诺,“县中从者得二万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这充分反映出了秦末的时局。秦统治方式最严重的问题就是过度役

    使人民,力役之征非常沉重,秦令、秦律又极为严格,使人动不动就变成了罪犯。整个政府机构上上下下都有一种强烈的动机——“入人于

    罪”。因为人一旦变成罪犯,实质上就成了国家的免费劳动力。当国内

    有这么多免费劳动力,政府就会觉得应该兴建各种大型工程;大型工程

    越多,需要的劳动力也就越多,于是就更加利用严苛律令创造罪犯。这

    是一个恶性循环。到后来,整个社会已经无法承担这种压力,所以到了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到年底之前,整个秦的政治局势

    基本上就已经完全崩坏了。东阳不过是一个例子,让我们看到从九月项

    梁起事到这个时候,局势更加恶化了。

    东阳这样一个小地方,不过就是县令被杀,一群人聚集起来,但短

    时间内势力就膨胀到两万人。到了这个时候,另外一个迫切的要求产

    生,即统领这两万人就不能是一个单纯的首领——他们希望陈婴称王。

    但这时有一个人强烈反对,那就是陈婴的母亲。陈母和陈婴说:“我嫁

    到你们家来,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们家哪位祖先是有地位的。你今天‘暴

    得大名’,这绝对不是好事。你不要自己当王,要去找一个更适合的人

    当王。你带着这些人去归属另外一个势力。如果将来反抗势力事成了,你也有功劳,就可以封侯。万一事败了,秦的势力要来整肃你们,如果

    是你带头,别人一定追捕你到底。如果你不是带头人,事败之后毕竟不

    是重要目标,还有机会逃亡。”

    陈婴听了妈妈的话,不敢为王。他和下面的人说:“在我们旁边有

    另外一股势力,是项梁带的。项家是楚国军事世族,所有楚国人都知道

    他们。如果今天真的想成事,那我们要去找他,依靠他就有机会亡

    秦。”大家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陈婴的军队就自动归顺了项梁。

    这就叫作“天”。项梁没有做什么事情,本来只是要去联合陈婴而

    已,但没有想到还没到东阳,这几万人的势力就归他了。于是,他继续

    往北,渡过淮河,在那里碰到了黥布。黥布也把军队交给项梁。项梁的

    势力短时间内就膨胀到六七万人,然后他把军队带到了下邳。

    项梁就是这样带着侄子项羽崛起的。同一时间,高祖刘邦又以什么

    样的条件介入整个事件呢?项羽、项梁有世家所握的先天优势,但刘邦

    其实没有条件可以在秦末大乱中占一席之地。前面介绍过,刘邦出身卑

    微,父母在历史上面根本没有留下名字。但是,刘邦有他的长处——他

    胆子大,而且无赖。《史记》讲了这样一件事,来自单父的吕公为避仇

    逃到了沛,也就是刘邦所住的地方。吕公与沛的县令交情好,很多人去

    庆贺他来到沛。于是,吕公大请宾客。请客有个规矩,就是按照宾客带

    的礼金决定坐在哪里,而负责这件事的是萧何。本来这应该是非常明确的规矩,可是有个人就是不守规矩,这个人是刘邦。

    刘邦当时是亭长,跟周遭这些人都混得很熟。他也知道这场宴会交

    多少钱就可以坐什么样的地方,但他就要骗。他到了那里,大叫:“一

    万钱,一万钱,我送一万钱!”按规定,一千钱以上坐到里面,否则只

    能坐外面。刘邦实际上一毛钱都没带,但他咋咋呼呼地大喊给一万钱。

    因为他和当地这些人都很熟,也就没有人阻挡或者拆穿他。凭借着这个

    高呼的无赖谎言,他坐到了主位上,因此有了一个特殊的机会。吕公对

    自己的相人之术很自豪,他一看到刘邦,就觉得这人相貌堂堂,不太一

    般。萧何在旁边告诫吕公——他讲的这句话很有趣——“刘季固多大

    言,少成事。”提醒吕公,刘邦夸张说谎是有名的,千万不要被他骗

    了。就会说大话,这是周遭人对刘邦的评语。可是吕公认为刘邦的面相

    很贵重,等到宴席快要结束时,吕公就用眼神暗示刘邦留下来,告诉他

    说:“我认为你将来会有大出息,我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吕公许诺之后,吕公的太太吕媪非常生气,回头就骂丈夫:“你在

