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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行者路内小说.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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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4602KB,462页)。

     雾行者经历不同的风土,紧贴着某一纬度,不绝如缕、义无反顾地向前,由西向东沉入海洋,由东向西穿越国境。我指的不是公路小说,更不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伟大文学,事实上,一级公路的宽度仅是双向四车道,与山脉河川不可同日而语

    编辑推荐

    “你曾经是文学青年,后来发生了什么?”

    历时五年写作,不同于任何一部路内,*越所有期待的文学长篇

    一部属于21世纪中国的广角式长篇小说

    从《少年巴比伦》到《慈悲》,七部长篇均获好评;2020年新作,为其文学版图添上重量级作品,值得一读

    余华、戴锦华、唐诺、许知远、梁文道、刘瑞琳联合推荐

    1. 你曾经是文学青年,后来发生了什么?当告别了青年时代,又如何回看那段穷困、迷惘、失落的时光?

    现实、迷幻、浪漫、狂暴,他们称之为青年,我们称之为“雾行者”,意即“在雾中远去的人”:一群想要消灭过去之我的人,那些曾经的文学青年,经历不同的风土与时间,走向极远之处,用不同的方式寻求安慰和解脱,路内以《雾行者》再次唤回这些青春的灵魂。一段打工青年和文学青年的世纪冷酷之旅,深度探索“何之为我”的巨幅写作。

    2. 历时5年完成,令当代读者动容,多次阅读仍能不断发现、阐释的文本。

    作者重启“追随三部曲”之后新长篇写作框架(《云中人》《雾行者》《救世军》三部曲之第二部),重回千年之末的90年代中国城市场景,进行巨细并蓄的描绘。摇滚乐队、国际开发区、南方打工仔……“那是互联网时代的开始,所有人都相信二十一世纪会与从前不同”。以赤裸淋漓的笔触,谈论身份、文学、逝去的时间、告别与重逢、世纪末、出世主义、血祭、狂暴复仇、相信和爱、虚构与巧合。

    3. 路内第七部长篇,继《慈悲》挑战12万字横跨五十年历史,用47万字书写十年离散,踏过半个中国:

    作者写作外延持续扩张,从寒冷北方到炎热南方,从江浙沪交界处开发区到西南部废弃兵工厂,横穿318国道,直抵喜马拉雅山脉,人物各各讲述奇迹式的故事,以小说的方法重塑梦境般的1998-2008。

    4. 在这样的时空,文学还有意思吗?对谁有意思?

    小说的一条支线,书写活在世纪交替的小文学青年,对其内心的文学价值提出种种诘问,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一个人如何遇到自己小说里的故事,谈论何为文学,何为安慰,何为惩罚。在静观与行动中认识世界,找到曾经摧毁又治愈他们的同一根源。

    5. 路内迄今为止结构*为复杂的小说,思考深度之深,情感共振之强,值得一读:

    47万字,五个气息绵长的章节,每章容量相当于一部小长篇。小说步调时而奇特,时而忧郁,集合梦境、寓言、当代现实、小说素材、文学批评多种文体,充满内在回响,风暴般裹挟着读者。中后途更是灵活变换人称,获得惊人一跃,每个人物的命运都像打牌一样,一张张打到底。对于读者而言,每一个出现的人物又仿佛火车消失于隧道,从身边呼啸而过。

    6. 除男性人物之外,还有诸多更具力量感的女性形象:

    她们是打工者、文学青年、农民、编辑、记者、作家、仓库管理员、流浪者……她们或温柔或诘难地存在于这本由男性作家构造的长篇小说空间之中,这些女性人物塑造得如此之美,她们的悲剧反映着我们时代坚强女性的特质。

    内容简介

    2004年冬 ......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路内 著

    雾行者

    上海三联书店

    ·上海市漕溪北路331号A座6楼?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暴雪(2004)

    第二章 逆戟鲸(1998)

    第三章 迦楼罗(1999)

    第四章 变容(2008)

    第五章 人山人海(1999—2007)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第一章 暴雪(2004)

    周劭在K市的海边接到公司调令,时值南方的初冬,海风沁凉,一

    艘货船正在离港。送传真的女孩刚刚入职分销处,问说:这么急就要走

    吗?周劭说:H市的仓管员车祸死了,我去接任。女孩问:为什么必须

    你去?周劭说:因为我比较资深,能处理这种特殊情况,我已经做了五

    年的仓管员。话至此,他回到仓库收拾行李。女孩跟进来,追问道:你

    去过那里吗?周劭说:五年前去过,现在不知道是否还是那个鬼样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电影票,说:本想明天约你去看电影,票子不要浪

    费了。两人往市区走时,女孩一直沉默,周劭开玩笑说:外仓管理员的

    生活像星际旅行,一座城市就是一个星球,路途是不存在的,路途是我

    在光速行驶中沉睡。女孩有点生气,问:说这个有意思吗,为什么不换

    份工作,多么无聊的仓管员生活。他说:你不懂,这是疯狂职业。他把

    带不动的书都留给了女孩,坐汽车到上海,换火车向北走了一千公里,到达H市,他确信重返荒凉星球的时候到了,然而这也是一个老掉牙的

    比喻。

    在火车上他想起了那个死去的仓管员,实际上还是个半大小伙子,名叫黄泳。四个月前在美仙瓷砖公司总部的培训课上,储运课长童德胜

    让周劭给新进员工讲授工作经验。那是一群三流院校的应届生,既无专

    业知识也无工作经验,只想到台企来碰碰运气,混口饭吃,大部分人将

    会在三个月内离职。他注意到黄泳,长得相当秀气,令他联想起正在南

    京看仓库的好友端木云。课上,周劭讲到驻外仓库的基本流程,如何应

    对销售部门的无理要求,例如,未收款先发货、多发货、以二等品充当

    一等品、合谋盗窃。黄泳当时举手提问:周哥我可以要你一个手机号

    吗,遇到类似的问题我可以打电话请教你吗?周劭笑笑,说:你还是找

    童课长汇报吧,他有两个手机。下面的人也跟着笑,黄泳有点尴尬,因

    为众所周知,童德胜喜欢男孩。下课后,黄泳又来找周劭,说自己大专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毕业,来自浙江一所工学院,希望能跟着周哥学点东西。周劭说:好好

    干。黄泳提到了周劭升任副课长的传闻。周邵说,没这回事。此后,再

    也没有见过黄泳。美仙公司总部常年配置三十名外仓管理员,事实上,他们都是被单独放在某一城市的分销处,单独面对一群陌生的、饥肠辘

    辘的销售员,没有师傅带徒弟这一说。

    火车快到H市时,童德胜打他手机,说事情出了一点变化,幸亏没

    让端木云来接手,他的性格处理不了这些难题。周劭问:怎么个变化?

    童德胜说:黄泳的身份证是真的,但地址失效,押在人事部的毕业证书

    是假的,该院校查无此人。周劭问:紧急联系人呢?童德胜说:他父亲

    的手机打通了,但也是假的。周劭说:明白了。童德胜说:此人不死,我们可能会吃不了兜着走。周劭不耐烦说:老童,你又把我扔进火坑

    了,一个假人,居然还出事死了,他的库存有多乱你能想象吗,更何况

    H市是邓文迪当道,这白痴还活着吧?童德胜说:没错,还活着,如果

    很怵他,我春节找人来交接你,总部正在讨论你的升职问题。

    周劭挂了电话。火车减速,穿过H市东区,城市变化不大,一些片

    区正在拆迁,变成瓦砾。火车站同样在施工,地上铺着竹排,积水横

    流,人群前呼后拥通过狭窄的走道。周劭并不急于出站,靠在柱子上抽

    了一根烟,同时想到,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在这里加入中国大地上令人

    胆寒的春运大军了。

    H并非简称,而是总部对分销城市的编号(如同K)。美仙瓷砖公

    司的仓库位于西郊,库区建造于八十年代初,四排红砖砌成的库房,大

    部分基建设施已接近报废。一公里之外的山丘后面是火葬场,看不见,但知道它存在。另一个方向上,两公里之外是火电厂,冬季煤灰弥漫,夹杂着可能的骨灰覆盖整片西郊。一九九九年,周劭来到这里,当时他

    是新人,第一次放外差,这里留给他的印象只有两个字:恐怖。相对于

    H市冬天的酷寒,他还是宁愿忍受南方的湿冷。

    时至二〇〇四年,周劭再次来到这里。H市雾霾严重,城市扩容但

    基本放弃了西区。有两栋小高层建造在库区对面,紧邻着公路,没有人

    入住。西郊似乎是在时代的搏动下睁开了双眼,随即又闭上了。

    周劭发邮件给端木云,说到这里的情况:钢铁,煤,房产,街上的

    豪车;下岗结束之后的互联网时代,非典的恐慌已经消散;库区还是那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四排旧房子,有三排半都空着,租仓库的公司跑了一大半;至今没有叉

    车,仍靠挑夫们用扁担和推车运,也没有网络,唯一的监控警示系统是

    一条杂种昆明犬;公司仓库里堆满滞销货,有些是已经停产的品种。在

    周劭看来,总部应该撤仓,并遣散分销处,让这帮不知所云的人尽早获

    得解脱。

    在他的电子邮箱里,端木云最后一封回件是在二月份,谈到重庆的

    天气,仓库搬迁,即将调任去福州。此后,他似乎是不想再打字,两人

    只靠库区办公室的电话作简单交谈。周劭继续写道:张范生还在做库区

    办公室主任,这贱人老了很多,我以为他不认识我了,可是他眼睛都没

    抬就说,周劭,你又来了。这时他坐在网吧里,对面是火电厂的职校,一群穿工作服的学生正掀门帘进来,带着一股焦炭味。尽管显得疲惫,他们仍保持着青少年特有的“摆”。周劭想,我当年也跟他们一样,累得

    半死的时候还能生龙活虎,现在不行了。他把这个想法也写进了邮件,并祝端木三十岁生日愉快。之后他想,我也三十岁了,我们好像走进了

    另一个时代,在这另一个时代里我们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他徒步走回库区,外面起着大风,在野地里盘旋。三三两两的学生

    从对面过来,其中有女生。这一带的人都是灰扑扑的颜色。走了一会

    儿,在薄暮中看到了远处的高楼。

    他走进库区时还在想着邮件的事情,没发现那个戴红围巾的女孩就

    蹲在墙角,鞋子带到了她一下,这才低头看,与此同时,她也抬起了

    头。这让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黄泳正是站在女孩所在的位置上,一辆开

    进库区的卡车在此转弯,车尾甩过来,他想躲,可能是绊了一下,车轮

    把他带了进去,碾过头。没费什么周折,黄泳即被送到了一公里之外的

    火葬场。

    仓库年久失修,光线黯淡,梁上挂着仅有的一盏灯泡。仓管员卧室

    就在正门旁边,像传达室那样用三合板搭起一个小间,顶上盖了几块油

    毡。小间里有钢丝床和旧书桌,既是卧室,也可以用来办公。仓库里没

    有暖气,照理也不能有明火,总算美仙公司堆的是瓷砖和大理石,不易

    燃,冬天可以开小太阳式的廉价取暖器。五年过去了,条件没有任何改

    善。黄泳的骨灰盒正放在瓷砖堆上,其大小和形状与30cm内墙砖的包

    装盒非常匹配。周劭凛然,心想,忘记告诉端木了,我得和这孩子的骨

    灰一起住着。储运课长,那个王八蛋童德胜,他付了火化费但不肯付骨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灰盒寄存费,他说仓库里放这个绰绰有余。周劭打开台灯和取暖器,再

    打开收音机,新闻播报次日有大雪。过了一会儿,他走出仓库张望,戴

    红围巾的女孩消失了,转头又看见了骨灰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劭

    腾出了一个装30cm内墙砖的纸箱,把骨灰盒放进去,大小无误,严丝

    合缝。灯光照着它。这时,张范生走进来说:邓总在找你,去办公室

    吧。

    H市分销处的经理叫邓文迪,本地人,最初做河北和山东两省的瓷

    砖生意。美仙建材在保定、石家庄和济南建立分销处之后,窜货变得困

    难起来。邓文迪的姐姐在济南一个建材市场开店,邓直供建材给该店,除了零售之外还有工程项目,抢了当地销售员的生意不说,并导致同一

    公司品牌在同一项目中竞标的大笑话。新千年过后不久,邓在济南被人

    偷袭,打断腿骨。周劭在南方,看到过期报纸上邓文迪的消息,当然不

    是这个邓,而是默多克的老婆,游艇婚礼之类的新闻,随后接到了同事

    的电话:邓文迪被人打断腿啦。

    现在,邓文迪坐在库区办公室的破旧沙发里,穿一件狐皮领子大

    衣,左手拄着手杖。周劭注意到手杖是欧式的,金属尖端,球形杖柄上

    镶一颗亚克力钻石。H市正在经历一场欧化运动,意大利或者法国式的

    瓷砖热销(鬼知道它们究竟是哪个国家的花纹),周劭想,这里的有钱

    人渐渐能够欣赏文艺复兴或者维多利亚时代的审美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邓文迪面前,邓还记得周劭,问说,周劭你又来了,这几年跑了哪

    些地方?周劭说,不是很多,轮换了十二次,九座城市,有些地方去了

    两次。邓文迪问,黄泳的情况怎么处理?周劭说,突然死亡比较特殊,没法交接。邓文迪问,是个假人?周劭说,这得让公安局来下定论,我

    不认识这孩子。周劭用了孩子这个词。邓文迪说,你们一个部门的竟然

    不认识,倒很奇怪。周劭说,仓管员都外派在各地,除了交接,几乎没

    有见面的机会,也犯不着去认识这个那个。邓文迪笑笑说,你现在是资

    深员工了,什么时候回总部升课长?周劭说,那得等童德胜也被车撞死

    了才有可能。邓文迪说,对了,押毕业证这事儿是违法的,总部还这么

    干?周劭说,前几年是所有员工都要押,哪怕是个流水线上初中文化程

    度的小妹,这会让人产生敬畏感,后来国家不允许了,这项规定限制在

    储运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仓库是最后的防线,仓管员反水,一切都

    没得救。

    气氛变得有点紧张,邓文迪转动着手杖。周劭心想,这孙子总不会

    给我一杖吧?然而邓文迪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问道,总部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到底有多少假人?周劭说,我不知道,可能我也是假人呢。邓文迪问,五年前你交接的那个仓管员叫啥名字,你知道吗。周劭说,那个人叫林

    杰。邓文迪问,真名叫啥。周劭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假人的底细。邓

    文迪追问道,林杰后来还在总部出现过吗。周劭说,你到底是来打听林

    杰呢还是打听黄泳?邓文迪笑笑说,幸亏身份证是真的,否则火化都成

    问题,你说说看,人得凭证烧啊,不然就得进冰柜了,冰柜里躺着也很

    贵的。周劭不想冲撞他,心想,这个畜生腿断了还是老样子,我以为他

    学好了呢。邓站了起来,提着手杖往外走。周劭想,原来没瘸,手杖只

    是装饰品。

    周劭走出办公室时,张范生正目送邓文迪钻进一辆路虎。张范生夸

    张地说:换新车了。周劭顺嘴说:如果有钱不如给仓管员换个地方住,这个库区已经废弃了。邓文迪说:小子,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过这种生

    活,为什么情愿来这种地方。车开走后,张范生骑着助动车也下班了。

    天色暗下来,周劭走到拐弯处,那个女孩踪影全无。

    黄泳的死因没有什么疑点,纯粹事故,但周劭总不免还想再证实一

    下,他找到了文志刚。此人在库区做了十年搬运工。说起来,有点意

    外,你很难遇到一个人,五年十年不挪窝的,尤其是搬运工这种职业。

    文志刚见到周劭居然也说了同样的话,你怎么还不跳槽,外仓管理员那

    么好玩吗?周劭笑笑说这个事情讲起来复杂,曾经离职过三个月,不太

    理想,又被课长召回去了。文志刚问,你结婚了吗?周劭摇头。文志刚

    说,你们公司这个规矩,一年换两个地方,你除非带了老婆一起看仓库

    啊。

    傍晚时,周劭带着文志刚去公路对面的饭馆吃饭,进去时,他打量

    了一下环境。文志刚说:不用看了,以前的丽莎饭店早就没了,人都抓

    走了,现已换了两轮老板。周劭问:怎么抓的?文志刚说:扫黄呗,还

    能有啥。周劭用混江湖的语气说:扫个屁,又不是夜总会,扫一个停车

    吃饭的小炮楼,能有多少油水?文志刚低声说:是张范生想拿下这家饭

    馆,新老板是张的亲戚,当时条件谈不拢,张范生把警察叫来了,判了

    老板一个组织卖淫嫖娼,全撸走了。周劭奇怪,这饭馆有什么可争的,生意并不好。文志刚指指后面两栋黑漆漆的烂尾楼,说:当时以为这里

    会成为社区,后来黄了,又转手盘了出去。周劭问:那么,丽莎去哪里

    了?文志刚说不知道,大概是劳教了吧,这一带从此再也没有女人了,找小姐得去火电厂那边的洗头房。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文志刚喝着劣质白酒,周劭喝汽水。说起年龄,文志刚也四十五岁

    了,腰椎间盘突出,说自己做不了太久了,张范生想让他滚蛋,因为做

    得太久的总是不太好管理。周劭说:你这病难治,动手术吧。文志刚

    说:我在吃中药。周劭说:没用,这种药毒性很大,有些配方是马钱

    子、附子、雷公藤,说白了就是吃下去麻痹了你的神经,然后你不觉得

    疼了,以为自己好了。文志刚说:中药便宜,不疼就行了。周劭就说,反正你记住,吃药吃到身体发麻的时候,你就离死不远了。

    之后周劭问起黄泳。

    文志刚说,一个很秀气的小伙子,长得像端木云。周劭奇怪,问说

    你怎么还记得端木云?文志刚说,大家都记得他,邓文迪曾经逼着他放

    一批货,你知道,还是老办法,没有付款凭证,连哄带吓唬。周劭说,我们部门有两个仓管员毁在邓文迪手里。文志刚说,后来端木云差点捅

    了一个销售员,他随身带匕首谁也没想到,长得挺斯文居然敢捅人,事

    情闹大以后,他就调走了。周劭说:这事我知道,咱们还是继续说黄

    泳,有没有可能是被邓文迪弄死的?文志刚说:不可能,闯祸的那辆车

    是包装材料公司的,司机已经被扣了,邓文迪如果要弄死你们,不会留

    尸体的;再说,现在不比以前了,弄出人命很麻烦,以邓文迪的身家犯

    不着为了一点小事杀人,打你们一顿倒是可能的。

    根据文志刚的说法,黄泳在库区的表现还不错,来了三个月,没有

    给张范生惹过麻烦。早晨八点他一定会打开仓库大门,然后一整天窝在

    小间里看书。原则上,仓管员二十四小时工作制,因为提货的人随时都

    会跟着销售员过来,但如果关系处得好的话,销售部会打电话预先通

    知,这样仓管员就可以溜出去玩一玩。

    周劭问,他出去过吗?

    文志刚说,无非就是去火电厂职校那边上网呗,一般都是晚上。

    周劭有点郁闷,找饭馆的小妹要了一个杯子,又叫了一碟花生,从

    文志刚的酒瓶里倒了一点,也喝了两盅。文志刚说:张范生很紧张,找

    了和尚来念经,我们库区从来没轧死过人,你见过轧死人吗?