    干什么,你不是说我们家的这个女儿很了不起,要嫁给贵人吗?沛县县

    令要娶,你都不给,怎么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无赖呢?!”吕媪的反应进

    一步显现出,以当时的世俗评价标准来看,刘邦确实是一个不值得把女

    儿嫁给他的人。但是吕公很自信,他说:“这种事情我知道,这不是你

    能够了解的。”坚持把女儿嫁给了刘邦。

    刘邦的出身其实非常低微,那些神奇的事情不过是后来创造出来的

    神话。在现实中,他首先靠的是“固多大言,少成事”的个性,吸引别人

    的注意。接下来不能忽略的是,他得到了妻子家的协助——吕公的地位

    与资源要比刘邦高且多。

    刘邦之所以参与秦末大乱,与项羽项梁完全不一样。他做的是亭

    长,县里有了罪犯,就由他押去骊山。但有一次队伍还没到,罪犯就几

    乎逃光了,这也反映出来刘邦的个性,他根本没有细致的执行能力。这

    时刘邦就做了一个以他的个性会做的决定。夜里,他干脆把剩下的罪犯

    都找来,在那里喝酒,然后和大家说:“算了,算了,反正逃了这么多

    人,我把你们带去了也难逃一死。我扛不起这个罪,我们就各奔东西

    吧。”因为这个特殊做法,原本要被解送到骊山的这些人当然非常感

    动,就选择和刘邦一起。这是刘邦势力的开头。他是一个逃亡的亭长,因为没有尽到职责,追随他的不过就是十几个罪犯。

    对比来看,项羽与刘邦的起点明显是天壤之别。如果单纯依靠人的努力,刘邦没有任何机会。如果把这比作一个人生赛道的话,他的起跑

    点比项羽不知落后几百米,可是天站在他这一边。因此,当我们再看刘

    邦的故事时,就不能将其夸大为刘邦的成就。这时再看司马迁的行文,便能读出他语气上时不时的反讽。但他为什么要去写那些神话呢?意思

    是说,到最后你们都觉得刘邦的成功一定因为他身上有一些特殊之处,但是从历史的根本智慧,从“究天人之际”来看,最简单的解释是,这与

    刘邦是什么人、拥有什么出身、有什么背景无关,这是上天(或者说大

    的历史时机、环境)给予他的。

    刘邦的崛起

    在罪犯逃走很多的情况下,刘邦就和剩下的人一起跑了。《史记》

    写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高祖被酒”,即喝到了一定程度,所以带领

    这十几个人“夜径泽中”。夜里本来是非常不适合在沼泽中走的,但因为

    喝了酒,他不愿意停。

    因为路途可能有危险,就派一个人先走在前面。这人很快回来报告

    说,不能再走了,有一条大蛇把路挡住了。但这个时候刘邦因为喝醉

    了,就说:“怕什么?连蛇你都怕,那我们将来能走到哪里去呢?”于是

    拔剑往前,把蛇给斩成了两节,路就开了。他们再往前走了几里路,刘

    邦就醉倒了。

    有些人走在后面,没有看到刘邦斩蛇,等他们晚上到了蛇被斩杀的

    地方,却看到一个老太太在那里哭。这些人当然觉得很奇怪,问

    道:“你在哭什么,老太太?”老太太说:“有人把我儿子杀了,我在哭

    我的儿子。”这些人当然就问她说:“老太太,三更半夜的,你儿子怎么

    被杀了?”老太太就说:“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

    斩之。”其中有个人听到老太太的话,觉得太荒唐了,什么白帝子、赤

    帝子,于是要打她。但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不见了。他吓了一大跳,跑来和高祖说了这件事情。有趣的是,高祖沾沾自喜地觉得,原来自己

    是赤帝之子。于是,“诸从者日益畏之”。换句话说,这一段已经无从追

    究真假,司马迁要记录的是这个说法所产生的效果——跟在刘邦身边的

    这些人觉得他好像不太一样,因此越来越服从他。

    接下来又有一个有趣的记载: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

    这是始皇帝的一种迷信。他身边围绕着许多方士帮他看气,其中一

    个就说东南有会威胁他的人。这是汉代解释秦始皇帝去那么远的地方巡

    行的最重要原因,认为秦始皇帝不是到各地视察民风民情,而是为了用

    自己身上的气去压过可能在东南方崛起、威胁他的天子之气。这个说法

    被人知道后,刘邦就开始自疑:“东南方有天子气,我在东南方,会不

    会就是我呢?”他经常跑到山里面躲起来,因为他本来就不事生产,可

    是有趣的是,不管在山里面怎么藏,他妻子吕氏都能找到他。高祖觉得

    很奇怪,就问:“我这么会藏,你为什么还是找到我?”吕后回答

    说:“因为你头上随时都有奇怪的云气。我只要看了这个云气,就能找

    到你。”高祖更高兴了。当然,我们不知道这里记录的究竟是事实,还

    是后来流传的说法,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沛中子弟或闻之,多

    欲附者矣。”