    周劭说,见过,多次。

    文志刚说,黄泳死得特别难看,卡车从他头上碾过去的,噗的一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声,像拍开一个熟西瓜,我们在场的人都吐了,一开始以为是死了个装

    卸工,后来,你听了会吐的。

    周劭说,你继续说呗,我不会吐的。

    文志刚说,后来我们看到那双白鞋,黄泳一直穿的白球鞋,两只脚

    伸在车轮外面。于是有人喊,黄泳,黄泳,对着仓库喊。黄泳没有出

    来,我们就知道黄泳出事了。把人拽出来的时候,就剩肩膀了。虽然是

    个假人,到底死得可怜。

    周劭说,怎么他妈的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假人了?你这酒太差了,如

    果配着你的药一起吃下去,今晚上可能就会送命。

    两个人喝完了那瓶劣酒,到七点半的时候,文志刚撑不住了,说要

    回办公室睡觉。除了做装卸工之外,他还负责值夜班。周劭结了账,陪

    文志刚走到库区前面,这时有点飘雪了,北方的雪像干粉,风停了,不

    像刚才那么冷。周劭决定再去火电厂那边的网吧看看。

    新进员工培训,童德胜会讲到储运部的三条定理:

    1.销售员永远是仓管员的敌人,绝对不可能是朋友。

    2.如果你企图和销售员合作,庄家是他。

    3.达摩克利斯之剑首先悬在仓管员头上,简单来说,倒霉的第一个

    就是你。

    这种夸张的论调每次都能让周劭发笑,总之,不像公司,像黑帮。

    童德胜无奈地解释道,我这个部门里都是农村来的孩子,念了一个狗屁

    不通的大专或者中专,有些是高中文凭,稍微能说会道的都去了销售

    部,我这些笨头笨脑的乡下孩子该怎么办。周劭说,达摩克利斯之剑这

    个说法太棒了,让那些乡下孩子干点别的吧。

    周劭给童德胜发了一封私人邮件(在储运部,公务远程沟通仍然是

    传真),谈到黄泳的情况。从盘点库存来看,黄泳管理得相当不错,周

    劭认为黄泳并不是假人,至少没打算把公司库房搬空。至于那张伪造的

    毕业证书,周劭说,很可能这孩子根本没念过大学,他拿着假文凭到处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找工作。发完邮件,他在网吧看了一本DV拍的国产片,画质粗糙,内

    容沉闷。快到十点钟时,火电厂职校的学生们几乎同时站起来,到账台

    结账。有个女生掀开棉布门帘,喊了一声,哗,下大雪哎。一群学生推

    开门尖叫着冲出去,周劭觉得冷空气猛地擭住了脖子,无心再玩,起身

    出门。这一带既不是小镇也不是村庄,而是一条孤零零存在的街道,前

    后不过两百米长,有网吧和餐饮,也有洗头店和美发店,卖各种劣质商

    品的小型超市。它们主要做职校学生和火电厂职工的生意。

    在路上,他听到一堆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继续有火电厂职校的学

    生出来。他们都是住校的,必须赶在十点钟之前回到寝室,用不了一个

    月,他们就会消失,放寒假回到各自的家里,位于H市和其郊县的各个

    地方,然后,这个地方就会变得像一条鬼街。走了一段路后,再回头看

    看,有一条人影蹒跚走在他身后五十米远处,踩着雪,发出咔咔的声

    音。周劭有意放慢脚步,快进库区时,这个人差不多走到他身边了,借

    着饭馆的灯光,他转头看看,原来还是那个戴红围巾的女孩。

    周劭想,见鬼了。

    进入库区后,那女孩又没了踪影。周劭回到仓库小间,热水瓶里没

    水了。他拿了副手套戴上,拎了两个热水瓶到办公室去打水,踅摸着文

    志刚是不是睡死了,后来又想,不要紧,那条昆明犬会叫醒他的。走到

    拐弯的地方,他又看见了她。这时他的反应是,她从哪儿来的?

    这一带没什么年轻女性,对面饭馆有两个小妹,稍远一点则是火电

    厂职校,但那些学生并不到库区来。她一直蹲在那个位置上,雪已经下

    大了。周劭想了想,有一点很明显,她神智不太正常。他走到女孩面前

    问说,你需要帮助吗?女孩抬头说,很冷。

    你可以——周劭说到这里也抬头望了望,你可以去哪儿呢?库区有

    很多房子,但没有暖气,唯一可以待的地方是文志刚搭铺睡觉的办公室

    隔间。这时她站了起来,基本上没打算搭理周劭,径直往他的仓库方向

    走去。周劭愣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她确实走进仓库才喊了一声,不行,你不能进去。

    周劭缓慢地追了过去,担心自己滑倒在雪地上,摔碎了热水瓶。然

    而她并没有走进小间。他推上一个开关,库房里唯一的灯泡亮起来,只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有二十瓦,她的人影在暗处闪了一下就消失在瓷砖堆后面了。

    瓷砖的堆放法是这样的:包装好的瓷砖码成一个立方体,放在

    2m×2m的栈板上,这是一个单位,通常两层,高度达到四米。成行码

    放,每行横二纵四,中间空出过道,纵道较宽,得允许叉车调头,横道

    较窄,仅容一个人通过,俯瞰就是麻将牌里的九条格局,当然,不止九

    条。这个空间非常适合捉迷藏,仓库有三百多平米,满仓率百分之八十

    五。

    周劭说,你有没有看见门上刷的红漆大字,仓库重地,闲人免入。

    他是对着阴暗的瓷砖在喊,其中有黄泳的骨灰盒。过了半分钟,女孩的

    声音才从后面传出来,她说我太冷了,为什么这个库区一个人都没有?

    周劭说,办公室有人,而且比较暖和。女孩说,我不去,那儿有一条狼

    狗。周劭说,我觉得你还是待在网吧更好,你是职校的学生吗?女孩

    说,不是。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行我不能待在那儿,网吧里不安全,对

    我来说不安全。

    周劭说,你最好别待在我的仓库里,夜里会冻死你。他回到小间,脱了手套,倒了一杯热水,朝杯子里扔了一个红茶包。库房里没有动

    静,过了一会儿他走出小间,对着暗处喊,你还在吗。女孩说,我还

    在。周劭说,不行不行,你无论如何不能待在这里,我要睡觉了。女孩

    说,有本事来抓我。周劭走进那个九条式的瓷砖迷宫,只听见一阵脚

    步,伴随着轻笑声,他根本逮不住她。他找了一个单层的瓷砖堆,顺着

    爬上去,再爬到第二层上,脑袋离房梁只有一掌距离,向下张望,然而

    光线太差了,看不清什么东西。这时他想,我应该找一把手电筒。女孩

    说,你不要追我了,再追我就急了。周劭说,你急了能怎么样呢,跑出

    这个仓库吗,求之不得啊。他听到刺啦刺啦的声音,她在拆瓷砖包装,然后,10cm的外墙砖从不同的角度一片一片地抛了上来,把他打得蹲

    了下去。周劭说,求你别再扔了,这些瓷砖碎了,老子得赔给公司,每

    一片都是两块钱。女孩疯笑起来。

    他下了瓷砖堆,回到仓库门口把大门拉上,再走进自己的小间里,把取暖器开到最高挡位。他躺到钢丝床上。女孩说,你在干什么,你怎

    么还有一个小房间,我刚才跑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以为你平时就睡在瓷

    砖堆里。周劭说,你要是不走,睡在瓷砖堆里的就该是你了。那女孩问

    他,你叫什么名字?周劭说,姓周,召和力拼成一个劭字,你叫什么名

    字。女孩说,叫我疯姑娘吧,你要再来抓我,我把你这库房都拆了。周

    劭说,我看你不是疯,是傻,晚上冻死了别怪我。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周劭斜躺在床上,觉得口渴难耐。他对女孩

    说,你别过来啊,我去打水,一会儿就回来,你想趁这机会溜走也可

    以。里面没有声音,他拎着热水瓶再次出去,走到办公室门口,昆明犬

    低吠起来。周劭隔着窗把文志刚喊了起来,进办公室对着自来水龙头装

    了两瓶水,插上热得快。这时昆明犬猛扑了一下,尽管它拴着,还是把

    周劭吓了一跳。

    周劭说,这狗怎么了。文志刚说,这狗不行了,黄泳死的那天,它

    跑过去舔了一下,你知道舔了什么吗。周劭说,不知道。文志刚说,舔

    了黄泳的脑子,这狗应该就地吊死,但张范生觉得这样更好,库区应该

    有一条凶猛的狼狗。周劭脑子里一片混乱,问说,这附近有疯人院吗。

    文志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劭说,就是精神病医院。文志刚说,没

    有,只有火葬场。周劭说,文志刚,今晚上你要听见有什么动静就赶紧

    过来。等他提着热水瓶出去时,文志刚早已睡死过去。

    周劭在道路上看到一串凌乱的脚印,雪下得很大。他想,这女孩是

    走了吗?但是当他踏进仓库时,又听到她的动静。周劭说,好吧,你在

    仓库里蹲着吧。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要是在里面蹲

    一夜的话,会出现什么情况。后来他想,我糊涂了,忘记拿手电筒了。

    这时,女孩在库房深处说,哎,你还真叫周劭。周劭说,我拿这个来骗

    你干什么?他正在往杯子里倒水,忽然反应过来,办公桌上的库存报表

    没有了。这是每日必须传真给总部储运部的文件,夹在一块破旧的写字

    板上,每一页上面有他当天的签名。周劭说,反了你了,你怎么把我的

    报表给拿走了,不行,你得还给我。

    他再次往库房深处走去,心想我真该把那条昆明犬牵进来。然而她

    又跑掉了,等他绕了一圈回去时,发现女孩躺在他的床上,喝着他杯子

    里的热茶,翻着他的钱包和身份证。

    女孩说,原来你已经三十岁了。

    周劭问,你到底想干嘛,多大了,从哪儿来,疯吗。

    女孩说,有一个二十一岁的疯姑娘想在这里睡一觉,大叔,如果你

    觉得冷,可以一起睡。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周劭曾经对黄泳说,外仓管理员是会有奇遇的。

    想想吧,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郊区,通常是经济水平不错的地

    方,看管着库房里的瓷砖和人造大理石,平均半年换一座城市,既不太

    长也不太短的时间,你可能来不及发生一场恋爱,在你所处的场所(封

    闭、偏远的库区)能陪你的只有装卸工和库区办事员;你看书,但你带

    不了那么多书;你每天晚上听着夜间电台入睡,一些谈话节目或者是音

    乐节目。有时候,你去城里转转,因为什么人都不认识而显得失魂落

    魄,你赚的工资通常高于当地平均水平,论收入而言没人会想到你是个

    仓库管理员(美仙建材是台资企业),可是你不知道花钱有什么意义,吃一顿好的,或者买一条没人在乎的牛仔裤;有很多寂寞的晚上你只想

    把钱花在一个温柔贴心的小姐身上,可她对所有人也都一样。你忍受着

    这一切,确实,它是非人的、悲惨的,但与此同时,你不用每天早上六

    点半起床,不用像大多数打工仔一样,被死死地钉在流水线上,你不用

    在开发区拥挤的宿舍里闻着同伴的脚臭入睡,你能闻到的最多是自己的

    脚臭。你每天对着库区发呆,看看书,听着电台情歌,爱上某个小姐甚

    至昏了头想娶她,但最多六个月,这一切都会结束。另一个仓管员来接

    替你,继续你的生活,你去另一座城市接替另一个仓管员,有些城市更

    温暖,有些城市更寒冷,差别也只此而已。关键是,这种维度的生活,你从流水线的诅咒中逃脱了,你从形而下的生活中透析出来,忠诚地守

    卫着你的仓库是最基本的原则。这就是外仓管理员的生活,如果你有奇

    遇,请你视为是一种补偿。

    天还没亮,周劭醒来,看到女孩蜷缩在钢丝床的内侧,身上一半盖

    着被子,一半盖着他的棉衣,红围巾搭在椅背上。他想,天哪,我睡了

    一个疯姑娘吗?然后他发现自己是被冻醒的,那台取暖器坏了。

    雪停了。天亮前,库区十分荒凉,周劭走到公路边,点起一根烟,看着黑暗的远方,吐出烟气并且叹息。三天前,他在海边,港口即使是

    深夜仍有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不屈不挠的目光,而此刻面对着公路,只

    有他手中的烟头亮着。他问,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种间歇性的自我怀

    疑,当然也从未指望自己能回答清楚。

    从前,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二十二岁以前他热爱文学,日记里写一

    些诗,或是记录当时发生的事情。二十二岁以后,他把日记减缩为句

    子,像过度狂热的青年时代冷却在水里,句子的密度等同于时间的密

    度,句子与句子之间的空白是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只有他自己能觉察

    到,并且裂纹之深、之长、之密,构成了一个沉埋在语言之下的文本。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然后,在一个极不重要的年份里,他把写满了句子的笔记本丢失在了火

    车上,为此失魂落魄很久,本子没有找回来。他确信文学离开了自己。

    周劭抽完了一根烟,往回走,见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亮了,便走过去

    敲门。狗又叫了起来。文志刚开门,怔怔地望着周劭。周劭说,取暖器

    坏了,冻醒了。文志刚说,昨天晚上你说过有动静就过来,什么意思。

    周劭问,你听见动静了吗?文志刚说,没有。周劭环顾四周,问道,这

    库区也太安静了,其他仓管员去哪儿了?文志刚说,谁会在这种鬼地方

    过夜,只有你们美仙建材,只有邓文迪,会让仓管员住在这儿。周劭

    说,也对。文志刚说,你可以和我搭住,把你的钢丝床搬过来。周劭

    说,不用,我看见你的狗有点心烦。他回到库房,女孩仍然在沉睡。里

    面和外面一样冷,他想,明天可能会更冷,公路会结冰,卡车会消失。

    他见识过这种场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公路,不管什么原因变得空荡荡

    的,都会令人产生奇怪的幻觉,好像它充满敌意又充满希望。床上的女

    孩已经整个蜷缩在被子里。他想起做爱时的情景,女孩相对安静,可能

    并不疯,可能只是一个过路的人。奇怪的是,他脑子里跳出一句话:这

    世上,与人交往和独处时都会有幽灵的存在。语出卡夫卡《致菲莉斯情

    书》,当年端木云介绍他读,随手翻过的篇章中只有这句话被他记住

    了。

    那女孩问他,你怎么解决性生活问题。周劭说,不解决。女孩说,我和你做爱我知道你性饥渴。周劭说,可能有这方面的问题,每个仓管

    员都是性饥渴。女孩说,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仓管员。周劭说,没有人规定仓管员必须是啥样。女孩说,通常都是老头、文盲、残疾

    人。周劭说,仓管员是物流专业的一部分,在我的公司总部,仓管员必

    须熟练掌握电脑和统计,会开叉车,会写报表,还要有低预算条件下的

    长途旅行能力。女孩说,可是你待在这里更像一个废人,你太沉默。周

    劭说,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确实沉默内向的人更适合做仓管员,或

    者做久了,变得沉默内向。女孩问,以前有过这种奇遇吗,和不知道名

    字的姑娘做爱。周劭说,没有这种奇遇,但做爱的姑娘大部分都不知道

    她们叫什么。

    那女孩问完这些就睡着了。天亮后,她沿着积雪的道路往外走,穿

    过公路,往火电厂职校方向去。周劭仍然在小间里抽烟,不知道她还会

    不会再回来。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这场雪之后,H市进入了持续寒冷的冬天,张范生一直没来上班。

    由于拖欠工资,搬运工全都走了,库区只剩下周劭和文志刚两人。两人

    蹲在公路边,周劭开玩笑对文志刚说,你不能走,你走了这儿就剩我一

    个人。然后他又打电话给邓文迪,让他来提货的时候多带几个男人,库

    区只剩一个搬运工了,而且有腰椎间盘突出。邓文迪当时的心情似乎很

    差,就说,周劭你不是男人?周劭说,仓管员从来不负责搬运出库,就

    这样。

    雪后的库区变亮了,平时,深灰色的是水泥墙,暗红色的是红砖

    墙。中午出太阳,气温却在往下降。文志刚架了一张梯子,爬到库区办

    公室顶上,说屋顶漏了。周劭说,你一个人修不好,别瞎折腾了,下午

    咱们去饭馆喝一杯。文志刚指着远处说,有车进来了。

    来的是美仙公司销售部的面包车,邓文迪在车上,另一个是司机兼

    销售员。邓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没下车,司机递给周劭一张提货单,用

    回形针别着总部的付款凭证传真件。货很少,二十箱30cm内墙砖。司

    机将它们两箱一摞搬出去,放进面包车的后座。在仓库里,周劭说,邓

    文迪好像不爽嘛。司机低声说,爽不了了,我们有一个四星级宾馆的大

    工程黄了,老邓正在骂总公司蠢呢。周劭说,是的,总部很苛刻,必须

    款到发货,搞砸了很多买卖,但是这帮搞建筑的人,你能信他们哪一个

    呢?这个司机还很年轻,他最后抱怨说,你也帮我搬两箱瓷砖嘛,耍大

    牌啊。周劭说,这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我要是心情好了可以帮你系鞋

    带,但仓管员不负责搬货出库,仓库是你们销售部找的,没有搬运工不

    是我的责任。那小伙子说,你真够啰唆的。

    汽车开走以后,文志刚从屋顶上爬下来,拉着周劭去喝酒,当然又

    是周劭付账。这家小饭馆对周劭意义非凡,它要是关门,他必须得去更

    远处火电厂职校那边吃饭。两人又喝劣酒,周劭问饭店小妹,什么时候

    歇业,小妹说不会晚于腊月十五,她们都想回家了。雪下过以后,公路

    上很少有车经过,她们无事可干,以后几天估计只能靠看电视剧解闷

    了。

    文志刚指着那个小妹说,她很喜欢黄泳的。小妹说,滚你的。文志

    刚说,黄泳死得太可惜啦。这姑娘脸上掠过一丝哀伤,被周劭捕捉到

    了,她没再搭理文志刚,走进了后厨。另一个小妹说,黄泳死的那天,她哭了三个小时。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周劭问,她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她叫胡小宁。

    文志刚迅速地喝多了,他又讲了一些过去几任仓管员的事,说美仙

    公司的仓管员都长得很不错,至少大专毕业,也不知道怎么挑的,这是

    挑仓管员呢还是挑仪仗队。在黄泳之前,端木云曾经迷倒过这里的姑

    娘,你们来得晚,没见过端木云,比黄泳帅气。那小妹看着后厨,说,不要再提黄泳了,胡小宁不高兴的。文志刚说,黄泳是个假人哪,到底

    有没有黄泳谁知道呢。

    周劭问:端木云是什么样?我好几年没见到他了。

    文志刚说:他来的时候带了好多书,走的时候,书都不要了,我一

    看,全是文学小说,还有历史哲学,我也看不懂。他很沉默,经常坐在

    公路边看往来车辆,有时也陪我喝一杯。你们公司的仓管员都是大学

    生,以前有一个会弹吉他,所以来一个文学青年我也不觉得奇怪;但他

    后来跟人动刀子真是出乎意料,要不是我们拉住,他眼睛都不眨就能捅

    了那个销售员。

    周劭问:他去过丽莎那里吗?