    司马迁这样写,清楚地留有让读者自行判断的地方。你可以相信到

    汉武帝时已经构建起来的汉代开国神话,相信刘邦真的并非常人。因为

    他是赤帝之子,因为他头上会经常有云气,所以后来成为天子。但是,另外一个可能性也盘绕不去,即从一开始刘邦就是个无赖,靠满口胡言

    去骗人,让别人以为他不一样,这些东西可能都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

    醉酒后杀了蛇或许是事实,可是白帝子、赤帝子的故事说不定就是这个

    无赖汉捏造出来的。跑到山里面去躲,告诉别人自己太太总是能找到

    他,听着也像是一个无赖会编出来的故事。因为这样装神弄鬼,所以沛

    中才有许多子弟愿意跟着他。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沛县县令看到天下局势大乱,觉得应该拿自己

    的官职以及所管理的沛县投降陈胜,于是与旁边年轻的助手们商量。在

    此,两个重要的历史人物登场了,即萧何与曹参。他们建议道:“你是

    秦任命的官,今天要背叛秦,沛中子弟可能不会听你的。你应该去把得

    罪了秦而流亡在外的人找回来,他们回来之后威吓沛县的群众,这样他

    们不敢不听,你反而能够成功。”樊哙在刘邦逃亡之后还与他有联系,这时就被派去把刘邦叫回来。

    这时,“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从当时逃亡的十几个人,也不过

    就成长到几十个人而已。较之项羽起兵,短时间内聚众两万,我们自然

    能清楚地意识到两人的起点有多大差距。

    樊哙带着刘邦回来了。但是,沛令后悔了,反而关上城门,而且打算杀了萧何与曹参。这两个都是非常精明的人,感觉到情况不对,就从

    城里爬出去投奔刘邦。于是刘邦写了一封信,用箭射到城里面,告诉沛

    县的父老:

    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

    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

    也。

    在今天的局势下,沛一定会被打下来,到时你们怎么办?你们应该

    把沛令给杀了,然后去投降,或者响应这些反秦的势力。这个心理宣传

    战显然起了作用,那些父老真的“率子弟共杀沛令”,开门把犯罪逃亡、要和秦作对的刘邦迎回来,让他当沛令。

    这时刘邦就说:“现在一切混乱,选对人太重要了,没有选对人就

    会一败涂地。我不是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是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

    达成你们的愿望。这个事情太大了,你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找到更适

    合的人?”但是,萧何、曹参都是文吏,他们不能打仗,而且爱惜生

    命,担心万一事情不成功,秦的政治势力回来会把他们的家族全部都灭

    了,于是纷纷把这个位置让给刘邦,说刘邦最厉害。沛县父老应该都听

    过刘邦身上有许多奇怪的事情,觉得显然上天注定他应该要大富大贵。

    刘邦谦让了半天让不成,就当了沛令。这是刘邦兴起的过程,它不只是

    刘邦生平最早的记录,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王朝的起点。

    这个王朝的起点经过了百年,到汉武帝时已经被用各种神话编造得

    天花乱坠,而司马迁却还原了这个王朝真正开始时那个卑微的起点。王

    朝起于微如果是一个事实,就应该被接受,不能因为这个王朝后来壮大

    了就更改。对司马迁来说,这在历史上是无法接受的,他要回到起点,把这个王朝刚开始的事实呈现给我们。一个王朝起于微不是什么丢脸的

    事,但非要把自己讲得那么了不起,才是像刘邦一般的无赖行径。而

    且,如果不把这个事情弄清楚,尤其是不凸显刘邦与项羽在崛起的时候

    一低一高的巨大差距,后面所有牵涉到汉代如何建立的经过,也就无法

    解释了。

    历史关键在于解释,它没有那么容易捏造。你捏造一件事情,就会

    使得历史前后要铺陈起来的因果断裂开来,就有了破绽。我们在意历史

    解释,也就有智慧去判断历史有没有被动过手脚,史书中的历史叙述与

    历史事实是不是值得信赖。命运的分岔口

    刘邦被立为沛公之后,建了一个旗帜,他特意选择红色,呼应自己

    作为赤帝之子斩杀白蛇的传奇故事,即从一开始就建立起自己的神话。

    但是,更有用的可能是他聚拢的一群“少年豪吏”,即萧何、曹参、樊哙

    等人。这群人热心地帮他召集沛地子弟两三千人,成为他势力的基础。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各地都有不同的势力。沛公刘邦在整个混乱局