    文志刚说:不知道,肯定去过吧,我猜。又说,就是端木云任职期

    间,饭馆被警察抄了,姑娘都被带走了。周劭问到底几个姑娘。文志刚

    说:你在的时候只有一个,端木云在的时候,有两个。

    这时,饭馆的老板娘走出来,对文志刚说,文哥你怎么回事,胡小

    宁在里面哭呢,你不要乱说什么事。文志刚说,知道知道。周劭的脑中

    还在想着端木的事情。老板娘说,文哥你不要老是说黄泳了,人死了就

    过去了,老说老说,当心鬼上身。文志刚指着周劭说,他都不怕呢,骨

    灰盒。周劭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我去他妈的,坏了。慌忙扔了二

    十块钱在桌上,拔腿往库区跑,进仓库一查,果然,30cm内墙砖的那

    个货位上,装着骨灰盒的外包装盒被销售员扛走了。他掏出手机找邓文

    迪,但邓已经关机了。

    周劭决定进城。他徒步走到火电厂职校附近,那里有一个公交站

    头,运气好的话等个十来分钟就能有一辆车过来。还没到街上,听到有

    人叫骂的声音,原来是职校学生打架,四个较瘦小的学生围攻一个中年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人,后者粗壮笨重,显然是体力劳动者。起初中年人占上风,不久体能

    不支,企图抄起一把铁锹,被一个学生飞腿踢中了下颚,倒在地上。四

    个人并不打算收手,继续踢打,壮汉开始惨叫。斗殴过于惨烈,众人躲

    在远处围观。周劭在公交车站头上看了一会儿,本打算到网吧里去找

    找,女孩在不在,后来公交车来了,他跳上车子,往市区去。在车上,他想起了很多事,仿佛那本丢失的笔记本中的句子一个一个又纷纷跳入

    脑海。

    分销处早已不是五年前的地址,因此找了很久。它在一个居民区

    里,进去时已经快下班了,两个销售员套上羽绒服正打算出门,邓文迪

    不在。周劭问他们,中午那批30cm的内墙砖往哪个工地去了,这时司

    机开着面包车回来了,周劭直冲出去问他,那批内墙砖呢?司机说,已

    经送到客户那儿了。周劭说,你得带我去。司机有点摸不着头脑,周劭

    只能解释说,黄泳的骨灰盒在其中一个纸箱里。司机骂了一声我操,然

    后说,是一家别墅翻修,问题是里面还住着人呢,你怎么能把骨灰盒送

    人家里去。周劭说我就怕他家没人,立刻带我去。

    这个司机故意刁难周劭说,喂,我可以把你送过去,但骨灰盒这件

    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啊,这也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骨灰盒是你自己放进

    去的。周劭说,你别啰唆了,我请你吃饭,骨灰盒弄丢了我赔不起。司

    机说,你看,你的世界观完全不成立。

    路上,司机又说,你不知道,住别墅的是邓文迪的姐姐,生意做得

    挺大的,她家里卫生间风水不好,拆了重新装修,她要是知道你给送一

    个骨灰盒过去,他妈的,你就死定了。周劭问他叫什么名字。司机说,我叫周育平,咱俩本家。

    汽车往南郊开去,这一带是H市的开发区,几家规模不大的重型机

    械厂和药厂散落其中,随后是汽车城,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铲到两侧,几乎没有往来车辆。周劭让周育平提速,周育平说,这条公路上没有限

    速标志,但是五公里之内随时就会出现戴红臂章的老头,拦住任何一辆

    汽车,告司机超速,然后吃罚单,除非你只开四十码。周劭坐在副驾,看着道路两侧白色的积雪,像来自世界以外的无尽天地,以一种昏昏欲

    睡的节奏进入视野,不断滑过。这种道路上怎么可能有戴红臂章的老

    头?但周育平坚持说,一定会有的,只要你超速。太阳逐渐向西,冬季

    的黄昏已经静候在地平线之下了。

    汽车拐进一条小路,两旁是密集的白杨树林。周育平说,不远了,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前面就是别墅区。周劭说,这一带荒无人烟啊。周育平说,因为荒凉所

    以便宜啊,单价和城里的公寓差不多,买辆车就解决出行问题了。五分

    钟后,第一排别墅出现在树林后面,英式独栋,长方形的假烟囱,看阳

    台就知道入住率很低。周育平说,我要是有钱了,才不愿意住在这里,我宁可在市区买套小高层,有人气。周劭笑笑说,有钱人和你不一样,他们并不仅仅拥有郊区的别墅。周育平夸张地叹气说,唉,有钱人。

    后来他们到了别墅门口,这是一栋联排最靠西的房子,从外观看是

    两层带一个阁楼,院子很小,只有十个平方,别墅的样式有点老。周育

    平按了门铃,邓文迪的姐姐出来开门,是个肥胖的女人,面相很凶恶,她说装修工已经回去了。周育平说,有一箱瓷砖发错了货,来换一下。

    女人有点诧异,说这点小事还再跑一趟,发错就发错了呗。周育平圆不

    了谎,回头看了看周劭。周劭忙说,我是仓管员,发错货事小,但库存

    报告对不上的话,我全得自己赔出来,一箱内墙砖也得一百多块钱,我

    工资才八百。两个人搭着档胡说了一通,女人开门让他们进去了。别墅

    装修得很豪华,到处都是金色的线条,视觉上让人不适。两人进了底楼

    卫生间,二十箱瓷砖没拆封,都摞在一边。两人对视了一眼,轻手轻脚

    翻弄,最后是周育平摸到了,纸箱上的透明胶封条已经撕掉,分量也不

    一样,为了确认无误,周劭揭开纸箱看了一下,骨灰盒黑色的盖子一角

    露出来,周劭松了口气,搬箱子就走。女人说,哎,你们发错货,那还

    得补我一箱瓷砖。周劭心想,妈的,难道我还得再扛一箱瓷砖过来吗。

    周育平对女人说,我明天开车给您送过来。

    这天回去的时候,周劭想,必须请周育平吃饭了。他对这小伙子印

    象不错,很卖力,也很机灵,讲话实在。面包车没有空调,天色暗下来

    时,车里的温度下降得厉害。周育平很得意,往车里塞了一盒磁带,放

    着音质很差的重金属音乐,他解释说因为车后座有个骨灰盒,实在太晦

    气,热闹一下吧。

    周劭问,你为什么会在美仙做销售员?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他见

    过上百个美仙建材的销售员,大多业绩平平,没有稳定客户,奔波在各

    种老总、主管和代理商之间,拿微薄的底薪,三五个月之后被辞退。如

    果老实一点回答,就说自己是想试试运气。

    周育平把音量开低了一点,想了一会儿说,实话讲,因为邓文迪救

    过我,去年我欠了一笔钱,是他帮我还了,否则你现在看到的我一定是

    断手断脚,躺在床上。周劭说,啊,那得是多大一笔钱啊。周育平说,操,很大一笔钱啊。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车开到公路上,周育平说不进城了,从绕城公路到西郊比较近。周

    劭谢了他。周育平问,仓管员的工资真的只有八百?周劭说,五年前是

    一千二,现在涨了点,加上我服务公司满五年了,现在月薪是两千。周

    育平说,那也不高。周劭说,还有出差补贴,我们这些仓管员常年都在

    外面,每天三十块钱,这样一个月约莫有三千元,在看仓库的人中间,这算高的了。周育平说,哎,现在叫物流。对,物流,周劭附和点头。

    这时汽车里的温度更低了,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发抖。周育平抹了一把脸

    问,哥们,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要来做仓管员?周劭说,上海人。周育

    平说不可能啊,你怎么可能是上海人,口音也不对。周劭乐了,裹着衣

    服发抖说,我怎么就不能是上海人呢?周育平说,也对,让你搬箱子,你跟我谈世界观,这一点挺像上海人的。周劭大乐。周育平说,但我真

    没见过上海人做仓管员的。

    进城时,周劭到商店里买了一个取暖器。这天晚上汽车开到库区时

    已经七点多,天全都黑了。周劭请周育平到饭馆吃了顿饭,到八点钟

    时,周育平无论如何要回家了,周劭从车里抱出纸箱独自往库区走,地

    上很滑,他把纸箱扛到肩上,另一只手拎着取暖器,对着虚空中的黄泳

    说:小伙子我算是对得起你了。库区里仍只有文志刚的办公室亮着灯,一直走到库房前面,看到女孩蹲在门口,周劭放下手里的东西,拉她起

    来,发现她的手冻得像一条冰鱼。

    周劭说,你真是疯了,我今天差点也疯了。

    库区冬季的夜晚有一种奇怪的声音,隔得很远,像小孩啼哭,但是

    非常短促。文志刚说这是狐狸,又说这一带不可能有狐狸,只有獾。周

    劭起初觉得这叫声有点瘆人,几次之后也就习惯了。

    住在仓库里,起夜是个问题。你必须得把这个堆满瓷砖的地方当成

    是客厅,人不能在客厅里小便。有时候,库房深处有一股浓烈的尿骚

    味,说明前任仓管员非常邋遢,令人发疯,那是动物的气味。幸运的是

    黄泳比较爱干净,小间里更整齐,袜子的臭味、毛巾的馊味、常年不洗

    的被子散发出的抑郁味道,这些几乎是必然伴随仓管员的陈年气息一概

    没有。

    女孩吃了一碗泡面,拍拍肚子说,饱饱的。周劭问,怎么又回来

    了。女孩说,简单,没钱了。周劭讲起白天火电厂职校打架事件,女孩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说,哎呀,我就在网吧里嘛,前前后后都看到了,那条街很混乱,我在

    那里上网也被网管欺负,但职校女生他们不敢动,太坏了。周劭原以为

    她就是职校女生,说到这里,方才猜想,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虽然她也

    讲普通话,但n和l音不太分得清,可能是川湘一带的人。可是女孩不肯

    说自己来自何处。周劭说,我得翻翻你的身份证。女孩说,说起来可

    恶,我的身份证押在网吧,结账的时候我钱不够,去借钱再回来拿,网

    吧把我的身份证弄丢了,我连住旅馆都成问题。周劭说,你果然不是本

    地人。女孩说,你也不像上海人。周劭说,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

    的话,另外,告诉你,你的身份证不是被弄丢了,而是有人拿走卖钱

    了。

    两人聊了很长时间,陌生感渐渐褪去,变得像熟人,像多年不见的

    朋友,真是奇怪。他把这感觉说了出来,女孩也这么认为。夜深后,女

    孩说,今天中午来例假了,不能做爱。周劭说那也挺好的,我不想让你

    觉得搭住在这里就必须用做爱来作为回报。两人靠在钢丝床上听收音

    机,夜间节目有时会放放歌,两人听着一个烟嗓老男人唱了一首乡村民

    谣,其中有一句反复吟诵的When the man comes around。周劭说,那个

    男人什么时候回来。女孩说,应该是当那个男人来造访。两人英语水平

    有限,讨论了一会儿,都困了。女孩问,如果在仓库里养女朋友会怎么

    样。周劭说,会被公司开除。入睡前,他讲了一个故事。

    本公司有这么一个仓管员,他驻守在一个很破的外地仓库,待了整

    整两年,总部要他交接,他不干。那鬼地方条件太差了,没人愿意去,只有他,可以说是艰苦奋斗的楷模。时间久了,大家差不多快要忘记这

    个人,也快忘记那个外仓。有一天,督导途径那座城市,没跟人打招呼

    就跑到仓库去视察,发现仓管员把这个破烂的外仓变成了他的家。他父

    母就住在离他一百公里的农村,跑到仓库住下,给他娶了媳妇,媳妇生

    了小孩才半岁大,丈人丈母娘也搬了过来。这位仓管员的仓库里住着七

    口人,平时让他媳妇看仓库,他的薪水养不活这么多人,白天去一家建

    材市场打工,挣两份工资。督导开除他的时候,被拖家带口、呼天抢地

    的场面感动哭了。

    女孩大笑起来,后来呢。周劭说,后来就变成了这样,在仓库里养

    女朋友,立即开除。女孩说,我如果是台湾督导可能会感到内疚。周劭

    说,督导就像钦差大臣,他们只对朝廷负责,没啥可以内疚的。他想,我可没说督导是台湾人啊。这问题暂不追究了。女孩问,这么悲惨的仓

    管员生活,你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周劭打呵欠说,也有走了好运的,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比如说,有人娶了做建材生意的女老板。女孩说,天哪,那得是多帅气

    的仓管员。

    事实上,大多数外仓管理员都会在两三年内打报告要求回到公司总

    部,或者干脆辞职,性生活的匮乏是重要原因,这些男孩进公司的时候

    只有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只想赚点生活费,他们恰恰可以忍受这种匮

    乏,但最多五年,在他们三十岁时,这碗饭会吃不下去。周劭说,仓管

    员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帅气,而是忠诚,但你知道吗,忠诚和帅气一样,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哪。女孩听到这里抱住了他,周劭感觉自己跌入梦

    中,睡意袭来,后面再说了些什么自己也意识不清了。

    后半夜,他醒了,打着手电筒到仓库外面去小便,看到雪地上有动

    物的脚印,但分不清是狐狸还是獾。外面很冷,他披着棉衣抽了根烟,又陷入昨晚的迷惘之中。天亮之前,人总是恍惚,他仿佛记得谁说过,不要跟着动物的脚印走,容易踩到机关。这话可能是端木云说的,后来

    又想想,应该是他父亲说的。他父亲已经去世十四年了。他想,真奇

    怪,我爸也不是山里的猎户,怎么会知道这个。后来想,可能是别人告

    诉他的吧。这时,周劭完全醒了,夹着香烟,顺着脚印往库区外面走。

    电筒闪过,看到一双发亮的眼睛在低处,是动物在注视着他。当他走近

    时,它迅速跑走了。他想起女孩临睡前说的,来到这里是因为真没地方

    可去了。世界上有多少人都宣称无处可去呢?

    他走回小间,脚上踢到一样沉重的东西,立刻意识到这是黄泳的骨

    灰盒,心想我操。他把纸箱搬起来,仍然摞在货堆上。这是一个犯了很

    多错误的日子,能听见命运在门外掏钥匙开锁的声音。

    周劭的父亲是火车司机,家住在上海真如附近,也就是现在的上海

    西站,再往西一站是南翔,铁路货运站,原属于嘉定县,后来改县为

    区。八十年代,这一带很破败,大体上和闸北的棚户区近似,但人口没

    有那么密集。郊区有很多菜田,田里有解放战争时期的水泥碉堡,后来

    都拆除了,再后来田地也都变成了工厂和楼房。他对西郊的印象,像是

    一辆缓行的列车,总是看到二十年前,灰扑扑的马路,有一点荒凉,住

    在铁路沿线时不时能听到汽笛的声音,这与他二十五岁之后经历的各种

    库区非常相似。

    他的父亲开货运列车,没有什么文化,是个好人,身上有一种卑微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的自豪感。一方面觉得自己是上海人(尽管住在郊区),另一方面又是

    铁道系统的职工,后者在中国社会中是一个奇特的局部,它网状地平铺

    在广袤的国土上,有独立的生态,学校、医院、治安机构俱全。说它是

    个小王国,也不为过。在过去年代,铁道、军队、兵团,都有类似的优

    越意识。

    小时候,他父亲经常不在家,开着货运列车,有时半个月见不到,火车司机是没有节假日的。他的母亲是个脾气很糟糕的女人,咒骂丈夫

    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但愿他撞车死掉。十五岁那年,周劭与她失去了任

    何交流的可能。

    小学的时候,他盼着放暑假,假如父亲心情好,就会带着他,开着

    货运列车到外地去。他坐在火车头里,劲风吹散了燠热,看到平原和山

    峦,每一座经过的城市都有货运车站,站头上乏味的工人们,客运列车

    上疲惫的旅客,还有运兵列车上总是会向他招手致意的士兵们。上了火

    车他才知道,脱轨、撞车、轧死人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经常发生,火

    车司机打瞌睡也是家常便饭。他的父亲的徒弟经常抱怨说,太无聊了,找不到人说话啊。他父亲说,火车配两名司机,很不错了,重型卡车就

    不一定了,常常只有一名司机,比之更为寂寞的是吊车司机,在操作舱

    里真的只有一个座位。

    有一次为了错车,火车停在了一个荒凉的山沟里,杳无人迹,只看

    到大群的野鸟飞过头顶。他的父亲跳下车,走到一株大树下撒尿,周劭

    也跟着过去撒尿。他父亲尿完了,周劭还在尿,他父亲说哎哟,你的尿

    竟然比我长,看来我是老了。周劭说,你要多喝水啊,爸爸。他父亲很

    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说,暑假太短了,我想开火车带了你,阿拉两个

    人一道开到天边去。

    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得癌症死了,死前很痛苦,而且说不出什么有

    意义的话。他没有说过自己很寂寞这类事情,好像自己的一生本来就该

    如此。父亲很爱摸他头顶,此后回忆起他,周劭的头顶总有一种受到抚

    摸的轻微触感。

    父亲死后,周劭没有考铁道系统的大学(离家不远处就是一所铁道

    学院),他考到了无锡,主要是想避开性格乖戾的母亲。后来,他在大

    学文学社里遇到端木云,两个人都想写小说,长篇,几十万字的那种。

    周劭说,我最想写的故事,是一个孩子跟着父亲,开着火车到天边去,一站一站,都是货运站,你冷不丁一看,全中国所有的货运站都是差不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多的,但事实上,它们不尽相同。后来,他读到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

    城市》,觉得这就是自己想写的故事,又读到《树上的男爵》,他对端

    木云说,我父亲是火车上的男爵。

    有一个关于父亲的印象,他一直会想起来,那是他念小学时,一天

    清晨,父子两人穿过货运站宽阔的铁道线。那里总是停着很多列车,他

    父亲懒得绕过车子,总是从车厢底下钻过去。钻火车违章。其实火车停

    在那里是不会动的,但仍然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你钻过去的短暂的几

    十秒钟里发动起来,这类事故大家都知道一些,既像故事也像谣言。周

    劭那时很小,不敢钻,他父亲钻过去以后就趴在地上对他低声喊道,周

    劭,钻过来啊。周劭仍然不动,他父亲就钻回来,拉着周劭的手说,不

    要紧的,有我在。他父亲嗓音尖利,像个女人,有时候听着觉得非常可

    笑。

    周劭把头伸进车厢下面,试图爬进去,这时他听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命运生锈的齿轮动了一格。父亲猛拽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摔倒在铁

    轨旁,那列静止的火车恰于此时缓缓启动。

    这一天上午文志刚在办公室摆弄一把弩,周劭进去,吓了一跳。文

    志刚说这是用来打野兽的,当然,也可以用来打人,钢制的三棱箭头。

    周劭说,这他妈的是管制品。文志刚说,库区有一把弩是很正常的,难

    道让我拿着菜刀去跟盗匪拼命吗,现在老子要去打那只狐狸。周劭打开

    传真机,一边往总部发报表,一边说,昨晚上我看见那家伙了,个头不

    大,到底是獾还是狐狸?文志刚说,打着就知道了。说着把昆明犬从笼

    子里牵了出来,狗很兴奋,到处乱嗅,往周劭腿上扑。周劭说,文志刚

    你他妈的能不能别这样,这狗迟早会咬我一口,你把它喂喂饱是真的。

    文志刚戴了一顶棉帽,牵着狗出去,回头又问周劭,一起去吗?周劭正

    在捣鼓传真机,说,你要是打熊,我就去了,狐狸就算了吧,你小心那

    狗跑没了。文志刚跑出去的姿势像是不远处就有一头熊。

    中午,文志刚来到了五百米以外的山丘上,查看着雪地上的足印,又在附近撒了几块火腿肠。干完这些活,昆明犬迎风吠叫,因为拴在树

    上,它没法追击出去。文志刚看到一条银灰色的影子踏着枯枝跑过,停

    在不远处,大概有三十米,确实是一只狐狸。他没放狗,从地上捡起

    弩,没有瞄准就很轻率地发了一箭,射在雪地里。狐狸跑了。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文志刚走过去取回那支箭,发现狐狸在他的左前方,还是隔着三十