    势中其实捞不到太多的好处,常常是在这里碰到了阻力,在那里又做事

    不顺。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去投靠东阳宁君、秦嘉。

    刘邦原来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但这个红色的旗帜很快就收起来了,因为

    他还没有真正的实力。

    依附宁君、秦嘉后,刘邦有了更多的军队去攻打丰。这时秦派出的

    大将章邯一路打到了楚地,东阳宁君就命令刘邦率兵与秦军在萧的西边

    决战。刘邦打了败仗,撤兵到留,再从这里攻打砀,三天后把砀攻下,收了五六千人,再攻下下邑,之后又回到了丰。

    在这个过程中,他与项梁有了往来。回到丰之后,听说项梁在薛,刘邦带着百余骑去见项梁,项梁给了他五千人的军队,另外给他“五大

    夫将十人”。于是,靠着项梁给的兵力,他再回来攻打丰。这等于把自

    己依附在项梁势力当中,也就是说,刘邦在崛起的过程中一度臣属于项

    羽的叔叔项梁。

    一个多月之后,项羽攻打下襄城。项梁把各地领军的人都召到薛。

    听说陈胜已经死了,就特别立了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他们的基地就

    此奠定下来。

    到这里我们就必须对照《项羽本纪》,因为关于项梁立楚怀王这件

    事情是写在《项羽本纪》中。《项羽本纪》里特别讲到老者范增。这个

    时候范增已经七十岁了,但他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爱好,喜欢出别人想不

    到的计谋。当时大家已经知道陈胜失败了。范增就去和项梁说:“你知

    道陈胜为什么会败吗?陈胜注定会失败。秦统一六国时楚最无罪。楚在

    东南边,离秦那么远,到底与秦有什么恩仇呢?而且楚怀王当时到了

    秦,等于楚的国王都变成了秦的人质,结果秦非但没有放过楚,还杀了

    楚怀王。这样一个国王,为了国家社稷的福祉愿意牺牲自己到秦去当人

    质,竟然被秦给杀了,楚人到今天仍然在怀念他,所以才会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秦统一六国时楚人受的委屈最深,对于楚怀王的认同与

    记忆非常强烈,因而他们与秦之间会有坚决的敌对态度。然而,陈胜竟

    然不立楚后而自立。如果你真的想号召天下来反对秦,要采取的策略就

    是与楚挂在一起。你们项家原来就是世代在楚为将,你一起兵,各处势

    力来依附你,就是凭借着这样的来历。所以你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是要立

    楚王的后代,这样就会有更大的号召力。”

    项梁听了范增的话,就去寻找,发现楚怀王的一个孙子流落在民

    间,而且过得非常悲惨,在替人家牧羊。项梁就把他找来,刻意用他祖

    父的谥号,立为楚怀王,好像楚怀王没死一样。这应该也是范增奇计中

    的一部分,希望以此“从民所望也”。项梁把自己立为武信君。在秦末诸

    国的混乱中,因为范增的建议,项梁确实有了更多的合法性,也因此大

    有所获。他一路从东阿到了定陶,再度在这里打败了秦军。

    进程中功劳最大的人当然是项羽,他甚至斩了李由。因为一路带着

    军队打胜仗,项梁心里开始有所变化,“有骄色”,轻视秦的势力。宋义

    就去劝谏项梁说:“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

    为君畏之。”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如果一直打胜仗,以至领军的

    人非常自信,而士卒也不再注意细节与戒备,这样的军队就会失败。如

    今士卒已经有了轻忽之心,后面没有讲的一句话是,卒惰必然源自将

    骄。宋义其实是认为项梁现在的自信已经超过了自身的实力,劝项梁不

    要忘了,这个时候秦派来的军队越来越强大——“我都替你感觉到害

    怕”。

    项梁听不进去,觉得很刺耳,干脆把宋义赶离身边,叫他去与齐地

    反秦势力联合。宋义在路上遇到了齐的使者高陵君显,就和他说:“你

    是要去见项梁吗?”使者说:“是。”宋义就特别说:“项梁的军队一定会

    打败仗,我劝你慢慢走。如果你走得太快,刚好遇到项梁兵败,就难免

    一死,慢慢走或许可以免祸。”结果,秦让章邯带着大军进攻项梁,在

    定陶大破楚军,项梁战死阵中。项梁的死是一个很重要的转折。原来通

    过范增的建议,诸侯之间,尤其是在南方,慢慢好像要形成统一的势

    力,但是项梁死后,整个局势就改变了。

    项梁死后的局势变化,我们又要对照来读《高祖本纪》。项梁死的

    时候,项羽与刘邦正在进攻陈留,听说消息后赶紧带着军队与吕臣的军

    队一起往东边走。刘邦把军队驻扎在砀。章邯那时已经打败项梁,认为

    楚地局势已经安定,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而是带着大军往北去打赵,并

    且打败了赵的军队,把赵的势力围困在钜鹿城。秦军看起来随时可能把钜鹿打下来,如果秦军消灭了赵,整个秦的势力很可能气焰高涨,而原

    来反秦的诸国会每况愈下,甚至可能被彻底消灭。

    楚地这时一团混乱,本来只是项梁傀儡的楚怀王开始自己做决策。

    有了项梁的前车之鉴,楚怀王觉得宋义很厉害(能够预见项梁会败)。

    所以当他不断听到赵请求支援,就决定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领着这个巨大的联合部队往北救赵。这个时候刘邦在干什

    么呢?楚怀王另外决定,令刘邦带着军队往西,朝关中——秦首都咸阳

    的方向走。换句话说,在项梁死后,楚怀王自己把军队分成了两部,大

    部由宋义和项羽带领,往北去和秦在钜鹿决战,小部由刘邦带着离开主

    要战场,绕道往西进攻关中。

    再回到《项羽本纪》。宋义带着庞大的楚军,到了安阳后停下,一

    留就留了四十六天。这让项羽极为不满,他说:“秦军围赵王在钜鹿,碰到这样危急的情况,应该赶快渡河。到时我们在外边,赵军再从钜鹿

    的里边打出来,就可以破秦军了。”但是宋义却用讽刺的口气说:“不不

    不,你这种方法只能够去打那种愚蠢的仗,我们打仗要聪明。我们就在

    这里等着,如果秦战胜,那么秦兵这时已经疲惫了,我趁机再去打败他

    们。所以,真正对我们有利的是观望秦与赵会斗出什么结果。在战场上

    杀敌,我不如你。可是,要在军帐里边坐而运策,你绝对不如我。”不

    过,他显然也察觉到项羽的威胁,接下来下了一道命令,非常有趣。他

    说:

    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

    这是明白地告诉项羽,我不认同你的策略,而且预计你想自行其

    是,但我现在是上将军,如果你敢不听我的,即使你是次将,我都敢杀

    你。

    这是项梁死后项羽面临的一个巨大挑战。在他上面有楚怀王和宋

    义,和他的关系都不像叔叔项梁那么亲密。这个时候项羽如果接受了楚

    怀王与宋义的领导,他就不会是项羽,也就不会有后来与刘邦争天下的

    事了。这时项羽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很快就变成了楚军的领袖。

    时也,势也,命也,运也

    宋义把军队停在安阳之后,把自己的儿子宋襄派去与齐联络。在儿子要走的时候,他大张旗鼓地办了一个欢送会,一路送到无盐这个地

    方,在那里“饮酒高会”。这个“饮酒高会”非常不恰当。当时天气很寒

    冷,还下着大雨,士兵又饥又冻。项羽非常不满,说:“我们来这里是

    为了攻秦,但是军队在这里停留不动。旁边的居民都很穷,士卒没有谷

    子吃,只能够吃芋头、野菜。而这个时候带兵的人在做什么呢?他竟然

    在饮酒高会。如果他真的体恤战士,现在应该引兵渡河。到了那里,我

    们就可以与赵联合在一起,利用赵地的军粮吃饱,然后合兵攻击秦军。

    但宋义不这样打算,反而想在秦与赵争斗之后,等到秦军疲惫了再来攻

    打。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以秦现在的实力,要攻打刚刚聚合起来的没

    有基础的赵军,胜算太大了。只要秦发动攻击,赵一定没有办法抵挡。

    等到秦把赵打败,士气更高,势力就更大,怎么会有宋义以为的那种疲

    惫让我们有机可乘呢?何况,这个时候‘国兵新破’,我们楚的情况会好

    吗?楚怀王在后方坐得安稳吗?我们把楚能够聚拢的大部分军事资源通

    通交给宋义,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但是他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

    上,心里只有儿子。为了给儿子送别,他可以做出夸张的仪式来,这样

    的人不是为人民、为国设想的社稷之臣。”