    米。雪很深,这次他走过去不是为了射它,而是想看清它的眼睛。狐狸

    又跑开一点,文志刚看到一棵树下有顶帽子,被雪盖住了,他走过去把

    帽子捡起来,拍掉了雪,发现是张范生的雷锋帽。狐狸已经消失了,山

    上风很大,吹得他头晕,腰也跟着痛了起来。

    等到下午,周劭在小饭馆吃饭,打包了一盒炒饭打算带回库房,文

    志刚来了,把狗拴在外面,跌跌撞撞坐在凳子上,把手里的雷锋帽扔在

    桌上。周劭问说怎么回事,文志刚指指帽子,说,我在树林里捡到了这

    个,张范生的。周劭左右翻看了一下,低声问道,张范生家里有没有打

    电话过来找人?文志刚说,张范生和他的姘头鬼混在一起,经常不回

    家,他老婆有头晕病,手抖,管不了他,所以不会有电话来。周劭摇摇

    头,一边付账一边说,这个天气里经常有醉鬼冻死在外面的,也可能是

    被车撞死在公路上,尸体扔沟里了,明天张范生要是还不来上班你可以

    报警。

    文志刚不语,跟着周劭走出饭馆。这时,有一个女人从公路边过

    来,走进饭馆。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大衣,戴墨镜,低头与他们错

    肩而过。快走到库区时,文志刚忽然问:你说刚才那个女人,她是走着

    来的,还是坐车来的?周劭说,也许是火电厂那边过来的吧。文志刚

    说,不像学生。周劭不耐烦地说,那就是老师嘛,你要是实在想知道,就去饭馆亲自问问她,看她会不会给你一个大耳光。

    周劭想,这像个糟糕的梦,消失的人出现,出现的人消失。

    丽莎饭店并没有名字,它是一种俗称,意思是“丽莎的饭店”,然而

    也不对,最准确的说法是“楼上有一个叫丽莎的姑娘的饭店”。在一九九

    九年,它装修简陋,正对着公路的那一面墙上贴着瓷砖,两侧露出毛坯

    红砖,孤零零地戳在路边。前后五公里,仅此一家饭馆,停车吃饭,招

    徕寂寞的卡车司机们。正门前的那根电线杆,被刷成醒目的橙蓝相间条

    纹,有点像理发店。饭馆老板大家都喊他老冯,店里一个厨子,一个相

    貌丑陋的端菜小妹,一个帮工老太,还有老冯的老婆。这四个人在楼

    下,楼上就是这个叫丽莎的姑娘,做皮肉生意。她是老冯的生意的一部

    分,最鼎盛的时候据说楼上有三个姑娘,后来只剩她一个。

    试想你在冬天灰沉沉的雾气中开着卡车,公路两侧全是落光了叶子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的树木,可以看到罩着塑料大棚的农田,看到一些低矮的房子。你在这

    样的路上开了数百公里,车里没有音乐,没有天气预报和交通台那些磁

    性嗓音的路况报告,你的手边只有一个玻璃茶缸,有时候副驾上坐着一

    个搭车的人,同样沉闷无聊。在这样的气候里,丽莎饭店橙蓝条纹的标

    志出现在远方,渐渐接近,看到她挂在二楼天台上的粉红色睡裙。终点

    到了。

    当年,周劭正是搭着这样一辆卡车,从九百公里外的美仙公司总部

    来到H市库区,司机把车停在丽莎饭店门口,周劭跳下车,站在饭馆门

    口仰望那件睡裙,它像旗帜。文志刚正在饭馆门口在吃饭,指着他问,美仙公司的?周劭说你怎么知道。文志刚说,废话,你车后面装的全是

    美仙的货,我就是库区的人。周劭又看了一眼睡裙,说我是仓管员,来

    交接。文志刚说:别看了,那上面住着一个做那种生意的姑娘,名叫丽

    莎,你的前任仓管员就是她的顾客,他已经走了。

    当时的仓管员叫林杰,在总部颇有名气,他驻守在H市,没办任何

    辞职手续就撂摊走了,不做交接的代价是他没法回到总部去拿毕业证

    书。周劭是新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接着,邓文迪告诉他,林

    杰是假人,身份证是伪造的,已经上报总部。至于押在人事部的毕业证

    书,来自一所工程学院的大专文凭,事实上没有这个学校。周劭打电话

    到总部确认,童德胜说,确实,林杰是假人,赶紧盘点库房,看看还剩

    几片瓷砖。周劭盘点后发现库存没问题,报表清晰,堆放合理,只有一

    批价值二十万的大理石不见了。这件事轰动公司,林杰是储运部第一个

    出现的假人。他再次打电话回复童德胜,童听了不语,只说了一句:他

    终究是栽了,让人事部来顶缸吧,这假人是怎么招进来的。

    除了林杰本人之外,案件没有什么疑点,警察并没能抓到他。事实

    上就连他的姓名、籍贯、年龄,大家都不能确定,只说这小子身高一米

    七五,帅气,好相处,爱喝酒,可能是贵州人,可能是四川人。

    九九年的年尾,周劭是在库区度过的,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地方

    都去不了。丽莎饭店的天台上仍然挂着粉红色的睡裙,然而叫丽莎的姑

    娘并不出来。有一天傍晚周劭到饭馆,见张范生摇头晃脑下楼,丽莎送

    他到楼梯口,大半个身体被楼板挡住,只看见两条小腿和脚上的粉红色

    皮鞋。周劭坐在角落里抽烟,心想这个女人有多喜欢粉红色。另一天,库区的工作人员纷纷离开,说是回家过元旦。周劭想到明天就是二十一

    世纪,千年纪的终结与开始,然而对库区的职工来说这似乎只是一个普

    通的节日。夜晚,他走进丽莎饭店,喝了一瓶啤酒,然后找到老冯。老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冯说,这姑娘一个钟点是两百块,过夜四百。周劭付四百,老冯对楼上

    喊:丽莎,美仙公司的仓管员又来了。

    周劭走上楼,房间里有一股清凉的气味,她抱膝坐在一张沙发上看

    电视,门开着,灯光是粉红色的,与荧屏上微蓝的光同时打在她脸上。

    周劭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觉得那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更像是个可

    以被观赏的平面世界,走不进去。她平举着一个遥控器对周劭说,进来

    吧,关门。她是瓜子脸,下巴尖削,牙齿长得有点歪,都不好看,但在

    眼睛和鼻梁的纬度上有一种惊人的美,一直扩展到鬓角。周劭想,难

    怪,在冬天雾霾深重的公路上走了上百公里的司机,是会愿意来看一看

    她的。

    这个女人身上也有清凉的气味,说实话,清凉得可疑。上床后,动

    作娴熟,没多久周劭便到达了高潮,此后她收拾了一下自己,把避孕套

    扔在痰盂里,套上粉红色的睡衣。她望着周劭,笑了笑,意思是结束

    了。周劭说,我刚才付了四百。她显得有点惊讶,后来她说,很少有人

    愿意在我这儿过夜。周劭问,为什么。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卡车司机

    总是穷,省一点是一点,不过我知道你们美仙公司的仓管员,挺有钱

    的。这样,她变得殷勤了些,重新收拾了床铺,倒了一杯饮料给他喝,说这是免费的。两人在屋子里抽烟。周劭问,以前的仓管员叫林杰你认

    识吗?她变得有些犹豫,说,来过,不太熟。又改口说,他经常来,但

    不在这儿过夜。她反问道,你认识林杰吗,是他朋友吗?周劭说,不认

    识,是同事。后来,没什么可聊了,两人看电视,中央台的联欢会,那

    里气氛热烈,等到零点钟声敲响时,两人不约而同说,新世纪来了。周

    劭走到天台上,披衣看星。她跟了出来,问道,此刻你最想念谁。周劭

    无法回答,反问道,你呢。她说,想那些开夜路的卡车司机。周劭笑

    笑,丽莎抱着他,吻了他。风很大,吹散了雾霾,他视野中的夜空闪闪

    发亮。

    那以后,元旦之后春节之前的短暂时间里,周劭去了好几次。有一

    次,他试图拉开靠近天台那一侧的门帘,但丽莎阻止了他,变得不好意

    思。周劭就明白了,这粉红色的灯光在夜晚是招徕顾客的霓虹灯,全世

    界可能都是这个规矩。她不好意思的样子十分可爱。相对熟悉之后,关

    于林杰的话题越谈越深,周劭发现她对林杰了解得远不止普通妓女那么

    多,但究竟有多少,不好判断。终于有一天,两人喝了点酒,她说林杰

    其实是个好人,无意中坑害林杰的人恰恰是她。周劭追问下去,她叹息

    说:林杰说过,下一任的仓管员一定会来找我的,主要是调查他,其次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是睡我,如果仓管员来了,就告诉他真相,但是记得要做几单生意,不

    要亏了自己——林杰这个人讲话,总是风趣又实在。

    她说:我很喜欢林杰的,他也说喜欢我,我有点想跟他走,但我知

    道他没什么钱。有一天,他把钱包落在了我这里,被张范生捡到了,张

    范生看了他的身份证发现有三张,一张是林杰,两张是别的人,但照片

    上都是他,实际上三张都是假的。这时林杰恰好回来找钱包,把它要了

    回去,我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张范生告诉了邓文迪,他俩是亲戚,一

    伙的。邓文迪想要林杰出一批货给他,没有付款凭证,但林杰一直不

    肯。知道这个消息后,邓文迪扣了林杰,威胁要把他交给警察。想想

    看,一个用假身份证入职、外派的人,没人猜得出他犯过什么事,或者

    打算犯什么事。那些人没找到林杰的钱包,给他动了私刑,要他交代自

    己,又从他口袋里拿走了仓库钥匙,把一批货提走了。然后,他们可能

    想杀了林杰,但林杰找到一个机会跑了出来,回到我这里,样子很惨,说自己有一根肋骨可能断了。我想他一定是来杀我的,可是他却说,他

    喜欢我,本来要带我走,现在不得不单独行动。我问他去哪里,很怕他

    伤了人命,但他说混江湖的人,小不忍则乱大谋什么的。

    周劭说:他还挺会安慰自己的。丽莎说:不是的,他被打得很惨,但他真不在乎,说他们十兄弟最能忍辱负重,这笔账以后再要回来,然

    后他就走了。周劭说:哦,十兄弟。丽莎说:结拜的。周劭问,没有下

    文了?丽莎说:他临走时说,江湖儿女,萍水相逢,将来再见。

    周劭问道:如果这样,为什么不打电话报告主管?

    丽莎说:他打过电话,但你们部门的主管让他投案自首,说自己管

    不了,也惹不起;后来主管甚至说,你就跑吧,别再出现了,没有人会

    为你撑腰,跑得越远越好。

    这个女人当晚醉得很厉害,说了些没头绪的话,说到自己的父母,说到自己以前是个成绩不错的女孩,后来流落异乡,生活困难。周劭很

    多余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去夜总会上班呢,那里更好些。她说,这里

    自由啊,我在夜总会做过几天,喝酒喝炸了,眼睛差点让人打瞎。周劭

    说,桑拿房呢?她笑了,说,你想法真多,桑拿房,按摩院,酒店应

    召,站街坐台,选择太多了。周劭说,我明天的火车回公司总部,你说

    的事情,我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了,春节以后可能是另一个仓管员来这

    里,记得不要把这些事告诉他。她有点伤感,独自喝了一杯,敞开睡衣

    平躺在床上。周劭看着她,问说,你真的叫丽莎吗?她说,我叫丽莎是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真的,关于我其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周劭回忆起五年前的事情,看着两栋小高楼所在的位置,问文志

    刚:丽莎后来去哪里了?文志刚说,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扫黄抓

    进去了。周劭说,抓进去也有很多种,有些是拘留,有些是劳教。文志

    刚说,我不清楚,她再也没出现过,你是不是也很想念她?周劭说,哎,江湖儿女,萍水相逢而已。

    他最后问文志刚的问题是:林杰回来过没有?邓文迪的腿是不是林

    杰打断的?文志刚说:老邓是在济南着了道,跟林杰没关系,他有没有

    回来过,我想想看,应该没有吧,你为什么还在想五年前的事?啊,我

    知道了,你是处男,你和丽莎是第一次,所以你这么想她。周劭说去你

    的,你这搬运工住进了库区办公室还他妈真的感觉自己是干部了。

    周劭的初恋女友叫辛未来,是大学同学,两人在无锡念书时,辛未

    来是学校文学社的副社长,爱写诗。那时候,还是一九九七年,周劭修

    企业管理,辛未来修财会。教育改革之后,两人确定都不可能分配到什

    么企事业单位了,必须去人才市场找工作。辛未来是个天真而糊涂的女

    孩,除了一张简历之外,还会拿出自己诗作给招聘主管过目。她并不想

    做会计,然而也没有一份写诗的职业等着她去做。

    到了九八年,毕业前两个月,两人来到上海。周劭租了一间屋子,煤卫合用,光线黯淡,靠东的窗户外面是一条小夹弄,对面就是一家饭

    馆的后厨,除了油烟之外,还有轰轰的马达声,还有老鼠。常年不开

    窗,屋子始终有一股霉味。那时候他们才恋爱了半年多,在学校时没什

    么机会做爱,终于有了自己的租屋,周劭觉得两人像一台性爱马达,足

    足转动了一个月,在弥漫着霉味的屋子里,两人坐在床上,背靠墙壁抽

    烟。

    两人外语全都挂科,必须在次年补考才能拿到学位证书,找工作相

    当艰苦。当时外资企业并不很多,职位有限,人山人海的应聘者,像他

    们这样从外地大学过来的应届生没有什么优势。辛未来胡乱找了一份上

    门推销的工作,跟着几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人做了几天,公司被查抄。周

    劭曾在郊县一家私营化工厂当工人,没过一星期也干不下去了。很快,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钱不够用了,周劭没有家底,辛未来更穷,她是福建农村出来的,有一

    个姐姐和两个妹妹。两人把身上的钱凑在一起,确定了吃饭、抽烟、买

    避孕套、市内交通这四项开支,后来仍然不够,打电话给同学,只有端

    木云寄了两百元给他们,是他的稿费。两人回到屋子里继续做爱,闲着

    没事,辛未来写诗。周劭独自坐在床上,不知道她写些什么,他背靠墙

    壁抽烟,心里想,我们像两只掉进猪笼草里的昆虫,夏天时如果还没找

    到工作(他知道南方黄梅天的滋味),这间屋子有可能会将他们埋葬。

    有一天,辛未来说,对门有个盲老头在偷听我们做爱。周劭打开房

    门,看到盲老头坐在走廊里发呆。周劭对他摆摆手,盲老头没有反应,周劭问他话,也不回答。周劭说,这老头看上去不但盲,而且痴呆。辛

    未来说,有点吓人,有点好玩。做爱时,周劭打开电视机,遮掩动静。

    到半夜,关了电视,两人缩在床上侧耳倾听,楼上传来做爱的声音,两

    人就一起笑起来,说这个鬼地方隔音也太差了。笑完之后,他想,辛未

    来为什么不哭一场呢,大部分女孩在这种境遇下都会哭闹吧,他想起自

    己母亲,她简直一分钟都忍受不了与她意志相反的生活,永远在你眼皮

    底下抛出恶毒的词句,可辛未来不是这样。这让他更加不安。

    周劭回忆起来,那样的夜晚有一种神秘而肮脏的气息,盲老头事实

    上加深了这个印象。楼上人家走动,隔壁人家关灯,脱排油烟机的低频

    轰鸣,鼠类爬上窗台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啃噬与磨牙的声音,辛未

    来的呼吸。他记得非常清楚,大约有三十年历史的筒子楼,过道狭窄,但楼梯的宽度可以容纳五个人并排通过,因此自行车全都堆在楼梯上。

    他和辛未来住在一楼最靠里的一间,从那儿走到大门口需要经过七户人

    家。电闸刀在楼梯拐弯处,墙上涂写着污言秽语。他曾经数次在那里换

    保险丝。这些记忆没有任何意义,但始终占据着一个位置,无法忘记。

    有时他也想,忘不掉更好,因为此后经历的仓管员生活,睡在旅馆、仓

    库、集体宿舍的日子,实在是更没有价值。

    后来,辛未来怀孕了,周劭去亲戚家借钱,到医院里做了药流。两

    人都很沮丧,辛未来安慰他说,不要紧。周劭说,对不起。辛未来说,我是农村女孩,这点苦吃得起。周劭说,你是一个女诗人。辛未来笑笑

    说,你这么一讲,我倒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你来上海了。从表面上

    看,流产这件事对辛未来没什么大影响,但也可能相反,关于这个,周

    劭一直没有搞明白。

    有一天她拿着一叠诗稿出门。周劭以为她去投稿,她说不是,有人

    介绍了一家唱片公司,需要人写歌词,流行歌曲或校园民谣之类。周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问说,歌词和诗是一回事吗?辛未来说,我最近写的都是歌词啊。周劭

    说,你早说的话,我就拜读一下了。辛未来说不用看,希望能卖点钱。

    可是她消失了。周劭坐在屋子里等她,一天两天,她没回来,也不

    知道去了哪个片区,哪家公司。一星期后仍然没有踪影,他去派出所报

    警,警官问,你们最近有没有闹过不愉快,她有没有可能是离家出走

    了。周劭说,没有什么不愉快啊。警官问,她最重要的东西还在家里

    吗。周劭想,她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我,不对,是那些稿子,全

    带走了。

    他确信这场爱情结束是在半个月后。他回到学校,端木云困惑地告

    诉他:辛未来带话,忘记她吧,她已经拿了毕业证书走掉了。那正是毕

    业情侣们分手的季节,周劭在学校里逛,期望还能再找到辛未来,然而

    她床铺已经全部撤空,只留下一张海报贴过的痕迹,海报上是苏联女诗

    人茨维塔耶娃的素描头像,这是辛未来最爱的诗人。周劭想,连一张海

    报都不留给我,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这么决绝是为了让我永远记得她

    吗?他看着校园里热吻着的、痛哭着的情侣们,不知道错在了哪里,然

    而也只能这样了。

    这天晚上,女孩让周劭讲讲初恋女友。周劭没有拒绝,讲了一些给

    她听,关于写诗,关于贫困落魄的生活,但没讲堕胎。最后说:从此以

    后,我再也没见到我的初恋女友,就是这样。女孩问,她去了哪里。周

    劭撒谎说,没人知道。女孩说,好样的,你想知道我的初恋故事,那要

    简单得多,我十八岁时爱上了一个网友,约在酒店见面,发现他是个狂

    妄的胖子,总算还年轻,不是什么有妇之夫,我就勉强和他上了床,然

    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他,连夜逃走了。周劭说,你那是初夜,不是初

    恋。女孩说,听说老男人怀念初恋总是心碎,不用太伤感,也许你现在

    听的某一首民谣,就是你前女友写的歌词呢。周劭说,这不太可能。女

    孩问,是不是想念前女友了。周劭被她搞得有点尴尬,心想,我干嘛要

    说这个呢,可是,像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如果没有初恋,岂不是一样可

    笑?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来。然后他想,这女孩并不疯,眼下看来比他正

    常多了。

    第二天一早,周育平开车到库区门口。周劭问还有什么事。周育平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大笑说,你大爷的,那箱瓷砖难道我一个人送过去吗。周劭想起还有这

    件事,忙说,我陪你一起去。周育平说,我一个人送过去也可以,只不

    过,天寒地冻的,非常无聊,你这个人挺有意思,陪我跑一趟吧,回来

    我请你喝一盅。

    在车上,周育平大谈自己的过去。他十八岁那年从火电厂职校辍学

    出来,为了一个女孩,他把同寝室男生的鼻梁骨打断了,留校察看之

    后,他又和班主任打架,被劝退。起初他觉得挺好,职校本来就学不到

    东西,也不包分配工作,后来问题来了,他还得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文

    凭就像一张担保书,没有人认为它代表了专业知识,但至少可以使他显

    得正派些,从事轻体力劳动。他找不到合意的工作,去北京打工,在一

    家饭馆后厨干了半年,受不了那种乏味的生活,又回到H市,考了一张

    驾照,但买不起车。这时他想明白了,自己最好找个有点背景的私人老

    板,从马仔做起,而不是指望在正规企业里混出名堂。他买了一张假毕

    业证,二年制大专经管专业,与他年龄相符。有一阵子他去赌钱,输了

    五千,还不出来。他到美仙公司分销处应聘,邓文迪很欣赏他,让他开

    面包车,负责送些散货,带上销售员和样品去谈生意。那车很破,城里

    开开问题不大。有一次债主追到分销处,邓文迪替周育平还了钱。五千

    元这个数字不大不小,虽不至于砍手砍脚,但足够让他欠一份人情。周

    育平顺理成章做了邓文迪的小弟,众所周知,邓文迪不是善人。周育平

    天性乐观,但不傻,在外面混了几年也深知其中的利害:有人肯为你买

    单,将来都是要还的。

    周育平说,北京真他妈是个好地方啊,女孩都飒,不像我们这里,土。周劭问,那为什么还回来?周育平说,没钱,混不下去了,过两年

    我还得回北京,我妈生重病,快死了,等她真的死了我就自由了。周劭

    说,你这算孝顺还是不孝?周育平说,我杠杠的孝子,出来混,忠孝礼

    义都得随身带着。周劭乐了,问说,你这种欠了五千还不出来的,何以

    谈忠孝礼义?周育平说,那没办法,出来混,吃喝嫖赌都得花钱啊,人

    生就是忠孝礼义吃喝嫖赌。

    两人在面包车里说话,郊区别墅很远,面包车似乎是有故障,一直

    发出奇怪的噪音。周育平抱怨说,邓文迪的姐姐,真是太烦人了,一箱

    瓷砖催了我好几次,像你们上海人。周劭说,你吧,遇到这种屎,就觉

    得上海人是草纸,可以用来擦屁股,请问你们这座城里有几个好人。周

    育平就嘿嘿地笑了起来,接着闲聊道,老邓最近情况很糟糕,好几单生

    意都做砸了,总部的什么督导要过来。周劭说,你知道这些督导是谁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吗?周育平摇摇头。周劭说,总部现在有七个督导,我们总裁姓潘,总

    裁太太姓陆,七个督导中有四个姓潘,三个姓陆,明白了吗?周育平

    说,啊,他妈的家族企业啊,我们跑销售这么辛苦,还得看他们的臭脸

    吗?周劭说,总部的任何销售员看见督导都得毕恭毕敬,别以为你卖了

    几片瓷砖就可以嘚瑟,督导就像武打片里的锦衣卫,他们不在乎你是

    谁。周育平说,我听老邓说过的,总部是个大集中营,他们用的保安都

    是练过的,能把工人打死。

    车开进别墅区,四处空荡荡的,周育平看到了邓文迪的路虎停在道

    边,他让周劭留在车里,自己搬了瓷砖走进院子,站在门口按门铃。按

    了几次,里面没有动静。周育平把瓷砖撂在门口,掏出手机找邓文迪,告知不在服务区,他回到车旁对周劭说,老邓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我

    们走吧。

    周劭说,你确定他在里面?

    周育平说,车在呢。

    周劭下了车,这时候是中午,稀薄的阳光透过雾霾照下来,空气本

    身有一层淡淡的光芒。周劭推开院子的门,走到门口看了看,窗帘都落

    下来了,看不到屋里的状况。周劭问周育平,不是在装修卫生间吗,工

    人呢?周育平说,昨天打电话来催,说瓷砖不够,装修工走了,所以才

    跟我发火。

    两个人走到联排别墅的后面,朝北的背阴处还有一扇防盗门,用手

    拉了一下发现是虚掩着,锁已经撬开了。周育平看了周劭一眼说,我

    操。

    周劭说,你要是不打算进去看的话,就打电话报警吧。但周育平已

    经跨了进去,看见邓文迪的尸体蜷缩在客厅一角,乌木手杖插在他嘴

    里,有一堵墙被血喷得像抽象画一样,地砖上有一条人体拖行后的血

    迹,从窗口位置一直到邓文迪脚下,场面极为狂暴。客厅里所有的抽屉

    和厨门都打开了。

    第二天周劭在库区再看见周育平,后者已经完全呆了。邓文迪和他

    姐姐两人在别墅遇害,一个死在客厅,一个死在三楼卧室。周育平说,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毫无悬念的入室抢劫,快过年了,都出来了。

    周劭没说话,周育平继续自言自语:我操,老大死了,我怎么能遇

    到这种事儿呢。周劭说,你不是解脱了吗,应该高兴。周育平说,我解

    脱什么了?周劭说,邓文迪替你还了钱,你得还他人情,他不是什么好

    人,你搞不好有一天就做了他的替死鬼,现在没事了,他死了。周育平

    嚷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好歹也是他的保镖啊。周劭大笑说,哪有你

    这种开面包车的保镖,空调都没有。周育平摇头说,做人不能这样没义

    气,会天打雷劈。

    这时来了一辆警车,H市刑侦大队的两名警官来找他们,较年长的

    那位姓李,头一天就见过,年轻的那个自称姓赵。两人都有点憔悴,态

    度很客气,坐下来问了问分销处和库房的情况,李警官说,不久前你们

    公司有一个叫黄泳的仓管员出交通事故死了。周劭说,是的,判定交通

    事故。李警官很谨慎地问,你认为两起事件之间,可能有什么关联吗?

    周劭说,难道您认为入室抢劫杀人和交通事故不是随机发生的吗?李警

    官笑了笑说,你还挺懂的,我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不是入室抢劫呢。周

    劭说,我和黄泳不太熟,至于邓文迪嘛,我只能说,他的敌人太多了,即使是有人故意要杀死他,也很正常。李警官点头问,你们能提供什么

    线索吗,比如他有什么仇家。周劭说我刚来这儿不久,情况不了解,让

    周育平来回答吧。

    令人惊讶的是周育平报出了二十多个名字,同行业竞争对手,翻了

    脸的代理商,各路黑道人物,最后周育平说,这还没算上邓文迪的姐

    姐,这个女人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天知道,她脾气很坏,喜欢欺负底下

    人,搞不好是装修工把她给杀了,顺便洗劫了屋子。李警官说,装修工

    今天已经找到了,一老一小两个,不是他们。赵警官在一边把这些名字

    都记在了本子上,最后说,过年你们都还在这儿吧?周育平点头,周劭

    说,我得回总部去述职,然后回家,年后可能会调到别的城市去。他把

    外仓管理员的调度办法又说了一遍,李警官说这个倒是挺有意思的,过

    年别关手机,可能还有事儿找你。

    他们走后,周劭说,我们俩也在警方的嫌疑名单上。

    周育平说,不可能,我们是报案的人。

    周劭说,你确定不是你干的吗,很像是你干的。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周育平说,我操,这种事儿别栽赃我,万一真搞到我头上,进去了

    我必然招供,挺不住那个刑,然后我就被毙了。说完猛拍周劭肩膀,周

    劭心不在焉,望着逐渐远去的警车,胡乱点点头。

    周劭回到库房,女孩正在看报纸,抬头说,今天报上没有杀人的新

    闻嘛。周劭说,每天都有杀人的新闻。女孩说,我说的是你们经理被杀

    啊。周劭说,啊,那件事啊,通常而言,凶手没抓到是不会上新闻的。

    女孩翻着报纸说,这里还真有一则杀人新闻,有一个男人在街上走路,打手机,他带东北口音,后面的两个男人学了他一句,他们以为是学二

    人转呢,前面那个人就回头找他们算账。

    周劭问,然后呢?

    然后就打起来了,东北男人抽刀杀了其中一个,重伤另一个,自己

    没跑,投案了。女孩说,这说明,没事儿别学人说话。

    周劭说,这件事的教育意义应该是,没事儿别带刀上街。

    夜里,女孩睡了,周劭拿过报纸翻了翻,看到头版新闻上刊登了三

    天内有暴雪的消息,心想,天气这么差,大概督导不会来了。后来又

    想,不对,仓管员出车祸也许不会引起他们注意,但分销处经理被人弄

    死了,无论如何是件大事。这时收到童德胜的短信,说,邓文迪的事情

    震动总部,督导陆静瑜亲自过来。周劭看到陆静瑜的名字寒了一下,问

    道,她亲自过来抓凶手吗。童德胜答:撤仓,撤办。

    陆督导不好糊弄,干事儿太认真。周劭回复道,我们全都会死在这

    个鬼地方的。

    到深夜时,周劭失眠了,走到库区办公室门口,恰好文志刚也站在

    那里。周劭问他做什么,文志刚说,我知道你仓库里藏了个妞。周劭发

    了一根香烟给他,愣了一会儿,问道:还有呢?文志刚说,她戴了一条

    红围巾。周劭说,红围巾怎么了?文志刚镇定地点起香烟,那样子忽然

    像个干部,说:黄泳也戴过红围巾。周劭说,放屁,黄泳一个男人。文

    志刚打断说,正因为他是男人戴了红围巾我才会记得他戴过红围巾。周

    劭半晌无语。文志刚说,这不是啥坏事,你以前也和林杰合用过女人,我老婆以前也有前夫,不是啥坏事。周劭不耐烦地说,丽莎是个妓女,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你老婆是你老婆,这他妈的是一回事吗?文志刚问,这五年你谈过女朋

    友吗?周劭说,没有!

    这天晚上周劭搭睡在库区办公室,然而也睡不着,听着文志刚鼾声

    起伏,狗在笼子里警觉地竖起耳朵,但是没有叫。周劭找了一个搪瓷

    杯,倒了点热水喝,水里有一股油腥味。阴郁的风声就在窗外,周劭想

    着黄泳和女孩的事,到后半夜时,想到的是端木云、辛未来,想到自己

    的父母,很多记忆的沉渣泛起。有时候,记忆只是一个音符,一段旋

    律,有时候记忆是一组交响乐,有时候像一架走音的钢琴在疯子手里奏

    响。

    后来,周劭想起在火车上丢失笔记本的事情。那是夏天,他离开A

    市回总部。字母A代表着伟大首都北京。在火车上,一个姑娘疯了。要

    知道夏天拥挤的绿皮火车一旦停在铁轨上不动是什么滋味。姑娘在人群

    里脱衣服,尖叫。有人按住她,姑娘摇晃着头颅,像磕了药似的,更多

    的人围上去试图看到发疯的姑娘。周劭离得不远,目睹她凄凉的肉体,上衣已经撕开,剧烈扭动着。你知道,那些疯了的人,确实可以赤身裸

    体奔跑在街上,但在拥挤的车厢里,是所有人的灾难。等到那姑娘被乘

    警抱走,周劭回头发现自己的包被谁打开了,里面的本子和钱包不见

    了。当时他怔了一下,心想这下该轮到我发疯了。但是没有,他没有

    疯。他认为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发疯,关于这一点,辛未来也曾经

    说过,并开玩笑:周劭你不会成为作家,你应该是个外科医生。

    不,我成不了外科医生,因为我既害怕死亡也害怕拯救死亡。就在

    此时此刻,他这么回答了多年前的一句话。

    周劭告诉周育平:总部的七位督导按片区巡视全国的分销处和代理

    商,分为东北、华中、华南、华东和西南五个片区,河套以西和西藏是

    空白,听上去像是革命党在搞地下活动(实际上,很多公司都采用这套

    办法)。两人负责总部的工作,其余五人分管各自的区域,陆静瑜目前

    是华中片区督导。这些督导的级别高于部门主管,使横向铺开的各个机

    构多了一条垂直的管理线,向上直接对总裁负责,向下可以直接开除像

    你这样最菜鸟的员工。他们是钦差大臣,你所在的公司像一个帝国,又

    像个黑帮。

    周育平说:我喜欢女黑帮,我喜欢大圈仔和竹联帮。周劭不耐烦,说你他妈的真是幼稚,小心扫黑被扫进去。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两天后,一大清早,周劭在分销处见到了陆静瑜,周育平开着面包

    车把她从火车站拉过来的。陆穿着羊绒大衣,一手挎着LV包,脸色铁

    青走进来,周育平在后面提着登机箱,鬼鬼祟祟冲着周劭眨眼睛。陆静

    瑜毫不客气地坐在邓文迪的位置上,点了一根七星,让周育平把烟灰缸

    倒干净,再端上来,然后问了一下销售员的情况,每一个人都站起来回

    答了她的问题。陆静瑜说,行了,你们的主管也出事了,我简直无话可

    问,总部已经决定撤销H市分销处,你们的人事资料都在财务那儿,各

    自拿回去。

    周育平问,我们的工资和提成呢?

    陆静瑜说,只要有财务记录,也会结清给你们,接下来我会在这里

    善后,周育平你再多做一个月吧,还有,我请你站起来,不要坐在我的

    登机箱上。

    销售员收拾东西离开,陆静瑜把周劭叫了回来,说我们又见面了。

    周劭说,陆督导,你好。陆静瑜瞟了他一眼,问说,什么时候回去做副

    课长?周劭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开除我都算运气了。陆静瑜又点

    了根烟说,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急什么,准备撤仓吧。

    周育平开车,把陆静瑜送到酒店,周劭坐在副驾。起初陆静瑜不说

    话,后来问道:周劭你最近怎么样。周劭答道:还行。陆静瑜说:这么

    敷衍地回答我。周劭说:常年做仓管员,已经不善言辞了。陆静瑜又沉

    默下来。到酒店后,她独自提着箱子进去,那是H市相对繁华的地段,酒店是五星级的。周育平看着她的背影说:这酒店很贵,得卖多少片瓷

    砖才能挣回房钱?

    这天下午,周育平开车送周劭回库区,一路打听陆静瑜的事情。周

    劭说:她大概三十岁,我进公司时候她就在了,那时还很年轻,管人

    事,听说她和一个台湾高管谈过恋爱,后来分手了,男的回台湾了,她

    还留在大陆,这两年做片区督导,比以前严厉得多,话也少。周育平问

    说,是不是很难打交道。周劭说:我在北京时,她来查库,当时我留了

    一脸大胡子,她要开除我。周育平问:为什么,台湾女人不喜欢留胡子

    的男人吗。周劭说:你在想什么呢,这是公司的纪律,当然,公司也没

    有明文规定不能留胡子,但你如果留胡子、留长发就会被处罚。周育平

    不明就里,说:我以前的学校也这样的规矩,火电厂职校。周劭说:当

    然,你们那种学校就是给血汗工厂提供劳动力的,记住,无论到哪儿,规矩都是差不多的,比如你不能坐在主管的登机箱上。周育平问:后来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呢,你被开除了吗。周劭说:如果我被开除,谁来管仓库呢,我只是当

    着她的面把胡子刮了。然后又补充道:她是个表面上看起来很严厉但相

    对宽容的人,换了其他督导来,你已经被开除了,你他妈竟然坐在她箱

    子上。

    车快到库区时,周育平忽然支吾起来。周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周

    育平说:我在车上跟她讲了一批货的事情,这件事本来不该让你知道,但老邓死了,总得有人知道。

    那是一批大理石板,总价三万多,发到一个叫王宏卫的装修老板那

    儿。王的公司资金有点紧,十月份先提的货,答应年前付款。邓文迪给

    了黄泳五百块钱,让他出库,黄泳照办了。

    周劭说,不可能,我清点过库存,数据无误,那些大理石板在库房

    里。周育平又支吾了一会儿说,呃,你没打开纸箱看,那里面全是三合

    板,黄泳死后,邓文迪知道你来接手,连夜让我们做的假。

    周劭问,你把这件事告诉了陆静瑜?

    周育平说,对啊,老邓死了,账得收回来啊,我不该告诉她吗?

    周劭拍脑袋说:应该啊,你要是不说,这批货就得算到我头上了,但是,我操,你们这帮诈骗犯啊,你们在干些什么勾当。又骂道:黄

    泳,白痴,五百块就把自己卖了。

    库区已经没有人了,文志刚打电话到物流公司,问张范生的下落,那边接线的女人十分不耐烦,骂了他一句,把电话掐了。文志刚说,他

    们把我当成讨薪的搬运工了。周劭说,没关系,等雪化了,就水落石出

    了。这时就连文志刚都意识到,张范生并不是留在了姘头家,他压根就

    是失踪了。

    然而另一场更大的雪正在北方的云层中酝酿,周劭渐渐不安起来,更大的雪意味着交通封锁,库存的四百吨建材没法运出去。周劭十分焦

    虑,对自己说,你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至少这五年没遇到过不去的

    坎,所有的坎所有的问题都他妈的像幻觉,像万花筒里看到的图案其实

    只是几片碎玻璃。回到库房,女孩正坐在钢丝床上吃方便面,小间里飘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着一股辛辣气味,这是旅途的气味,也是潦倒的气味。周劭拉了凳子过

    来,坐在她对面,凝视着她。女孩说,又出什么事了。周劭说,过几天

    就是元旦,然后是春节,到那时库区就关了,我得回总部述职。女孩沉

    默好久,说道,你们的总部在上海吧。周劭说,在江苏,离上海很近,是一个工业开发区。女孩说,如果我跟着你一起去总部,是不是能找到

    一份工作。周劭断然说,你不会喜欢那里的。说着,他走到库房里,从

    口袋里掏出小刀把大理石的包装盒割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三合板。

    周劭感到十分困倦,无力再解释下去。女孩去职校那边上网,他躺

    倒在钢丝床上,顺口问了一句:你还回来吗。她说,回来,回来拿行

    李。说完,走出了小间。周劭想,H市对我而言真是个怪诞的地方。睡

    着后,他梦见了总部。

    他在梦里对女孩说:你看,这就是每天早晨上班时的情景,几万名

    打工仔从宿舍或者租屋里走出来,这是一座小镇,厂区在一两公里以

    外,他们有些步行,有些坐厂车,到达自己工作的岗位;一路上他们都

    不怎么说话,包括他们的主管也是一脸愁苦。早晨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

    候,带有毁灭性,所有人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梦里直接抛到了大街上。你

    不会喜欢那里,实际上,就连你为什么要到H市这种鬼地方来,我也想

    不明白啊。

    他被傍晚时侵袭进来的寒气冻醒,外面大雪飞扬。他发了一会儿

    呆,让自己清醒一下,随后拎了女孩的旅行袋走出去,横穿公路时,看

    见胡小宁戴着一条红围巾,站在饭馆门口,一个东北来的帮工小伙子蹲

    在旁边,两人看雪,小伙子努力吸着烟蒂,过滤嘴烧了起来。周劭看着

    胡小宁的围巾,款式和女孩那条很像,但胡小宁这条有着长长的流苏。

    小伙子扔了烟蒂,半带挑衅地问,看啥看。胡小宁踢了小伙子一脚,板

    着脸进了饭馆。

    周劭继续往前走,通往火电厂职校的小路湿滑难行,到网吧门口

    时,听到里面一阵啰唣,女孩被两个男人叉了出来。周劭听到女孩尖叫

    道:把身份证还给我。男人故作凶悍,说,少在这儿闹事,身份证弄丢

    了自己回家去补办一张,以后不许再来。转身把她的围巾扔了出来。周

    劭走上前,看她是不是挨打了。女孩捡起围巾,拢在自己头上,回头望

    见他,那眼神仿佛预言变真。

    周劭打周育平的手机,问说,有没有地方安排一个姑娘住一晚。周

    育平不明白他的意思,啰唆了一通。周劭说,因为她没有身份证,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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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我他妈的正在去库区的路上呢。

    十五分钟后,周育平的破车开到,天已经黑了。两人上了车,周育

    平才说,我有一间破房子,一室户,离这儿不远,里面暖气和水都有,但只有一张单人床。周劭说,放心,我晚上还得回仓库,你少说几句。

    周育平回头看看女孩,向周劭竖了竖大拇指,又打开音乐,一路轰响,车子开进老城区一个新村,全是灰黑色的旧楼,各处刷满了“拆”字。周

    劭说,“拆”字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经典写照。又问周育平,能补偿多少

    钱。周育平说,有屁个钱,给了我一套火葬场附近的两室户,四十平

    方,火葬场附近啊大哥,黄泳的骨灰就是我开车从火葬场拉回来的。那

    女孩一路沉默,这时才问,黄泳的骨灰盒在哪里。周劭没来得及制止,周育平答道:就在周劭的仓库里啊。

    这天晚上,因为周育平的多嘴,周劭不得不待在城里陪那女孩。赶

    走了周育平,两人到街上吃饭,女孩坐在角落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吃

    饭。周劭问,悲伤吗。女孩说,我没事了。周劭说,别留在这里了,也

    别跟着我回总部,去你想去的地方吧。女孩说,哪里都可以。周劭说,那就回家去看看父母吧。女孩说,给我买张火车票。周劭点头说,我还

    得帮你去派出所搞一张证明,或者简单点,干脆办张假身份证,把你的

    名字告诉我。女孩不语。周劭说,春运以后你没有身份证进不了火车

    站。说完,摸出三百块钱给女孩。这时雪下小了点,两人往老新村走

    去,都不记得那栋楼的位置,兜兜转转找了一会儿,近处的松树枝上哗

    啦啦地倾倒着积雪。女孩说,我叫凌明心,重庆人,我是一个到处混吃

    混喝的文艺女青年,说起黄泳,日他妈的,这还真是我第一个意外死去

    的男朋友。

    第二天一早,周育平开车来接周劭,快车道已经除雪,路况尚可。

    周劭没睡好,周育平自然嘲笑他昨晚纵欲过度,又说,宁给人停丧,不

    给人成双,我这房子借给你也算是兄弟一场了。车到酒店,陆静瑜早就

    在大堂等着,问说为何迟到。周育平说,路况不好。陆静瑜又问周劭,你怎么戴着红围巾?