    第二天早上,项羽去求见上将军宋义,一进到营帐里面就直接把宋

    义杀了,拎着宋义的头出来。因为宋义已经把儿子派到齐去,项羽对军

    中说:“宋义要与齐联合谋反,楚王秘密命令我杀了他。”大家一看项羽

    的气势,没有人敢质疑,都说:“楚军就是你们项家创立的,今天项家

    的将军要诛乱,我们没有别的意见。”于是,这些人共立项羽为“假上将

    军”——因为是将卒共同拥立的,并没有得到楚怀王的同意,所以叫假

    上将军。接下来,项羽彻底歼灭宋义的势力,叫人追上宋义的儿子并杀

    了他。

    这时,项羽才叫桓楚向楚怀王通知此事。军队都在项羽的手里,楚

    怀王无可奈何,只能承认这个假上将军是真上将军,同时把当阳君与蒲

    将军带领的军队都归在项羽麾下。项羽已经杀了宋义,威震楚国,名闻

    诸侯。当阳君与蒲将军当初也反对宋义把军队停留在安阳,因此项羽就

    让他们带领军队渡河去救钜鹿。这两人刚开始与秦军接触时,并没有马

    上得胜,而是希望有更多的军队,于是项羽就做了他在军事上面最大胆

    的决定——本来有两万军队已经渡河了,项羽把还在河南岸所有的军队

    全部带过河,不留后备。渡过之后还把船给沉了,把锅也打碎,所有士

    兵身上只留三天干粮。这是告诉所有士兵:第一,我们不回头,因为没

    有船;第二,如果打不赢就是死,如果不努力打,想要拖着,与秦兵相

    持超过三天也是死。“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破釜沉舟”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

    楚军必须要在三天之内解决这场战役,可以想见他们肯定不断地求

    战,所以在短时间内与秦军“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苏角被杀,大

    将王离被俘。楚军一下子就解了钜鹿之危,情势为之逆转。本来,各地

    都派了军队来救钜鹿,有十几支军队,但其中一部分可能像宋义一样,觉得等他们打完后再行动,另一部分军队可能认为自己实力不够,这个

    时候参战是自找灭亡。所以,大部分军队都作壁上观,没有愿意出兵

    的。而楚在项羽的领导下把秦军打败,把大家都看傻了。《史记》记

    载:

    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虽然他们共同的敌人是秦,可是看到楚军这么勇敢,旁边这些诸侯

    的军队都非常恐惧,害怕楚军展现出来的斗志和打法。击败秦军后,项

    羽气势很盛,把诸侯派来将兵之人都招来。这些将军进到项羽帐

    里,“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一战之后,项羽迅速从原来楚的上将

    军变成诸侯上将军。换句话说,他从统领楚军角色,变成了所有诸侯军

    队的统领人。

    这几乎是项羽在军事上的最高峰。

    这时,刘邦正默默地带着他的军队入关。这里还有一段背景要交

    代。当时,大家认为秦还是有一定力量的,它的军队可以从西边出来,在定陶大破项梁的军队,还可以往北围攻赵的钜鹿,没有人会认为秦已

    经快要亡了,也不觉得这时带军队往西攻打秦的根据地是件好事。但是

    有两个人愿意去:一个是刘邦,这恐怕是因为他对这个状况不太明了;

    另一个人是项羽,他要替项梁复仇。

    对此,楚怀王旁边的老将开始发表意见。他们认为项羽为人“僄悍

    猾贼”——这是对项羽最重要的看法——在此之前,项羽打下了襄城,但是他把襄城里面的士兵百姓全部坑杀了,这可以说是很可怕的残忍。

    这些老将认为项羽经过的地方无不残破,楚军之前有陈胜、项梁往西

    走,但到了都被打败了。所以,不要再派这种强悍、残暴的将领了,换

    不一样的人吧。

    这个故事的背后重点是,刘邦之所以能崛起,正因为他在别人的心

    目中是项羽的反面。大家在项羽身上看到可怕的东西,但在刘邦身上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素质,都说“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长者”指的就

    是刘邦,“扶义而西”意为不用纯粹强悍的力量去压服别人。用什么样的

    方式呢?用一种号召的方式。“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

    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跟秦人说,你们被统治和压榨也很久

    了,如果愿意投降,我们可以让你们得到温厚的待遇。

    原来是项羽、刘邦都要去,但楚怀王决定让刘邦去“西略地”。一路

    往西的过程中,东边的项羽率军立了大功,变成了诸侯上将军。而刘邦

    作为一个宽厚长者,在这个过程当中也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他把陈

    胜、项梁被打败的残部收拾起来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对比这两个主角,项羽借着军事上的长才,把生涯推到了顶峰,但

    刘邦与他的差距也正在慢慢缩小,找到了可以发挥自己能力的一条路,借着被视为宽厚长者,在这个乱局下“不擅杀”的将领形象,慢慢地发挥

    可能的影响力。在这个转捩点上,历史开始有了戏剧性变化。使项羽能

    够变成诸侯上将军的这股力量,后来也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再继续向上

    ——他都是用残暴的方法,用“猾贼”的方式刺激军队,而这只是一时

    的。相对来说,因为他树立了这种形象,反而让别人看出刘邦的长处。

    刘邦慢慢地上升,项羽则逐渐下降。

    霸王和长者

    项羽到了最高点的时候,《史记》里描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显现出

    他的个性,同时铺陈了他开始一步步走下坡路最关键的元素。

    拯救钜鹿之后,项羽带领的诸侯军队与章邯的秦军相持了相当一段

    时间。秦军没有明确攻击的意思,二世皇帝就派人指责章邯。章邯看后

    当然很恐惧,于是派长史欣回咸阳,和皇帝身边最重要的权臣赵高解

    释,为何与诸侯军队相持而未有战功。可是,长史欣到了咸阳,在必须

    经过通报才能进宫的司马门被留了三天。这三天中,赵高不愿意见长史

    欣,也就意味着长史欣更不可能见到二世皇帝并有所陈述了。显然,赵

    高对于章邯已经有了不信之心。长史欣觉察到情况不对,知道必须要回

    到军中与章邯报告。他很精明,回去时特别选了另外一条路。这个决定

    是对的,赵高果然派人追他。至于追他究竟要干什么,我们不知道,但

    肯定不可能有好意。长史欣安全回到章邯的部队里,报告说:“朝廷里面赵高用事,其

    他人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今天我们就算打了胜仗,赵高一定会忌妒我们

    的功劳。如果我们打败仗,他更会趁机治我们死罪。我希望将军你好好

    地盘算。”换句话说,这是建议他思考,是否要继续为秦帝国效命。

    恰好此时,诸侯那边与章邯有私交的陈馀给他写了一封信。陈馀也

    很聪明,信中详细指证秦历来是如何对待名将的,举了白起和蒙恬的例

    子。白起当时相继攻下了楚、赵,“攻城略地,不可胜计”,结果竟被赐

    死。蒙恬在北边帮秦驱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结果也在阳周被

    斩。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一旦你的战功多到一定程度,朝廷找不到适当

    的方式来酬报时,就会想办法用法令把你除掉。陈馀在信里面问章

    邯:“你作为秦的最高将领已有三年,带领军队东征西伐,失去的士卒

    恐怕超过十万了吧。现在诸侯并起,势力只会越来越大。赵高平常在朝

    廷里面,阿谀二世皇帝,看到诸侯的势力越来越大,也怕二世皇帝怪罪

    于他,所以到时候一定会拿你当代罪羔羊来塞责。今天你在外面,赵高

    在里面,你有再多的功劳也难逃一死。何况现在这个情势,再笨的人都

    知道局势不在秦的一边了。你不能在朝廷里告诉二世皇帝这个真实状

    况,在外边也只能变成亡国之将。你如此孤立,到时想要保有自己的生

    命和地位,岂不难哉!你干脆与我们联合一起攻秦,等攻下秦之后,你

    有王位可以坐,有封地可以享受。比起现在自己可能被杀、妻儿可能变

    成奴婢的处境,哪一个比较好呢?”

    章邯动摇了,派侯始成去联系项羽,想要投降。可是,项羽从军事

    角度上看认为自己有优势,就没有接受章邯的提议。这是项羽的个性。

    他不断逼迫秦军,打了几次胜仗,章邯越看情况越不对,更加积极地约

    项羽,项羽终于动摇了。虽然他在战场上一直获胜,可是这时后勤上碰

    到了问题,所以找来军吏们说:“我们的军粮看起来越来越缺乏了,我

    打算接受章邯的投降。你们觉得如何呢?”这些军吏也没那么喜欢打

    仗,都说好。于是项羽就与章邯在洹水南的殷墟上见了面,然后达成了

    协议。

    见面时,章邯看到项羽后,“为之流涕”,在项羽的面前讲赵高的事

    情。项羽被这一番陈述感动,承诺封他为雍王。这段描述也非常重要,虽然这个时候项羽的头衔是诸侯上将军,但实质上拥有最高权力,只要

    他愿意,马上就可以承诺封章邯为雍王,而不用去管楚怀王有什么意

    见。

    于是,项羽接收了章邯的军队。可是接下来,章邯带领的秦军与诸侯军队之间发生了摩擦。两边本来是战场上的死敌,彼此相处当然不那

    么容易,诸侯的兵卒显然会讽刺、虐待、责骂投降的秦军。

    秦军心里当然也非常不满,有很多波动和情绪,互相抱怨被章邯骗

    了:“章邯让我们投降诸侯,但投降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如果随着诸

    侯的军队打败了秦,好是很好,但是功劳能分到我们身上吗?万一到时

    候没有打胜,那诸侯军队一定会带着我们向西,拿我们当人质,而我们

    还在关中的父母妻子岂不就成了秦报复的对象吗?”