    周劭说我喜欢红围巾。

    陆静瑜说,呶,是这样的,红色有很多种,酒红色的,酱紫红的,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暗红色的,都适合男士,但你这条是女孩子的红色。周劭说,女孩子送

    的。陆静瑜笑笑说,这就对了。周育平很识相,没再放他的金属摇滚,摸出一盒莫文蔚的磁带,先是《电台情歌》,再是《寂寞的恋人啊》。

    三个人听着歌,周育平再次多嘴说,台湾流行歌曲。陆静瑜说,莫文蔚

    是香港人。周育平说,对,香港人。周劭问,去过香港吗。周育平摇头

    说,没钱,你去过啊?周劭说,我去过深圳看仓库,隔海望见过香港。

    周育平说,你可以游过去做大圈仔。周劭说,不用,香港已经回归了。

    周育平说,台湾也会回归。陆静瑜不说话,听他们唠叨。一路上没看见

    任何车辆,面包车到库区,周育平下车就滑了一跤,忙喊道:陆督导小

    心。陆静瑜坐在车里没动。周劭发笑,说这小子是有点二。陆静瑜面无

    表情,问道,什么是二。周劭说,秀逗,傻,痴线。

    库区空荡荡的,到办公室一看,文志刚和昆明犬都不在,留下一片

    杂乱的脚印通向远处的山丘。陆静瑜进了库房,周劭将她带到大理石的

    货位前,指着说,三合板。这时周育平跌跌撞撞跟进来。周劭介绍说,这就是他们干的。周育平忙说,不止我一个啊,好多人一起干的。陆静

    瑜问,还有谁?周育平愣了片刻,摊手说,他们全都已经被你辞退啦。

    雪又下了起来,陆静瑜出了库房,在外面转了一圈,问说,这个库

    区太冷清了,是因为到年尾了吗?周劭说,是的,另外库区的主任也失

    踪了。陆静瑜问,经常有这种事发生吗?周育平说,经常,人们犯了什

    么事,或者不想在这个地方混下去了,就一走了之,不需要跟谁打招

    呼。陆静瑜翻了个白眼说,屁话。之后,陆静瑜说,撤销分销处以后,这个库房里的货都得运到石家庄或者济南去,春节之前搞定。周育平不

    无忧郁地说,这儿撤掉了,我又该去找工作了。陆静瑜又瞪了他一眼,说你的事情还没了结呢,你必须带我去王宏卫公司,把三万块的欠款要

    回来。周育平说,我们会把命丢在那儿的。

    趁着陆静瑜去洗手间的工夫,周育平问周劭,督导什么来头。周劭

    奇怪,反问道,你想知道什么。周育平说,我感觉她很疯,只有疯了才

    会想着去王宏卫那儿讨还三万块。周劭说,是的,下雪天,人会疯。周

    育平补充说,如果是三十万,如果不是王宏卫而是其他人,都不算疯。

    周劭独自留在了库区,目送面包车离开,心想这对傻子最可能的不

    是被王宏卫干掉,而是翻车死在公路上。他坐在办公室等文志刚,里面

    凌乱一片,折叠床没有收起来,文志刚经年未晒的被子摊开在床上,臭

    袜子挂在椅背上,到处都是烟头。他走到张范生的办公桌前面,看到玻

    璃台面上压着一套九七年停用的旧版人民币,从一角到一百的面额,百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元大钞上是开国领袖的浮雕侧像,旁边还有一张他近期拍的派司照。周

    劭想,不错,警察可以对着这张照片找张范生了,或许是在停尸房里。

    这时,四周只有大雪落下的簌簌声。想到文志刚白日里幽灵似的样子,周劭担心他真的扛着一条死狐狸回来。后来,他看到一条人影沿着车辙

    印走过来,雪下得太大,以为是文志刚,走近了才认出是李警官。他没

    穿制服,拎着人造革公文夹,进办公室以后,拍打着身上的雪,兴致不

    错。周劭不知道他的来意,也不敢随便问,刑警身上总是有一点杀气。

    李警官说,找你调查一下林杰这个人。

    周劭很惊讶,问说你怎么会怀疑到林杰。李警官说,我在排查。周

    劭说,警官,难道不是随机入室抢劫杀人吗?李警官说,附近有很多别

    墅,住户都不在家,凶手偏偏选择了有人的一家进行劫杀,难道他是喜

    欢杀人吗。周劭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那手杖插在邓文迪嘴里,非

    常残忍,不像是普通的杀人。

    李警官说,有件事你不知道,邓文迪的姐姐在楼上,是被枪打的,从后面爆头。

    周劭说,啊,我操,重案,有枪。

    李警官说,具体情况不便告诉你,只问你,邓文迪最近五年都没有

    去总部述职,这是什么情况?

    周劭说,地区销售主管定期要回总部,但也有不肯去的,嫌麻烦,我们公司总部在一个小镇上,到上海还得搭中巴车,两小时的车程。

    李警官说,分销处已经遣散了,老会计还在,说是邓文迪一旦回总

    部就会有人砍他一只手,又说那个人叫林杰,曾经被邓文迪和王宏卫手

    下的人暴打过,张范生也参与了。

    周劭说,邓文迪和张范生确实打过林杰,王宏卫我不清楚,他是建

    材商,也许就是他想要林杰开仓出货吧,这帮人都挺黑的,我在各地见

    识过。但林杰早就走了啊,都五年了。

    李警官说,具体情况你再回忆一下。周劭粗略讲了一下当年的事,但是没讲到丽莎。很显然,李警官早已知道一个大概,抽着烟听周劭讲

    完,追问道:我们打电话到你们总部,没有林杰的资料,即使作为假人

    的毕业证书和身份证复印件也没有,为什么?周劭说,可能总部会定期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清理员工资料吧,你知道,扣押员工的毕业证书是违反劳动法的。李警

    官说,不对,有离职的员工又回到总部上班,都记录在案的,工龄可以

    延续。周劭说,也许假人的资料会清理掉。想了想又说:这个也说不

    通,一个人的记录被消除得干干净净,总之是不正常的。他起身给李警

    官倒水,发现热水瓶里已经没水了,骂道,我操。

    李警官说,你是上海人,一口北方口音。

    周劭笑了笑说,警官,上海人并非没有语言天分,粤语台腔都学得

    像,他们只是不想好好讲普通话,有时不得不讲,又担心在本地被人误

    认为外地人。

    李警官继续问,你记得林杰吗,他是哪里人?

    周劭说,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会计或许记得。

    李警官说,会计已经没印象了,只记得他是贵州人,但既然身份证

    是假的,那就很难核定他的年龄籍贯了。

    周劭说,你们可以问问王宏卫。

    李警官说,问过了,他说当年他没有参与殴打林杰,不知道林的长

    相。

    周劭说,那就只有张范生和文志刚见过林杰了,文志刚是搬运工,但张范生好几天没见着了,文志刚大概打狐狸去了。

    李警官把手里的烟掐在烟缸里,说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打狐狸?

    周劭就把文志刚和狐狸的事情讲了一点,又指指桌板下面张范生的派司

    照,拽过文志刚扔在凳子上的雷锋帽,说,这是张范生那天下班时戴的

    帽子,撂在雪地里了,我估摸您要是仔细搜的话,不定在哪儿还能搜到

    他的助动车。李警官眯着眼睛不说话,像是走神了。周劭说,你确定是

    林杰来寻仇吗?李警官又点了根烟,过了很久才说,也不一定,邓文迪

    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我目前只是在排查,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总部

    那个小镇上,有“十兄弟”这么一个帮会,类似黑社会的组织。

    周劭愣了片刻,说,也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后来扫黑,就销声匿

    迹了,也没人知道十兄弟到底是哪十个人,当年那些工人出去玩,遇到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打架挑事儿的,会谎称自己是十兄弟,有时两伙人都说自己是十兄弟,照打不误,如此一来,搞得仿佛满世界都是黑帮。

    李警官问,他们有枪吗?

    周劭说,不清楚,那一带对枪支管得严,只知道用砍刀和棍子的,有湖南仔打架用上了***的,能把人眼睛打瞎,但不至于爆头。二〇

    〇〇年有过一次枪案,凶手已经伏法了。

    李警官说,你们总部有人反映,说林杰是十兄弟。周劭也给自己点

    了根烟,回忆了很久,说:也许吧,上个世纪末时,他妈的,身边多少

    年轻人都自称是十兄弟。十兄弟就像是个玩笑,人们恐惧的根本不是黑

    帮。李警官问,恐惧什么。周劭说,恐惧那种只有成为黑帮才能获得一

    点刺激的乏味生活。李警官拿过张范生的雷锋帽,把玩着,继续抽烟。

    周劭抬头问,警官,凶手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一千公里以外了吧?

    李警官说,也不一定。

    周劭送李警官到公路上,这时,赵警官从饭馆出来,两人进了轿

    车,李警官叮嘱周劭:有事打我电话。周劭说,你能找到张范生吗。李

    警官没回答,看着漫天大雪,和赵警官低声讲了几句,汽车就开走了。

    周劭走进饭馆,两个姑娘无聊地坐在账台后面看电视新闻,汽车排

    起长龙,停在风雪交加的高速公路上,交通线已经瘫痪了。胡小宁说,天哪,我们还怎么回家?另一个姑娘说,哎,不是我们这儿啦,你看看

    外面,一辆车都没有。新闻里一名货车司机愁苦地面对镜头,拿着一块

    方便面饼咀嚼,然后说,附近的村民出来卖热水,三十块钱一暖壶。胡

    小宁说,我明年不想在这里做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周劭要了一碗面条。胡小宁说,周哥,听说美仙公司的总部月薪两

    千起,还包吃住。

    周劭说,是的,你也想去总部上班?

    胡小宁说,大家都想去上海嘛。

    周劭说,美仙总部不在上海,在江苏,紧贴着上海,工资还可以,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包住,包一顿午饭。又说,镇上除了瓷砖厂以外,还有好几十家工厂,都差不多的待遇,只是不要去服装厂做女工。

    胡小宁问,为什么?

    周劭说,甲醛很重,尤其熨衣服的女孩,没有劳动保护,很容易得

    癌症。

    另一个姑娘问,那边好玩吗?

    周劭说,那得看你怎么玩了,有三五万个工人,五湖四海,你肯定

    能找到老乡的,认识些男孩不成问题,但你如果向往北上广这种大城

    市,就不太适合了,小镇毕竟是小镇,工厂管得严,也不会让你随便乱

    跑。

    胡小宁说,我讨厌管得严的工厂。

    周劭说,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为你好。

    胡小宁严肃地说,老板考虑的都是自己,首先是为了他们自己好,然后,没有其次了,不存在为了工人好。

    周劭说,当然。

    胡小宁走了出去,另一个姑娘一直面对着电视机,这时才回过头

    说,周哥你知道吗,黄泳在的时候,曾经答应过,把胡小宁介绍到美仙

    总部去上班,他吹得可好了,说可以让胡小宁去储运部做一个录入员,坐办公室的。周劭说,对的,会电脑就可以了,EXCEL,每天输入报

    表。那姑娘说,那黄泳没吹牛?周劭说,呃,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吹的,确实坐办公室,但没那么好。那姑娘说,真可惜,黄泳死了。周劭心

    想,你不知道那份工作有多枯燥,仅仅比做流水线强一点。

    那姑娘又说,刚才警察来过,我以为是问黄泳的事情呢,没想到,你们公司的老板死了。周劭说,是的,杀人案,但不是老板,是分销处

    头头。那姑娘问,你们公司是不是经常死人?周劭被逗乐了,不知道该

    怎么回答她,想了想才说,我没统计过,如果你总惦记着这件事,那一

    定会觉得满世界都是死人。

    这一天吃完饭,周劭无事可做,心想这些在饭馆里端盘子的姑娘,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真是既明白又糊涂。走出饭馆,雪还在下,胡小宁已经在空地上堆雪人

    了,头发全湿,显得特别高兴。这种高兴劲头从哪儿来的,令人费解。

    周劭想起凌明心,想起那栋旧楼(酷似他曾经住过的筒子楼),雪下得

    无休无止,打她手机听到的是欠费停机。他想起多年前和端木聊天,说

    到人们因为天气而忧郁。这种忧郁和晦暗的光线有关,端木说,下雪的

    时候,那种异常的亮光,带着一点蓝色,发疯似的包围着整个世界。雪

    会让人盲,也会让人疯。周劭感到时间停顿了。他再次来到火电厂职校

    附近,钻进网吧。有时他会产生错觉,此生经历过的地方十分相似,时

    间仿佛不起作用了,仅仅是一个通道。他想到端木云说过:如果你能预

    见到此生,那么,时间确实是不存在的,你只是在一个停顿的时间坐标

    内做完此生的事情。

    邮箱仍然是空的。端木云至今没有手机,在长达五年的仓管员生涯

    中,两人交流越来越少。周劭犹豫片刻,又给端木云发了一封信,说到

    邓文迪,很详细地写了案发现场的情况,包括李警官透露的那点事情。

    另外他说,张范生失踪,很蹊跷,如果把两条线索并起来,也许真的可

    以定位到林杰身上,但林杰又是谁呢?那个曾经号称帅气得让总部的女

    孩们偷偷发疯的外仓管理员,那个十兄弟,那个假人。

    陆静瑜刚到H市时,对这座城市的印象非常糟糕,尤其是火车站的

    脏乱无序。不过,哪儿哪儿都是这样的城市,她在大陆待了好几年,也

    习惯了。周育平在站口接她,两个人错过了,她从东站口出来,而他在

    西站口等着。他们打了好一通手机,见面时,她说真想不到这么小的一

    个城市,火车站还有两个出口。周育平说,这城市不小,五百万人口,是台北的一倍。陆静瑜问,你去过台北?周育平忙说,没有没有,我只

    是网上查的。

    她坐在周育平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里浏览城市风景,一无所获,两场

    大雪之间的H市几无生机,房子都旧得失色,零星的行人裹在厚重的衣

    服里匆匆迈动脚步,空气灰蒙蒙。陆静瑜忍不住问,这座城市里的人,靠什么生活呢?周育平说,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儿什么都没有,年轻人

    都往外跑,想去北上广见见世面。陆静瑜问,人口流失吗?周育平说,总数没少太多,有本事的都走了。陆静瑜沉默了一会儿,说,也难怪你

    们分销处的业绩这么差。周育平说,房地产市场正在起来,再等两三年

    就好了,可惜。后半句话他没说,当然是可惜邓文迪死了。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后来陆静瑜宣布撤销分销处,周育平又说,可惜,市场正在培育起

    来,我们花了好几年的功夫。陆静瑜问他,你才入职半年吧,学什么专

    业的?周育平挺不好意思地说,学营销的。其实他那张文凭是买来的,H市一所野鸡函授大专,国家不承认的学历,他也没上过一天课。陆静

    瑜说,你们这些学营销的,动不动就谈什么市场培育,可笑。

    陆静瑜住五星级酒店,这让周育平心里很不平衡,一个标间的价格

    相当于他每个月的底薪。周育平想,这个女人在这儿巡查一星期,我们

    分销处所有人白干一个月,不知道这笔钱算到谁头上。俗话说,羊毛出

    在羊身上,即使总部埋单,实际也是我们销售员一片一片瓷砖挣出来

    的。酒店大堂十分豪华,大理石贴面,用的是最昂贵的孔雀绿,但不是

    美仙公司的产品。有一次,周育平坐在大堂里等她,抽烟,保洁工过来

    清理烟缸,周育平说不用收,我还继续抽呢。保洁工说,不成,我们这

    里有条例,烟缸里满两个烟头就必须清理。

    陆静瑜下来,周育平说,这里真干净啊,烟缸里有两个烟头就得收

    拾掉,还放那么大的烟缸。陆静瑜说,倒也不纯粹是为了干净,欧洲有

    一种迷信,烟缸里有三个烟蒂是不吉利的,这栋楼里没有十三层,也是

    这道理。周育平说,十三的事情我懂,烟蒂的事情没听说过。陆静瑜没

    再解释下去。周育平这时反应过来,哦,她在国外待过。

    另一次,陆静瑜忘记了东西,回楼上去拿。周育平在车里等她,旧

    车停在大堂前面。门童过来说,你能把车开走吗?周育平说马上。门童

    说这不行,你这破车挡了后面的路,赶紧开走吧。这时陆静瑜又出来

    了,周育平下车帮她拉开车门,他看到门童脸上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

    笑。是啊,周育平自己也觉得,这么一个浑身名牌的女人,挎着LV

    包,但她上了一辆快报废的面包车。

    暴雪起来时,路变得非常不好走,车子有时堵在路上。两人瞪视着

    前方汽车的尾牌,仿佛那里有一段不能言说的历史,沉默变成了尴尬。

    周育平就搭讪问道,陆督导你是哪里人?陆静瑜说,桃园。周育平说,我知道台湾有一个桃园机场。陆静瑜说,对啊,我就是那里的人。周育

    平说,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没有一点台湾口音,最多像个南方人。陆

    静瑜说,我普通话是很好的。周育平说,真奇怪,那个周劭,明明是上

    海人,他的普通话也很好哪,他还会讲东北话。

    周育平对陆静瑜感到好奇,他打电话给周劭,问起这个人。周劭

    说,去你的,你为什么对陆静瑜这么关心,简直奇怪。周育平说,我就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觉得她跟我堂姐长得有点像,我堂姐对我不错,后来嫁到珠海去了。周

    劭说,不知道你在胡扯什么。

    这天中午,陆静瑜和周育平顶着大雪,开车回到市区。城市像是陷

    入了白色沼泽,并逐渐下沉。陆静瑜问,哪里有咖啡馆,想喝一杯咖

    啡。周育平说咱们这个小破地方哪来咖啡馆,不过他有一个朋友开书

    吧,离酒店不远,那里面兼卖咖啡。说到这里,周育平以为当天的任务

    结束了,喝个下午茶就能散局。陆静瑜却说,咱们喝完咖啡就去王宏卫

    公司。周育平倒吸一口冷气。

    他介绍的那家书吧很有意思,位于H市衰落的商业中心,周围有一

    些六七十年代建造的商场,经过几次翻修,最后仍逃不过被拆毁的命

    运。书吧在一栋砖红色的小洋房里,看上去是殖民时代的旧建筑,但H

    市不是上海,不是哈尔滨,不是青岛。很奇怪,这里会有老式洋房。书

    吧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上

    去很文艺,养了两只细长的短毛猫。陆静瑜走进去之后,摸了摸猫,问

    什么品种。周育平说,一只是杂交的美短,一只是土猫。

    书吧老板给了一份餐单,陆静瑜没看,直接说美式,又问周育平喝

    什么。周育平说,我喝绿茶,我早上没睡够。书吧老板说,真无聊,女

    士喝咖啡的时候,男人点了绿茶或者啤酒,无趣。陆静瑜看了看他,对

    周育平说,我请你喝咖啡吧,来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后,陆静瑜啜了一口,点点头,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站起来端详架子上的书。大部分是新书,可以出售,其中有一些港台文

    学,也有一些画报,另放着好几款皮封面的笔记本。她几乎是在原地转

    了一圈,空间很小,不过十几个平方。陆静瑜问,平时有人来买书吗?

    书吧老板说,极少数的文艺青年,不过这种天气他们也不会出现。陆静

    瑜说,你的咖啡不错。书吧老板说,谢谢,你看周育平这种人跑到店里

    来点一杯绿茶,你就能明白我的忧伤了。

    陆静瑜从架子上拿下一本英文书,问了个价钱,买了下来。周育平

    问,这是什么书?陆静瑜说,这是珍·奥斯汀的小说,叫《傲慢与偏

    见》。她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中文书,书名叫《逆戟鲸那时还年轻》,作者是端木云。她翻了翻,发现是本短篇小说集,纸张与排版很一般,收录了九部短篇,一共77页,捏在手里薄得像个信封,没有出版年份和

    标价。陆静瑜问老板,这是什么书?书吧老板说,这是一个文学网站自

    己印的,他们有个版主是税务局的保安,有时会送点自制印刷品过来。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陆静瑜说,这本书多少钱?书吧老板说,文艺青年的小玩意,喜欢就送

    给你吧。

    两人在书吧坐了一个小时,雪没有停,周育平越发不耐烦,忍不住

    催促道:陆督导,再不走的话,可能会封路。陆静瑜问,公司在哪里,远吗。周育平摸摸自己的额头说,天哪,是我没说清吗,王宏卫在别墅

    里开公司,别墅在邓文迪家附近,南郊。陆静瑜面无表情,起身结账

    说,走吧。

    陆静瑜回酒店换了一件比较厚的羽绒服,下楼时发现周育平坐在大

    堂外的栏杆上,样子很矬。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好像发烧了,我早

    上还好好的,我能不去吗?陆静瑜犹豫了一下说,王宏卫我约了好几

    次,今天才约到,我必须去。周育平捧着头说,王宏卫是混道上的,你

    搞不定的,他就没打算把钱给你,你是台湾人你来大陆跟流氓要债。陆

    静瑜说,你终于说实话了,你们和道上的人做生意。周育平抬起头说,不关我什么事,是邓文迪的客户。陆静瑜这时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在

    自己额头上摸了一下,说你没发烧,还好,有可能是太累了。她说,我

    自己去叫的士吧。周育平说,那你怎么回来,你去的地方很荒凉。陆静

    瑜不理。酒店门口没有出租车进来,她走到街上,雪下着,街道空旷。

    过了一会儿,周育平的面包车开了过来,大声说,大小姐,走吧。那口

    气带有冒犯。陆静瑜坐上副驾,说:我可不是在和你赌气,不用叫我大

    小姐。

    这天下午,面包车开上南郊的公路,路况比想象中好些,但周育平

    的状态令人担忧,感觉他就要睡倒在方向盘上。这一回,陆静瑜搭讪,让他讲讲这单业务的情况。关于王宏卫,周育平打起精神说,本地做建

    材批发的老板,多半都有不太光彩的历史,因为建材批发做的都是大宗

    生意,背后非常黑。王宏卫过去是一个泥瓦匠,他起家据说是在九十年

    代中了一张彩票,你相信吗,他中了彩票然后进入了H市最黑暗的行业

    之一,如鱼得水,这怎么可能。陆静瑜问,真实的原因呢?周育平说,不知道,有可能是贩毒,也有可能是走私。陆静瑜说,既然他这么有

    钱,三万块的货款为什么不给?周育平说,因为他没有理由诚实啊,没

    理由在你面前扮演好人,他从小到大就是一个坏人。

    周育平在公路上给车加满了油,汽车照例经过开发区,他把车速降

    到四十码。公路并不是笔直的,对面间或有兜着油布的卡车过来,它们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顶风行驶的样子像是一个破衣烂衫的巫女在低空飞行。每次错车前,周

    育平都会狂按喇叭。陆静瑜看出他很焦躁,但她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

    王宏卫的公司怎么会在郊外,再往前走似乎是另一座城镇了。周育平

    说,他买了别墅,他把公司开在家里,这些别墅都是房地产商做的,他

    们要造一座新城,房地产正在好起来,你真的不应该撤掉分销处。汽车

    拐进一条小路。周育平指着北边说,邓文迪他姐姐的房子就在那儿,他

    们死在里面的。

    汽车开进别墅区,停在一栋二层小楼旁边,周育平向院子里指指。

    两个人还没下车,从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车挡了路,她叫嚷了几句,伸手在车顶上拍了一下。这是一个白种女人,身材高大,嚷的也不是英

    语。车顶轰然作响,周育平跳下车一看,那儿竟然凹下去了一块。

    周育平说,我操,小婊子,你疯了是吗。这个女人也怔了一下,不

    知道是惊讶于自己的力气太大,还是中国面包车的铁皮太薄,然后,她

    轻蔑地说了一句什么,做了个下流手势,穿过车与墙的缝隙进了王宏卫

    家的别墅。陆静瑜也下了车。周育平说,这婊子在骂我。陆静瑜说听不

    懂,不像俄语,像东欧的,你讲话太粗野。周育平说,她就是那边来

    的,邓文迪说王宏卫喜欢欧洲女人,他们叫她若娜,本名根本念不上

    来。他看了看车顶,那个凹坑再也没恢复原状。周育平非常沮丧地说,这东欧婊子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弄坏了我的车。陆静瑜等他停好了

    车才说,不用生气,这辆车很快也会折价卖掉。周育平说,这个坑就能

    折掉好几百。陆静瑜大为头疼,连声说:不要嚷,你嚷了我也心烦。

    别墅前面是一个小院子,两人踩着雪走过去,若娜似笑非笑站在门

    口等他们,向周育平招手。陆静瑜压低声音说,确实是像个阻街女郎

    啊。周育平说,你不用低声说话,她根本听不懂中文,是的,她就是王

    宏卫从妓院里捞出来的。

    王宏卫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片子,屋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他穿着衬

    衫,两人进去,他没有站起来,继续看片子,荧屏上是香港古惑仔乱作

    一团的互砍,动作很大。周育平每次看这种片子都会发笑,认为导演根

    本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他对陆静瑜说:真正的群殴中你听到的不是

    呼喝,而是一片惨叫,像屠宰场。陆静瑜没理他,注意到王宏卫五十多

    岁,双手关节变形,嘴角有一条伤疤一直延伸到脖子。

    王宏卫点了一根烟,示意他们坐下。电视机里仍然是打斗,无休无

    止,像是一种暗示,他甚至连音量都懒得开低些。陆静瑜知道这是个没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有教养的人,在进门之前,她还盘算着怎么开场,现在断然放弃了这个

    念头,很直接地说:王老板,请你把三万元的欠款打到公司账户上。王

    宏卫仿佛很累,仿佛他刚从荧屏上的打斗场面走下来,他闷头闷脑地说

    你是谁啊,我打到哪个账户上?陆静瑜很客气地说:王老板,你以前打

    到哪个账户上,现在就到哪个账户上。王宏卫说:我以前都是给邓文迪

    的呀,有时走账,有时现金。陆静瑜说:不对啊,分销处没有自己的账

    户,也不允许现金交易,你搞错了吧?王宏卫说:我只认识邓文迪嘛。

    陆静瑜说:王老板,要不要这样啊?两个人来来往往说着,声音渐渐大

    了起来。周育平知道今天没戏了,以后也没戏了,这笔钱不可能要到

    手。他坐在沙发上觉得头晕得想死,看什么东西都在晃。

    这时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碟片卡住了,荧屏上出现了一堆马赛

    克,以及一个女人扭曲的脸,定格在那里。王宏卫和陆静瑜也跟着停了

    下来,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着,若娜裹着衣服在外面门廊下看雪。王宏卫

    举起遥控器,胡乱按了几下,碟机毫无反应。王宏卫喊道,若娜,若

    娜。她走了进来,他指指电视机,若娜蹲下身体,按着碟机上的按钮,没有反应,碟机发出一阵磨牙似的声音,她摇摇头,关掉了电源,这下

    连电视机也一起黑了,重启之后碟机又发出那种声音。陆静瑜怔怔地看

    着若娜干这些事。王宏卫说,算了,不看了。但若娜还在捣腾,王宏卫

    说,No,Stop。陆静瑜忍不住笑了出来。若娜站起来耸耸肩,走了出

    去。

    王宏卫叹了口气说:冰天雪地的,你们跑这么远来要三万块,还嘲

    笑我,值得吗?陆静瑜说:这不是我的钱,是公司的钱,我们在做的是

    建材生意,不是洗钱,也不是赌博。王宏卫说:这笔钱没有任何凭证,我口头承认,并不代表在法律上就有依据。陆静瑜说:我明白的,全世

    界都是你这样的人。王宏卫说:人死债烂,邓文迪已经死了,有件事你

    们可能不知道,邓文迪本人还欠我钱,也不多,十几万,留了张欠条,你觉得我有可能拿回这笔钱吗?陆静瑜指出,你这是私账。王宏卫用一

    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不是正常人类,然后才拍桌子说:

    操,什么逻辑,对我来说,每一张人民币就是一份合同,而合同只是草

    纸,明白了吗。陆静瑜不说话,王宏卫又说:我知道你在美仙公司的职

    务比邓文迪高两阶,而且是台湾同胞,但是没用,一个公司我只认一张

    脸,你的脸也好,周育平这傻小子的脸也好,都不管用,所以下次如果

    你还来的话,我就只能让若娜接待你了,她配得上你们的脸。

    陆静瑜说:王老板,你要想清楚,我们公司在这里先死了一个仓管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员,后死了一个分销处经理,这是大事,这笔钱挂在账上,清盘的难度

    非常大,我不想过完春节再来这里一趟。王宏卫说:那你就别来了。陆

    静瑜在这一瞬间变得有点抓狂了,也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把整根烟扔进

    烟缸里。周育平端起烟缸,昏头昏脑站起来找了个垃圾桶倒掉。王宏卫

    很惊讶,问说你怎么回事。周育平说:三个烟蒂,烟缸里有三个烟蒂,是很不吉利的,会死人的。王宏卫跳了起来,抢过烟缸,照着周育平的

    脑袋打了过去。那烟缸很沉,像个玻璃做的小号磨盘。周育平勉强躲了

    一下,头颅上发出嘭的一声,犹如刚才车顶上被拍了一掌。陆静瑜想这

    下完了,周育平的颅骨碎了。若娜发出尖叫。周育平踉踉跄跄退到窗

    边,被这下打醒了,捂着脑袋说:我操王宏卫,你知道邓文迪是为什么

    死的吗,随随便便打人,是活不长的。陆静瑜冲到周育平身边,从包里

    翻出手绢,扒开周育平的手,发现他没受伤,也没流血,过了一会儿额

    头上起了个包。

    陆静瑜不得不拽着周育平离开,随后是周育平开车,带着陆静瑜回

    城。车开得很险,幸好道路空旷,周育平也不敢提速。有一阵子,周育

    平的牙齿发出咯咯的撞击声。陆静瑜听了一会儿,确认是他在打战,但

    不确定他是冷呢,还是害怕。

    周育平抖抖索索地说,我们运气真好,平常王宏卫身边都有三五个

    打手,今天也许是下雪降温,他们都回家了,不然我会被打死,但即便

    如此,我还是有点矬,你给我一根烟吧。他在车里抽着陆静瑜的薄荷

    烟,没有开车窗,直到把烟抽完才说:你早知道这笔钱是死账了,当事

    人邓文迪和黄泳都死了,王宏卫怎么可能给你钱嘛。陆静瑜说,我在征

    询你的意见吗?周育平说,好吧。

    两人回到市区,又经过了书吧,这时正是下班时间,车堵在街上,有一刻钟的时间完全不动。周育平睡着了,他靠在驾驶座上,头歪向一

    边。陆静瑜有点担心,怕他头上的伤发作——后来她告诉周育平,自己

    的哥哥在台北骑机车摔伤了头部,当时没有任何问题,过了四个小时猝

    死。她拍了周育平一下,后者从一场短暂的梦里被释放出来,揉着眼睛

    说,我要回家。

    但是那条路仍然堵着,夜晚几乎是迎头而来,伴随着深寒。陆静瑜

    说,这样吧,你把车停在路边,我们走回酒店,这里过去好像不远。周

    育平勉强把车子泊在书吧附近,两人下车,都觉得外面太冷,路并不好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走。周育平把陆静瑜拉进了书吧,从柜台后面拿了瓶水,喝掉一半,把

    猫从长条沙发上撸走,枕了一摞杂志,倒头就睡。

    这时书吧老板才从外面进来,问陆静瑜发生了什么,她摇摇头说,去讨债,但是很失败,这小子被人打了。书吧老板说,算了,让他眯一

    会儿吧,我给你做杯咖啡,美式吗。陆静瑜说,谢谢,美式。她坐在窗

    边,开了一盏小台灯,长方形的绿色玻璃灯罩,黄铜灯座。陆静瑜说,这种灯让我心安。书吧老板说,在美国电影里经常见到,我特地从灯具

    市场淘来的。陆静瑜说,我大学图书馆的桌子上一排一排,都是这款台

    灯。书吧老板问,您是哪里人。陆静瑜说,桃园人,祖籍重庆。

    她把头扭向窗子,外面车灯闪耀,从玻璃上仍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影

    子,以及台灯光,屋里屋外的视像重叠起来。书吧老板端上了咖啡,说:我们这里,秋天的景色还好,冬天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没有人来这

    里。陆静瑜怔怔地问,那么有人离开吗?书吧老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她边上站了一会儿。后来,他说起了周育平。

    他说这小子曾经离开过,去了北京,为什么呢,找他的女朋友。那

    女孩是他职校时候的同学,他为了这女孩一拳打断了别人的鼻梁骨,差

    点坐牢,后来是被开除了。这小子跑到我店里来偷地图,北京市的地

    图,顺了一张就走,被我逮住了,训了一通,罚他在店里打扫卫生。我

    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陆静瑜说,一张地图才多少钱。书吧老板说,两块。陆静瑜不可思

    议地看看周育平蜷缩在沙发上的身体。书吧老板说,他认为两块钱的东

    西不值得买,顺走就可以了。陆静瑜说,他不是念过大学的吗,怎么又

    成了职校生了。书吧老板说,大学文凭买来的,给我看过,我说这比草

    纸还假。陆静瑜喝了一口咖啡说,你不知道我是他上司吗?书吧老板

    说,我还知道他已经被裁员了。

    这小子是个霉星,就这么去了北京,在一家苍蝇馆子里打工。起初

    洗碗打杂,后来混上了厨师,用回收的食品油炒菜给人吃。厨师是个很

    枯燥的职业,油烟味熏久了和大麻一样,会让人脑子变木。每天深夜干

    完活,他就回到地下室的租屋里,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了继续去炒

    菜。跟老板说要涨工资,老板不答应,过了几天,在他炒好的菜里发现

    了一条老鼠尾巴,客人不干了,把工商局啊、食品监察大队啊、警察啊

    都给叫了过来,老板也要找他算账,说是这小子恶意报复。他不知道自

    己得罪了谁,只知道闯了大祸,扔下所有的铺盖连夜坐火车逃了回来,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一身油烟气,还穿着厨师脏兮兮的衣服,跑到我这儿来借钱。

    陆静瑜问:那么女朋友呢?

    书吧老板说:找到了,在一家酒吧推销啤酒,往下他就不肯再说

    了。

    这小子回来以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原打算晃着,不料他老娘查出

    来子宫癌,家里积蓄不多,必须得让他去上班才能撑下来,要不就干脆

    打家劫舍,但如果被警察抓了,老娘就别活了。他去学开车,做司机倒

    是很有天分,可是买不起车,被驾校的狐朋狗友骗到赌台上,又输了好

    几千。没办法,是那种在任何环境里都能让自己走投无路的人,你要问

    他这辈子干过什么好事,肯定回答不上来。直到邓文迪收留了他,给了

    他一辆破车,平时送货,下班以后能去拉黑车,他干得还不错。书吧老

    板说,可是邓文迪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担心周育平做久了以后会出事。

    陆静瑜说:现在不用担心了,邓文迪挂了。

    书吧老板说:可这小子又失业了啊,对有些人来说,工作很重要,哪怕是开一辆破车跑东跑西,也能提供一种心理保障,觉得每一天都还

    能活得下去。

    陆静瑜不语,等到书吧老板离开后,又看看沙发位置。周育平在梦

    里动了一下,说梦话,听不明白嘟哝什么但那口气似乎是在骂人。陆静

    瑜猜想他是梦到了王宏卫,然后又想,王宏卫可能也是我今晚的噩梦。

    她坐在窗口,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后来她觉得饿了,周育平还在睡,她忽然失去了耐心,想独自走回

    酒店。这时,周育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立刻醒过来,像在梦里被人

    揍了一拳,轰然竖起上身。陆静瑜和猫都吓了一跳。周育平掏出手机按

    掉铃声,说:七点,咱们得回酒店。原来那铃声只是他设定的闹钟。

    两个人和书吧老板打了声招呼,又开车回去,这时街道空了一些,路灯有序地照在雪地上,一截锃亮,一截黑暗。周育平快速地开到了酒

    店门口,陆静瑜下车,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进去。她回到房间里,觉得心

    神不定,拉开了窗帘,从九层楼高的地方往下张望,恰好可以看到酒店

    门口的道路。过了很长时间,周育平的面包车才闪着灯开了出去,消失

    在暗处。她不知道这十几分钟里,他停在楼下干了什么。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元旦那个晚上,周劭梦见了辛未来,更可靠地形容,是在梦里想起

    了她。他走进那栋楼,像是他青年时代经历过的无意义的细节在重复呈

    现。盲老头,辛未来,全都没有出现,只有空洞的环境。在梦里他很慌

    张,想到辛未来怎么不在家呢,然后又质疑自己,我怎么会使用“家”这

    么个概念,我是个没有家的人(这并非比喻,而是事实),我住仓库

    的。他站在走廊里低声叫着辛未来的名字,声音犹豫,仿佛她已经不在

    人世,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醒了过来,想到已经过去了好多

    年,目前是二〇〇五年,辛未来早已是一个凌空而去的人。他感到沮

    丧,后来渐渐平静下来,按照世俗的推算法,她现在恐怕已经结婚生

    子。不过他又想,也未必,各种可能都有。

    他到职校门口搭车往市里去,车在无人的公路上开了很久,几个职

    校女生坐在前面,用脏话咒骂着天气。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时不时回头

    瞟他一眼,那目光像辛未来,但也可能是他的梦做得太深,久久不能醒

    来。下车后,他又走了很长一段路,两只脚冻木了,才找到新村。他走

    上楼,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猜凌明心可能出去了,又晃下楼,四处

    转了一圈,有一家花店开着,他进去看了看,架子上只有两把开放到极

    限的百合,黑色的花粉沾在花瓣上,看上去撑不了几天。店主说如果想

    要可以便宜点卖给他。周劭问,还有其他鲜花吗。店主说,暴雪,南方

    的花卉运不进来,就只有这个了。周劭付了钱,将两把百合扎成一束,用深蓝色的卡纸卷了,回到楼里。凌明心正站在走廊里和一个小男孩说

    话。

    凌明心说:你玩过寻宝大王游戏吗?