    这种抱怨和情绪不可能一直是秘密,有人听到后就告诉了项羽。项

    羽找黥布、蒲将军商量说:“投降的吏卒那么多,而且心里不服,要是

    他们到了故乡关中后不听话怎么办?到时候对我们会造成很大的危险,不如把他们通通都杀了,只留章邯、长史欣、都尉翳这几个大将一起入

    秦好了。”

    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这是很可怕的一段话。章邯带领的二十余万降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

    下,由项羽做决定,在一夜当中被坑杀了。

    这件事必然影响很深远,也显现出项羽在处理这些事件时与刘邦在

    基本态度上的差别。读到这里,我们又要换到《高祖本纪》。当项羽与

    属下密谋坑杀二十余万降卒时,刘邦又在做什么呢?

    本来项羽与刘邦都自愿要西入关中,可是怀王周围的老将认为“项

    羽为人剽悍猾贼”——这个意见在章邯率军投降后再度得到验证——在

    项羽的眼中,没有人命,没有仁慈,没有笼络人心,只有军事、力量才

    是他所依持的。当他觉得应该杀人的时候,完全不会手软,这是他的特

    性。而刘邦刚好与他相反。在《高祖本纪》这段之后,司马迁多次运用

    了一个词,即“长者”。

    较之项羽,刘邦有长者的个性。可是长者的个性到底是什么,在这

    个历史关键点上又为什么那么重要呢?在项羽与秦军那样互动的时候,《高祖本纪》里记录了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彰显什么叫作长者。

    刘邦带领军队西进并非那么顺利。他打昌邑打不下来,于是往西走

    到高阳,遇到了骊食其。骊食其听说沛公带领军队经过这里,就

    说:“我在这边见过好多带军队的人,感觉刘邦是一个大人长者。”显

    然,当时刘邦的名声已经在外传开了。骊食其去求见刘邦,刘邦让他进来。当时的场景真是吓人一跳:刘

    邦不仅没有站起来,还坐在床上,旁边有两个女人帮他洗脚。这当然是

    非常不礼貌、非常邋遢的一种表现。这就是刘邦,从一开始他就是沛县

    的无赖,虽然这时有了小小的功绩,但个性没有那么容易改变。不过,他的确有他的长处。骊食其看到刘邦这样对待自己,也不客气,只是拱

    拱手,然后就直接指责刘邦:“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如

    果你想要打败秦,用这种态度对待我这个比你年长的人,能够胜利吗?

    短短这一句话刘邦就听进去了。他马上知道错了,赶快跳起来把衣服整

    理好,而且向骊食其道歉,让骊食其上座。于是,刘邦就争取到了骊食

    其,也立即得到利益。骊食其告诉他,现在不应该打昌邑,而应该去打

    陈留。陈留有秦的积粟,获得了军粮,再做其他事情就容易多了。

    项羽与他的部将之间是怎么沟通的呢?他觉得粮少的时候,是把部

    将们找来说:我们没有粮食了,所以我觉得应该接受章邯的投降。后

    来,当他发现军中不稳,又找了这些人来说,我觉得干脆把他们都杀了

    算了。他们也听他的,真的就坑杀了二十余万秦军。没有人给项羽真正

    的劝诫,他在当时也就无从得到最重要的资源——情报。在那种历史的

    混乱中,诸侯并起,谁也不知道谁在哪里,地方上真正了解状况的人提

    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而情报靠的是信任。刘邦之所以被称为大人长

    者,是因为他有宽广的胸怀。当骊食其骂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

    发怒——骊食其如果用同样的方式骂项羽,可能脑袋都没有了——而是

    会立刻反省,知道骊食其说的是对的。他有基本的是非判断,借此能够

    收服骊食其替他出谋划策。换个角度来看,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投资了。

    骊食其给了他最宝贵的情报,从此之后,他的条件和路线就改变了。

    刘邦成功的关键就在于他带领军队往西打入关中,而司马迁对这段

    过程的描述显然意有所指。我们看的时候会留下一个很清楚的印象,即

    刘邦带军入关中时,一而再再而三地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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