    男孩十来岁,很机敏,摇头说:听都没听说过。

    凌明心说:我在一张纸上写上一件东西,比如说蓝色花边的碗,你

    就去找出一个蓝色花边的碗。

    男孩说:听起来很复杂。

    凌明心说:不复杂,你找到了,你赢;如果这个地方没有蓝色花边

    的碗,你也赢;但如果你没找到而我找到了,我赢。

    男孩继续摇头:这游戏无聊。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周劭拎着花,走上前说:别信她的,这姐姐会让你把家里的存折找

    出来给她的。男孩说:确实像个骗局。周劭摸了摸男孩的头,后者撒腿

    跑了。凌明心说:多好玩的游戏。周劭说:没错,在公司总仓,我们就

    是玩这个游戏的,那里有一万多平方,但我们找的不是别的,是某一型

    号的瓷砖。凌明心不说话。周劭说,不谈这个了,买了束花。他走进屋

    子,闻到膨化食品配料的气味,或是黑椒,或是番茄,混合在一起。窗

    开着,窗外是一个巨大的变压器,敦敦实实装在电线杆上。周劭没找到

    适合的容器,只得将花放在桌子上。

    两人在屋子里吃方便面,周劭说冷啊。凌明心起身关窗。周劭又

    说,不用。凌明心说,那个游戏是黄泳讲给我听的。周劭说,其实那不

    是游戏,而是总仓对员工的惩罚,咱不谈这个事,不谈,我刚才看见一

    个火车票代售点,咱们吃完就去买车票。

    两人在街上排队,雪还在下。凌明心问:你会和我一起走吗?周劭

    说,我已经讲过,我要回总部,而那个鬼地方再过几天也会进入春运,几万人像逃亡一样往外走,到了春节以后,他们再回来。凌明心说,我

    可以春节之后再来找你。周劭说,那又不对了,春节之后我可能会被派

    往另一座城市,连我也不知道是哪里,连我的主管都说不清,可能是随

    机的,也可能像是在这里发生的,有人出事了,我去扫尾,谁能说得

    清。凌明心说,那也和我一样,有一个机会就去陌生的地方,我最想去

    的地方是云南。周劭说,云南好,可惜公司在云南没有仓库。凌明心

    说,也就是说你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周劭被她问住了,随后在售票口买

    了一张三天后去重庆的硬卧。

    凌明心提出,还想再回一趟库区,去看看黄泳的骨灰盒。周劭不

    语。凌明心说,我在那个鬼地方待了半个月,只认识黄泳一个人。周劭

    方始问道:你是怎么认识黄泳的?她说:那时我在网吧里住着,跑到库

    区瞎转,勾搭上了他,后来我们一起去上网,就好上了。周劭问:为什

    么要来这里?凌明心说:瞎玩,玩到了这里。周劭说:那我想不明白

    了,你为什么不去派出所办一张临时身份证?凌明心不说话。周劭说,算了,我不问了。

    这天夜里,周劭留在屋子里,看着桌上的百合花,昏黄的灯光照着

    花也照着他自己,听到窗外古怪的低频噪音,可能是变压器,也可能是

    空调。凌明心坐在床上,一直望着他,后来,她说,如果想做爱的话,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应该是最后一次。周劭仍然说,算了。她坐在暗处,问道:因为黄泳让

    你有心理障碍吗?周劭说,不会。后来又改口说,也许会,感觉自己活

    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凌明心问,有这么严重吗?周劭说,不算严重,但毕竟我认识黄泳。

    后来,他还是坐到了床上,两人背靠着墙抽了根烟。凌明心说,你

    说得对,不要再提黄泳了,帮我想想,我如果想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应

    该怎么规划?周劭说,你首先得有一张身份证,现已经在换第二代身份

    证,但一代那种塑封的还能用,然后得有一张文凭,至少大专吧,有一

    个相对万金油一点的专业,像我这样的,经济管理,或者文秘,或者营

    销,总之过于专业的领域很容易给人看出破绽。凌明心说,女的去做仓

    管员恐怕不行吧。周劭说,还真不一定,总部有一个女仓管员,是我徒

    弟,湖北姑娘,特别厉害,而且忠诚,这是仓管员最重要的品质,更不

    能是个假人,不能像黄泳这样拿一张真的身份证和一张假文凭出去,换

    句话说,仓管员的一切都必须是真实的。凌明心问,为什么?因为,几

    百万的货就在你的看管之下,周劭说,你哪怕偷一块砖头也会圆不了

    谎,你就会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搬空仓库算了,这是人性的弱

    点。凌明心说,那我只能去做妓女了。周劭说,妓女也得有身份证,如

    果你不想说出你是谁,我一点也不会勉强你。凌明心沉默了很久,后

    来,她说: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我在广州打工时偷了公司一

    笔钱,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通缉了,总之,不敢去公安局。周劭

    问,多少钱。凌明心说,五万多。周劭望着手里的香烟,过了一会儿,问道:如果黄泳没出车祸,你们会不会合谋把仓库搬空了?凌明心说,真没有,我们只是在网吧里遇上,他给了我一点钱,我陪他睡觉,事实

    上,在遇到他之前,我想的是去北京找我的男朋友,他才是那个把五万

    块钱拿走的人。周劭问,然后呢。凌明心说,我不想再讲了。两人终结

    了这场谈话,最后一次做爱,似乎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自此不能相见。

    在进入她身体的一瞬间,周劭想,当我们说“最后”的时候,其实只是在

    宣布一个无法印证的预言。

    奇怪的是,他梦见了骨灰盒。

    多年前,他的父亲火化,他捧着骨灰盒和遗像从殡仪馆出来,感觉

    是电影散场了,完全不知道该去哪儿。当时他十六岁。骨灰盒是花一百

    二十块钱买的,在所有的木盒子中它是最廉价的,殡仪馆的标配。当然

    还有更廉价的,一种瓷坛子,但似乎人们并不习惯瓷坛,易碎,而且看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上去像装了黄酒。他抱着骨灰盒和遗像,在十二月的天气里坐上了公共

    汽车,穿过城市回家,感到路上所见的风景皆为虚空,或者是镜像。因

    为他怀抱着自己的父亲,而死者什么都感知不到,从唯物的角度来看是

    这样,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他替代死者看到了风景,他的目光中掺杂了

    死者的意志。回到家后,有一个亲戚说,迷信来说,家里是可以放骨灰

    盒的,但不能断人,每时每刻必须有活人留在房间里。如果人不在呢?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会发生什么,亲戚没有说。后来给了他一个地址,是一家吃白事饭的馆子,他带着骨灰盒和遗像去了那儿。店老板很客

    气,一身江湖气(不具备这种气质的人恐怕也做不了这门生意),告诉

    他说,存放骨灰盒的价格是每年一百元,比殡仪馆便宜。他付了五百,存五年。老板带他走进一间储藏室,里面一排排的骨灰盒,放在架子

    上。可悲的是,几乎所有的盒子与他父亲的都是同一款,最便宜的那

    种。老板说,就放这里吧,让他们做个伴,我会替你烧点纸,烧给大

    家,你的爸爸就在这里占一个位了。周劭把骨灰盒放上架子,感觉所有

    亡魂的意志都在注视着他和他的父亲。这不恐怖,在那种场合下,甚至

    还令人感到一点安慰,因为意识到了在这个世界上,隐秘的房间里,还

    有这么多人,凝固的亡魂,一直停留在那个地方。后来老板说,其中有

    一半的盒子都没有人来认领了,如果你有钱的话,五年后不要忘记来续

    费。周劭说,万一我也死了呢,你会把盒子扔掉吗?店老板说,如果是

    公墓和殡仪馆,他们也许会这么做的,但我这里不会,你看,都在。周

    劭说五年后我二十一岁,应该还活着,万一我没来续费请你保存好骨灰

    盒,里面是我爸爸。店老板说,你太小了,你家里人是怎么回事,让十

    六岁的孩子来做这个事,我只能告诉你,小孩,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事,即使骨灰也不是永恒的,它会变成尘土。

    这个梦再次出现:他抱着骨灰盒走在街上,他看见了很多骨灰盒,他和某个人谈论着葬礼,土葬,火葬,天葬,海葬,太空葬……最后他

    被自己在梦里的伤感弄醒了,觉得万念俱灰,手机上显示是凌晨三点

    多,凌明心紧贴着墙熟睡。屋子里很热,他起身喝了一杯水,润润嗓

    子。随后,他坐在椅子上,心想,我他妈的该怎么把黄泳的骨灰盒带回

    总部,某种程度上,也是结伴而行,但势必不能带上凌明心。一边想

    着,一边等天亮,冬夜的凌晨三点距离黎明最为遥远,窗外低频噪音仍

    然清晰可闻,像夜神的呢喃。

    为了让凌明心能够顺利上火车,周劭决定帮她弄一张假身份证。第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二代身份证已经在陆续更换,卡片状的,带有磁芯。他想,这不太好

    弄。库区的墙上少不了有办证的电话号码,周劭打了一个过去,对方

    问,办哪种。周劭说,身份证。对方说,一代身份证四百元,需要大头

    照片,准备好地址和姓名,有人来取。周劭问,几天交货。对方说,五

    天。周劭说,明后天能交吗。对方说,不能,办假证没有加急的。周劭

    说,我在南方办假证两天就能交。对方说,你办一个很假很假的,五十

    元我可以当场做好给你,但这样的证风险很大。周劭说,最好不要有风

    险。对方问,现成的身份证你要吗,我可以带过来给你挑,找个和你长

    得像的。周劭说,可以。对方问,性别,年龄。周劭说,男,三十岁,女,二十岁,多少钱。对方说,一样,也是八百。

    周劭坐在库区办公室里等,听到传真机的提示音,走过去看,是总

    部发给他的调令。他给周育平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自己。又过了一

    会儿,一个瘦小的少年开助动过来,停在库区前面拨打手机,跟着,周

    劭的手机响了。他没接,走出去招呼那少年。少年问:是你要身份证?

    周劭点头,听声音,他不是接电话的人。少年说:先付八百。周劭问:

    万一我没挑中怎么办?少年说:那也得先付钱,没有合适的我再给你去

    找。周劭叼着烟,从皮夹子里抽出八百元交到他手里,少年很明显不像

    刚才那么焦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身份证,看着周劭的脸,快速翻

    动,说:你这个长相,有。周劭说:我长得平庸?少年说:不是,身份

    证从来都是把人往难看了拍,所有人在那上面都平庸,重要的是,你属

    于哪一型。少年翻了一轮,共抽出三张,给周劭看。周劭端详着照片,感觉都不太像自己。少年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下巴短了点,但已经很

    像了,看起来比你现在年轻,建议你下巴上留点胡子,用来住旅馆、进

    网吧,问题不大,骗刑警的话就看你运气了。周劭说,还有一张姑娘

    的。少年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身份证,问说:人不在吗?周劭说:

    我来挑。同样翻了一轮,在二十多张身份证里,找出一个名叫朱晓琳的

    本地女孩,十九岁,脸型、眉眼和凌明心近似。少年说:行了,齐活。

    等那少年跨上助动车,周劭才想起来问:如果被发现用假身份证,一般怎么处理?少年说:你这个证是真的,如果有麻烦,就说路上捡

    的,用假身份证不是什么重罪,拘留都够不上。周劭说:用假身份证骗

    钱是重罪。少年嗤笑道:那我还用假身份证杀人呢,对了,护照要吗。

    周劭表示没兴趣,少年启动助动车,说:如果想逃出境,还打这个电

    话,多准备点钱肯定能帮你搞定。

    这天下午,周劭坐在库区办公室里看买来的身份证,一个叫何飞的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山东淄博人,实际年龄比他大两岁,而这张证是十年前颁发的。年轻的

    何飞表情滞重,双眼无光,像是看着眼前的一碗夹生饭发呆。周劭对着

    玻璃台面做出相似的模样,觉得自己和何飞颇有相似之处。这个表情这

    个脸,在兵荒马乱的春运途中,真是随处可见啊。问题是,自己买这张

    证做什么呢?显然,什么都用不上,但也随时都可能用上。

    没过多久,周育平开车来了,周劭正站在库区前面发呆。周育平下

    车就问,找我什么事。周劭吸着烟说,没什么事,拉我去城里。周育平

    说,我明明给了你一间房,你又何必来来回回跑呢,住那儿不好吗。周

    劭把传真件拿出来给周育平看,储运部要求他在一月十日之前离开H

    市,并且,带着黄泳的骨灰盒,返回总部。

    周育平说,我操,你完了。

    周劭说,这里所有的事情都被你们还有天气搞砸了。因为暴雪,他

    没法找到搬迁仓库的运输车,因为陆静瑜迅速地撤销了分销处,他没法

    把仓库移交出去,因为张范生一直没回来,他得继续守在这里。周劭

    说,我本来想找个地方把这盒子存起来,或者做绝一点,就地埋掉。周

    育平说,应该的,这些天你是怎么过来的,晚上睡得着吗,你还带了个

    妞在里面鬼混。周劭说,说实话,我他妈的都不知道黄泳是怎么变成骨

    灰的,通常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在冰箱里躺着。周育平说,火化是邓文

    迪出的主意啊,家属不至于抬尸大战,现在都是这么干的,邓文迪死

    了,黄泳假人一个,你把骨灰洒了也没什么,尽管有点不仗义。周劭心

    烦,摇头说,别他妈再叨逼了。

    两个人上了面包车,打算去市区。周劭问起王宏卫的事。周育平

    说:我本来可以找几个朋友,一起过去,把钱要回来,但是三万块也太

    少了,这年头找人帮忙要债是五五分账,公司不会给我一万五,我的朋

    友也嫌一万五太少,另外我觉得王宏卫疯了,他居然用烟缸打我。至于

    那三万块,肯定要不回来了,除非我找人把王宏卫绑了,但是他妈的,只为三万块值得吗,话说回来,谁敢去绑王宏卫?

    车子开出库区,看到对面来了一辆轿车,原来是李警官和赵警官。

    周育平停下车,与周劭面面相觑。两名警官从车里出来,脸色非常差,显然一夜没睡了。周育平摇下车窗问,警官,你们抓住人了?

    李警官对两人说,现在你们都从车上下来,跟我去市局。又问,那

    个叫文志刚的搬运工呢。周劭说,不知道去哪里了。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周劭到公安局后发现并没有自己什么事,主要是周育平,进去做了

    笔录。周劭待在一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墙上挂着几面锦旗,烟缸里全

    都是烟头,李警官在屋子里连续抽烟,脸色愈发不好。周劭问,出什么

    事了。李警官说,昨天傍晚,建材商人王宏卫在寓所前被枪杀。

    周劭说,好吧,如果邓文迪、王宏卫和张范生都没了,就可以锁定

    是林杰了,对吗。李警官说,也不能百分百肯定,林杰是个假名字,见

    过林杰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消失,我打电话到你们总部储运部,课长说他

    记不清林杰的长相。周劭说,他记得,但他不会告诉你,怕被人报复。

    李警官说,报复什么?周劭说,五年前我们储运部的副课长曾经在街上

    被人砍下一只手,打工仔干的。李警官不语。周劭说,连续发生两起枪

    击案,警队压力很大吧。李警官又点了一根烟,说,有枪是很麻烦。

    两个小时后,周劭才等到周育平出来,周育平很不情愿地说车子还

    在库区,这样他必须得打车回去。李警官摆摆手说,我就不送你了,走

    吧走吧。出来后,周育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劭说,具体的事情不

    知道,只能讲个大概的推测:从前有一个仓管员,被那几个人给坑了一

    把,消失了五年,现在又回来了;看这样子,他杀了邓文迪,可能干掉

    了张范生,现在又杀了王宏卫,该杀的人都杀了,而且抢了钱,谁知道

    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回来干这一票呢。周育平说,各种可能,也许坐

    了几年牢,放出来了,也许做了五年生意,破产了。周劭说,王宏卫要

    是聪明点,应该及早跑路。周育平说,王宏卫比邓文迪更自信,这个地

    头上没人敢动他,我见到王宏卫时,他印堂发黑,一脸死相,可他还是

    为那三万块钱的账可以赖掉而得意,他真的感觉不到自己死期将近啊。

    第二天,周育平当着陆静瑜的面,找了一个倒二手车的朋友,作价

    三千把那辆旧车给卖了。对方一边交易一边抱怨,认为这车是报废货

    色。周育平连哄带骗,陆静瑜抱着胳膊在一边不说话。接下来是分销处

    办公室退租的事情,那房子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面对着街道,背靠

    一个新村,环境很差,大量退休和无业的居民聚集在这里。周育平介绍

    道,这就是底层社会。陆静瑜倒不介意,说,台湾也是这样。这是她的

    口头禅。

    退租遇到了麻烦,租金付到三月份,房主不肯返还租金,而分销处

    已经遣散,会计休假,只剩周育平一人上班。陆静瑜找房主谈了一次,对方的态度和王宏卫也差不多,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周育平有个朋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分享 http:www.ishare1.cn 仅供学习和交流,请购买正版支持本书作者友是开饭馆的,想接盘,又被房主给轰走了,说是小饭馆太脏,房子会

    坏掉。两个人只得在办公室门口贴上白纸,写着“店面转让”,然而没有

    人来谈。

    周育平说,一过春节就是淡季,没人在这个时间开店,尤其餐馆,这座城市的人只会开餐馆的。陆静瑜也说,哎,台湾人到大陆来,或者

    开厂,或者就是开餐馆。周育平说,中国人有开餐馆的基因,他们实在

    是太爱吃了。他用了“他们”这个词。

    王宏卫死了,三万块的欠账彻底烂掉,这时,两人都想不出该做什

    么事,忽然闲了下来。周育平说,等这地方转租出去咱们就只能去周劭

    的库房里蹲着了,那地方好。陆静瑜说,我才不想去那个鬼地方呢,像

    狗窝似的,而且出过人命。

    周育平和陆静瑜像小商小贩一样,蹲在分销处的玻璃门后面。门口

    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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